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檔案27 格拉基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1.7萬 字

1

迷家已經不復存在了。

我和鳥子在化爲廢墟的屋子前,愕然地呆立了好一陣子。

這棟和洋折衷的宅邸已破敗不堪,彷彿已無人居住數十年之久。縱使屋頂和樑柱勉強維持原狀,但窗戶破損、門戶傾倒,從屋外也能看見屋內被吹進來的風雨侵蝕得千瘡百孔。昔日那棟每個角落都經過精心打理的宅邸,如今已不復存在。

「你覺得那兩人……還在裏面嗎?」

鳥子聽完我的問題後,搖頭以對。

「就算還在……」

鳥子欲言又止。我明白她想說什麼。

就算還在,恐怕也已經沒命了——

眼前的建築物沒有一絲生活氣息,讓人自然而然地這麼認爲。

資深獵人外館以及搭檔的獵犬小花,這棟宅邸曾是他們兩人一同生活的地方,感覺上是裏世界裏少數的安全地帶。明明是無人看管且會自行進行維護的神祕建築物,卻散發出令人安心的氛圍。

如今化成廢墟的迷家,卻清楚地向我們證明那只是錯覺。

「——總之,得先確認過纔行。」

鳥子像是想重新振作般如此說着。沒錯,就算外館和小花已經不在人世,我們還是有必要親眼確認。畢竟我們就是爲了確認兩人的安危纔來到這裏。

我再次確認步槍的保險裝置有無上鎖,同時回想起外館誇讚我們使用槍支的方式很正確。

「準備好了嗎?」

鳥子聽見我的提問後,默默地點頭以對。

於是我們踏入已不再是安全地帶的迷家廢墟之中。

《裏世界遠足》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檔案27 格拉基插圖(1)
《裏世界遠足》 · 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 檔案27 格拉基 · 第1張插圖

就在幾天前,我在遇見化身成鳥子的〈貉〉之後,獨自一人從原本應該在家附近行駛的公交車誤入裏世界。不知該不該說是幸運,我來到裏世界後,發現此處是我十分熟悉的地點——位於迷家下方山道上的公交車站。由於裏世界正值危險的夜晚,我二話不說就逃進迷家裏。

當時迷家仍完好如初。

不過裏頭空無一人。無論是外館或小花,都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迫於無奈,我打算在此避難到天亮,於是只好借用二樓的其中一間寢室就寢……

「幸好你平安無事。」

無法否認,直到現在,我心中仍存在着那樣的部分。

「對!天色變暗之後,我們沿着道路前進,結果不是有這種東西掉在路邊嗎?」

「我從以前就說過吧,因爲空魚你是位溫柔的女孩。」

「你因爲〈貉〉的逼近而逃走……後來是怎麼回到表世界的?」

「這是什麼……?」

「是啊……雖然沒有任何人,但建築物本身完好無缺。」

「之前也見過類似的東西。」

也就是我在當晚所看見的,擁有鳥子外貌的〈貉〉。

我試着喊了幾聲,但牀上的那團東西毫無反應。我觀察了一段時間,對方似乎沒有在呼吸。我與鳥子對視一眼,彼此大概都在想同一件事。

「別說是清潔,根本是變得更髒了。」

鳥子指着牀上的那團東西問道。

「這是玻璃製品。」

「空魚你變了呢。」

「咦,在哪裏?」

鳥子目不轉睛地盯着門口,同時將腰間上的AK步槍對準室內。我從旁窺視,發現房內牀鋪十分凌亂,皺巴巴的牀單上有一條毛毯,彷彿底下有個人——或者該說有某種東西正縮成一團。

「明明當初是那麼幹淨。」

「我哪有時間去想那種事情啦!」

「就在那座坡道下面。」

當時的記憶也有點模糊。不知道是因爲精神受到壓迫,還是之後在情侶酒店廢墟接吻,又或是收到聖誕節禮物的關係,導致當時的記憶被覆蓋。

「我想……那應該是冒牌鳥子。」

我再也忍受不了頭皮搔癢的感覺,掙脫了鳥子的束縛。

鳥子離開牀鋪,來到我所在的窗邊。

「就是我們第一次駕駛AP-1出遠門的時候。你不記得了嗎?」

「……外館女士?小花?」

「我們什麼都沒做。不過之後出現的不是玻璃……該怎麼說呢,是一具具活生生的屍體……」

「會是通往那裏嗎……」

「……抱歉,我忽然想起一些事。」

「那尊雕像後來怎麼了?我們沒有弄壞它吧?」

鳥子的語氣聽起來莫名開心。

踏進房間,對方依然沒有反應。我蹲下來,抓住垂在地上的毛毯一角——做好心理準備,用力一拉。

總而言之,我們做好準備後便出發了。我們從DS研的停車場出發,經由「地底圓環」前往飯能的「山中牧場」,再從那裏通過gate進入裏世界。在寧靜的草原上響起AP-1的引擎聲,沿着之前走過的山脊道路前進,把AP-1停在公交車站後爬上石階,來到沿着「迷家」圍牆的小路。隔着圍牆隱約可見的建築物看起來似乎很荒涼,光是這點就令我感到違和。我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繞到正面,從大門窺視裏面,荒廢的「迷家」隨即映入眼簾。

「是嗎……」

「應該是。」

「難道你希望那是我本人嗎?」

鳥子將AK步槍的槍口湊近〈貉〉,輕輕觸碰一下,隨即傳來堅硬物碰撞的脆響。

抱怨歸抱怨,我還是從敞開的窗戶眺望外面。下方是面對那棟洋房的砂石停車場。那天晚上,有一輛黑色的大型轎車駛進這裏……不對,好像是一頭黑色的大牛?

「我也不清楚,等我回神時,人就已經在DS研究會里了。」

可是我現在已經不會輕易對人見死不救了。無論是小櫻、茜理或是潤巳露娜,甚至是隻見過一次面的外館和小花,儘管他們對我們很友善,卻也不認爲他們對我們抱有好感。可是我非但沒有想對他們見死不救,反而還爲他們擔心。這是爲什麼呢?

「咦,爲什麼?」

我呼出一口氣,重新轉頭望向鳥子。我向一臉擔憂的鳥子點頭表示自己沒事,接着將目光移向牀上。

〈貉〉一動也不動。我也戰戰兢兢地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它。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它堅硬的觸感。

鳥子緊貼着我的頭部,從後腦勺發出的聲音令我的頭皮隨之振動。

「如果要說她會去哪裏,我大概知道一個地方……」

「這就是所謂的〈貉〉嗎?」

我表示擔心外館和小花的安危,於是提議去探望他們,果不其然,鳥子立刻表示贊同。明明之前我們第一次見到外館和小花時,鳥子因爲怕生而幾乎沒說上幾句話。鳥子在這方面始終沒變,是個會由衷擔心只有一面之緣的人的女人。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毛毯下的東西露了出來。

「你看。」

從傾倒的後門吹進來的沙塵,甚至在流理臺上堆出一層厚厚的沙堆。餐具櫃像是發生過地震般歪向一邊,從裏頭摔落的餐具碎片散落一地。麪包窯的蓋子上也佈滿鐵鏽。至於堆在牆邊的那束枯草,應該是原本掛在天花板上的香草吧。

「哪裏?」

面對鳥子的疑問,我也只能搖頭以對。

「欸,你是不是開始喫起我的頭髮了?」

「與其說是擺着……應該說是產生了變化。類似質變?」

「這裏……是我上次來時睡的房間。」

「你還好吧?」

「你之前感覺上是那種對他人死活毫不在乎的人。」

我忍不住歪過頭去。鳥子會擔心他人,感覺是發自內心的溫柔,但我總覺得自己的情況並非如此。就算鳥子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基於「溫柔」才擔心他人,但我的溫柔就好比是後來才加上去的「附加溫柔」。

「我懂,總覺得……有點可怕對吧。」

每走一步,被灰塵弄髒的地板就會發出嘎吱聲。當初造訪這裏時,這裏乾淨到讓人猶豫是否該脫鞋進入。如今卻到處都是破洞,甚至還有榻榻米腐爛後掉進地板下的情況。從這慘不忍睹的模樣來看,這裏肯定歷經了風吹雨打的漫長歲月。

沒錯。當時牛頭人身的牛女雕像突然出現在路上。

「啊啊……的確如此。」

無論是復古風格的洗手間,還是貼滿美麗瓷磚的浴室,又或是與一樓走廊交叉的連接走廊……全都徹底毀壞得面目全非。對比這裏昔日的樣貌後,比起警戒心,我更感到一陣心酸。我們以前用來換裝的大衣帽間,如今已變成衣物凌亂不堪、讓人無處落腳的垃圾堆。

在「迷家」的對面,有一條陰暗到看不見前方的下坡。雖然沒辦法具體形容,但那是一條莫名恐怖,讓人難以靠近的坡道。在夢裏也出現過好幾次——黑色的野獸、牛車、神轎,有時還會是其他模樣,總之就是會有某種不祥的東西爬上坡道的印象。上次來的時候出現的那臺黑色車子,也是從那個坡道上來的。我一直以爲那是「迷家」的主人,所以感到害怕。

我捂住嘴巴,把臉撇向一旁,勉強壓下湧上喉頭的嘔吐感。

「就是那個……有大量件出現的時候……」

「你別一直盯着它看。雖然現在被遮住了,但那張臉可是醜到讓人作嘔。」

鳥子似乎覺得我生氣的模樣很有趣,忍不住笑出聲來。她彎腰撿起毛毯,將它蓋在玻璃雕像上。冒牌鳥子就這麼被毛毯給蓋住了。

「至少他們似乎不在這個家裏。」

「我也覺得很噁心啊。」

在我們逐一確認幾間相連的客房時,走在前頭的鳥子忽然在其中一間客房前停下腳步。

「外館女士和小花究竟跑去哪裏了呢?」

鳥子環視廚房一圈,哀傷地如此低語。

爲了避免被鳥子看出我的表情,我刻意朝着窗外說話。我打死也不能說出自己人在潤巳露娜的房間裏,枕在她腿上被她撫摸頭。倘若被鳥子看見我的表情,她肯定瞬間就會看穿我有所隱瞞。想在鳥子面前隱藏內心想法,簡直難如登天。

在凌亂的牀單上,有個帶有光澤的塊狀物。那東西呈現肌膚的顏色,其表面十分透明,上頭佈滿無數金色線條。如果把一名金色長髮的女性半透明的粘土人偶捏爛,大概就會變成這樣。

雖然我最終順利回到表世界,卻一直無法得知外館和小花是否平安無事。當時我是無暇他顧,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得不可開交,不過兩人的情況仍令我放心不下。因此在與鳥子歷經各種事情的一段時間後,我便找她商量迷家的異狀。

「我還以爲是死掉了——」

「這樣很癢,不要碰我的髮旋。」

「意思是〈貉〉的原本所在的位置,擺着一尊玻璃雕像嗎?」

鳥子露出一張好奇與厭惡參半的表情,低頭看着自己化身的慘狀。我忽然覺得有些尷尬,於是開口解釋:

「可是我們非去不可,畢竟我很擔心她們兩人。」

我從棉被底下看見那張臉後,就失去了意識。即使我試着回想,腦中也只浮現模糊不清的畫面。明明和鳥子的臉相同,可是——卻是另一張令人氣到發狂的臉。

「怎麼了嗎?」

鳥子困惑地發出驚呼。我再次環視室內,這才終於發現一件事。無論是牀鋪的配置、牀邊的小桌子以及敞開的窗戶,都十分眼熟。

「有嗎?」

「咦,那這個是?」

「就算是那樣,應該也會留下什麼痕跡吧。除非是被『迷家』自動清潔掉了。」

「你問我爲什麼?因爲化身成你的那傢伙,是全裸地跑來糾纏我,任誰都會覺得噁心吧。」

鳥子聽完我的感想後,斬釘截鐵地搖搖頭。

「爲什麼是全裸的?總覺得有點噁心耶。」

「空魚,你一個人來的時候,這裏應該不是這副模樣吧?」

鳥子從後方抱住我,她的嘴脣輕觸我的後腦勺。

我原本半猜半想,會看到的是外館或小花,或是兩人的遺體。可是,我錯了。

經鳥子這麼一說,我才終於想起來了。那是去年的平安夜,我們從小櫻家的gate移動至DS研的時候。

在我歪過頭思考之際,鳥子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抬起頭來。

「已經……死了嗎?」

鳥子的臉色一沉。

「唔……」

「話說回來……這東西根本不是生物吧。」

我們一邊提防着踏板會突然斷裂,一邊小心翼翼地往上爬。二樓也是一片狼藉,同樣無人回應我們呼喚的聲音。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們離開臥室,沿着走廊前進,來到挑高設計的玄關大廳。我們沿着二樓走廊的轉角樓梯往下走,來到一樓。玄關的雙開門也一直敞開着,大廳的地板上散落着被風吹進來的樹葉和小樹枝。

鳥子停下腳步,蹲了下來。

「空魚你看,這裏有腳印。」

「真的耶。」

大廳的地板上有着許多小小的泥巴腳印。那不是人類的腳印,而是兩根尖銳的蹄子——應該是鹿的腳印。它從門口走進來,踩着褪色的胭脂色絨毛地毯在牆邊徘徊,然後——

腳印一路延伸到至大廳裏半開的那扇門。那裏是我們享用艾蒿的那間有暖爐的房間。

我從門縫往裏頭窺視,整個人嚇得往後仰。

「哇!」

「怎麼了?」

「有鹿。」

原本像是時髦咖啡廳的室內,如今也變得荒涼。桌椅翻倒在地,暖爐裏只剩下灰燼。就連從大窗戶照進來的光,看起來都顯得昏暗。在這樣的環境裏,有一頭鹿矗立在那裏。

那頭鹿高高仰起頭,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半空中。不對——是它眼睛周圍的肉塊遮住了它的視野,恐怕它什麼都看不見吧。

明明我跟鳥子已經出現在它面前,鹿卻完全沒有反應。就算它看不見,至少也該能聽見聲音纔對。

「這……是活的嗎?」

鳥子困惑地發問。老實說我也搞不清楚。它不同於剛纔的玻璃雕像,看起來是活的,卻沒有任何呼吸的跡象。

我們走進房間,戰戰兢兢地接近鹿。它仍沒有任何反應。鹿角朝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上頭纏繞着蜘蛛網。

「搞不好是死的……應該說,是標本嗎……?」

我話纔剛說完,那隻鹿就突然像冰塊融化般跳了起來。

那頭鹿無視嚇得驚呼的我們,以亂七八糟的動作跳來跳去,把桌子的殘骸都撞飛了。從靜止狀態突然變得像半瘋狂的動作,看起來像是想把看不見的蟲羣趕走,又像是想躲開亂射的子彈。

「我曾經夢到很多人爬上那座坡道。」

走完坡道來到平坦的地面後,地面從碎石變成裸露的土壤。雖然不至於泥濘不堪,但多少有些潮溼。

「外館小姐曾說過這裏也有熊吧。」

我搖搖頭,又折彎一根發光棒。

「等等,繼續往前走可能會回不去。」

「不會吧……」

我們站在湖邊,不發一語地俯視着湖泊。

「抱歉嚇到它了。」

這原本是設計來當作演唱會會場的照明道具,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使用再適合不過了。我立刻拆開其中一支棒子,當我用雙手握住它並將其彎曲時,我感覺到棍子有了反應,它立即開始發光。粉紅色的熒光明亮地照亮了周圍的環境。

「外館女士跟小花呢?」

我扭頭往後看去。手電筒的光圈勉強照亮了我們走下來的坡道。

「應該是吧?」

我接受了鳥子的擁抱。摸着她的背,同時心想這孩子以前從不會做出這種舉動。鳥子這種「充滿女人味」的舉動,總會讓我感到有些動搖。我明白這是表示親密的動作,也是想向我撒嬌的表現,不過我每次都會抱持「原來人類也會這麼做啊」這種事不關己的感想。我並不排斥這種行爲,只是感到驚訝罷了。

2

「有可能。」

走出迷家大門後,眼前是一片鋪滿砂礫的空地,而那條問題坡道就位在空地的另一頭。

「有沒有可能是已經半夜十二點了?」

順着鳥子的視線看去,發現除了疑似是小花的腳印以外,旁邊還有另一道尺寸偏小的鞋印。

倘若這是小花的腳印,附近或許能找到外館的腳印。如此心想的我,舉起手電筒照亮周圍,卻因爲看見出乎意料的光景而當場愣住。

而且是沒有一絲猶豫,就這麼筆直地走進去的。

「OK。」

「如何?」

「我也想玩!」

鳥子如此低語。

「……是水聲嗎?」

「咦?」

海浪聲?在這種地方?我感到疑惑的同時,繼續往前走,發現坡度逐漸變緩。樹林變得稀疏,視野隨之開闊。可是周圍依舊一片漆黑。明明陽光從天頂灑落,抬頭一看卻是一片漆黑。

「走吧。」

不久後,手電筒的燈光照亮水面,證實了我的猜想。

「原來不是標本。」

從某處傳來的聲響,聽起來像是水聲。之前和外館去打獵時,有看見附近有一條小河,因此這情況並不足爲奇。不過現在聽見的並非潺潺流水聲,而是以固定節奏拍打岸邊的海浪聲。

那道有肉球的小小足跡,看起來很像是狗的腳印。它和我們一樣,都是從坡道那邊過來的。

「是啊,我也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鳥子以一張完全稱不上OK的臉說完後,打開裝在AK步槍上的探照燈。我也點亮自己的手電筒。兩道強力的光束撕裂黑暗……隨即被吸入了黑暗之中。

「這東西真不錯。當初聽說它能當成災害時的照明工具,我就覺得應該能派上用場,幸好有買來試試。」

鳥子忽然停下腳步,小聲地如此問道。我也跟着停下腳步,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好好玩哦。」

鳥子將發光棒扔在地上,以雙手重新握好AK步槍。

鳥子從我身上退開後,臉上浮現出擔憂的神情。

「和我夢到的一樣……」

「咦~居然這麼亮耶!」

「他們跳進湖裏了……?」

「空魚,你看這個——」

我無法想起外館當時是穿什麼鞋子,不過正如鳥子所言,印在泥土地上的鞋印,並非是那種在街上行走的平底鞋,而是會留下明顯痕跡的戶外鞋。因此這應該是外館的腳印沒錯。

在粉紅色的光芒下,鳥子那張喫驚的表情也清晰可見。由於這比想象中還要亮,就連折彎棒子的我也嚇了一跳。記得這東西可以維持八小時左右,以照明來說算是十分足夠了。我將手中的發光棒扔向坡道,接着又折彎另一支棒子。這次是黃色,我將發光的棒子扔向腳邊。

「嚇、嚇死我了……」

「OK,那麼……」

「已經入夜了……?」

「你有聽見嗎?」

「看起來是雙挺結實的鞋子,應該是吧。」

我說完後,鳥子一臉不滿地瞪着我。

就算用手電筒照射,前方也是一片漆黑,簡直就像是恐怖遊戲的照明效果——我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沒必要特地讓鳥子感到不安。

狗與人的足跡都筆直地往前延伸——

「鳥子,你看這個……」

「總之先沿着足跡追上去吧。假如能發現小花,我想外館女士應該也跟它在一起。」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有可能哦。外館女士和小花還居住在這裏時,它應該不會接近,但兩人離開後,它就跑來這裏探險了。」

我認爲兩人被熊襲擊的可能性頗高。即便他們是資深獵人和獵犬,也有可能一時大意出意外。更何況這裏是裏世界,我們對這邊的熊是何種生態的動物,可說是一無所知。

「你在說法文嗎?」

鳥子聽完我說的話,默默地點頭同意。外館曾說過,小花原本的飼主也是被熊殺死的。我幾乎可以肯定——無論是遭遇到熊,或是碰上「迷家之主」——我們最終都會發現兩人的遺體。

不只一兩個人,潮溼的泥土上殘留着幾十人來來去去的痕跡。除了人類的腳印以外,還有車輪的痕跡、馬蹄的痕跡,以及無法判別的動物腳印。現場的地面被踩踏到近乎一片狼藉。就算有外館的腳印,也分辨不出來。

我放下揹包,將手伸進去,憑藉觸感取出好幾根被塞在裏頭的細長棒狀物體。我用手電筒確認過後,發現是綠色、粉紅色、黃色和藍色等不合時宜的花哨包裝。雖然我看不清上頭印的商品名稱,但絕不會認錯。這是我基於或許會派上用場而買下的發光棒,只要折彎就會透過化學反應持續發光,是在百圓商店的活動商品區購買的。

腳底傳來沙沙的碎石摩擦聲。就算關掉手電筒,我們的所在也早已無所遁形。儘管坡度並不陡峭,但視野不佳加上腳下不穩,讓人有種比實際坡度更陡的錯覺。感覺只要腳底打滑,就會一路滾落至谷底。

鳥子看見我照亮的痕跡後,發出一聲驚呼。

「你先看看周圍。」

放眼望去,周圍全是腳印。

手錶的指針纔剛過正午而已。我有預測到可能會爲了尋找外館和小花而四處奔波,因此多預留了一些時間纔出發,所以應該還有足夠的時間纔對。

「不曉得。」

「這可難說哦……畢竟天空沒有星星,或許還沒入夜。」

「呃,因爲那只是夢啊。」

而且也沒有海水的氣味。雖然我沒打算舔舔看確認,但這裏應該是淡水吧。我之前去沖繩時,有看過裏世界的海,但這裏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平靜到讓人以爲是地底湖。實際上,這裏或許真的是湖。畢竟我用手電筒照射也看不見對岸,感覺湖面應該很大。

我回頭一看,發現掉在地上的發光棒正指引着我回去的路。至少在燈光照射得到的範圍內,似乎沒有會構成威脅的東西。我確認完後,再次將目光移回湖泊上。

這條坡道兩側長滿茂密的樹枝,即使在白天也是一片漆黑。其昏暗程度,就連在表世界裏都會讓人猶豫是否該踏入其中。

我們再度開始前進。地面的痕跡隨着我們前進而逐漸變得清晰。起初只是稍微有些溼潤,但水汽卻逐漸增加。

兩道足跡就這麼直接消失在水裏。

我們嚇得往後退,那隻鹿就在我們面前到處亂撞,穿過門跑走了。踩踏大廳地板的蹄聲慢慢變成踩踏碎石的聲響,最後逐漸遠去。

「是外館女士的嗎?」

黑暗中,平坦的水面在前方展開。宛如黑色玻璃般平靜無波,要不是有少許波浪拍打岸邊,甚至會讓人以爲是結冰了。

這次換我注意到地上的腳印。

「我想我應該沒說過,畢竟那只是夢。」

我驚慌失措地反問,鳥子也顯得十分困惑。

聽見我的提醒後,鳥子也停下腳步。

枝葉有如天蓋般覆蓋頭頂,隨着風沙沙作響。我們輪流照亮腳邊與周圍,慢慢往黑暗深處走去。途中不時覺得在樹林間看見了什麼,但即使停下腳步仔細看,也什麼都沒有。右眼的視野也沒有反應。不知是光線的惡作劇,還是周邊視野捕捉到了適應裏世界的生物身影。我們就這樣在不明就裏的狀況下繼續前進。

鳥子看着我的手錶,說出心中的擔憂。我有過好幾次與裏世界扯上關係,導致時間流逝變得異常的經驗,因此鳥子的擔憂並非毫無根據。

「難道是想找食物嗎?」

既然不是夜空,那這片黑暗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夢裏後來怎麼了?」

「不曉得,我爬到坡道頂端時就醒來了。」

「咦?」

「這種事好歹也該說一下吧。」

「我用右眼觀察過了,感覺沒什麼問題。」

一直聽到的水聲也離我們越來越近。現在已經不可能聽錯了,是海浪的聲音。但感覺不是洶湧的海浪,頂多是漣漪程度的波浪吧。

「這怎麼可能嘛,因爲——」

不——或許我早就預料到了。

3

「這是小花的……?」

鳥子雙眼發亮地伸出手來,我將一根棒子遞給她之後,她迫不及待地拆開包裝。光從表情就能看出她現在有多麼興奮。鳥子折彎發光棒,水藍色的光芒隨之擴散開來。

我開口說出這句話後,鳥子露出一副像在詢問的眼神望向我。

「真的耶,這下該怎麼辦?」

我們再次邁開步伐。鳥子宛如收到玩具的小孩般,得意地高舉手中的發光棒。我是希望她能找個適當的時機扔在地上……算了,沒差。

我們做好覺悟,踏上坡道。

「你剛纔是不是說了Je ui ……什麼的?」

「我是有說過……不過入水是跳進水裏的意思。」

「啊啊……那個,你的意思是他們跳進水裏溺死的嗎?」

「沒錯,就是跳進水裏自殺。」

我在解釋的同時,腦中也冒出一個疑問。那兩人有可能會自己跳進水裏嗎?而且不光是人,就連狗也一起?

「就算他們再怎麼信賴彼此,這也太奇怪了吧。」

鳥子也點頭同意。

「倘若外館女士跳進水裏,我想小花肯定會阻止他。」

人與狗不可能一起跳進水裏,肯定是有某種外在因素。比方說受到操控、看見幻覺,或是兩人抵達時這裏並沒有水。

——是因爲遇到了《迷家》的主人嗎?

上次造訪這裏時,我對於駛入宅邸停車處的那輛車感到十分害怕。當時浮現在我腦海裏的,就是《迷家》的主人這個概念。

原本的《迷家》故事中並沒有這樣的要素。不過,聽過故事的人應該都會這麼想吧。在無人的山中宅邸裏,住着山神或魔物,總之就是是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擅自進入那間宅邸的人類,要是和主人碰個正着,究竟會有什麼下場——相信上述的恐懼感都會閃過聽者的腦中。

如果把建在坡道上的那個家,想成不是《遠野物語》中那種民間故事裏的事物,而是裏世界的構造物,那麼,這個「現象」或許就包含了聽者在腦中想象,卻無法說出口的恐懼。至少我心中有這份恐懼,外館——還有小花,或許內心也感到害怕。在屋主外出的期間住進屋內,任誰都會害怕屋主回來後會如何處置自己。至於狗會怎麼想,我就沒把握了。

那麼——倘若真的碰上會如何?倘若被返回的主人發現會如何?

我不知道。一旦碰上肯定是完蛋了。若是怪談,到這就結束了。至於當事人看見了什麼?又產生了何種恐懼?全都可以任憑想象。甚至在沒有描述的情況下,更能讓人擁有更豐富的想象空間,反而更恐怖。外館與小花失蹤了,故事到此結束。

不過我們已踏進故事的後續。我和鳥子正窺視着怪談的另一側。我們已踏入原本不該提及、無法描述的領域,倘若不慎撞見位在另一側的〈它們〉,究竟會有什麼下場——這樣的恐懼佔據我的腦海——

「啊。」

我感覺天旋地轉,連忙摟住鳥子的身體。

「空魚?」

「抱歉,你先等一下——」

有許多怪談都是在碰上對方的瞬間就完蛋了。比方說對上眼就完蛋、交談就完蛋、聽見聲音就完蛋、觸碰到就完蛋、看見長相就完蛋、理解就完蛋——所謂的完蛋,就是失蹤、死亡、發瘋,換言之就是從人類的世界退場。換言之就是從現世轉移到幽世,至於原因嘛,就是一旦知曉另一側的事情,就只能前往另一側了。

整體的外觀,就像是體型比人類大上許多的毛毛蟲。覆蓋在它全身上下的硬毛,與其說是毛,不如說是豪豬的刺。當它扭動身體時,可以看見它的頭部。在那張血盆大口的周圍,長有三根短小的突起物。呈正三角形排列的刺,其尖端是散發出彈珠般光澤的球體。

「這就是——那個東西。」

——第一類是單純的目擊,第二類是入侵,第三類是與生物接觸。

「『沒有東西是無法溝通的』這句話,簡單說就是『所有管道都會嘗試』的意思吧。在〈它們〉眼中,我們就好比是按一下就會發出聲音的玩具……」

「更加複雜……?」

「嗯——」

「乍聽之下,這句話彷彿在宣告我們有溝通的意願。我起初也是這麼認爲。」

鳥子一邊瞄準一邊說。我點頭回應。

那是巨大的蛞蝓狀生物,全身上下都覆蓋着金屬質的尖刺。那三根突起物應該是眼睛吧。這東西在網絡怪談裏是相當知名的存在。據說故事的主角在與愛犬一同露營時,曾親眼目睹過它。倘若這東西是按照怪談的劇情發展而出現,難不成是小花吸引過來的?

——海尼克將接近飛碟的案例,分成第一類、第二類以及第三類。

「所以它們想嘗試所有能讓我們發出聲音的方法嗎!? 」

開槍吧——當我準備說出這句話之際,牛鬼彷彿感受到我們想發動攻擊的意志,立刻做出反應。

「可以開槍的話就告訴我。」

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就是那個最前線。

格拉基在湖面掀起一陣波浪,同時逐漸遊向岸邊。狀似第三隻眼的器官不停蠕動,對準我們所在的方向。

在我的右眼視野裏,牛鬼被銀色燐光所籠罩,看起來就像是異錯或異物。我該開槍嗎?攻擊這種現象會有用嗎?

我開口說。

「外館女士和小花都跟〈它們〉接觸了!所以才無法繼續待在這裏!只能前往另一側!」

改變外型的牛鬼停下腳步,就這麼在距離我們約十米遠的地方,沒有繼續接近。它不斷踩着水花在原地打轉,模樣看起來就像在跳舞。

「我還記得。」

第五類接觸又會引發什麼後果——?

「我是這麼認爲啦——」

原來如此,就是這麼一回事。

鳥子的眼神有一瞬間變得空洞,但她隨即甩了甩頭,讓自己回過神來。

鈴鐺再次發出「鈴!鈴!」的聲響,聽起來像是宗教儀式中會使用的樂器。我分不清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硬要說的話,感覺是來自包圍着我們的整個空間。既然鳥子也聽見了,至少可以確定不是我的幻聽。

「……是格拉基。」

「意思是〈T先生〉認爲另一側——把戰爭視爲溝通的一環嗎?」

「空魚,你怎麼了?你還好吧!? 」

那麼,再更進一步會怎樣?

《裏世界遠足》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檔案27 格拉基插圖(2)
《裏世界遠足》 · 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 檔案27 格拉基 · 第2張插圖

「我哪知道,或許是想觀察我們的反應吧。」

格拉基的身體有一大半都從水面高高抬起,就這麼定格在原地。我甚至有一瞬間以爲時間暫停了。我和鳥子面面相覷。不對——只有格拉基的動作停住了。

在那場葬禮後,我因爲感到好奇而調查過資料,這副模樣很像愛媛縣宇和島舉辦的祭典中會出現的牛鬼。長脖子前端的頭,既不像牛也不像鬼,而是長着角的可怕模樣。相傳這個祭典的主旨,就是甩動頭部來驅除邪氣。

——隨着接觸程度加深,有些人會被裏世界所迷惑,甚至成癮,就這麼一去不回……

是舞獅。

巴龍朝着猝不及防的我們,撥開湖水迅速接近。鈴聲與笛聲裏,又多了充滿異國風情的打擊樂器和鐘聲,震耳欲聾地響徹整片湖面。

我注視着牛鬼。在湖上跳舞的怪物,戴着那張以漆塗上光澤的木雕面具,正目不轉睛地瞪着我們。很好,既然你們想觀察我們的反應,那就如你們所願吧。

因爲鳥子用AK步槍瞄準它,它的身影一直被燈光的光圈捕捉到。多虧如此,即使它的動作很激烈,我們也能清楚觀察到它。

還是說,這次他打算用物理攻擊來攻擊我們?如果是這樣,我們的反應還是一樣。就是用子彈回敬他。

那個物體的大小與睡袋差不多。我反射性地聯想到裝有屍體的屍袋。不過因爲那個物體動了一下,我立刻打消這個念頭。它身上長滿的毛髮被水沾溼後,反射出陣陣光芒。那既不是睡袋,也不是屍袋,而是一隻生物。它以類似魚兒跳躍的動作,在水面上不斷翻滾。

腦中回想起當初與小櫻初次見面時的對話。

「嗯。」

格拉基有了動作。它在原地不動,配合鈴聲大幅搖晃身體,然後又靜止不動。鈴聲再次響起,它又扭動身體,然後又靜止不動。那動作就像歌舞伎表演中,演員在切幕布時的表演,很有張力。

鳥子之所以臉色發青,應該不只是因爲反光棒的亮光。我連忙將身體靠向鳥子,開口解釋:

「——外館女士和小花也是因爲接觸而倒下的嗎?」

「我想應該與獅子無關。」

「啊!」

這與我思考裏世界另一側的事情時的感覺很相似。每當我的思緒一觸及〈它們〉,就會像是腦內的某個開關被打開般,讓思考的走向產生變化。我體內已形成這樣的迴路。自從我對此有所自覺後,便能切斷這種混亂的思緒,恢復成平時的思考模式,可是這次——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這樣的?是因爲我開始思考《迷家》的主人嗎?是這樣嗎?換言之,我對《迷家》的主人這個概念所抱持的感覺,與裏世界另一側的〈它們〉幾乎一致?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我懂了——我終於懂了!」

「格拉基?意思是它身上長滿獅子的毛嗎?」

「空魚,那是什麼東西!? 」

鳥子像是察覺到什麼般,瞪大雙眼。

它那龐大的身軀原地轉了一圈,隨即變成另一頭野獸。那是由白色、金色、紅色與黑色所組成的頭戴皇冠的鮮豔四腳獸——

「……倘若真是如此,那不就等於是向我們宣戰嗎?」

「沒見過。」

是那頭闖進情侶酒店女子會的巴厘島舞獅。它是在打倒魔女蘭達的歌舞劇——巴龍舞裏登場的聖獸・巴龍。

野獸、鹿、豬、肉——這些字在古代都是念作 hi hi。 hi hita指的是在山裏的大型的狩獵對象。假如格拉基這個名字來自日本的傳說,應該就是從這裏來的。它那狀似長滿毛髮的大蛞蝓外表,令人不禁聯想到只有嘴巴的蛇型妖怪——野槌。

我點頭以對。位在裏世界另一側的〈它們〉,至今已多次主動接近我們。假如對方是能講道理的存在,那倒還好。遺憾的是,事實並非如此。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

——至於第四類是肉體在接觸後產生變化的案例。

從格拉基到牛鬼,然後是巴龍。這傢伙模仿我們過去遭遇的異形野獸,究竟有什麼企圖?雖然「它們」的作風是以恐懼爲開端接觸人類,但先不論以怪談爲基礎的格拉基,牛鬼和巴龍都不能算是直接性的恐懼對象。即使其根源是過去對超自然現象的崇拜與畏懼,也偏離了現代人所抱持的恐懼感。

接觸至第四類的外星人後,再更進一步會怎樣?

「鳥子,你還記得〈寺廟出生的T先生〉說過什麼嗎?就是『沒有東西是無法溝通的』。」

鈴!鈴鐺的清脆聲響傳來,眼前的光景戛然而止。

鳥子俯視着我,臉上浮現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下個瞬間,從湖泊的方向傳來一陣聲響。那是類似嬰兒的哭聲,或是發情期的貓所發出的詭異聲音。

明明現在不是笑的時候,我卻忍不住發出奇怪的笑聲。在與鳥子的關係變得比以前更緊密的現在,我確實對冴月小姐感到嫉妒。過去的閏間冴月對我來說,只是個無須多加思考的障礙。直到參加完她的葬禮,我才終於明白她並非只是個擁有人類外型的障礙,而是個活生生的人類。

我將意識集中在右眼上。格拉基彷彿感應到般,從湖面浮出身體,擺出一副隨時都會朝我們撲來的姿勢。就在我準備下令開槍之際——

「我本來以爲它會直接發動攻擊——你之前提過接觸對吧?」

「鳥子,可以了。」

「不,若是這樣反而太單純了,而且另一側對於溝通的定義,遠比我們所想的更加複雜。我認爲另一側對於溝通的理解,遠比我們更加模糊。」

「可能吧。我們能承受的接觸,其他人可能就無法承受。」

「那個人說,雖然統稱爲接觸,但其實有許多種類。比方說對話、交易、戰爭等等……我們與另一側之間的接觸,別說是對話了,甚至不清楚彼此是否處在同一個擂臺上。」

如果她所謂的「沒有東西是無法溝通的」是指嘗試所有渠道,以各種形式來刺激人類能產生反應的感官,那麼實質上就等同於攻擊。其中恐怕有許多會讓人感到恐懼、痛苦或造成身心不適的手段。而且那種「溝通」未必會停留在人類所能想象的範圍內。

「如果這個想法正確,另一側嘗試與我們接觸時,很有可能包含許多對人類有害的要素。」

——紙越小姐,你現在恐怕就位於第一類接觸的最前線哦。

儘管我毫無根據就如此斷言,鳥子仍看着我,抿起嘴脣點頭以對。

「看起來不像獅子……不過毛髮狀似鬃毛。」

在我以口齒不清的語調道歉之際,腦中的思緒仍不停打轉。

客觀來看,現在的狀況也相當異常。普通人被丟進這種地方,應該會瞬間陷入恐慌吧。我們之所以能撐到現在,是因爲有過去的經驗,以及右眼和左手這些對抗手段。

「就算對方沒有那個意思,看在我們眼裏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

「放心,這件事跟冴月小姐無關!」

「難道不是嗎?」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巴龍在我眼前再次變身。

「好,我試着用右眼觀察它。」

我們兩人嚇得連忙轉過身去。鳥子裝在AK步槍上的探照燈,迅速掃過湖面。在漆黑的湖面上,能看見有個形狀模糊的物體漂浮在水面上。

「沒有關係嗎?」

在鳥子的搖晃下,原本持續遊走於未知迴路的意識終於回到現實。我似乎一直抓着鳥子的手臂,嘴裏不斷在喃喃自語。我奮力抵抗一有機會就想把我拖進黑暗裏的思緒,努力抬起頭來。在看見鳥子的臉後,我逐漸恢復神智。

話雖如此,出現在眼前的這傢伙,卻不是傳統妖怪或網絡怪談裏所描述的那隻格拉基。恐怕這也是裏世界借用該形象所產生的「現象」之一。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決定性的因素。對我而言,鳥子是讓我能維持理智的精神支柱;對鳥子而言,我也是一樣。比方說,我當初獨自一人進入裏世界時,被扭來扭去襲擊的我,曾有一瞬間陷入錯亂。無論是我在裏世界過夜的經驗,或是身爲第四類接觸者的特殊能力,都無助於我獨自一人時的脫困。

「所以……」

「這是——冴月那時候的情況」

「我認爲不是——之前我獨自前往DS研究會時,有見過一位名叫辻的人。他是小櫻小姐的熟人,也是負責管理異物保管庫的人。你應該沒見過他吧?」

這是辻說過的話。在DS研究會里,我曾見過一名自稱是魔法師的女性。

鳥子一臉錯愕地將目光移回不停跳舞的牛鬼身上。

鳥子納悶地提問。

「空魚,你覺得那東西在做什麼?」

沒錯,這件事與冴月無關,就算有關係又如何?事到如今,根本不必再去思考那個已死之人,那個被大家送葬的女人。

格拉基的外觀瞬間改變。從睡袋尺寸變成巨大無比,而且身材高大的那個模樣,我有印象。在閏間冴月葬禮中出現的牛鬼。彷彿把船翻過來的軀體,高高抬起的長脖子。整體的外型就像長頸龍……應該說,很接近尼斯湖水怪的形象。覆蓋身體的尖刺,變成棕色的棕櫚毛纖維。

巴龍那雙裸露在外的大眼睛看向我們,露出獠牙的嘴巴不斷開闔。它甩動着覆蓋全身的白毛,時而趴下,時而跳起,時而跺腳,藉此來恐嚇我們。

根據原本的故事內容,咬傷格拉基的狗,就是被它身上的刺給刺死的。體驗者本人應該也遭遇了不幸。既然它會出現在這種嚇死人不償命的怪談裏,就不可能是無害的存在。

在鈴聲之後,也聽到了笛子的聲音。從格拉基變成牛鬼的妖怪,不停地搖晃着頭。如果是原本祭典中會出現的表演,應該是由好幾名男性扛着移動,但這個牛鬼卻自己動了起來。

我爲了向鳥子解釋而拼命抓住她,同時從嘴裏擠出話語。

我們不禁大叫。

「外館女士!」

「小花……!」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頭野獸。同時,也是人類。野獸和人類混合在一起。

外館和小花合爲一體,互相交纏——變成了一隻奇美拉。

4

「伊……託……夏諾……」

外館和小花,兩人的嘴巴吐出既不像人也不像野獸的語言。

「伊託……夏諾……」

那是既哀傷又慈祥的嗓音,聽起來是如此平靜且溫柔——

狗與人的兩個肉體相互交融。人用手搔抓、撫摸、輕撫毛皮。狗的鼻尖碰觸肌膚,摩擦,伸出舌頭舔舐。四隻眼睛偶爾會相互對望,眼神中充滿信賴、愛情以及安詳的喜悅。

我和鳥子都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它們。

應該說——我們看傻了眼。

好美。

那是無法在人類世界生存的外型與姿態的美麗生物。

人與狗融合爲一,卻又沒有完全混合,各自保持獨立。

接納彼此的原原本本,將對方視爲自己的一部分,同時也視爲無法相容的他人——愛着對方。

我能理解。

我——我們也是因爲這樣。

四隻眼睛突然看向我們。

人的眼睛眯了起來,狗吐出舌頭,沒有敵意,是歡迎,或者是理解,它認知到我們了。比起以前造訪迷家時,我覺得它的反應更溫暖。當時外館和小花雖然態度友好,卻對我們不感興趣。那兩個人封閉在只有兩人的世界裏。

「他們看起來好幸福。」

「也許他的意思更簡單,就是『別再靠近了』的意思。」

我們轉身沿着原路往回走。發光棒的亮光在黑暗中爲我們指引方向。

「你瘋了嗎?」

野獸沒有表現出一絲痛苦,以複雜的形狀開始旋轉,然後自己吞沒自己,被頭部的洞穴吸了進去。野獸的身影只花了數秒就徹底消失了。

剛纔那是小花?

「外館女士!你有聽見嗎?」

外館和小花吸收了我與鳥子互相碰撞、發狂後抵達的終點,進而加以模仿。面對這種情況,我理當會感到憤怒,甚至覺得噁心纔對。

就跟它們一直以來以各種形式模仿人類一樣——

時外館的槍聲?

鳥子被我這麼一問,露出詫異的眼神看着我。

「他們……是來幫助我們的嗎?」

鳥子緊抓着AK步槍如此說着。

此處就是第一類接觸的最前線。

鳥子將左手伸出去後,奇美拉便將身體湊了過去。

鳥子忍不住發出笑聲。

鳥子聽見我的提問,先是咬住左手套將其脫了下來。

聲音聽起來像是相反的兩種意思。

聽見它不斷重複這句話,我不由得落下眼淚。儘管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它確實是在對我們說話。

我非常清楚她當然是瘋了。

「剛纔的犬吠聲——」

「你打算怎麼做?」

「嗯。」

鳥子說出這個詞。我點頭回應。

「你也聽見了嗎?」

因爲我也冒出相同的念頭。

「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露出那隻透明的左手。

照理來說,我應該要感到厭惡纔對。

不對,不是「類似」,實際上就是同一種東西吧。

——疼愛我吧。

白天的世界裏,人類基於恐懼與厭惡,排斥人與狗混合而成的奇美拉。

我發出不成聲的驚呼。雙腿一軟的我們,就這麼癱坐在地上。

我們離開湖泊,爬上山坡,再次回到陽光普照的地方。

「一開始明明想帶我們過去,後來卻放棄了?」

在明白我們變成鵼之後,便模仿同樣的行爲。

「小花!」

嬰兒般的聲音從黑暗的洞穴另一頭傳來。

現場陷入一片死寂。

「你想變成那樣嗎?」

「那個混合在一起的身影——我認爲那就是小花跟外館女士。」

——厭惡我吧。

「鵼……」

「有一面鏡子位於這裏。」

它用狗的那張臉嗅着左手的氣味,伸出舌頭舔了一口。

「我懂。該怎麼說呢?感覺他們非常滿足。」

「怎……怎麼了?」

我也和鳥子站在一起,抬頭仰望奇美拉。它低頭注視着我們,眼神十分溫和。

「嗯。」

「我也這麼認爲。」

「他們兩人對我們沒有敵意,但我想他們並不是想和我們混在一起。外館女士和小花只想兩人單獨相處,不需要其他人。」

「意思是我們在被拒絕咯?呵呵。」

「伊託夏……諾。」

〈它們〉模仿了鵼。

倘若〈它們〉無法理解人類,就更不可能理解鵼。〈它們〉只是模仿我和鳥子抵達的這個狀態。

建在坡道上的迷家,彷彿剛纔的廢墟只是一場夢,又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但我卻無法產生上述感受。因爲這幅光景實在過於美麗,而且也令我心生理解。

我們終於從地上起身,用手電筒四處照射。

無人回應。原本持續不斷的笛聲與太鼓聲也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如往常的微弱海浪聲。

「是啊,跟我們一模一樣。」

「……我們差點就被帶走了。」

站在那裏的已經不是奇美拉了。黑色的巨大野獸——與背後的黑暗融合,巨大到需要抬頭仰望的野獸。整體的輪廓被黑暗吞沒,無法辨識。只是朝向我們的狀似頭部的膨脹物,有一個空洞。其周圍等間隔配置的三個光點,正以幾何學的軌跡旋轉。

「那是小花跟外館女士吧。」

「伊託夏,諾……伊託夏……諾。」

「所以才警告我們別太過深入……」

在意識即將陷入沉睡時,突然——傳來狗吠聲。

鳥子哼笑一聲,沒有回答。

「你是想觀察對方的反應嗎?」

「假如我們也能變成那樣就好了。」

化身成鵼的我們是夜行性生物,目前所在的此處是夜晚的世界。

我們暫時站在原地,注視着漆黑的湖面。

「……我們回去吧。」

現在的兩人是心滿意足。兩人世界裏的一切都已滿足,於是終於能睜開眼睛看向周圍的世界。在那四隻閃耀着黑色光芒的眼睛注視下,我首次感受到外館和小花正看着我們。

「我也不清楚……我猜他們可能本來就不想帶我們過去。也就是說,〈它們〉或許想把我們拉到另一邊,但外館女士和小花卻不想那樣……」

「我這樣想是不是很奇怪?一般來說,睹他人變成那副模樣都會大受打擊纔對——但我卻覺得他們很幸福。」

「好險……」

鳥子聽完我的猜測,將目光移向湖泊。

我們恐怕再也不會踏足此地了。

可是,那兩個人不就在這裏嗎?混雜在一起——

「應該吧?」

我的腦袋某處有股不妙的感覺。人與狗的奇美拉,將我們隔開的東西,正逐漸變得模糊。我們與其他事物的界線變薄,我們逐漸融解——我心中湧起的這種模糊的危機感,那也變得模糊……

我終於清楚理解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聲音聽起來如此生動,彷彿在眼前吠叫,我一瞬間清醒過來。我還來不及思考發生什麼事,這次又聽見遠方傳來長音的槍聲。

「我只是覺得你這句話聽起來很色。」

「單純只是被當成吸引我們注意力的鏡子?」

跟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一樣,是經過精心打理的庭院與宅邸。仔細一看,甚至能透過窗戶看見在外館來來去去的身影。隱約還能聽見小花的呼吸聲,以及爪子抓撓地板的聲音。比起在湖邊遇到的奇美拉,感覺更加詭異且不祥。

那頭奇美拉並非裏世界模仿出來的產物,而是外館跟小花。至今遇見的人形生物,肯定都會讓人覺得不太對勁。就連能正常對話的閏間冴月,也散發出活人不可能擁有的質感。相較之下,我可以斷言那兩人是真正的外館與小花,就只是外表不太一樣罷了。

我們已踏入人類的理論無法通用的領域。

鳥子輕聲說出這句話。

奇美拉的喉頭髮出類似「嘖、嘖」的咂嘴聲。在我們互相注視的期間,不知爲何,我開始有種彷彿在窺視深不見底的黑暗洞穴之感。

「嗯,還有槍聲。」

我們暫時愣在原地,一時間無法動彈。在交戰期間沒有感受到的衝擊,直到現在才後知後覺地襲來。鳥子說得沒錯,我們差點就被帶往異世界了。

我們之間已無須多言。鳥子舉起AK步槍,隨即射出子彈。槍口焰在黑暗中化成一道白光,子彈直接擊穿我右眼所捕捉到的黑色巨獸的身體。

我們再次呆站在原地。

我抬起頭,以爲能看到美麗的奇美拉身影。

「呼……」

「鏡子裏的人就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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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裏世界遠足 1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1. 01插圖
  2. 02檔案1 狩獵扭來扭去0;Kunekune1;
  3. 03檔案2 八尺大人生存遊戲
  4. 04檔案3 二月車站
  5. 05檔案4 時間、空間、大叔
  6. 06參考文獻

第二卷裏世界遠足 2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

  1. 01插圖
  2. 02檔案5 如月車站M軍救援行動
  3. 03檔案6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
  4. 04檔案7 被忍者貓襲擊
  5. 05檔案8 箱中鳥
  6. 06參考文獻

第三卷裏世界遠足 3 山妖氣

  1. 01插圖
  2. 02檔案9 山妖氣
  3. 03檔案10 三貫與空手道家
  4. 04檔案11 聆聽耳邊細語得後果自負
  5. 05參考文獻

第四卷裏世界遠足 4 裏世界夜行

  1. 01插圖
  2. 02檔案12 關於牧場那件事
  3. 03檔案13 隔壁房間的潘朵拉
  4. 04檔案15 裏世界夜行
  5. 05參考文獻

第五卷裏世界遠足 5 八尺大人再現

  1. 01插圖
  2. 02File 16 Pontianak Hotel
  3. 03File 17 從鏡側所見的過去
  4. 04File 18 兩人迷家
  5. 05File 19 八尺大人再現

第六卷裏世界遠足 6 T是生於寺廟的T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第十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第十四章
  16. 16第十六章

第七卷裏世界遠足 7 月的葬送

  1. 01插圖
  2. 02File 21 關於奇怪的期中彙報
  3. 03File 22 Toilet PaperMoon
  4. 04File 23 月的送葬
  5. 05參考文獻

第八卷裏世界遠足 8 共犯者的終結

  1. 01插圖
  2. 02File 24 貉·ATTACKS
  3. 03File 25 去體會吧
  4. 04File 26 共犯者的終結
  5. 05參考文獻

第九卷裏世界遠足 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1. 01插圖
  2. 02檔案27 格拉基正在閱讀
  3. 03檔案28 怪談生成器
  4. 04檔案2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5. 05參考文獻

第十卷裏世界遠足 10 所有可能的怪談

  1. 01插圖
  2. 02File 30 你聽說過裏膝枕嗎?
  3. 03File 31 所有可能的怪談
  4. 04File 32 UNDERGROUND PEOPLE(地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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