第六章 潛伏

踏上前往鄰國的旅程後，經過了數日。

幸運的是，我又遇到親切商人願意載我一程，實在幫了大忙。這副身體實際上雖是15歲，但由於俯瞰視角平坦，這種時候相當有利。啊，或許能灌水延遲相親期限。

不過那位門衛真是個好人。坦白說道具箱內的水和食物已經相當充分，但他是擔心我而出於一片好意，於是我才默默收下。總有一天找個機會報答他吧。

載我坐上馬車的商人，似乎在王都擁有店面。但爲了不忘初衷，同時也方便蒐集情報，他時而會親自出門行商。嗯，真是商人的典範。

不過負責看管店面的兒子，似乎因爲危險而希望他停止。

百無聊賴的我沒有待在貨臺，而是坐在商人隔壁的駕駛座談天說地。商人似乎是王都居民，先從他口中打聽接下來的目的地──巴爾摩亞王國與王都葛亞的情報，之後應能派上用場。王都葛亞姑且是我的定居地考量之一，首先得蒐集情報、蒐集情報……

「哦哦，結果那間店的銷售額就此下滑？」

「是的。大衆認爲那並非『平日半價』，而是『假日兩倍價』。既然半價也能賺錢，不就代表定價是賺取暴利……」

「原來如此……」

當我談起前世……應該這麼說嗎？日本某速食店的失敗經驗，似乎令商人備感興趣。於是我講述自己所知的各種經商失敗經驗，以代替車費。

「於是他們打算在關店前來場清倉大拍賣，結果大家都等到關店前才肯購物。就是這麼回事。」

「唔嗯～果然會變成這樣啊……」

哎呀，商人先生也考慮過關店大拍賣的事嗎？

那麼接下來談談那件事……

「哦哦，採取那種服務之後，造成不賺錢的客人長留，而一般客人卻沒有座位，最後導致客源流失……哎呀哎呀，做生意可真難啊……」

很好很好，接下來是銷售手法……

「主打商品？喂餌？搭配銷售？不，那種商業手段根本是邪魔歪道！」

哎呀，真是正直的商人呢。那就教教他不卑鄙的技巧吧。

「妳說商圈？還有鎖定目標客層？不，那樣豈不是隻能吸引部分客人……咦，並非鎖定百分之一，而是十分之二？這件事再說詳細一點！」

……結果反而變成對方向我搜集情報了啦！！

不是我自誇，我的料理手藝實在精湛。不僅會看準大家工作告一段落的時間，也下足苦功以應對姍姍來遲的他們。有時則會準備可以放置的餐點，例如能在研究室邊思考邊喫的飯糰，或三明治之類的簡便料理，順便偷懶……咳咳，努力研究如何簡化菜單。多出來的空暇時間，我便會上街逛逛或前往圖書館，有意義地消磨時間。這個國家的圖書館使用費也很昂貴，因此無法頻繁前往。

少女稍作考慮之後，漾起微笑給予答覆。

「……嗚。」

好臭。男人的汗臭、體臭與藥臭味，還有東西腐壞的臭味。某處藏了屍體嗎？

「哦，我們家不需要這麼一板一眼。放輕鬆吧。」

馬車已抵達王都外門，距離入門隊伍最尾端只差幾分鐘。

接着他便帶領我前往工房的工作室……倒不如說更像研究室。房門敞開的瞬間──

容器啊……

既然她在找工作，到我們店裏應該也不成問題。只要聽說了我們家的名號，她應該也會欣然接受。好，就這麼辦！

「是的。由於母親也得工作，所以我很擅長做家事和照顧小孩！」

而且缺少商業人士的研究家團體，沒有值勤時間的觀念。一旦埋首其中，便會連日不洗澡也不更衣，甚至忘記喫飯而倒下。好幾天住在研究室不回家。對研究內容能侃侃而談，卻對世間一般知識一無所知，於是變得沉默寡言。

由於他們技術確實高超，因此商品品質優良。但始終以研究爲重的他們，全是不擅長商販的研究家，各個窮困潦倒。

對方爲我介紹的場所名爲『麥耶爾工房』。工房長巴魯德先生笑着說道。那可幫大忙了。

靠一輛貨運馬車從行走商人白手起家的我，最近總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行走商人時代雖然窮困卻相當開心。對那段日子心生懷念的我將店面交付兒子，展開了興趣使然的行商之旅。歸途中，距王都葛亞只差一點路程時，我撿到了一名少女。

無論是規模多大的店面，既然與香的目的不符，那便無可奈何。

「「謝天謝地！」」

開始瀏覽之後，已過了好一段時間。我大約前往櫃檯應徵了兩趟，但再度因『未成年人不符合資格』爲由慘遭拒絕。又不是什麼奇怪的工作。

櫃檯小姐凝視我一會兒後，便出聲向我搭話。

「那麼，首先要把妳介紹給大家。我們這裏總是直言不諱，所以如果妳受不了的話無須忍耐，儘快告訴我……我已經習慣了，不會介意。」

某天，工房成員亞希爾先生罕見地沒有在製作研究用品，而是賺取資金的商品。瞧見此狀的我出聲向他搭話。

我抵達了王都葛亞的工作仲介所。唔～嗯，有沒有什麼好工作呀……？

……咦，這什麼？根本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工作嘛！

少女從停在隊伍最尾端的馬車上一躍而下，道謝之後便揚長而去。雅比裏商會的商會長約翰•雅比裏，只能茫然目送對方離去。

商品架是用來展示商品的櫃位，可以當作客人下訂的參考，或藉此展現工房的技術力。陳列架上的商品姑且會標上價格，也供人購買。這間工房主要是接訂單後再製作，因此商品架有足夠的空間。

「小妹妹，妳會做家事嗎？打掃或簡單的料理等等。」

我是時候該有些動作了。

但雖說是貴族，卻是子爵家的三男。繼承家業的是長男，倘若長男有個萬一，也還有次男做候補。由亞希爾先生繼承家業的可能性相當低。於是亞希爾的父親，也就是現任當家，便讓喜好研究而毫無貴族氣質的亞希爾先生自由生活。

我一面低吟，一面瀏覽招募資訊。

「那個，妳曾經在這類地方工作嗎？」

「奇怪？亞希爾先生，你在做什麼？」

我不想一直當個下層員工。我想爲自己開店做準備，也得蒐集情報。所以很抱歉，我打算找個自由時間多一點的工作。況且準備充分之後，接下來還得設法確保自己的立場，該做的事多得數不清……）

「「「「…………」」」」

少女的腳程明顯比一般人更緩慢。別說魔獸，似乎連一匹野狗都能撕碎她嬌柔的身軀。育有一個女兒的我，實在無法置之不理。

根據巴魯德先生的說明，這裏並非單純製作、販賣商品，藉此賺取生活費的工房。而是進行各種研究，開發全新技術併發明新商品的『研究所』。只不過因爲沒人願意出資贊助，於是他們也會製作販賣用商品，以賺取研究費及生活費。

年約11～12歲的那名少女身上沒帶多少行囊，就這麼漫步走着。她似乎正往王都而去，但憑那身輕裝，她究竟是從哪裏走來的呢？

接着映入眼簾的是四名男性，其中兩人倒臥在地板上。一名中年人，兩名青年以及一名少年。雖說是少年，在這世界也算成年人了。

他絕非對亞希爾先生置之不理或視而不見，而是想讓亞希爾先生憑自由意志決定未來。兄弟與家人之間似乎感情和睦。

「呃，打掃這裏時得麻煩妳多方注意……」

大家絕非壞人，但家務人員們總是待不下去。對方經常得重新招募，導致仲介手續費非同小可。

到商品順利陳列於市場之前，得耗費一筆經費，也有適當的利潤率。此外製作者、販賣者與購買者之間互相信任，因此必須爲商品訂定合理的賣價。太過昂貴或過於低廉都不行。身爲一名商人，應當避免擾亂市場。

「香，妳有意願的話，要不要到我們店來工作？工作如果附有住宿，妳也不需要擔心住宿問題了。」

工作內容爲負責伙食、打掃、及洗衣等其他雜務。除了工房長以外的成員全是從自家通勤，但伙食幾乎都在工房解決。只要準備好餐點，白天也能外出。

雖然貨臺有空位，但她卻喊着無聊而跑來駕駛座，探聽王都的各種事。她似乎打算在王都找工作。

「咦？男人不全都是這樣嗎？」

就這樣，我在工房內鞏固了不可動搖的立場。

耳聞巴魯德先生的話後，兩人立即飛跳起身。

真是有意思的少女。

男性們陸續提出問題。

「不，還只是『試用期』而已，是『試用期』！」巴魯德先生如此強調。

「……那個，關於雅比裏商會……王都內排行前三，在鄰近國家也遠近馳名，希望在我們雅比裏商會尋求一職的人數不勝數……鄉村出身的人可遇不可求的雅比裏商會……」

亦有安排休假，休假當天大家會隨意喫外食解決。畢竟他們也得度過沒有家務人員的期間，這點程度還能自力解決。

巴魯德先生語畢之後露出一抹苦笑。

「那個、呃，我們沒有時間觀念……熱衷研究時就會忘我，廢寢忘食……」

「不，我沒有經驗……」

「「「「是……」」」」

商人自信滿滿地宣佈，並綻露滿面燦笑。

「總而言之，妳這幾天算是試用期。大家每次都立刻辭職，仲介費很可觀。於是這段期間，仲介所特例讓我們緩交仲介費。」

瞧見此狀後，一名在後方辦公的男性向櫃檯小姐開口了。

他們大概正在心想，或許我會願意留下來。

進行過簡單自我介紹與說明之後，接下來進入問答時間。

我正確掌握了狀況。

「啊，就算看到散亂一地的東西，但那些都有固定擺放場所，不能擅自更動位置。地上的紙屑或許是重要筆記，所以不要隨便丟棄。藥品很危險，不準亂聞、亂碰、亂混合、亂丟。諸如此類是嗎？」

「咦？啊、對了，我還沒告訴妳我們店的名字嘛。這回我雖然是出於興趣而出門行商，但我們家其實是『雅比裏商會』喔。我就是商會長約翰•雅比裏。如何，嚇一跳吧！」

「這個啊，這是小酒壺。用來裝烈酒的專用水壺。它的特色是既輕便又堅固，且不會令酒變質。優秀的酒壺，甚至能高價販售給貴族。不過裝飾精緻的銀製酒壺，等級又天差地別。平常使用的話這種就足夠了。」

由於雙親都在工作，因此我中學時起就經常負責照料妹妹。包在我身上！

嗯，家中有父親和哥哥的我，早就習慣照料男人了。

按年齡順序，卡洛斯先生32歲，亞希爾先生21歲，阿爾班先生19歲，布萊恩則是16歲。大家似乎都以一流技術員爲目標努力着。

他未免太沒志氣了吧……

「我是透過仲介所介紹來的員工，名叫香。」

至今爲止，我幾乎不曾考慮過降價。

……啊啊，換言之我得照顧五個小朋友嗎？

「喂，愛莉亞。把這女孩介紹到那裏如何？巴魯德先生那裏……」

（那位商人似乎是個好人，而且店面規模也很龐大。但要是住在大商會里，下層員工會因爲雜務忙得不可開交。同事與上司也人數衆多，沒辦法爲所欲爲。早晨起牀到夜晚就寢之間，也空不出自由時間。有無休假也很難說。

「非常感謝您。不過沒關係，我會自行尋找工作……」

「啊，那裏啊。說得也是……」

然而少女談及的定價及降價手法，着實令人興味盎然。這個提案不僅促使我重新認知自身信念的正確性，亦挑起了我的興趣。少女雖表示『曾經發生過這種事，我只是聽來的』，但她明顯深知來龍去脈，更加入了自己的想法，是個未來有望的女孩。

我大爲震驚。她爲何知道這麼多形形色色的情報？一介鄉村少女有機會耳聞的故事，理應相當有限。商人可不會輕言透露那些工作細節。況且她並非對自己傳達的事一無所知，而是確切理解緣由與原因，甚至還加入了自己的見解。且那些意見都一針見血！

時隔數日後我獲得正式錄用，工房亦支付了仲介費給介紹所。

想不到亞希爾先生與其他工房成員不同，竟然是名貴族。

根據櫃檯小姐的說明，某間小工房似乎正在招募住宿的家務人員。含工房長在內共五個人，是間有些奇特的工房。

此外，多虧我使用了『香特製除臭藥』，房內的惡臭也有戲劇性的改善。關於材料，我則解釋是『茶、果汁和其他各種材料混合製成』。

不知何時話題轉移到商販技巧，我從少女口中耳聞了許多『她所知的店家逸聞』，與『從別人那裏聽來的故事』。

「打掃技巧和一般人無異，料理還算擅長。我從以前便會爲家人煮飯，從前工作的食堂，也曾將我煮的供餐納入正式菜單。」

約翰的聲音逐漸減弱，然後消逝無蹤。

我們雅比裏商會，在王都也是排行前三的佼佼者。

「起牀，卡洛斯、阿爾班。要介紹新來的家務人員候補囉！」

「……這樣啊。啊，我得去辦理新移民入境手續，先失陪了。謝謝您載我一程，幫了我大忙。聊天也很開心。就這樣了，有緣再見！」

「哦哦！」他們的眼神滿是期待。

四人以滿懷期待又閃閃發亮的眼神注視着巴魯德先生。他的神情似乎也頗爲明朗……

「哦……啊，對了，其實我有認識的熟人會做玻璃容器。他是出於興趣，因此至今不曾當作商品販賣。不過他似乎想賣一次看看……可以讓他的作品，借放在工房的商品架上嗎？」

「這樣啊，那或許行得通。有件工作要住宿並協助家務，妳意下如何？」

「那個，妳會打掃煮飯嗎？」

「我明白了。」

「唔嗯～我想應該沒問題，但還是得取得巴魯德先生的許可纔行。」

「是，我明白了。我會拜託他看看。」

而巴魯德先生二話不說便下達了許可。

工作勤奮、料理手藝又高超，況且還是難得願意留下的少女。她的大部分請託都會被工房接納。

「什麼……」

目睹那個玻璃容器之際，以巴魯德先生爲首的五名研究者全都啞口無言。

「太美麗了……」

「設計與製作技巧自不在話下，加上玻璃的透明度與光澤……這究竟是什麼！」

我帶來的『朋友出於興趣製作的玻璃容器』，在工房成員眼裏似乎是驚爲天人的逸品。

以閃耀的水晶玻璃爲素材的香水瓶，由左右不對稱的時髦瓶身，以及龐大的瓶蓋所組成。

瓶蓋的形狀，是位長有雙翼的女神。存在感強烈，甚至不曉得瓶身和瓶蓋哪方纔是主角了……不對，毫無疑問瓶蓋纔是主角。

水晶玻璃是在玻璃原料中，加入氧化鉛等物質所製成，擁有一般玻璃無法相提並論的透明度與光澤。

明明只是非結晶體的玻璃，卻爲其冠上結晶體水晶的名號，着實是不得了的暴行。但反正只是商品名稱，就忽略它吧。總而言之，在地球它遠比普通玻璃更加昂貴，在這世界則尚未實用化。

比起延展，切割水晶玻璃更能發揮它的美麗光澤。因此大多數人不會在水晶玻璃上精雕細琢。但這個製品的做工卻極致精美。沒有仰賴延展，就連細節也幾乎全是切割製成。

「香、香，能不能讓我見見製作者……」

「啊，那位女性製作者家教嚴格，只能在幫忙家業的空暇時間，瞞着雙親偷偷製作。而且她不太擅長面對男性……」

「空、空暇時間。這種東西，是在家業的空暇時間偷閒做的……」

啊，比起不能見面，這點更讓人受傷嗎？

「那個，她願意接受客製化訂單。」

啊，復活了。

「嗯。我是賽萊斯的神使。」

五秒、六秒、七秒、八秒……

走了一小段路後，一名流浪兒現身前方。我拉開足夠距離，尾隨在他身後。

一目睹香的身影，斗大淚珠隨即自少年眼眶滑落。他不斷哀求對方救救他。

沒錯，即便不販賣藥水也不靠知識作弊，我仍能賺取金錢。

「柯夏……？」

赤紅液體流入了母親喉中。少女雙眼圓睜，嚥下唾沫守望這段過程。

我並不討厭現在的生活，但永遠當個家務人員度過一生也不太妥當。難得獲得外掛技能而轉生，我想過得更加自由。

（是這裏嗎……）

我們就這樣持續前進，抵達了貧民區的一棟寒酸小屋前。前方的流浪兒少年駐足之後打了個信號，隨後便消失了蹤影。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

因此我們決定直接透過貴族的人脈，銷售這個容器。也就是向可能願意購買的貴族推銷。

我以溫柔的嗓音向少女低語。

「那個，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也沒有人會濫用女神之名爲非作歹。

某一天，當香正在工房玄關前打掃時，一名流浪兒路過，揉成一團的紙屑掉在了他身後。

別開玩笑了！我怎能對這種事坐視不管！！

香一抵達尖叫聲的來源處，便發現一名少年正用左手緊抓着右手腕，痛苦掙扎着。在香眼裏，對方年齡與自己差不多。換言之，少年實際上應該是11～12歲左右。當然，他正是方纔那名扒手。

香往流浪兒少年離去的方向漫步走去。

何況我好不容易得到這世界獨一無二的女神大人背書，即便對世界造成影響也無妨。改變隱匿於世的安全策略，積極獲取自衛能力來自保也不錯。況且我希望自己的藥水，能爲人帶來一點益處。

「那麼我和大家護衛妳回工房。」

「我是使者。」

「吾將爲心懷正道之人賜與治癒神蹟！」

「啊，我是藥師。事情已經辦完了，恕我就此失陪。呃～至於藥的費用嘛……」

（真拿他沒轍……）

不知不覺間，我身後也出現了幾名流浪兒們的身影。他們同樣拉開距離，一面警戒四周一面跟隨着我。

我請少女幫忙撐起母親的上半身，並以左手揪住下顎令她張嘴。我接着把容器前端伸進她微微張開的口中，並緩緩擠出內容物。

（看吧，來了！）

今晚香有了預定行程。

香一把撿起那紙屑，並塞進口袋。

「我想讓妳母親喝下這個，可以嗎？」

「那個，妳是……」

……最後以三枚金幣的價格銷了出去，並支付小金幣六枚給工房當作手續費。相當於約一個月份的工房食材費。調理時使用的燃料費另計。

「嗯，什麼事？」

「怎麼了嗎？」

嘴上說要護衛，但艾米爾卻只是直盯着我的臉，動也不動。

當然，對方扒走了她的錢。

「嗯！」

不過無須逞強，暫且靜待時機來臨吧……

「！！」

『可以自由做出任何效果的藥品，且裝進符合我想像的容器。』

香目送就此奔跑離去的流浪兒背影，接着將手伸入懷裏。

呀啊啊啊～！

少年的右手腫脹成慘不忍睹的紫色，看來劇痛難耐。因爲香製作了附有這種效果的藥。

結果，陳列於商品架上的計劃就此取消。

「結束了。辛苦你帶路了。」

「媽媽───～！」

『貧民區內有名育有一子的母親。她爲人認真誠實，爲養育女兒任勞任怨地工作，卻成了貴族宣泄情緒的對象而身受重傷。』

這世界沒有任何不敬之人，膽敢用女神的名字爲小孩命名。

爲扶養孩子拚命認真工作的結果，卻是成爲貴族的泄恨對象而受重傷？

幾周之前的某一天，出門前往市場採購食材的香，與一名流浪兒相撞了。

「……妳的臉怎麼這麼光滑潤澤？」

嗯，我知道妳們沒錢。不過我收取的費用，可不僅限於金錢。

「「咦……」」母親與柯夏赫然面色慘白。

母親躺臥在牀，不曉得是在沉睡抑或失去了意識。從我眼裏看來她年約25到30歲，若配合當地人的觀點考量，大概相當於22～23歲左右吧。與大學剛畢業，開始工作沒多久就過世的我差不多。而她還育有一名5～6歲的孩子……

我飲下藥水，改變髮色與瞳色。接着用面具隱藏面容，以斗篷包裹身體，踏進那間小屋。

實際上這手段只是爲以防萬一對方逃掉，過一陣子之後腫脹與疼痛都會自然痊癒。當然對方得先忍受很長一段時間的痛苦。

「「咦咦咦咦咦～～！！」」

雖然這是一幅稀鬆平常的光景，但明眼人便能看出事有蹊蹺。

爲以備不時之需，道具箱內累積了充足的糧食及換洗衣物。此外還放了小刀、打火石及毛巾等等。不，只要沒發生意外，我並不打算逃出這裏。這都是爲了保險起見。

「………………祕密！」

「嗚、唔唔、嗯……」

「……使者？誰派來的？」仍未鬆懈警戒的少女反問。

雖然外表像是小孩，但香幾乎每天都會來市場購買食材。從香每次回程懷抱的食材量看來，任誰都知道她肯定帶了不少錢。而且既然對方只是個小女孩，便無須擔心竊盜失敗而遭到逮捕。對流浪兒而言是再恰當不過的獵物。

過了好一段時間，當少女柯夏總算止住淚水時，母親以驚愕的神情向我提問。

「竟敢對神行竊，少年啊，你不想活命了嗎？」

因爲在這世界，女神並非幻想之物。直至數十年前，她還不時會現身拯救萬民、頒佈神諭，是一位『真實存在的神』。

香將手放入口袋並製作藥水，接着遞給少年，指示對方飲下。

「好！這次的費用，就是讓我盡情蹭蹭捏捏柯夏妹妹，直到滿意爲止！」

「……妳是誰？」

爲工房晚餐收拾善後之後，我做了宵夜並擺進櫃中，接着換上容易活動的衣服，悄悄離開了工房。大家都埋首於工作和研究，沒有任何人察覺。縱使察覺了，也只會以爲是小孩子深夜外出玩耍，而稍稍碎念幾句。

正在打掃的人，自然會撿起他人丟棄的垃圾。

未經同意闖入家中，戴面具身穿斗篷的可疑人士……沒錯，目睹我這身可疑至極的裝扮後，年僅5～6歲的年幼少女將戒心提高至最大限度，並質問我的身分。她懷着強烈的意念，縱使以命相搏，也要守護受傷熟睡的母親。

我已獲得了不下於一般平民的知識。其餘只要得到後盾，鞏固自身立場即可。

靠着不時販售水晶玻璃容器，金錢無虞的我開始能盡情造訪圖書館。

不過這時就輪到道具箱出馬了。真正的隨身包放在道具箱中，懷裏的只不過是煙霧彈。裏面的內容物則是……

沒錯。一個流浪兒不可能帶着如此昂貴的紙張，而其他人也不可能將那種紙視爲垃圾而隨便撿起。

「啊，若說是賽萊斯蒂娜的話，妳應該聽過吧？」

扒手會在暫時確保安全的當下，拿出錢包的內容物，並把錢包本身丟棄。縱使有人會在錢包上寫名字，也不會有人在裏面的錢上寫名字。這是湮滅證據的手段。所以很快就會……

就這樣，我以一名家務人員的身分，過着寧靜祥和的每一天。

少年用顫抖的手喝下對方交給他的藥後，右手的腫脹馬上痊癒了。

那是流浪兒中唯一一個會寫字的孩子，所書寫的拙劣字體。

畢竟它顯然會掀起軒然大波，萬一其他人以爲工房具備這般技術也很困擾。

「媽媽！」

香到廚房拿出口袋的紙屑並將其攤開，接着閱讀書寫其上的文字。

「…………」

（嗯，不見了……）

縱使對方是扒手，但畢竟香的實際損失爲零，她實在不忍做出太殘酷的事。造成心理創傷就足夠了。

「賽萊斯？誰呀？」

「嗯，麻煩囉。」

我將右手高舉向天，並憑空握住一瓶容器。類似美乃滋容器的瓶子內，裝滿了赤紅藥水。

「咦？神、神？」

香揚起嘴角，嗤之以鼻地說：

「下一次的神罰，可不會這麼簡單就算了喔。」

「噫、噫噫噫噫～～！」

少年將頭抵住地面，渾身顫抖不止。少女則雙手扠腰，傲然地抬頭後仰。

視覺上氣氛相當詭異。尤其香的目光極爲兇狠，又令詭異程度更上一層樓。如果香就這麼踩住少年的頭……

（……奇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所以，你爲什麼要當扒手……不，根本用不着問吧。」

肯定是爲了填飽肚子啊。

「其實是貝爾身體狀況不好……」

哎呀，有病患嗎？狀況改變了！

「帶我過去。」

「咦……」

不敢違逆的少年，帶領我來到了貧民區外圍的廢屋。七名少年少女們，就居住於屋頂與牆壁都殘破不堪的屋內。奇怪？既然有落腳處，表示他不是流浪兒囉？

當我問道誰是病人時，全員都活力充沛地舉起了手。很好很好。

「全員整隊！」

一頭霧水而陷入混亂的孩子們，遵從扒手少年的指示排隊站好。看來這少年是最年長的。11～12歲或許還算年幼，但在我這日本人看來像15～16歲了，盡情使喚他也無妨！

「好，按順序領取～」

我將回復傷痛•疾病的藥水分發下去，讓他們喝下。

接着再分配回覆內臟與肌肉衰竭，並改善營養狀態的藥水。這些狀況不同於傷痛或疾病，且在同一種藥水裏塞入太多效果也令人心生抗拒，於是我分成了兩種。

「算是吧。」

長瀨香已經死亡。

「所以說，那位商人的女兒病倒了。不過那個商人是富豪吧？」

「即便富有，也有無法治癒的傷痛和疾病。況且他是個好人。」

只是一間廢屋。也就是七名流浪兒居住的那間廢屋。

女神大人明明賜與了我力量，我還要像以前一樣選擇『僅守護自己、家人和親暱朋友的生存方式』？

我已特別叮囑過孩子們：『我正享受着人類的生活，所以希望你們用普通態度與我相處，同時也是爲了保守祕密。與我談話時，始終要把我當成偶爾會來做飯援助你們的親切女孩』。

「「「「哦哦……」」」」

我要在這裏重複相同的生存之道嗎？在法律、安全性甚至倫理觀念，都與日本截然不同的這世界？

雖然本人覺得很帥，實際上卻令人不予置評。若半夜在路上撞見她，小孩肯定會嚇哭……

雖說是知會，其實只是給無關的孩子零用錢，請他轉交信罷了。簡直可疑至極。

一個外行人實在不可能偷偷潛入大商家，於是我已事先知會過了。

「可以別用那名字嗎？」

「身體好輕唷！」

孩子們總算漸漸明白了。是神明降臨的奇蹟，讓自己的傷痛和疾病盡數痊癒，變爲健康的身體。他們不禁潸然淚下。被同爲人類的同胞捨棄、總是被視爲垃圾看待的自己，竟然蒙受了女神的祝福。

深夜，某富商家的後門。敲門聲響起。一名女性出聲回應，詢問來者何人。

之後香耳提面命地教導孩子們。

親身體驗過奇蹟的孩子們，沒有一絲懷疑。

今天工房那邊我稍微偷懶……咳咳，準備了較有效率的簡易餐點後，便赴往貧民區爲大家做晚飯。

因爲眼神嗎？因爲眼神太兇惡了嗎！不，我習慣了，無所謂啦……

「但要找出真正陷入困境的心懷正道之人，並賜與他們祝福，同時還得避開心靈貧瘠之人的耳目，對現在擁有人類軀殼的我而言，是件相當困難的事。爲此，你們是否有意成爲我的僕人，爲我效勞？作爲獎勵，我將賞賜你們健康的身體，以及少許糧食。」

女神大人的雙眼能看透一切。

「我是女神賽萊斯蒂娜的友人，香。由賽萊斯蒂娜賦予了自由裁定權的我，如今正以人類的身分享受這世界的生活。」

商人先生用顫抖的聲調向我提問。

爲提高生活水準，孩子們放棄犯罪，轉而尋找跑腿或打雜工作。他們會四處打聽各種的傳聞，蒐集『因傷病而苦的心懷正道之人』情報。同時也辛勤擔任披着人類外衣的女神護衛。

商人夫妻、兒子以及女傭都流露讚歎。大家都明白，少女已經復原了。

爲避免溢出來，他小心翼翼地將瓶內液體，傾入倒臥在牀的少女口中。

七名孩子俯首稱臣，於是我獲得了七名防衛戰力。

「咦？商人先生？」

呃，爲我帶路的傭人小姐……明明看到我的面具裝扮也毫不動搖，爲什麼反而被我的真面目嚇到，還擺出了警戒姿態？

「既然機會難得，我打算爲心懷正道之人賜與些許祝福。就像剛纔對你們做的那樣。」

「咦？妳是……香嗎？」

孩子們陸續驚愕出聲。

「請進。」

「胸口不會痛苦了……」

扒手……不對，他已經不是扒手了，還是叫他的名字吧。流浪兒的老大•艾米爾如此說道。的確有一番道理。

少女痛苦的臉龐逐漸安穩下來，雙頰亦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紅暈。沒過多久，連呼吸也變得順暢而穩定。

三人一見到進入房間的我，全都嚇得目瞪口呆。

某個傳聞，開始在王都少部分人之間傳開了。

是時候下定決心了！

自掃門前雪就好了嗎？那樣未免太無趣了。

女神大人將會下凡拯救心懷正道之人。

唔～嗯，該如何是好呢～？目前這種作法，只是治標不治本的權宜之計。

「「你怎麼會在這裏？」」我們異口同聲說道。

已經無須掩飾的我拿下了面具。

哇啊……怎麼說呢……真是個好人。

「咦……」

「我們聽說過您的事了，這邊請。」

「……哪位？」

到此爲止並非謊言。然而孩子們似乎不太能理解。

心靈貧瘠之人絕不會受到她的關愛。不可以背叛女神大人。

我的請求被駁回了。我可是女神大人耶。

縱使戴着面具，又改變了髮色與瞳色，但商人先生馬上從身高、頭髮長度與聲音，判斷出我的真實身分。

眼前的人，竟是用馬車載我前往王都的那位商人先生。

房內的人映入眼簾之後，我也下意識驚愕出聲。

「孩子們啊！」

「「「不可以！」」」

這件事必須嚴加保密。倘若被心靈貧瘠之人得知，將出現濫用女神之力的惡徒。屆時神罰便會降臨，香也得返回神界。

「呃，我是來替你治癒女兒的病……」

強力催淚劑。對沒有相關知識的人而言，肯定會以爲是惡魔現身而陷入混亂。我當然會喝下中和劑，暫且逃脫之後再變更髮色與瞳色，接着更換服裝。

當然，萬一對方打算抓住我，我也已經思考過對策。

本以爲是女神大人的神使來訪，登場的卻是戴着詭異面具的少女。會喫驚也是無可厚非。

從今以後，我不再是『日本人　長瀨香』。『香』要作爲這世界的一員，在這裏隨心所欲地過活。畢竟，我可是有女神大人背書呢！

「讓她喝下這個。」

爲了隱藏真實身分，香準備了斗篷及面具。

「咦……難不成，香妳就是女神大人的神使……」

「小偷……不對不對，我是藥師。」

用餐過後，我便一如往常聽取調查報告。

這裏是祕密組織『女神之眼』根據地。

我決心怎麼做？沒錯，『積極獲取自衛能力來自保也不錯』，以及『我想過得更加自由』。我想要隨心所欲地行動。

但爲人父母的，仍想爲女兒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且對方是一名『善良的傲嬌先生』，訪問者又僅有一人。於是雖然配置了護衛以保持警戒，但他們姑且願意讓我入內。知道訪問者是個小孩後，或許他們會稍微降低戒心……不過也許疑心反而會提高。

縱使企圖販賣情報，聽完情報後惡徒也不會付半毛錢，只會爲了獨佔祕密而弒殺流浪兒。

點頭點頭。

此處的我，是在這世界重獲新生的『香』。獲得女神大人許可，能夠自由度過人生的香。

且香雖然會治癒孩子們的傷痛及疾病，並給予最低限度的食物。但香也叮嚀他們，不可以成爲飯來張口茶來伸手的人。其他東西他們得憑自己的力量贏得。

名爲長瀨香的人，一直以來都選擇避開危險，在安穩之路上求生存。結果卻因爲詭異的理由離奇死亡。

反正我是局外人，置之不理就好？倘若有此打算，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來這。

不愧是深知情報價值的商人。尚未廣爲流傳的傳聞，看來已進入他耳裏。

商人先生用陣陣打顫的手，收下了我遞出的小瓶子。

以孩子們蒐集的情報爲基礎，她一點一滴地幫助因傷病而苦的人……

商人啞然失聲，妻子與兒子亦張口結舌。

區區一名受人僱用的家務人員，又怎麼可能照料大批小孩。

即便目睹可疑的面具少女，年長女傭仍不爲所動，只是平靜地爲我引路。哎呀，專業人士果然不同。真不愧是大商家的傭人。

「意思就是，女神大人指示我『一切交給妳了，隨心所欲地過活吧』。」

「腳不痛了？」

「那個人偶爾會到貧民區煮飯濟貧，但他總是說：『我只不過是個僞善者，喜歡透過施捨來愉悅心靈而樂此不疲。這種優越感實在很不錯。』」

我雙手扠腰，挺起胸膛。

對方帶領我進入房間。裏頭有名少女倒臥在牀，還有一對男女與青年坐在牀邊的椅子。應該是少女的雙親及兄長。不見護衛的人影。

「爲、爲什麼香妳會……」商人先生雙眼圓睜。

「女神大人爲何會賜與我們祝福……」

就這樣，香展開了祕密行動。

女傭人敞開後門，帶領我穿越後院並進入宅邸，最後抵達某個房間。

孩子們平常都是用簡陋的鍋子自己煮飯。坦白說不是很美味，於是我纔想偶爾來爲他們露一手。

「畢竟我受到商人先生你多方關照。而且我知道，你會到貧民區爲窮人煮飯。」

至今爲止，我只爲窮人賞賜祝福。不過富豪與權力階級當中亦有良善之人，自然也有渴求幫助之人。

原本我心想，握有力量的人，得知我的事之後或許會圖謀不軌，因此一直保持着警戒。但若我渴望擁有後盾，最終還是得拉攏有力人士。

差不多該一決勝負了嗎……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商人約翰•雅比裏聲淚具下。自己至今爲止的行動，竟然挽回了女兒的性命。

雖然因爲難爲情而口吐惡言，但女神大人仍明白他的心意。他自身的信念拯救了女兒。

「實在太感謝您了，神使……」

「討厭啦，商人先生～叫我香就行了，就像之前那樣。」

「但是……啊，這樣啊。這麼做確實比較妥當。」

真不愧是手腕高超的商人，理解力真高。

「那麼供品方面該如何是好呢？」

沒錯，我會從治癒對象那裏收取供品。

我並非想從窮人身上榨取金錢。只是收取一些物品代替感謝。例如置於廚房的一根白蘿蔔，或是孩子製作的木雕。某對母女真的已經家徒四壁，於是我僅以『補充治癒之力』爲由蹭了蹭幼女。相反地回去前還留了銀幣二十枚左右。

但這一切，都是『爲某天治癒貴族或富豪時鋪路』。明明以前都不求回報，對象換作富豪時就突然索求財物，未免站不住腳。爲此我才設定爲『在當事人能力範圍內索取報酬』。

「唔嗯～怎麼辦纔好呢……啊，對了！」

或許正是個好時機，我也差不多需要那東西了。

「可以給我一些衣裳嗎？可以穿去會見貴族的那種……」

光靠那些舊衣，漸漸有點勉強了。

「哈哈，我約翰•雅比裏，將傾雅比裏商會一切力量達成！」

「不不，用不着這麼起勁啦！」

之後，商人先生又變回了搭馬車那時的語氣。哎呀哎呀。

啊，差不多該記住他的名字了。呃～約翰先生是吧。

「交給妳囉，雅梅麗！」

最後將由年長的女傭，在其他房間爲我量尺寸。

呃，就說了不需要這麼起勁……

「是，我以性命擔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