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5322 字
車在中途上了高速,發出了魄力十足的引擎聲,一路飛馳。從導航系統的畫面看來,目的地應該是市中心的方向。金髮和黑道都沉默不語,我一味地忍受着這段令人窒息的時間,過了四十分鐘左右,終於在某棟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中停了下來。
「請」
黑道打開了車門的鎖說道。好像是讓我自己下車。從車裏出來,站在毫無裝飾的水泥地上,金髮也拽着我的手下了車。
黑道先一步走到電梯裏,等我和金髮上去後按下了關門鍵,用小鑰匙打開了樓層按鈕下面的面板,操縱裏面的按鈕,電梯開始上升的時候,又將面板恢復原樣。
「這裏是……醫院吧」
進入大樓的時候,看到窗外的大樓招牌上寫着健康保險之類的,但是地下停車場裏沒有其他車,也不太像醫院。
「準確的說應該是私人醫療場所吧」
黑道禮貌地回答。
「不是醫院嗎」
我生硬地說道,金髮插嘴道。
「沒關係的」
「什麼、怎麼──」
「因爲這裏沒有空魚的敵人。相信我」
對這種懇求般的說法感到不適。
沒有任何根據,讓我就這麼相信也很爲難……
電梯停了下來,這一層裏白色的牆壁被熒光燈照亮,空氣中有刺鼻藥品的氣味,至少是醫療場所這一點沒有說謊。
「就是這裏了」
被催促進了門,裏面是診療室,坐在辦公桌前的穿白衣的男人抬起了頭。是一名禿頭、戴着眼鏡的中年男性。看外表應該是個醫生吧
「呀,是紙越小姐。請坐」
醫生爽快地搭話,我慢慢地坐到了他指的椅子上,問道。
醫生凝重地應了一聲,把筆燈湊近了我的右眼。我並沒有感到眩目。
「小空魚,這是怎麼了!」
那隻手又一次揮舞起來,狠狠地打了我的頭的側部。
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捱了一記耳光。
「那個……」
……我幹了什麼?
金髮的手突然脫了力,握着我的手一下子垂落下去。
下一瞬間,我的左臉受到了猛烈的衝擊。
做完所有的檢查和問診大概花了一個多小時。我又坐在了診室的椅子上,面對着醫生,金髮、黑道和矮個子女都圍了過來。
「……?」
「你還拿着槍來救過我,太帥了」
「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關係……你這麼說過吧」
「仁科小姐──?」
「怕什麼?」
我的問題似乎出乎意料,但醫生很快就誇張地壓低了聲音回答道。
「右邊的虹膜的顏色沒了……明明是那樣的藍色,現在變成了灰色」
「你也……認識我嗎」
「然後也失憶了?」
「對不起哦,我想不起來了」
「但是她失憶了?」
「這麼說、那個、也就是說……」
「現在的話免費」
「所以才……」
「好痛……幹什麼!?」
動作戛然而止,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我這麼說着,金髮驚訝地愣住了。
「仁科小姐,你怎麼了?」
「這隻眼睛,怎麼了?」
「空魚……」
「關於眼睛……右眼沒有視力。奇怪的是,除了虹膜的顏色以外,眼球沒有任何異常。沒有外傷,晶狀體、視神經還有結膜都沒有問題。只是失去了顏色、失明瞭」
不管是誰都會被嚇一跳吧。不僅失去了視力,還有癡呆症?我這個年齡??
「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有原因嗎?」
「失明……」
「沒什麼……」
其他人都被趕出了房間,開始了檢查。更換了像是睡袍一樣的衣服,首先是採血、測血壓、X光之類的常規檢查,然後被帶着去了幾個房間,有用像甜甜圈一樣的大型機器拍攝頭部的斷層圖的檢查,有在帶鏡頭的機器前用光照眼睛的檢查,還有對眼球吹氣的檢查……不知道從哪裏出現的女護士來幫忙,檢查的間隙,我試着問她是否認識我。
黑道和矮個子女性在背後叫住她,但金髮似乎完全沒有聽進去,打我的右手舉在半空,一臉茫然地看着我。
「誒……」
「我的事情,全部都想不起來了嗎?」
我站了起來,一把抓住了金髮。
「嗯」
「還沒有去」
診室裏一片混亂,醫生舉手說道。
金髮搖了搖頭。我思考着一邊繼續說道。
「這樣啊……」
「這個是,我的──?」
「你和我,好像關係很好啊」
金髮也連連點頭。這兩人都有聯繫過我嗎?
「去醫院看了嗎?」
盯着顯示器上的檢查結果,醫生皺着眉,又轉向我。
把眼罩取下來的時候,金髮應該也在旁邊看着,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不是腦損傷,只有一隻眼睛失去了視力,但其他地方沒有覺得麻痹,所以也不是血管性的。對事物的理解力和判斷力稍微偏低,這樣看來……沒有外傷的話也可能是腦震盪,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要等她自己恢復就行,但是也可能有是早發性癡呆,雖然很難,但如果一定要下一個診斷的話,就以路易氏體癡呆症爲考慮診斷進行精密的檢查吧」
「大概、上週……?」
「空魚壞掉了」
比起生氣,我更加感到困惑。對方始終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比起被打而感到生氣,對方無法理解的行動原理更讓我感到害怕。
「難道說,我們兩個,之前在交往嗎?」
金髮走了過來,拉住了坐在椅上的我的手,眼睛溼潤地看着我,我懷着不安的想法抬頭看着她。
「其他人也這麼說」
「問診的時候發現她不記得這裏的所有的人了,DS研的存在本身也忘記了,UBL有關的事情好像什麼都回憶不起來。但是關於大學和日常生活的記憶卻沒什麼問題。部分性遺忘──或者說選擇性更恰當」
「是的,當然知道。我們見過很多次面了」
「藍色?」
走廊上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這時診室的門被猛地打開,一個矮個子女性衝了進來。我還以爲是個小孩子,但是穿着卻是很成熟的春裝大衣。
對於金髮的問題,醫生凝重地點了點頭。
「那就拜託了」
黑道從後面把手搭在她的肩上,金髮沒有回頭。
老老實實回答了,金髮的表情難過得快要哭出來了。她非常擔心──爲了我的事。這麼漂亮的女孩子竟然和我這麼親密,至今不敢相信,不過從她看我的眼神和接觸的方式都流露出對我的關心,看來她並沒有說謊。
「啊,好的」
「嗯……」
她看到回過頭來的我的臉,驚訝地睜大了眼。
「癡呆症──!?」
「對不起,那個……因爲害怕……」
「能把眼罩取下來讓我看看嗎?」
「爲什麼沒去?」
「看不見了……」
「住手!你幹嘛!?」
她一言不發地盯着我,我感到有些害怕。
「要多少錢呢?」
金髮好像理解了似的小聲說。
又是一個認識我的人。
「嗯,之前來的時候是這樣的」
「喂,你在幹什麼!?」
「啊,因爲,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關係……應該是戀人吧」
「…………是這樣的」
我嚥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詢問。
再次說了沉重的詞。
黑道和金髮沒有出去,站在房間的牆邊看着我,感到了他們的視線總覺得冷靜不下來。
「記不太清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紙上打印的照片展現着像僞造物一樣的深藍色眼睛。
金髮僵住了。
「眼睛的顏色……」
「啊、那個?不是嗎?總覺得、還以爲是那樣──」
「從上週開始有發生什麼嗎?有撞到什麼嗎?有疼痛或者違和感嗎?」
「除了眼睛,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腦出血、血腫、卒中……這些徵兆都沒有,頭部也沒有被撞傷的痕跡。和上次看的時候一樣,是健康的身體」
金髮凝視着我說着,表情毫無變化。
「嗯。來檢查過好幾次了。沒有記憶了嗎?」
「嗯」
總之先低下頭,女性的表情變得更加動搖了。是我的回應哪裏出錯了嗎?
矮個子女性也皺着眉,露出了沉重的表情。看起來也很擔心,但是看上去好像又在生氣,是對我嗎?我也不清楚。
「什麼都沒有」
我含糊地搖了搖頭。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麼沒有去。也許是不知道爲什麼看不見,所以懶得向別人解釋。
「有什麼事稍後再說,現在先做幾個檢查吧。紙越小姐,這樣可以嗎?」
「啊,多謝關心……」
「還想着怎麼完全聯繫不上了,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爲什麼不接電話?就算失憶了,也能接電話吧?」
「手機,都是不知道的名字和號碼、太害怕了,於是關機了一直放在一邊」
金髮喃喃地說,對着我又扇了過來,好像是瞄準了我的頭,但是因爲被按着肩膀,所以沒能夠到,威力減半的手啪的一下壓在了我的臉上。
「唔……」
轉過臉去甩開她,怒氣終於湧了上來。
「很痛啊!離我遠點!」
我也大聲吼着,甩開了金髮伸過來的手。
「冷靜點笨蛋!爲什麼要在這裏吵架!?」
矮個子女人衝過來,擠在了我和金髮之間將我們分開。儘管如此金髮依然不停地想要打我。
「因爲空魚壞掉了……」
金髮眼神空虛不停重複着。
「那怎麼可能敲一下就好了!又不是昭和時代的家電!?」
「不知道,說不定能修好,因爲──」
金髮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似的,中斷了話語,呆滯的臉上恢復了表情,眨了幾下眼,飄忽的眼神又聚焦了。
「──因爲之前就修好過!」
說着,金髮摘下了左手的手套,看到露在外面的晶瑩剔透的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既不是玻璃也不是水的材質,美麗而透明的手……。
被全員的視線注視下,金髮高高舉起左手──
──對着我的右臉又打了一拳。
「痛、你這傢伙……」
「快住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別這樣了!」
「仁科小姐,請您冷靜下來──」
「是啊,這麼打腦袋可不行──」
不由自主地尖叫了起來。手指伸到了眼球裏面!雖然自己看不見,但感覺到了。雖然依然還是不痛,但這不是痛不痛的問題。無論怎麼樣也要先分清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啊!
抬起頭來看着第一個進入視線的女人,她的名字脫口而出。
「鳥子,怎麼了……?」
醫生拿開了我的手,拿着燈照了照我的眼睛。
好冷!我想後退,但是身後是一堵牆。
我陷入了恐慌大叫了一聲,卻反過來被對方怒罵,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看得見了吧?」
鳥子的視線落到自己的左手上,這隻曾伸進我的眼睛裏的手,慢吞吞地動了起來,想要重新戴上手套。
「吵死了!別動!」
「因爲相當地集中了……」
並不覺得痛。雖然有指尖觸摸眼球表面的觸覺,但僅此而已了。
等了一會兒,疼痛漸漸平息了。雖然還是感覺隱隱作痛,但是還沒有到睜不開眼睛的程度。我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
「等一下!別按我!」
「唔……!」
「……累了」
「有什麼奇怪的嗎?」
麻木得快要發出聲音的同時,疼痛的感覺又回來了。有種睫毛進去了一樣的異物感,我捂着臉向前彎,右眼的淚不停地往外湧着。
在眼球深處,指尖動了動。
想到這裏我幾乎快昏過去了,這時聽到了金髮低聲說着。
這時,更可怕的感覺襲來了。
汀扶着站不穩的我,讓我坐到了診室裏的牀上。
「哇啊啊啊!?」
「……啊」
「咦……」
噙滿淚水地視野裏,看到了自己的手掌。
那個袋子裏的東西突然一下子溢了出來。劈里啪啦的、像是碳酸氣泡破裂的感覺在右臉蔓延開來。就像麻痹的腳恢復到了正常一樣。我被刺激到喘着氣,手指從我的眼睛裏抽了出來。
其他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嚇到了,沒有上前阻止金髮。有些害怕地觀察着,在臉上探索着的手指,撬開了右眼的眼瞼,我開始焦急起來。
鳥子還是呆呆地弓着背坐着,淺淺地呼吸,一言不發地看着我,我有些擔心地搭話。
我想回答小櫻,移動了視線,卻又一陣劇痛,我按住了眼睛。
「沒事了啊」
「啊、這樣可不行啊」
手指在眼睛裏摸索着,指尖向大腦深處伸去……不是,也就是說,等一下啊,這不是已經達到了大腦裏嗎!?
金髮並沒聽我的話,把我壓到牆上。透明的左手正緩緩靠近。到底是怎麼回事?覺得裏面有一閃一閃的光在閃爍是眼睛的錯覺嗎?
「知道」
「你在做什麼!?快住手!」
鳥子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說道。
「小空魚……?記憶恢復了……?」
「裏面……沒有嗎……但是……好像有什麼……」
「累了?」
「嗯……可能沒有說過名字吧」
「不好意思,那個,醫生和護士的名字好像還回憶不起來」
「啊,那沒事了」
「等、等、那是眼睛!」
右眼看得見了。
「空魚,別動」
「安靜一點,讓我集中注意力」
「啊?幹嘛?」
「你要做什麼──」
護士慌忙地遞上了消毒紙巾。擦了就行了嗎?是這樣的問題?總覺得氣氛有點奇怪,也許護士也被衝擊到了。因爲明目張膽的暴力和戲劇性的治療同時進行,包括我在內的房間內所有人都處於不知道該做出如何反應的迷茫狀態。
──咦……?
──這傢伙在做什麼……?
「別動」
大家一起喊了起來,就在又要重新開始扭打起來的時候,金髮喊道。
「記憶呢?知道我們是誰嗎?」
「……這不是鳥子嘛」
「怎……我的眼睛怎麼了?」
「……有了」
緊迫的聲音讓診室一下變得鴉雀無聲。
金髮在高出我一個頭的位置俯視着憤慨的我說道。
她壓低聲音重新說了一遍,金髮把我按在了背後的牆壁上。
她用右手按住了我,左手開始在臉上撫摸,閉上了眼,專注於在手掌的感覺上。
醫生半信半疑的語氣小聲說道。看向遞過來的鏡子,我的眼睛恢復到了原來的異常的藍色。眼白部分充血得厲害,眼睛周圍也很腫,大概是因爲被手指戳進去了緣故吧。
「呀!」
「看得見了」
她喃喃自語着莫名其妙的話,好像不是在跟我說話。
彷彿有什麼被解放了一樣,出現了輕飄飄的感覺,就像是繃得緊緊的塑料袋突然被解開一樣──
我再次環視了一下聚集在診室裏的每個人。鳥子、小櫻、汀、還有……、
「安靜一點!」
「治好了……這是可以這麼說吧」
「開玩笑吧!?」
鳥子像喘息一樣鬆了一口氣,搖搖晃晃地坐在我剛在坐着的檢查用的椅子上。
「不是……?不是這樣的……就是說沒有了……?」
「我要用左手碰你了,別動」
撫摸着眼球表面的手指就這麼伸進了眼睛裏去。
「忍耐一下」
可怕的是並沒有在開玩笑。冰冷的手指從眼瞼之間鑽進來,觸到了眼球表面。我不由得縮起了身體。
失明瞭後痛覺都沒有了嗎?我一邊感受着手指慢慢觸摸眼球的感覺,一邊無計可施地呆立在原地。雖然沒有疼痛,但是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覺過於強烈讓我渾身立起了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