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27 格拉基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1.7萬 字
1
迷家已經不復存在了。
我和鳥子在化爲廢墟的屋子前,愕然地呆立了好一陣子。
這棟和洋折衷的宅邸已破敗不堪,彷彿已無人居住數十年之久。縱使屋頂和樑柱勉強維持原狀,但窗戶破損、門戶傾倒,從屋外也能看見屋內被吹進來的風雨侵蝕得千瘡百孔。昔日那棟每個角落都經過精心打理的宅邸,如今已不復存在。
「你覺得那兩人……還在裏面嗎?」
鳥子聽完我的問題後,搖頭以對。
「就算還在……」
鳥子欲言又止。我明白她想說什麼。
就算還在,恐怕也已經沒命了——
眼前的建築物沒有一絲生活氣息,讓人自然而然地這麼認爲。
資深獵人外館以及搭檔的獵犬小花,這棟宅邸曾是他們兩人一同生活的地方,感覺上是裏世界裏少數的安全地帶。明明是無人看管且會自行進行維護的神祕建築物,卻散發出令人安心的氛圍。
如今化成廢墟的迷家,卻清楚地向我們證明那只是錯覺。
「——總之,得先確認過纔行。」
鳥子像是想重新振作般如此說着。沒錯,就算外館和小花已經不在人世,我們還是有必要親眼確認。畢竟我們就是爲了確認兩人的安危纔來到這裏。
我再次確認步槍的保險裝置有無上鎖,同時回想起外館誇讚我們使用槍支的方式很正確。
「準備好了嗎?」
鳥子聽見我的提問後,默默地點頭以對。
於是我們踏入已不再是安全地帶的迷家廢墟之中。

就在幾天前,我在遇見化身成鳥子的〈貉〉之後,獨自一人從原本應該在家附近行駛的公交車誤入裏世界。不知該不該說是幸運,我來到裏世界後,發現此處是我十分熟悉的地點——位於迷家下方山道上的公交車站。由於裏世界正值危險的夜晚,我二話不說就逃進迷家裏。
當時迷家仍完好如初。
不過裏頭空無一人。無論是外館或小花,都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迫於無奈,我打算在此避難到天亮,於是只好借用二樓的其中一間寢室就寢……
「幸好你平安無事。」
無法否認,直到現在,我心中仍存在着那樣的部分。
「對!天色變暗之後,我們沿着道路前進,結果不是有這種東西掉在路邊嗎?」
「我從以前就說過吧,因爲空魚你是位溫柔的女孩。」
「你因爲〈貉〉的逼近而逃走……後來是怎麼回到表世界的?」
「這是什麼……?」
「是啊……雖然沒有任何人,但建築物本身完好無缺。」
「之前也見過類似的東西。」
也就是我在當晚所看見的,擁有鳥子外貌的〈貉〉。
我試着喊了幾聲,但牀上的那團東西毫無反應。我觀察了一段時間,對方似乎沒有在呼吸。我與鳥子對視一眼,彼此大概都在想同一件事。
「別說是清潔,根本是變得更髒了。」
鳥子指着牀上的那團東西問道。
「這是玻璃製品。」
「空魚你變了呢。」
「咦,在哪裏?」
鳥子目不轉睛地盯着門口,同時將腰間上的AK步槍對準室內。我從旁窺視,發現房內牀鋪十分凌亂,皺巴巴的牀單上有一條毛毯,彷彿底下有個人——或者該說有某種東西正縮成一團。
「明明當初是那麼幹淨。」
「我哪有時間去想那種事情啦!」
「就在那座坡道下面。」
當時的記憶也有點模糊。不知道是因爲精神受到壓迫,還是之後在情侶酒店廢墟接吻,又或是收到聖誕節禮物的關係,導致當時的記憶被覆蓋。
「我想……那應該是冒牌鳥子。」
我再也忍受不了頭皮搔癢的感覺,掙脫了鳥子的束縛。
鳥子離開牀鋪,來到我所在的窗邊。
「就是我們第一次駕駛AP-1出遠門的時候。你不記得了嗎?」
「……外館女士?小花?」
「我們什麼都沒做。不過之後出現的不是玻璃……該怎麼說呢,是一具具活生生的屍體……」
「會是通往那裏嗎……」
「……抱歉,我忽然想起一些事。」
「那尊雕像後來怎麼了?我們沒有弄壞它吧?」
鳥子的語氣聽起來莫名開心。
踏進房間,對方依然沒有反應。我蹲下來,抓住垂在地上的毛毯一角——做好心理準備,用力一拉。
總而言之,我們做好準備後便出發了。我們從DS研的停車場出發,經由「地底圓環」前往飯能的「山中牧場」,再從那裏通過gate進入裏世界。在寧靜的草原上響起AP-1的引擎聲,沿着之前走過的山脊道路前進,把AP-1停在公交車站後爬上石階,來到沿着「迷家」圍牆的小路。隔着圍牆隱約可見的建築物看起來似乎很荒涼,光是這點就令我感到違和。我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繞到正面,從大門窺視裏面,荒廢的「迷家」隨即映入眼簾。
「是嗎……」
「應該是。」
「難道你希望那是我本人嗎?」
鳥子將AK步槍的槍口湊近〈貉〉,輕輕觸碰一下,隨即傳來堅硬物碰撞的脆響。
抱怨歸抱怨,我還是從敞開的窗戶眺望外面。下方是面對那棟洋房的砂石停車場。那天晚上,有一輛黑色的大型轎車駛進這裏……不對,好像是一頭黑色的大牛?
「我也不清楚,等我回神時,人就已經在DS研究會里了。」
可是我現在已經不會輕易對人見死不救了。無論是小櫻、茜理或是潤巳露娜,甚至是隻見過一次面的外館和小花,儘管他們對我們很友善,卻也不認爲他們對我們抱有好感。可是我非但沒有想對他們見死不救,反而還爲他們擔心。這是爲什麼呢?
「咦,爲什麼?」
我呼出一口氣,重新轉頭望向鳥子。我向一臉擔憂的鳥子點頭表示自己沒事,接着將目光移向牀上。
〈貉〉一動也不動。我也戰戰兢兢地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它。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它堅硬的觸感。
鳥子緊貼着我的頭部,從後腦勺發出的聲音令我的頭皮隨之振動。
「如果要說她會去哪裏,我大概知道一個地方……」
「這就是所謂的〈貉〉嗎?」
我表示擔心外館和小花的安危,於是提議去探望他們,果不其然,鳥子立刻表示贊同。明明之前我們第一次見到外館和小花時,鳥子因爲怕生而幾乎沒說上幾句話。鳥子在這方面始終沒變,是個會由衷擔心只有一面之緣的人的女人。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毛毯下的東西露了出來。
「你看。」
從傾倒的後門吹進來的沙塵,甚至在流理臺上堆出一層厚厚的沙堆。餐具櫃像是發生過地震般歪向一邊,從裏頭摔落的餐具碎片散落一地。麪包窯的蓋子上也佈滿鐵鏽。至於堆在牆邊的那束枯草,應該是原本掛在天花板上的香草吧。
「哪裏?」
面對鳥子的疑問,我也只能搖頭以對。
「欸,你是不是開始喫起我的頭髮了?」
「與其說是擺着……應該說是產生了變化。類似質變?」
「這裏……是我上次來時睡的房間。」
「你還好吧?」
「你之前感覺上是那種對他人死活毫不在乎的人。」
我忍不住歪過頭去。鳥子會擔心他人,感覺是發自內心的溫柔,但我總覺得自己的情況並非如此。就算鳥子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基於「溫柔」才擔心他人,但我的溫柔就好比是後來才加上去的「附加溫柔」。
「我懂,總覺得……有點可怕對吧。」
每走一步,被灰塵弄髒的地板就會發出嘎吱聲。當初造訪這裏時,這裏乾淨到讓人猶豫是否該脫鞋進入。如今卻到處都是破洞,甚至還有榻榻米腐爛後掉進地板下的情況。從這慘不忍睹的模樣來看,這裏肯定歷經了風吹雨打的漫長歲月。
沒錯。當時牛頭人身的牛女雕像突然出現在路上。
「啊啊……的確如此。」
無論是復古風格的洗手間,還是貼滿美麗瓷磚的浴室,又或是與一樓走廊交叉的連接走廊……全都徹底毀壞得面目全非。對比這裏昔日的樣貌後,比起警戒心,我更感到一陣心酸。我們以前用來換裝的大衣帽間,如今已變成衣物凌亂不堪、讓人無處落腳的垃圾堆。
在「迷家」的對面,有一條陰暗到看不見前方的下坡。雖然沒辦法具體形容,但那是一條莫名恐怖,讓人難以靠近的坡道。在夢裏也出現過好幾次——黑色的野獸、牛車、神轎,有時還會是其他模樣,總之就是會有某種不祥的東西爬上坡道的印象。上次來的時候出現的那臺黑色車子,也是從那個坡道上來的。我一直以爲那是「迷家」的主人,所以感到害怕。
我捂住嘴巴,把臉撇向一旁,勉強壓下湧上喉頭的嘔吐感。
「就是那個……有大量件出現的時候……」
「你別一直盯着它看。雖然現在被遮住了,但那張臉可是醜到讓人作嘔。」
鳥子似乎覺得我生氣的模樣很有趣,忍不住笑出聲來。她彎腰撿起毛毯,將它蓋在玻璃雕像上。冒牌鳥子就這麼被毛毯給蓋住了。
「至少他們似乎不在這個家裏。」
「我也覺得很噁心啊。」
在我們逐一確認幾間相連的客房時,走在前頭的鳥子忽然在其中一間客房前停下腳步。
「外館女士和小花究竟跑去哪裏了呢?」
鳥子環視廚房一圈,哀傷地如此低語。
爲了避免被鳥子看出我的表情,我刻意朝着窗外說話。我打死也不能說出自己人在潤巳露娜的房間裏,枕在她腿上被她撫摸頭。倘若被鳥子看見我的表情,她肯定瞬間就會看穿我有所隱瞞。想在鳥子面前隱藏內心想法,簡直難如登天。
在凌亂的牀單上,有個帶有光澤的塊狀物。那東西呈現肌膚的顏色,其表面十分透明,上頭佈滿無數金色線條。如果把一名金色長髮的女性半透明的粘土人偶捏爛,大概就會變成這樣。
雖然我最終順利回到表世界,卻一直無法得知外館和小花是否平安無事。當時我是無暇他顧,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得不可開交,不過兩人的情況仍令我放心不下。因此在與鳥子歷經各種事情的一段時間後,我便找她商量迷家的異狀。
「我還以爲是死掉了——」
「這樣很癢,不要碰我的髮旋。」
「意思是〈貉〉的原本所在的位置,擺着一尊玻璃雕像嗎?」
鳥子露出一張好奇與厭惡參半的表情,低頭看着自己化身的慘狀。我忽然覺得有些尷尬,於是開口解釋:
「可是我們非去不可,畢竟我很擔心她們兩人。」
我從棉被底下看見那張臉後,就失去了意識。即使我試着回想,腦中也只浮現模糊不清的畫面。明明和鳥子的臉相同,可是——卻是另一張令人氣到發狂的臉。
「怎麼了嗎?」
鳥子困惑地發出驚呼。我再次環視室內,這才終於發現一件事。無論是牀鋪的配置、牀邊的小桌子以及敞開的窗戶,都十分眼熟。
「有嗎?」
「咦,那這個是?」
「就算是那樣,應該也會留下什麼痕跡吧。除非是被『迷家』自動清潔掉了。」
「你問我爲什麼?因爲化身成你的那傢伙,是全裸地跑來糾纏我,任誰都會覺得噁心吧。」
鳥子聽完我的感想後,斬釘截鐵地搖搖頭。
「爲什麼是全裸的?總覺得有點噁心耶。」
「空魚,你一個人來的時候,這裏應該不是這副模樣吧?」
鳥子從後方抱住我,她的嘴脣輕觸我的後腦勺。
我原本半猜半想,會看到的是外館或小花,或是兩人的遺體。可是,我錯了。
經鳥子這麼一說,我才終於想起來了。那是去年的平安夜,我們從小櫻家的gate移動至DS研的時候。
在我歪過頭思考之際,鳥子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抬起頭來。
「已經……死了嗎?」
鳥子的臉色一沉。
「唔……」
「話說回來……這東西根本不是生物吧。」
我們一邊提防着踏板會突然斷裂,一邊小心翼翼地往上爬。二樓也是一片狼藉,同樣無人回應我們呼喚的聲音。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們離開臥室,沿着走廊前進,來到挑高設計的玄關大廳。我們沿着二樓走廊的轉角樓梯往下走,來到一樓。玄關的雙開門也一直敞開着,大廳的地板上散落着被風吹進來的樹葉和小樹枝。
鳥子停下腳步,蹲了下來。
「空魚你看,這裏有腳印。」
「真的耶。」
大廳的地板上有着許多小小的泥巴腳印。那不是人類的腳印,而是兩根尖銳的蹄子——應該是鹿的腳印。它從門口走進來,踩着褪色的胭脂色絨毛地毯在牆邊徘徊,然後——
腳印一路延伸到至大廳裏半開的那扇門。那裏是我們享用艾蒿的那間有暖爐的房間。
我從門縫往裏頭窺視,整個人嚇得往後仰。
「哇!」
「怎麼了?」
「有鹿。」
原本像是時髦咖啡廳的室內,如今也變得荒涼。桌椅翻倒在地,暖爐裏只剩下灰燼。就連從大窗戶照進來的光,看起來都顯得昏暗。在這樣的環境裏,有一頭鹿矗立在那裏。
那頭鹿高高仰起頭,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半空中。不對——是它眼睛周圍的肉塊遮住了它的視野,恐怕它什麼都看不見吧。
明明我跟鳥子已經出現在它面前,鹿卻完全沒有反應。就算它看不見,至少也該能聽見聲音纔對。
「這……是活的嗎?」
鳥子困惑地發問。老實說我也搞不清楚。它不同於剛纔的玻璃雕像,看起來是活的,卻沒有任何呼吸的跡象。
我們走進房間,戰戰兢兢地接近鹿。它仍沒有任何反應。鹿角朝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上頭纏繞着蜘蛛網。
「搞不好是死的……應該說,是標本嗎……?」
我話纔剛說完,那隻鹿就突然像冰塊融化般跳了起來。
那頭鹿無視嚇得驚呼的我們,以亂七八糟的動作跳來跳去,把桌子的殘骸都撞飛了。從靜止狀態突然變得像半瘋狂的動作,看起來像是想把看不見的蟲羣趕走,又像是想躲開亂射的子彈。
「我曾經夢到很多人爬上那座坡道。」
走完坡道來到平坦的地面後,地面從碎石變成裸露的土壤。雖然不至於泥濘不堪,但多少有些潮溼。
「外館小姐曾說過這裏也有熊吧。」
我搖搖頭,又折彎一根發光棒。
「等等,繼續往前走可能會回不去。」
「不會吧……」
我們站在湖邊,不發一語地俯視着湖泊。
「抱歉嚇到它了。」
這原本是設計來當作演唱會會場的照明道具,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使用再適合不過了。我立刻拆開其中一支棒子,當我用雙手握住它並將其彎曲時,我感覺到棍子有了反應,它立即開始發光。粉紅色的熒光明亮地照亮了周圍的環境。
「外館女士跟小花呢?」
我扭頭往後看去。手電筒的光圈勉強照亮了我們走下來的坡道。
「應該是吧?」
我接受了鳥子的擁抱。摸着她的背,同時心想這孩子以前從不會做出這種舉動。鳥子這種「充滿女人味」的舉動,總會讓我感到有些動搖。我明白這是表示親密的動作,也是想向我撒嬌的表現,不過我每次都會抱持「原來人類也會這麼做啊」這種事不關己的感想。我並不排斥這種行爲,只是感到驚訝罷了。
2
「有可能。」
走出迷家大門後,眼前是一片鋪滿砂礫的空地,而那條問題坡道就位在空地的另一頭。
「有沒有可能是已經半夜十二點了?」
順着鳥子的視線看去,發現除了疑似是小花的腳印以外,旁邊還有另一道尺寸偏小的鞋印。
倘若這是小花的腳印,附近或許能找到外館的腳印。如此心想的我,舉起手電筒照亮周圍,卻因爲看見出乎意料的光景而當場愣住。
而且是沒有一絲猶豫,就這麼筆直地走進去的。
「OK。」
「如何?」
「我也想玩!」
鳥子如此低語。
「……是水聲嗎?」
「咦?」
海浪聲?在這種地方?我感到疑惑的同時,繼續往前走,發現坡度逐漸變緩。樹林變得稀疏,視野隨之開闊。可是周圍依舊一片漆黑。明明陽光從天頂灑落,抬頭一看卻是一片漆黑。
「走吧。」
不久後,手電筒的燈光照亮水面,證實了我的猜想。
「原來不是標本。」
從某處傳來的聲響,聽起來像是水聲。之前和外館去打獵時,有看見附近有一條小河,因此這情況並不足爲奇。不過現在聽見的並非潺潺流水聲,而是以固定節奏拍打岸邊的海浪聲。
那道有肉球的小小足跡,看起來很像是狗的腳印。它和我們一樣,都是從坡道那邊過來的。
「是啊,我也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鳥子以一張完全稱不上OK的臉說完後,打開裝在AK步槍上的探照燈。我也點亮自己的手電筒。兩道強力的光束撕裂黑暗……隨即被吸入了黑暗之中。
「這東西真不錯。當初聽說它能當成災害時的照明工具,我就覺得應該能派上用場,幸好有買來試試。」
鳥子忽然停下腳步,小聲地如此問道。我也跟着停下腳步,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好好玩哦。」
鳥子將發光棒扔在地上,以雙手重新握好AK步槍。
鳥子從我身上退開後,臉上浮現出擔憂的神情。
「和我夢到的一樣……」
「咦~居然這麼亮耶!」
「他們跳進湖裏了……?」
「空魚,你看這個——」
我無法想起外館當時是穿什麼鞋子,不過正如鳥子所言,印在泥土地上的鞋印,並非是那種在街上行走的平底鞋,而是會留下明顯痕跡的戶外鞋。因此這應該是外館的腳印沒錯。
在粉紅色的光芒下,鳥子那張喫驚的表情也清晰可見。由於這比想象中還要亮,就連折彎棒子的我也嚇了一跳。記得這東西可以維持八小時左右,以照明來說算是十分足夠了。我將手中的發光棒扔向坡道,接着又折彎另一支棒子。這次是黃色,我將發光的棒子扔向腳邊。
「嚇、嚇死我了……」
「OK,那麼……」
「已經入夜了……?」
「你有聽見嗎?」
「看起來是雙挺結實的鞋子,應該是吧。」
我說完後,鳥子一臉不滿地瞪着我。
就算用手電筒照射,前方也是一片漆黑,簡直就像是恐怖遊戲的照明效果——我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沒必要特地讓鳥子感到不安。
狗與人的足跡都筆直地往前延伸——
「鳥子,你看這個……」
「總之先沿着足跡追上去吧。假如能發現小花,我想外館女士應該也跟它在一起。」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有可能哦。外館女士和小花還居住在這裏時,它應該不會接近,但兩人離開後,它就跑來這裏探險了。」
我認爲兩人被熊襲擊的可能性頗高。即便他們是資深獵人和獵犬,也有可能一時大意出意外。更何況這裏是裏世界,我們對這邊的熊是何種生態的動物,可說是一無所知。
「你在說法文嗎?」
鳥子聽完我說的話,默默地點頭同意。外館曾說過,小花原本的飼主也是被熊殺死的。我幾乎可以肯定——無論是遭遇到熊,或是碰上「迷家之主」——我們最終都會發現兩人的遺體。
不只一兩個人,潮溼的泥土上殘留着幾十人來來去去的痕跡。除了人類的腳印以外,還有車輪的痕跡、馬蹄的痕跡,以及無法判別的動物腳印。現場的地面被踩踏到近乎一片狼藉。就算有外館的腳印,也分辨不出來。
我放下揹包,將手伸進去,憑藉觸感取出好幾根被塞在裏頭的細長棒狀物體。我用手電筒確認過後,發現是綠色、粉紅色、黃色和藍色等不合時宜的花哨包裝。雖然我看不清上頭印的商品名稱,但絕不會認錯。這是我基於或許會派上用場而買下的發光棒,只要折彎就會透過化學反應持續發光,是在百圓商店的活動商品區購買的。
腳底傳來沙沙的碎石摩擦聲。就算關掉手電筒,我們的所在也早已無所遁形。儘管坡度並不陡峭,但視野不佳加上腳下不穩,讓人有種比實際坡度更陡的錯覺。感覺只要腳底打滑,就會一路滾落至谷底。
鳥子看見我照亮的痕跡後,發出一聲驚呼。
「你先看看周圍。」
放眼望去,周圍全是腳印。
手錶的指針纔剛過正午而已。我有預測到可能會爲了尋找外館和小花而四處奔波,因此多預留了一些時間纔出發,所以應該還有足夠的時間纔對。
「不曉得。」
「這可難說哦……畢竟天空沒有星星,或許還沒入夜。」
「呃,因爲那只是夢啊。」
而且也沒有海水的氣味。雖然我沒打算舔舔看確認,但這裏應該是淡水吧。我之前去沖繩時,有看過裏世界的海,但這裏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平靜到讓人以爲是地底湖。實際上,這裏或許真的是湖。畢竟我用手電筒照射也看不見對岸,感覺湖面應該很大。
我回頭一看,發現掉在地上的發光棒正指引着我回去的路。至少在燈光照射得到的範圍內,似乎沒有會構成威脅的東西。我確認完後,再次將目光移回湖泊上。
這條坡道兩側長滿茂密的樹枝,即使在白天也是一片漆黑。其昏暗程度,就連在表世界裏都會讓人猶豫是否該踏入其中。
我們再度開始前進。地面的痕跡隨着我們前進而逐漸變得清晰。起初只是稍微有些溼潤,但水汽卻逐漸增加。
兩道足跡就這麼直接消失在水裏。
我們嚇得往後退,那隻鹿就在我們面前到處亂撞,穿過門跑走了。踩踏大廳地板的蹄聲慢慢變成踩踏碎石的聲響,最後逐漸遠去。
「是外館女士的嗎?」
黑暗中,平坦的水面在前方展開。宛如黑色玻璃般平靜無波,要不是有少許波浪拍打岸邊,甚至會讓人以爲是結冰了。
這次換我注意到地上的腳印。
「我想我應該沒說過,畢竟那只是夢。」
我驚慌失措地反問,鳥子也顯得十分困惑。
聽見我的提醒後,鳥子也停下腳步。
枝葉有如天蓋般覆蓋頭頂,隨着風沙沙作響。我們輪流照亮腳邊與周圍,慢慢往黑暗深處走去。途中不時覺得在樹林間看見了什麼,但即使停下腳步仔細看,也什麼都沒有。右眼的視野也沒有反應。不知是光線的惡作劇,還是周邊視野捕捉到了適應裏世界的生物身影。我們就這樣在不明就裏的狀況下繼續前進。
鳥子看着我的手錶,說出心中的擔憂。我有過好幾次與裏世界扯上關係,導致時間流逝變得異常的經驗,因此鳥子的擔憂並非毫無根據。
「難道是想找食物嗎?」
既然不是夜空,那這片黑暗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夢裏後來怎麼了?」
「不曉得,我爬到坡道頂端時就醒來了。」
「咦?」
「這種事好歹也該說一下吧。」
「我用右眼觀察過了,感覺沒什麼問題。」
一直聽到的水聲也離我們越來越近。現在已經不可能聽錯了,是海浪的聲音。但感覺不是洶湧的海浪,頂多是漣漪程度的波浪吧。
「這怎麼可能嘛,因爲——」
不——或許我早就預料到了。
3
「這是小花的……?」
鳥子雙眼發亮地伸出手來,我將一根棒子遞給她之後,她迫不及待地拆開包裝。光從表情就能看出她現在有多麼興奮。鳥子折彎發光棒,水藍色的光芒隨之擴散開來。
我開口說出這句話後,鳥子露出一副像在詢問的眼神望向我。
「真的耶,這下該怎麼辦?」
我們再次邁開步伐。鳥子宛如收到玩具的小孩般,得意地高舉手中的發光棒。我是希望她能找個適當的時機扔在地上……算了,沒差。
我們做好覺悟,踏上坡道。
「你剛纔是不是說了Je ui ……什麼的?」
「我是有說過……不過入水是跳進水裏的意思。」
「啊啊……那個,你的意思是他們跳進水裏溺死的嗎?」
「沒錯,就是跳進水裏自殺。」
我在解釋的同時,腦中也冒出一個疑問。那兩人有可能會自己跳進水裏嗎?而且不光是人,就連狗也一起?
「就算他們再怎麼信賴彼此,這也太奇怪了吧。」
鳥子也點頭同意。
「倘若外館女士跳進水裏,我想小花肯定會阻止他。」
人與狗不可能一起跳進水裏,肯定是有某種外在因素。比方說受到操控、看見幻覺,或是兩人抵達時這裏並沒有水。
——是因爲遇到了《迷家》的主人嗎?
上次造訪這裏時,我對於駛入宅邸停車處的那輛車感到十分害怕。當時浮現在我腦海裏的,就是《迷家》的主人這個概念。
原本的《迷家》故事中並沒有這樣的要素。不過,聽過故事的人應該都會這麼想吧。在無人的山中宅邸裏,住着山神或魔物,總之就是是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擅自進入那間宅邸的人類,要是和主人碰個正着,究竟會有什麼下場——相信上述的恐懼感都會閃過聽者的腦中。
如果把建在坡道上的那個家,想成不是《遠野物語》中那種民間故事裏的事物,而是裏世界的構造物,那麼,這個「現象」或許就包含了聽者在腦中想象,卻無法說出口的恐懼。至少我心中有這份恐懼,外館——還有小花,或許內心也感到害怕。在屋主外出的期間住進屋內,任誰都會害怕屋主回來後會如何處置自己。至於狗會怎麼想,我就沒把握了。
那麼——倘若真的碰上會如何?倘若被返回的主人發現會如何?
我不知道。一旦碰上肯定是完蛋了。若是怪談,到這就結束了。至於當事人看見了什麼?又產生了何種恐懼?全都可以任憑想象。甚至在沒有描述的情況下,更能讓人擁有更豐富的想象空間,反而更恐怖。外館與小花失蹤了,故事到此結束。
不過我們已踏進故事的後續。我和鳥子正窺視着怪談的另一側。我們已踏入原本不該提及、無法描述的領域,倘若不慎撞見位在另一側的〈它們〉,究竟會有什麼下場——這樣的恐懼佔據我的腦海——
「啊。」
我感覺天旋地轉,連忙摟住鳥子的身體。
「空魚?」
「抱歉,你先等一下——」
有許多怪談都是在碰上對方的瞬間就完蛋了。比方說對上眼就完蛋、交談就完蛋、聽見聲音就完蛋、觸碰到就完蛋、看見長相就完蛋、理解就完蛋——所謂的完蛋,就是失蹤、死亡、發瘋,換言之就是從人類的世界退場。換言之就是從現世轉移到幽世,至於原因嘛,就是一旦知曉另一側的事情,就只能前往另一側了。
整體的外觀,就像是體型比人類大上許多的毛毛蟲。覆蓋在它全身上下的硬毛,與其說是毛,不如說是豪豬的刺。當它扭動身體時,可以看見它的頭部。在那張血盆大口的周圍,長有三根短小的突起物。呈正三角形排列的刺,其尖端是散發出彈珠般光澤的球體。
「這就是——那個東西。」
——第一類是單純的目擊,第二類是入侵,第三類是與生物接觸。
「『沒有東西是無法溝通的』這句話,簡單說就是『所有管道都會嘗試』的意思吧。在〈它們〉眼中,我們就好比是按一下就會發出聲音的玩具……」
「更加複雜……?」
「嗯——」
「乍聽之下,這句話彷彿在宣告我們有溝通的意願。我起初也是這麼認爲。」
鳥子一邊瞄準一邊說。我點頭回應。
那是巨大的蛞蝓狀生物,全身上下都覆蓋着金屬質的尖刺。那三根突起物應該是眼睛吧。這東西在網絡怪談裏是相當知名的存在。據說故事的主角在與愛犬一同露營時,曾親眼目睹過它。倘若這東西是按照怪談的劇情發展而出現,難不成是小花吸引過來的?
——海尼克將接近飛碟的案例,分成第一類、第二類以及第三類。
「所以它們想嘗試所有能讓我們發出聲音的方法嗎!? 」
開槍吧——當我準備說出這句話之際,牛鬼彷彿感受到我們想發動攻擊的意志,立刻做出反應。
「可以開槍的話就告訴我。」
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就是那個最前線。
格拉基在湖面掀起一陣波浪,同時逐漸遊向岸邊。狀似第三隻眼的器官不停蠕動,對準我們所在的方向。
在我的右眼視野裏,牛鬼被銀色燐光所籠罩,看起來就像是異錯或異物。我該開槍嗎?攻擊這種現象會有用嗎?
我開口說。
「外館女士和小花都跟〈它們〉接觸了!所以才無法繼續待在這裏!只能前往另一側!」
改變外型的牛鬼停下腳步,就這麼在距離我們約十米遠的地方,沒有繼續接近。它不斷踩着水花在原地打轉,模樣看起來就像在跳舞。
「我還記得。」
第五類接觸又會引發什麼後果——?
「我是這麼認爲啦——」
原來如此,就是這麼一回事。
鳥子的眼神有一瞬間變得空洞,但她隨即甩了甩頭,讓自己回過神來。
鈴鐺再次發出「鈴!鈴!」的聲響,聽起來像是宗教儀式中會使用的樂器。我分不清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硬要說的話,感覺是來自包圍着我們的整個空間。既然鳥子也聽見了,至少可以確定不是我的幻聽。
「……是格拉基。」
「意思是〈T先生〉認爲另一側——把戰爭視爲溝通的一環嗎?」
「空魚,你怎麼了?你還好吧!? 」
那麼,再更進一步會怎樣?

「我哪知道,或許是想觀察我們的反應吧。」
格拉基的身體有一大半都從水面高高抬起,就這麼定格在原地。我甚至有一瞬間以爲時間暫停了。我和鳥子面面相覷。不對——只有格拉基的動作停住了。
在那場葬禮後,我因爲感到好奇而調查過資料,這副模樣很像愛媛縣宇和島舉辦的祭典中會出現的牛鬼。長脖子前端的頭,既不像牛也不像鬼,而是長着角的可怕模樣。相傳這個祭典的主旨,就是甩動頭部來驅除邪氣。
——隨着接觸程度加深,有些人會被裏世界所迷惑,甚至成癮,就這麼一去不回……
是舞獅。
巴龍朝着猝不及防的我們,撥開湖水迅速接近。鈴聲與笛聲裏,又多了充滿異國風情的打擊樂器和鐘聲,震耳欲聾地響徹整片湖面。
我注視着牛鬼。在湖上跳舞的怪物,戴着那張以漆塗上光澤的木雕面具,正目不轉睛地瞪着我們。很好,既然你們想觀察我們的反應,那就如你們所願吧。
因爲鳥子用AK步槍瞄準它,它的身影一直被燈光的光圈捕捉到。多虧如此,即使它的動作很激烈,我們也能清楚觀察到它。
還是說,這次他打算用物理攻擊來攻擊我們?如果是這樣,我們的反應還是一樣。就是用子彈回敬他。
那個物體的大小與睡袋差不多。我反射性地聯想到裝有屍體的屍袋。不過因爲那個物體動了一下,我立刻打消這個念頭。它身上長滿的毛髮被水沾溼後,反射出陣陣光芒。那既不是睡袋,也不是屍袋,而是一隻生物。它以類似魚兒跳躍的動作,在水面上不斷翻滾。
腦中回想起當初與小櫻初次見面時的對話。
「嗯。」
格拉基有了動作。它在原地不動,配合鈴聲大幅搖晃身體,然後又靜止不動。鈴聲再次響起,它又扭動身體,然後又靜止不動。那動作就像歌舞伎表演中,演員在切幕布時的表演,很有張力。
鳥子之所以臉色發青,應該不只是因爲反光棒的亮光。我連忙將身體靠向鳥子,開口解釋:
「——外館女士和小花也是因爲接觸而倒下的嗎?」
「我想應該與獅子無關。」
「啊!」
這與我思考裏世界另一側的事情時的感覺很相似。每當我的思緒一觸及〈它們〉,就會像是腦內的某個開關被打開般,讓思考的走向產生變化。我體內已形成這樣的迴路。自從我對此有所自覺後,便能切斷這種混亂的思緒,恢復成平時的思考模式,可是這次——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這樣的?是因爲我開始思考《迷家》的主人嗎?是這樣嗎?換言之,我對《迷家》的主人這個概念所抱持的感覺,與裏世界另一側的〈它們〉幾乎一致?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我懂了——我終於懂了!」
「格拉基?意思是它身上長滿獅子的毛嗎?」
「空魚,那是什麼東西!? 」
鳥子像是察覺到什麼般,瞪大雙眼。
它那龐大的身軀原地轉了一圈,隨即變成另一頭野獸。那是由白色、金色、紅色與黑色所組成的頭戴皇冠的鮮豔四腳獸——
「……倘若真是如此,那不就等於是向我們宣戰嗎?」
「沒見過。」
是那頭闖進情侶酒店女子會的巴厘島舞獅。它是在打倒魔女蘭達的歌舞劇——巴龍舞裏登場的聖獸・巴龍。
野獸、鹿、豬、肉——這些字在古代都是念作 hi hi。 hi hita指的是在山裏的大型的狩獵對象。假如格拉基這個名字來自日本的傳說,應該就是從這裏來的。它那狀似長滿毛髮的大蛞蝓外表,令人不禁聯想到只有嘴巴的蛇型妖怪——野槌。
我點頭以對。位在裏世界另一側的〈它們〉,至今已多次主動接近我們。假如對方是能講道理的存在,那倒還好。遺憾的是,事實並非如此。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
——至於第四類是肉體在接觸後產生變化的案例。
從格拉基到牛鬼,然後是巴龍。這傢伙模仿我們過去遭遇的異形野獸,究竟有什麼企圖?雖然「它們」的作風是以恐懼爲開端接觸人類,但先不論以怪談爲基礎的格拉基,牛鬼和巴龍都不能算是直接性的恐懼對象。即使其根源是過去對超自然現象的崇拜與畏懼,也偏離了現代人所抱持的恐懼感。
接觸至第四類的外星人後,再更進一步會怎樣?
「鳥子,你還記得〈寺廟出生的T先生〉說過什麼嗎?就是『沒有東西是無法溝通的』。」
鈴!鈴鐺的清脆聲響傳來,眼前的光景戛然而止。
鳥子俯視着我,臉上浮現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下個瞬間,從湖泊的方向傳來一陣聲響。那是類似嬰兒的哭聲,或是發情期的貓所發出的詭異聲音。
明明現在不是笑的時候,我卻忍不住發出奇怪的笑聲。在與鳥子的關係變得比以前更緊密的現在,我確實對冴月小姐感到嫉妒。過去的閏間冴月對我來說,只是個無須多加思考的障礙。直到參加完她的葬禮,我才終於明白她並非只是個擁有人類外型的障礙,而是個活生生的人類。
我將意識集中在右眼上。格拉基彷彿感應到般,從湖面浮出身體,擺出一副隨時都會朝我們撲來的姿勢。就在我準備下令開槍之際——
「我本來以爲它會直接發動攻擊——你之前提過接觸對吧?」
「鳥子,可以了。」
「不,若是這樣反而太單純了,而且另一側對於溝通的定義,遠比我們所想的更加複雜。我認爲另一側對於溝通的理解,遠比我們更加模糊。」
「可能吧。我們能承受的接觸,其他人可能就無法承受。」
「那個人說,雖然統稱爲接觸,但其實有許多種類。比方說對話、交易、戰爭等等……我們與另一側之間的接觸,別說是對話了,甚至不清楚彼此是否處在同一個擂臺上。」
如果她所謂的「沒有東西是無法溝通的」是指嘗試所有渠道,以各種形式來刺激人類能產生反應的感官,那麼實質上就等同於攻擊。其中恐怕有許多會讓人感到恐懼、痛苦或造成身心不適的手段。而且那種「溝通」未必會停留在人類所能想象的範圍內。
「如果這個想法正確,另一側嘗試與我們接觸時,很有可能包含許多對人類有害的要素。」
——紙越小姐,你現在恐怕就位於第一類接觸的最前線哦。
儘管我毫無根據就如此斷言,鳥子仍看着我,抿起嘴脣點頭以對。
「看起來不像獅子……不過毛髮狀似鬃毛。」
在我以口齒不清的語調道歉之際,腦中的思緒仍不停打轉。
客觀來看,現在的狀況也相當異常。普通人被丟進這種地方,應該會瞬間陷入恐慌吧。我們之所以能撐到現在,是因爲有過去的經驗,以及右眼和左手這些對抗手段。
「就算對方沒有那個意思,看在我們眼裏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
「放心,這件事跟冴月小姐無關!」
「難道不是嗎?」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巴龍在我眼前再次變身。
「好,我試着用右眼觀察它。」
我們兩人嚇得連忙轉過身去。鳥子裝在AK步槍上的探照燈,迅速掃過湖面。在漆黑的湖面上,能看見有個形狀模糊的物體漂浮在水面上。
「沒有關係嗎?」
在鳥子的搖晃下,原本持續遊走於未知迴路的意識終於回到現實。我似乎一直抓着鳥子的手臂,嘴裏不斷在喃喃自語。我奮力抵抗一有機會就想把我拖進黑暗裏的思緒,努力抬起頭來。在看見鳥子的臉後,我逐漸恢復神智。
話雖如此,出現在眼前的這傢伙,卻不是傳統妖怪或網絡怪談裏所描述的那隻格拉基。恐怕這也是裏世界借用該形象所產生的「現象」之一。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決定性的因素。對我而言,鳥子是讓我能維持理智的精神支柱;對鳥子而言,我也是一樣。比方說,我當初獨自一人進入裏世界時,被扭來扭去襲擊的我,曾有一瞬間陷入錯亂。無論是我在裏世界過夜的經驗,或是身爲第四類接觸者的特殊能力,都無助於我獨自一人時的脫困。
「所以……」
「這是——冴月那時候的情況」
「我認爲不是——之前我獨自前往DS研究會時,有見過一位名叫辻的人。他是小櫻小姐的熟人,也是負責管理異物保管庫的人。你應該沒見過他吧?」
這是辻說過的話。在DS研究會里,我曾見過一名自稱是魔法師的女性。
鳥子一臉錯愕地將目光移回不停跳舞的牛鬼身上。
鳥子納悶地提問。
「空魚,你覺得那東西在做什麼?」
沒錯,這件事與冴月無關,就算有關係又如何?事到如今,根本不必再去思考那個已死之人,那個被大家送葬的女人。
格拉基的外觀瞬間改變。從睡袋尺寸變成巨大無比,而且身材高大的那個模樣,我有印象。在閏間冴月葬禮中出現的牛鬼。彷彿把船翻過來的軀體,高高抬起的長脖子。整體的外型就像長頸龍……應該說,很接近尼斯湖水怪的形象。覆蓋身體的尖刺,變成棕色的棕櫚毛纖維。
巴龍那雙裸露在外的大眼睛看向我們,露出獠牙的嘴巴不斷開闔。它甩動着覆蓋全身的白毛,時而趴下,時而跳起,時而跺腳,藉此來恐嚇我們。
根據原本的故事內容,咬傷格拉基的狗,就是被它身上的刺給刺死的。體驗者本人應該也遭遇了不幸。既然它會出現在這種嚇死人不償命的怪談裏,就不可能是無害的存在。
在鈴聲之後,也聽到了笛子的聲音。從格拉基變成牛鬼的妖怪,不停地搖晃着頭。如果是原本祭典中會出現的表演,應該是由好幾名男性扛着移動,但這個牛鬼卻自己動了起來。
我爲了向鳥子解釋而拼命抓住她,同時從嘴裏擠出話語。
我們不禁大叫。
「外館女士!」
「小花……!」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頭野獸。同時,也是人類。野獸和人類混合在一起。
外館和小花合爲一體,互相交纏——變成了一隻奇美拉。
4
「伊……託……夏諾……」
外館和小花,兩人的嘴巴吐出既不像人也不像野獸的語言。
「伊託……夏諾……」
那是既哀傷又慈祥的嗓音,聽起來是如此平靜且溫柔——
狗與人的兩個肉體相互交融。人用手搔抓、撫摸、輕撫毛皮。狗的鼻尖碰觸肌膚,摩擦,伸出舌頭舔舐。四隻眼睛偶爾會相互對望,眼神中充滿信賴、愛情以及安詳的喜悅。
我和鳥子都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它們。
應該說——我們看傻了眼。
好美。
那是無法在人類世界生存的外型與姿態的美麗生物。
人與狗融合爲一,卻又沒有完全混合,各自保持獨立。
接納彼此的原原本本,將對方視爲自己的一部分,同時也視爲無法相容的他人——愛着對方。
我能理解。
我——我們也是因爲這樣。
四隻眼睛突然看向我們。
人的眼睛眯了起來,狗吐出舌頭,沒有敵意,是歡迎,或者是理解,它認知到我們了。比起以前造訪迷家時,我覺得它的反應更溫暖。當時外館和小花雖然態度友好,卻對我們不感興趣。那兩個人封閉在只有兩人的世界裏。
「他們看起來好幸福。」
「也許他的意思更簡單,就是『別再靠近了』的意思。」
我們轉身沿着原路往回走。發光棒的亮光在黑暗中爲我們指引方向。
「你瘋了嗎?」
野獸沒有表現出一絲痛苦,以複雜的形狀開始旋轉,然後自己吞沒自己,被頭部的洞穴吸了進去。野獸的身影只花了數秒就徹底消失了。
剛纔那是小花?
「外館女士!你有聽見嗎?」
外館和小花吸收了我與鳥子互相碰撞、發狂後抵達的終點,進而加以模仿。面對這種情況,我理當會感到憤怒,甚至覺得噁心纔對。
就跟它們一直以來以各種形式模仿人類一樣——
時外館的槍聲?
鳥子被我這麼一問,露出詫異的眼神看着我。
「他們……是來幫助我們的嗎?」
鳥子緊抓着AK步槍如此說着。
此處就是第一類接觸的最前線。
鳥子將左手伸出去後,奇美拉便將身體湊了過去。
鳥子忍不住發出笑聲。
鳥子聽見我的提問,先是咬住左手套將其脫了下來。
聲音聽起來像是相反的兩種意思。
聽見它不斷重複這句話,我不由得落下眼淚。儘管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它確實是在對我們說話。
我非常清楚她當然是瘋了。
「剛纔的犬吠聲——」
「你打算怎麼做?」
「嗯。」
鳥子說出這個詞。我點頭回應。
「你也聽見了嗎?」
因爲我也冒出相同的念頭。
「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露出那隻透明的左手。
照理來說,我應該要感到厭惡纔對。
不對,不是「類似」,實際上就是同一種東西吧。
——疼愛我吧。
白天的世界裏,人類基於恐懼與厭惡,排斥人與狗混合而成的奇美拉。
我發出不成聲的驚呼。雙腿一軟的我們,就這麼癱坐在地上。
我們離開湖泊,爬上山坡,再次回到陽光普照的地方。
「一開始明明想帶我們過去,後來卻放棄了?」
在明白我們變成鵼之後,便模仿同樣的行爲。
「小花!」
嬰兒般的聲音從黑暗的洞穴另一頭傳來。
現場陷入一片死寂。
「你想變成那樣嗎?」
「那個混合在一起的身影——我認爲那就是小花跟外館女士。」
——厭惡我吧。
「鵼……」
「有一面鏡子位於這裏。」
它用狗的那張臉嗅着左手的氣味,伸出舌頭舔了一口。
「我懂。該怎麼說呢?感覺他們非常滿足。」
「怎……怎麼了?」
我也和鳥子站在一起,抬頭仰望奇美拉。它低頭注視着我們,眼神十分溫和。
「嗯。」
「我也這麼認爲。」
「他們兩人對我們沒有敵意,但我想他們並不是想和我們混在一起。外館女士和小花只想兩人單獨相處,不需要其他人。」
「意思是我們在被拒絕咯?呵呵。」
「伊託夏……諾。」
〈它們〉模仿了鵼。
倘若〈它們〉無法理解人類,就更不可能理解鵼。〈它們〉只是模仿我和鳥子抵達的這個狀態。
建在坡道上的迷家,彷彿剛纔的廢墟只是一場夢,又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但我卻無法產生上述感受。因爲這幅光景實在過於美麗,而且也令我心生理解。
我們終於從地上起身,用手電筒四處照射。
無人回應。原本持續不斷的笛聲與太鼓聲也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如往常的微弱海浪聲。
「是啊,跟我們一模一樣。」
「……我們差點就被帶走了。」
站在那裏的已經不是奇美拉了。黑色的巨大野獸——與背後的黑暗融合,巨大到需要抬頭仰望的野獸。整體的輪廓被黑暗吞沒,無法辨識。只是朝向我們的狀似頭部的膨脹物,有一個空洞。其周圍等間隔配置的三個光點,正以幾何學的軌跡旋轉。
「那是小花跟外館女士吧。」
「伊託夏,諾……伊託夏……諾。」
「所以才警告我們別太過深入……」
在意識即將陷入沉睡時,突然——傳來狗吠聲。
鳥子哼笑一聲,沒有回答。
「你是想觀察對方的反應嗎?」
「假如我們也能變成那樣就好了。」
化身成鵼的我們是夜行性生物,目前所在的此處是夜晚的世界。
我們暫時站在原地,注視着漆黑的湖面。
「……我們回去吧。」
現在的兩人是心滿意足。兩人世界裏的一切都已滿足,於是終於能睜開眼睛看向周圍的世界。在那四隻閃耀着黑色光芒的眼睛注視下,我首次感受到外館和小花正看着我們。
「我也不清楚……我猜他們可能本來就不想帶我們過去。也就是說,〈它們〉或許想把我們拉到另一邊,但外館女士和小花卻不想那樣……」
「我這樣想是不是很奇怪?一般來說,睹他人變成那副模樣都會大受打擊纔對——但我卻覺得他們很幸福。」
「好險……」
鳥子聽完我的猜測,將目光移向湖泊。
我們恐怕再也不會踏足此地了。
可是,那兩個人不就在這裏嗎?混雜在一起——
「應該吧?」
我的腦袋某處有股不妙的感覺。人與狗的奇美拉,將我們隔開的東西,正逐漸變得模糊。我們與其他事物的界線變薄,我們逐漸融解——我心中湧起的這種模糊的危機感,那也變得模糊……
我終於清楚理解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聲音聽起來如此生動,彷彿在眼前吠叫,我一瞬間清醒過來。我還來不及思考發生什麼事,這次又聽見遠方傳來長音的槍聲。
「我只是覺得你這句話聽起來很色。」
「單純只是被當成吸引我們注意力的鏡子?」
跟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一樣,是經過精心打理的庭院與宅邸。仔細一看,甚至能透過窗戶看見在外館來來去去的身影。隱約還能聽見小花的呼吸聲,以及爪子抓撓地板的聲音。比起在湖邊遇到的奇美拉,感覺更加詭異且不祥。
那頭奇美拉並非裏世界模仿出來的產物,而是外館跟小花。至今遇見的人形生物,肯定都會讓人覺得不太對勁。就連能正常對話的閏間冴月,也散發出活人不可能擁有的質感。相較之下,我可以斷言那兩人是真正的外館與小花,就只是外表不太一樣罷了。
我們已踏入人類的理論無法通用的領域。
鳥子輕聲說出這句話。
奇美拉的喉頭髮出類似「嘖、嘖」的咂嘴聲。在我們互相注視的期間,不知爲何,我開始有種彷彿在窺視深不見底的黑暗洞穴之感。
「嗯,還有槍聲。」
我們暫時愣在原地,一時間無法動彈。在交戰期間沒有感受到的衝擊,直到現在才後知後覺地襲來。鳥子說得沒錯,我們差點就被帶往異世界了。
我們之間已無須多言。鳥子舉起AK步槍,隨即射出子彈。槍口焰在黑暗中化成一道白光,子彈直接擊穿我右眼所捕捉到的黑色巨獸的身體。
我們再次呆站在原地。
我抬起頭,以爲能看到美麗的奇美拉身影。
「呼……」
「鏡子裏的人就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