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

檔案7 被忍者貓襲擊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2.8萬 字

1

「那個,請問你是紙越學姐嗎?」

我在學校餐廳享用着蕎麥冷麪之際,忽然有人找我攀談。

我嚇得馬上抬起頭來,結果發現餐桌對側有一名陌生女子正低頭看向我。她身上穿着短版的T恤連身裙,加上一件男性化的外套,給人一種清新脫俗的感覺。她留着一頭中性的短髮,眼神看上去意志堅定。

我的腦中立刻陷入一陣混亂。

她是誰?我一點印象都沒有。既然她稱呼我爲學姐,表示她的年紀比較小,但我跟大一生完全沒有任何交流。不,真要說起來是無論大三生或大四生,就連同齡的大二生都毫無交集。

老實說我最排斥的事,就是像這樣被一位長相跟名字都毫無印象的陌生人,以指名道姓的方式搭話。當我嚇出一身冷汗愣在椅子上時,對方態度直爽地再度提問:

「你不是紙越空魚學姐嗎?我認錯人了?就是文理系二年級的那位。」

「咦……啊……我就是。」

我手足無措地回答。女子像是鬆了一口氣地點了點頭後,便開始自我介紹。

「不好意思突然找你說話,我是一年級的瀨戶茜理。其實是我有事情想找學姐你商量,請問現在方便嗎?」

「……商量?」

我聽得一頭霧水。

「那個……這是怎麼回事?我應該沒見過你……對吧?爲何會來找我商量?」

「因爲我相信這是學姐你的專業領域!」

自稱瀨戶茜理的這位女子,擅自拉開我對側的椅子坐了下來。從頭到尾我都沒說過現在方便喔。更何況我目前正在喫飯。

由於前一學期的考試剛結束,因此校內只有三三兩兩的學生。我爲了節省餐費與冷氣的電費,才跑來就連暑假也有開放的學校餐廳用餐,結果卻被陌生人給纏住了。

「你說專業領域是什麼意思?」

我迫於無奈,只好邊喫蕎麥麪邊詢問對方。像這樣兩人對坐卻只有自己在用餐,尷尬的感覺也隨之倍增。這女生好歹也點個東西來喫嘛。

瀨戶茜理沒有理會我的感受,探出身子壓低音量說:

「學姐,你有靈異體質對吧?」

「你、你是說貓的——忍者嗎?」

「……你有什麼煩惱?」

我仰頭長嘆一聲。我真沒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明明我平時都已設法避免那些麻煩的人際關係,外界卻擅自加油添醋,最終以更麻煩的方式落到我頭上——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我去過了!可是一點效果也沒有。」

「老實說……我也沒把握能稱呼它爲忍者,總之它看起來很有那種感覺。起先我以爲它只是一般的貓,不過它是以雙腳步行的方式在追趕我。」

方纔在腦中閃過的三種可能性,又再次浮現出來。

……這是哪門子的故事啊。

①這女生本身也不正常。

①這女生本身也不正常、②已經走投無路了、③有其他不良企圖……。

話雖如此,我確實有印象曾對人說過這件事。比方說我喜歡真實怪談,或是探索空無一人的廢墟等等。印象中是在我進入大學後沒多久,因爲被人約去喝了幾次酒,就在酒宴上不小心說溜嘴了。當時的我對於大學生活還是滿心雀躍,期盼能結交到和自己興趣相投的朋友。由於到頭來依然不太順利,我現在纔會像這樣獨自一人過活。

「啊、嗯!是因爲你的眼睛!聽說你偶爾會在單隻眼睛上配戴角膜變色片。」

「忍者貓……這怎麼可能嘛。」

既然你都主動來找我商量煩惱了,事到如今有啥好害臊的。總之有話快說。我不耐煩地喝了一口被冰塊稀釋的麥茶後,瀨戶茜理以略顯猶豫的態度開口說:

「暫停。」

「因此我才問你是從哪打聽來的啊?」

「起先我是希望能拜託學姐你的朋友幫忙介紹認識,可是遲遲找不到合適的人選。雖然我明白這麼做很失禮,但也只能像這樣直接來拜訪你——」

「這……這樣啊。」

這次輪到對方顯得支支吾吾。

「那不是警察能擺平的對象。」

「這件事很出名嗎?」

拜託大家聽我說,我是在一週前碰上這件怪事。

瀨戶茜理說完,便把這張匆忙寫下手機號碼的粉紅色便條紙放在托盤上,並且在我做出回應之前,先是微微一鞠躬,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不過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是沒錯啦……」

「那就是你的錯覺吧……有去就醫嗎?」

「你說被襲擊?這是什麼情況?這種時候應該先報警吧?」

「總之就是這樣,你去找其他人商量吧。」

「很抱歉我幫不上忙,而且你來商量這種事情也令我很困擾。」

「我起先也覺得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但因爲被襲擊好幾次,所以實在無法再安慰自己說只是錯覺而已。」

「所以我才決定找專家幫忙。根據我打聽到的消息,說是可以找紙越學姐你商量這類煩惱。」

我把剩下的蕎麥麪吸進嘴裏,放下手中的筷子之後,不甘不願地發問:

③有其他不良企圖。

「——我最近被忍者貓盯上了。」

「咿!」

看對方一頭霧水地問了這個問題,我突然變得毫無把握。就算這個故事對於像我這種老愛看網路訊息的人是常識,但在其他人眼裏可就與出名二字完全扯不上邊了。

因此我懷疑是第③個可能性。有一羣壞傢伙爲了整我,特地用這個話題來引我上鉤吧?或許他們就躲在附近觀察我的反應,正在那邊取笑我吧。

瀨戶茜理一臉認真地點頭肯定。

「這、這樣啊。」

「那你去寺廟好啦,請人幫忙除靈什麼的。」

「總之我有事想找學姐商量——」

我差點把嘴裏的麥茶噴出來。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如果你改變想法……願意幫助我的話,歡迎你隨時來電聯絡。」

「你聽誰說的?目前只是大二生的我,哪會有什麼專題研究……」

我確實是喜歡收集真實怪談和網路傳說,不過有人來找我商量相關的煩惱就得另當別論了,畢竟我根本不是哪來的靈能力者。

……上述任何一種情況都很麻煩,老實說我不想捲入麻煩事。

我真心懇求大家聽完之後不要取笑我。

「拜託你幫幫我,大家都說紙越學姐一定能幫我的!」

爲了避免刺激到瀨戶茜理,我靜靜拿起托盤,朝着回收處走去時,她猛然離開座位,嚇得我僵在原地。

原因是我看過這篇故事。內容是關於〈忍者貓〉的網路傳說。

「啥!?」

「啊~……」

我不由得老實回答。

明明自己只是穿着襯衫配牛仔褲的輕鬆打扮,偏偏有着鮮豔無比的青藍色右眼,也難怪會那麼醒目。大家都誤以爲我是想假裝有異色瞳才配戴角膜變色片。如此一來,正常人根本不會想接近我。

我以強硬的口吻回應後,瀨戶茜理神情沮喪地低下頭去。由於她似乎真的爲此傷透腦筋,因此我感到有些猶豫。

「是的。」

「重點是不光只有一隻。我嚇得趕緊逃跑,所以來不及瞧仔細,反正就是有好幾只。它們每到晚上就會跑來我家周圍騷擾,甚至會用爪子抓窗戶。」

瀨戶茜理大感意外地愣住了。

我先聲明一下,自己並沒有幻想症、思覺失調症等疾病。

看來答案是①。好啦,大家就地解散。

「她在搞啥米碗糕啊……」

「這是我聽說的。紙越學姐你的專題研究是恐怖故事對吧。」

天曉得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傳出什麼流言——我不由得露出一張苦瓜臉,瀨戶茜理則是徑自把話說了下去。

「這個嘛,我也不確定。」

「那個,我明白任誰聽了這件事,都一定會忍不住大笑的。」

畢竟對手是貓嘛……

②已經走投無路了。

不,問題是,要我認真看待此事,實在有點強人所難。而且我得再重申一次,她說的可是忍者貓喔。

我看着瀨戶茜理繞過餐桌徑直地走過來,在兩手拿着托盤無法挪動身體的我面前停下腳步。

「那、那麼,我先告辭了。」

語畢,我推開椅子,站起身子。

「在那之後,無論我走到哪裏,都覺得有人在跟蹤我。因爲想說這是否與靈異現象有關,所以曾試着向寺廟求助,不過對方表示他們無法處理,就算進行除靈也沒有效果。」

「你有聽說過對吧?學姐!」

我對她露出質疑的眼神,反問:

「有、有事嗎?」

我的右眼因爲接觸過扭來扭去〈Kunekune〉而變成青藍色。爲了避免過於醒目,我會戴上黑色的角膜變色片來掩飾,不過因爲睡過頭或單純忘記這件事,曾有幾次是沒配戴變色片就跑來大學上課。特別是期末考期間,我忙到經常在外人面前保持裸眼的狀態,導致我也懶得繼續掩飾。就像我今天也是裸眼。

我茫然地目送瀨戶茜理的背影,卻看見她突然在餐廳門口停下腳步,似乎正目不轉睛注視着室外的某個東西。接着她深吸一口氣,宛如做好覺悟後才抬腳走出去。

「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瀨戶茜理見我吞吞吐吐地說完,便重振精神解釋來龍去脈。

眼見對方滿懷信心地準備開口時,我先強行把話題打斷。

「而且我說過啦,我並沒有靈異體質,更不是那方面的專家。」

「咦,我不知道。」

依照我打聽來的傳聞,近來時常有大學生會吸毒。就算這女生看似單純,但私下做過什麼都很難說。真是想到就讓人覺得可怕。我得趕在她抓狂或開始推銷毒品前先溜之大吉。

你說的大家是誰啊?竟敢給我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發言。

「學姐,你覺得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不禁發出嘆息,同時有一種事情搞砸的感覺。

既然她是特地來找我這種看起來不太正常的陌生人商量,那就表示……

「你該不會是想整我吧?畢竟忍者貓是相當有名的轉貼文。」

「抱歉你誤會了,我並沒有靈異體質。」

我忍不住發出驚呼。

我扭頭左右張望着冷清的學校餐廳。分別能看見邊喫韭菜炒豬肝邊玩手機的學生、身穿白袍趴在桌上睡覺狀似研究生的學生、正在收拾桌上托盤的清潔員大嬸,感覺沒有任何人在注意我們這邊。

「其實是……」

其實是我最近被忍者貓盯上了。

這篇文章成了網路媒因迅速傳遍各大討論板。由於賣足關子後說出的真相實在太扯,導致我第一次看完時也笑噴出聲。

「咦!」

瀨戶茜理聽見我脫口而出的低語後,顯得相當激動。

我反射性地以蹩腳的關西腔喃喃自語。

不對,這到底是在搞啥米碗糕?我忽然感到一陣疲倦。

我把托盤放置於回收處後,暫時陷入沉思。

……算了,既然她都困擾到特地來找我商量,把電話號碼留下也無妨吧。

我拿走托盤上的粉紅色便條紙,就這麼捏在手中晃了晃,同時朝着出口走去。

我好溫柔,這麼有人情味……簡直是太善良了。

當我如此自吹自擂地走出餐廳之際,不由得停下腳步。

在陽光普照的餐廳前方廣場上,屋檐下或樹蔭下等陰涼處,都能看見有野貓們睡在那裏。這是平日常見的光景。因爲從學校餐廳或合作社走出來的人不時會餵食野貓,所以棲息於大學校園內的它們經常會羣聚在此。

眼前的所有野貓,都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畢竟纔剛聽完那樣的煩惱,導致我內心有些動搖。

「……搞啥米碗糕啊。」

語畢,我一腳踏入廣場裏。這時能感受到視線從四面八方射過來。明明之前經過時,那些野貓都完全無視我。

雖然我並未感到害怕,但是內心仍覺得不太踏實。於是我在野貓們的注視下橫切過廣場,並且在離去前又回頭往後一望,結果發現它們通通都望向我。

「……真詭異。」

我用力甩甩頭,快步遠離廣場。

我手中的那張便條紙,已被我的手汗徹底染溼了。

2

「——以上就是昨天我碰到的事。」

我目前身處在小櫻她那昏暗的房間裏,將昨天碰上的事情交代完畢。

坐在一旁的鳥子,則是從剛纔就笑個不停。

「你、你說忍者貓啊!」

小櫻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將目光落在擺飾上。

槍枝預計四到五天就會寄回東京。爲了以防萬一,收件地址是我們利用一次性網路信箱進行登記、設置於濱松町車站的宅配收件櫃。

「吵死啦~!這是狸貓!不論誰說什麼,它就是狸貓!」

「……啊!」

隨着恐怖回憶而暫時失去意識的這種狀態,我們兩人在石垣島上休養的期間經歷過許多次。應對方法也同樣再熟悉不過。只需將精神集中在自身目前的感受就好。當時就是放空腦袋大玩特玩一番後,幾乎不再出現上述症狀,我們才結束假期返回東京。縱使沒有完全根治,不過這點程度至少還有辦法應付。

「難說喔,像你們就把當地買的伴手禮都託運來我家。」

不過我們在見到小櫻後,才發現她已怒火中燒。因爲她當場發飆表示「你們兩個人是能有多離譜,我可是操足了心在這裏枯等,你們卻給我玩到曬黑成這樣才跑回來,是想逼我宰了你們嗎?」,最終在奉上大量的伴手禮之後,我們纔好不容易安撫了她。其中一部分的禮物,此刻就堆在小櫻房間裏的矮桌上。

「也、也沒有啦。」

我一回想起當時的感受,也暫時難以維持冷靜。小櫻在風車女那時所經歷的「花田」,也是類似這種感覺嗎?各種恐怖的事情接踵而來,簡直就是恐懼的飽和攻擊——若是我們沒能逃出生天,此時此刻會變成什麼樣呢?我的腦中浮現出漂流於沙灘上的屍塊、知道我們名字的黑色人影、綠色孩童驚聲尖叫全速衝來的那張臉——

「你去回收槍枝了嗎?鳥子。」

「咦,可是……」

小櫻還是老樣子這麼失禮。她今天也一樣用吸管喝着特大玻璃杯裏的可樂。話說她在夏天時,就會跟常人一樣喝冰可樂。

終於從發笑性癲癇恢復的鳥子,拋出這句不負責任的發言。我板起臉來反駁:

我不滿地抬頭望向小櫻,發現她的桌上放了一個尺寸與手掌差不多大的動物擺飾。上次過來時並沒有看見,感覺上似乎是陶器。

「沒那回事,這是浣熊。」

我從桌上那堆伴手禮之中,撕下一口用石垣島鹽調味的番茄幹,放入嘴裏。在鹹味和甜味的作用下,我的意識逐漸恢復清晰。

「你在說什麼啊?狸貓的尾巴也是條紋狀吧。」

事實上,我們已有一段時間沒有像這樣聚在一起了。不光是小櫻,自我們從沖繩回來之後,我也沒有與鳥子見面。原因是那時正值我前一學期的期末考,實在無暇跟她們碰面。

「當然早就回收了。總之我先把馬卡洛夫手槍帶過來囉。」

「我們再怎麼說也不會那麼做啦。」

AP—1原本是以「冂」字形的方式,夾著作物行走於農田之間,讓農夫可以坐着播種和收成的農機。由於在拯救蒼馬大隊時,總覺得駕駛載具在裏世界移動會更爲方便,因此當我瞧見在石垣島各菸草田間移動的這輛農機時,我就一眼看上它了。這東西是以履帶行進,就算路面不平整也沒問題。它除了完全符合我們的需求以外,上頭又設有兩個座位。耶~簡直就是爲了我和鳥子量身訂製吧?那就趕快買下吧。

因此,我們是當真需要充分的休養……

「……空魚?你還好吧?」

小櫻將擺飾放在手掌上,愛惜地看着它。

「當初聽說你們決定以託運的方式把槍枝寄回來時,我真擔心會惹上麻煩。我還懷疑過你們會把收件地址寫成我家呢。」

「小櫻小姐,那不是狸貓喔。」

「咦~?怎麼可能嘛,那可是忍者貓喔?聽起來又不恐怖。我們至今碰上的每個東西都很可怕喔。」

「抱歉,我一時恍神了。你們有說什麼嗎?」

「就是忍者貓會不會與裏世界有關。」

「啊、那是什麼?好可愛喔!」

小櫻邊說邊大口咬着玻璃杯裏的冰塊。

嗯?

「啊~……」

鳥子說完後,不禁全身一抖。

「你們在囉嗦什麼啦?難道就這麼想撕裂我跟小胖肚的感情嗎!?」

沒錯——我這陣子可說是手無寸鐵。

鳥子將兩把突擊步槍、兩把馬卡洛夫手槍拆解後,包含子彈在內分裝成四個包裹,交由船隻託運。我們起先也曾考慮過搭船慢慢回家,但我實在不想繼續曠課,最終還是決定搭乘飛機。

小櫻亮在我們面前的簽收單,其收件欄確實寫着小櫻家的住址。上頭的筆跡,無論怎麼看都是我寫的。至於物品的名稱是——〈文明農機 菸草管理作業車AP—1〉。

我對於自己的這段發言感到不太對勁。

鳥子將裝在DEAN & DELUCA紙箱裏的馬卡洛夫手槍交給我。光是握住槍柄,便有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不管是手槍的重量和形狀,都令我覺得再熟悉不過。

「因爲聽起來很可愛嘛!」

「啊~假如當真與裏世界有關,我可不想牽扯太深,畢竟我手邊又沒有槍。」

「……哪位?」

會是什麼呢?感覺我又沒說錯什麼。

面對鳥子絲毫不留情面的發言,小櫻氣得雙眼圓睜。

————————。

「謝啦。」

我和鳥子從那霸郊區進入裏世界的海邊,在那裏充分享受專屬於我們的渡假勝地之後,才勉強趕在自己發瘋前成功逃回表世界,不過我們回來的地點並非位於沖繩本島,而是與它相隔四百公里以上的石垣島。即便那時是可以趕搭隔天的飛機返回東京,但是我和鳥子在那片海灘上遭遇的可怕體驗,着實令我們身心俱疲。

冷不防地傳來一陣門鈴聲。

「忍者貓……聽起來很帥氣啊。話說小空魚你就算答應對方的邀約,也記得千萬別吸毒啊。畢竟你這個人原本就挺奇怪的了。」

原先氣沖沖從椅子上起身的小櫻,此刻突然停下動作。

——嗯?

聽見這股強忍怒意的呼喚聲,我們不禁面面相覷。

過了一段時間,小櫻還是沒有回來。到底是怎麼了呢?就在我跟鳥子異口同聲地這麼說時,玄關傳來一聲大喊。「你們兩個——都給我過來這裏。」

至於花掉的錢,日後前往裏世界再賺就好。沒錯,這是爲此所做的投資——我們得出上述結論後,以當天入住的價格挑了一間上等套房,然後就跑去泳池玩水,也在泳池邊的酒吧盡情享用調酒,接着又去沙灘上散步跟撿拾珊瑚,入夜後就搭乘計程車去喫石垣牛與當地現抓的生魚片,並且傳送各種美食與美酒的照片給小櫻,就這麼大肆享受一番。拜此所賜,我們得到充分的休息才返回東京,算得上是不可或缺的一段假期……想想信用卡這東西還真是方便呢。

瞧鳥子也當場嚇傻,我焦急地辯解:

躺靠在沙發扶手上的鳥子,在好不容易換氣後又繼續開懷大笑。

伴隨一股不祥的預感,我們穿過昏暗的走廊前往玄關,在踏出大門的瞬間,位於屋子前的小櫻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男子用毛巾擦拭臉上的汗水,同時嗓音宏亮地說着。似乎是貨運業者……乍看之下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由於我是在期末考前的期間連着好幾天沒去上課,老實說爲此喫了不少苦頭。對於有朋友的人而言,上課缺席時的筆記還可以找人借來抄……因此迫使我不得不放棄某幾科的學分。

「那都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了,你是要重提到什麼時候啊。」

見我迅速將九毫米的子彈裝入彈匣,小櫻以傻眼的語調說:

「那都已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了,你要重提到什麼時候啊?」

小櫻挪開椅子,往玄關走去。

對了,記得之前造訪小櫻時,屋內幾乎開得燈火通明,反觀現在已變得跟往常一樣,玄關和走廊都黑漆漆的。儘管那個擺飾只是一種慰藉,但只要有助於小櫻擺脫恐懼就好。

「我們好歹也會分辨寄送的物品是否恰當啊。」

我確實有印象自己說過這句話。由於裏世界的存在找上門來,導致小櫻心生恐懼,因此我爲了安慰她才提出這個觀點。當然這只是我隨口說說的。

我完全搞不懂這是戳中鳥子的哪個笑點,總之她看似聽得十分開心。真是個小怪胎。

「我不會吸毒!而且我一點都不奇怪!」

「我纔不要呢,我又不是哪來的靈能少女。」

從石垣島搭機回東京的最大問題就是槍枝。不論我們把槍枝拆解到何種程度,仍有可能被機場的X光檢查儀掃瞄出槍枝組件的形狀而穿幫,因此我們只好利用船隻託運。

「這就是替未知的恐懼賦予名稱後,藉此加以克服的方法吧。」

「你不覺得這件事與裏世界有關嗎?」

叮咚——家中又響起一陣門鈴聲。

「因爲它的尾巴呈現條紋狀,所以是浣熊纔對。」

「沒錯沒錯,多虧這隻狸貓,我終於有辦法安心入睡了。」

小櫻狐疑地低語,接着一臉不耐煩地看向我跟鳥子。我們兩人大力搖頭否認,對這個包裹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糟糕。在我對自己的多嘴感到後悔之際——

「是狸貓。你之前有說過吧?那時的三位大嬸搞不好是狸貓變的。」

我們朝着小櫻所指的方向望去,有一臺塗上紅白兩色的機器,就擺在雜草叢生的院子正中央。這臺高度約一米八、呈現「冂」字形且底部附有履帶的東西,似乎是一輛載具。機體後側有着分成左右兩邊的座位。

相關記憶一口氣湧入腦中。在石垣島上的第二天,與鳥子一起喝得酩酊大醉的我,在路上發現一間農機行,因爲一時衝動就買下了這臺農業機具。

「我這個人就是愛記仇。」

「我說你們啊,這到底是什麼呢?」

「虧我還特地從沖繩買了那麼多土產給你,你這樣說我,不覺得很過分嗎?」

「浣熊是會亂翻垃圾的動物吧?那不就是有害動物了?」

基於以上原因,我和鳥子在那之後便就近找間渡假飯店過夜,整整在當地待了三天。那是真正的渡假飯店,與那個紐約風民宿截然不同。

「大型包裹?」

《有您的包裹!因爲是大型包裹,請問要放在哪裏呢?》

「麻煩你們解釋一下,那是什麼東西呀?」

「上次的情況非常不妙,我還以爲自己真的要發瘋了。」

小櫻謹慎地把「狸貓」放回桌上,伸手點擊滑鼠左鍵後,其中一個螢幕顯示出玄關前的畫面。是一位穿着POLO衫、頭戴棒球帽的男子站在那裏。

「我是心懷感激地收下那些禮物了,但我可沒有忘記你們當時炫耀的美食照喔。」

「你就幫幫那個女生嘛。我也好想看看忍者貓喔。」

「起先我認爲這種說法很蠢,不過當我把這件事當成是狸貓搞的鬼之後,就變得不再那麼害怕了。恰巧我在附近的手工藝術品市集裏發現這個可愛的東西,就把它買回來了。」

「空魚,所以你當時是真的買了嗎……?」

「這有那麼好笑嗎?」

「咦?」

鳥子沒有多加催促,耐心地等我開口。我咀嚼着嘴裏的番茄,讓心思回到原本的話題上。

……信用卡這東西還真是有夠方便呢。

被小櫻捧在手掌上、眼睛周圍有一圈黑色的那隻動物,正露出困擾的表情盯着我。這個小傢伙真可愛,有着五短身材又胖嘟嘟的,外加一根條紋狀的尾巴……

一晚的住宿費確實很高,但這也莫可奈何。

小櫻見我上鉤,一臉得意地看着我說:

「咦,鳥子你那時也有支持我……沒錯吧?」

「嗯~?有嗎?」

鳥子回答得模棱兩可。等等,因爲我那當下喝得酩酊大醉,老實說對於那段記憶也沒什麼自信。

「我想問的問題,是幹嘛在收件欄寫下我家地址!?」

小櫻那白皙的額頭上爆出青筋。

「啊~那個~大概是我覺得自己的租屋處放不下吧……哈哈…哈。」

「哈哈哈你個頭啦。你們打算如何處置它?打死我都不會幫忙保管這東西喔。」

「啊、你放心,我們會拿去用的,到時就會帶去裏世界。」

「你們要如何帶過去?」

「先尋找能讓它通過的門,再從那裏過去……」

「何時過去?」

「何時好呢?」

小櫻在聽見我的反問後,氣得當場發飆。

「我就是叫你們快點給我開走它!要是你們三天內沒讓它從我家門前消失的話,我就要你們開着它去收割石神井公園裏的雜草,然後捲成香菸給我抽光光!立刻給我去把門找出來!」

3

「四處都找不到門耶。」

「原本希望能在附近找到門,但是天底下似乎不存在如此幸運的巧合……」

我和鳥子幾乎是被轟出門般離開小櫻家之後,就這麼過了幾個小時,目前我們來到位於附近的石神井公園裏,在用餐區域的榻榻米區找了張位子坐下,伸直雙腿地放鬆休息。

畢竟我們頂着大熱天走了挺久的,老實說是真的累了。徐徐微風從開放式的前廊吹進來,替汗水浸溼的身體帶來一陣涼爽。

我的面前放着一盤咖喱飯,鳥子的面前則有一盆蕎麥冷麪(大份),而且都已經喫完了。

「這裏有賣啤酒耶……」

語畢,我馬上站了起來。

「反、反正還只是第一天,我們就別放在心上,繼續努力吧!」

「…………」

「咦,真嚇人耶,那是什麼情況啊?」

「咦、你爲何要動粗呀?」

「噗哈~啤酒真可口!明天要探索哪裏呢?鳥子。」

我看着鳥子將手收回去,開始在腦中整理思緒。

「不過我承認這是一個充滿魅力的提案。」

趁着白天去尋找門,等入夜後就一起暢飲啤酒。

「是……」

由於身後的情況實在讓人放心不下,最終令我們無法繼續尋找門。即便天色還沒變暗,我們仍在下午六點將此事告一段落,就近逃入一間居酒屋內。

我因爲覺得題材太扯而徹底忘了這件事。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故事?我使用手機搜尋,卻遲遲找不到相關主題。恐怕是這個怪談過於冷門,因而被埋沒在網路傳說的森林裏了。按照我依稀的記憶,好像有人自告奮勇要替〈忍者貓〉拍照存證,到頭來在沒有解開任何謎團的情況下不了了之……

之前在小櫻家聊起這件事時,我隱約有一股異樣感,現在終於想通是怎麼回事了。

「聽你這麼說也沒錯啦,但你這種人就叫做事後諸葛喔。」

我對這段失禮的評語氣呼呼地鼓起雙頰時,鳥子再次將雙手伸向我的臉。我一掌拍掉她的手,說:

「是找你商量的女生這麼說的嗎?」

鳥子如此建議的同時,將臉貼近窗戶注視着外頭的野貓們。

「我可不想抽那種東西。」

「又沒關係。」

「假如它們把刀劍藏在自己的貓毛裏,那情況比起恐怖,更讓人覺得喫驚。我相信不會那樣纔對。」

「嗯,我們也曾經從如月車站直接跳進電車裏,另外通往美軍演習地點的門,就是捐獻箱周圍的那片空間。」

對了——每次從裏世界返回表世界的時候,好像都不太會經過中間地帶。比方說前往裏世界必須先經過一定程序的電梯,迴歸時也是直接抵達。或是強行撬開門的八尺大人與姦姦蛇螺那兩次,我們也是立刻現身在表世界。唯一的例外,就是從如月車站經由電車回來的那次吧。從表到裏和從裏到表——這之間的非對稱性是否存在着某種含意?

我轉頭看去,發現有一隻褐色的虎斑貓沿着店外的陰影處走了過去。雖是沒戴項圈的流浪貓,不過它的毛色十分乾淨。相信待在這附近的貓,應該是不愁會餓肚子吧。店外有一位雙親陪在身邊、正喝着彈珠汽水的小朋友,爲了摸貓而走上前去,但是虎斑貓似乎不想配合,隨即加快腳步消失在樹叢裏。

剛纔那是什麼?鋸齒狀的刀劍這段形容是從哪冒出來的?瀨戶茜理從未提及這件事——

「不必,我心領了,麻煩你快住手。」

鳥子咬下一個青蔥雞肉卷後,說出自己的感想。

「另外,也得趕緊讓小櫻小姐收購那個貝殼纔行。我們今天原本是爲了這件事纔過來的,結果卻被人掃地出門。」

我沮喪地垂下頭去,把手中的啤酒杯置於桌上。

「你別老是揉我的臉啦!到底是怎樣!?」

《我最近被忍者貓盯上了》——乍看下獨立且已完結的這段留言,其實還有後續。發文者因爲真的被〈忍者貓〉襲擊,便在2channel的靈異討論板裏找人商量。內容就提到手持鋸齒狀刀劍、用雙腳行走的貓。

被鳥子直直盯了一陣子之後,我吞吞吐吐地坦白:

原因是我們後面跟着一隻貓。

我想起來了。沒錯,那篇在網路上相當有名的搞笑轉貼文〈忍者貓〉,其實原本是一則怪談。

「是……」

「沒那回事,換作是往常的話,你在見到別人有困難時,最終還是會選擇出手幫忙。爲什麼唯獨這次表現得這麼抗拒呢?」

「畢竟這件事並沒有與裏世界有關的確切證據,單純只是推測罷了。而且我們還有其他要緊事喔。」

「你有她的手機號碼吧?何不聯絡她看看?」

「空魚。」

「你不願幫她嗎?」

「大宮的門是廢棄屋子的後門,神保町是電梯,秩父是神社的鳥居。新地點如果是一如外觀那樣好找的門口或通道就好了。」

「空魚。」

可是隨着時間過去,情況變得越來越詭異。貓的數量開始增加,從一隻變成兩隻,兩隻變成三隻——接連從小巷裏、圍牆上、樹蔭下出現新的野貓,加入由我和鳥子帶頭的隊伍裏。只要我們停下腳步,這羣貓也會跟着停下。當我們主動接近時,它們就會四散開來,堅決不肯被我們碰觸,等到我們死心放棄繼續往前走,轉眼間身後又跟了一大羣貓。

「想說這麼做可以幫你回神。」

「對我來說是大有關係。」

「啊、是貓。」

「只是考慮嗎?」

先撇開AP—1的搬運方法不提,事實上尋找方便使用的門,早在不久前就已是我們的課題了。雖然至今發現了多個可以通往裏世界的門,但如今它們不是已經無法使用,就是地點位於沖繩,徹底欠缺實用性。唯獨神保町的電梯還算穩定,可是天曉得會維持到什麼時候。

鳥子在聽完我的解釋之後,擺出一副不出我所料的樣子點頭以對。

「咦?咦?」

「我纔沒有怪怪的咧。」

鳥子從桌面探出上半身,伸出右手貼着我的臉頰,把臉湊到陷入混亂的我面前,語氣中帶着關心說:

「總而言之,情況相當詭異。反正你快打電話,即使是現在打過去也行。」

在我們逃離裏世界的海灘之際,彷彿用八尺大人的帽子交換似地得到一個透明螺殼。這是盯着看就有如置身在無限螺旋之中的裏世界產物,也是我們眼下唯一有機會換到錢的異物。如果不趕緊撫平小櫻的怒火,將會白白糟蹋這個寶物。

鳥子扭着脖子望向張貼於牆上的手寫菜單,如此低語。平常總是蓬鬆亮麗的那頭金髮,今天因爲汗水的關係而沾黏在脖子上。我不由得生硬地吞下口水,連忙甩頭將以上想法拋諸腦後。

當然那是一隻四腳行走的正常野貓。只是因爲不久前才聊到忍者貓的話題,令我們多少感到不安,不過當下還是能夠保持冷靜。而且瞧它拼命擺動四肢,沿着陰影處前進的身影,甚至讓人覺得挺可愛的。

裏世界的存在會讀取我們腦中對於恐懼的印象,再以怪異的姿態顯現出來——倘若上述假說正確的話,確實也能套用在〈忍者貓〉的情況上。

當我心不在焉地思考問題之際,鳥子隔着我的肩膀,將目光移向後側。

「這倒是未必喔。畢竟我們在新宿使用八尺大人的帽子時,完全看不出中間從哪一段路起纔是門。」

4

「我不要,總覺得好麻煩。」

「嗯~……可是~……」

「縱使眼下沒發現狀似忍者的貓咪,但到時或許就會出現喔。還是這些貓咪會突然用雙腳行走,並且手持刀劍跑來襲擊我們呢?」

我不敢和坐在居酒屋的餐桌另一頭的鳥子對視,徑自開口:

「走吧,要是不趕緊找到門的話,我們就會被迫拿雜草來當煙抽喔。」

「我考慮看看。」

「就會結束啊~」

必須位在表世界容易抵達的地點,並且於短時間內即可穿過表裏世界之中間地帶的門——我不清楚是否真有這種恰好完全符合條件的門,不過只要我透過右眼找到與裏世界相連的接點,鳥子的左手應該就可以把它強行撬開。總之就是四處探尋易於使用的門,要不然就是靠我們自己把它打開。因此我們抱着上述想法從小櫻家出發,在附近徘徊了好幾個小時。但是截至目前爲止,我們並沒有發現任何相關地點。

「沒有,她並未提到這個……」

「是空魚你太缺乏觀察力了。」

「原因肯定出在那個女生找空魚你商量的事情上。」

我說到一半才終於回過神來。

「有可能野貓是被燒烤店的香味給吸引過來呀。」

「空魚小姐,是時候該面對現實囉?」

我們把這件事當成心中唯一的支柱,在大熱天裏走遍了石神井公園附近一帶的這趟探索之旅,最終以失敗收場。

在我們離開公園沒多久後,便查覺情況有異。

看見以各種慵懶姿勢在店外休息的野貓們,路人皆嘖嘖稱奇,紛紛拿起手機拍照。十隻以上的野貓羣聚在同一個地方,畫面可說是相當壯觀。當我渾身無力地坐在窗邊的座位望着野貓之際,一盤綜合烤雞串正好端上桌來。

「完全沒那回事,反倒是喜歡貓。正因爲喜歡,纔不想碰上與貓有關的恐怖體驗,從此變得排斥貓。」

「空魚,你是怎麼了?總覺得你怪怪的喔。」

「吶,告訴我嘛。」

我們那時是忽然抵達大樓的頂樓,當真是相當令人意外。儘管有料到會前往沖繩的某處,結果竟是位於擠滿觀光客的鬧區內。幸好沒有在手持突擊步槍的全副武裝狀態下,直接出現在人羣之中。

「咦……?原來你怕貓呀?」

鳥子將手肘撐在桌上這麼說。她那配戴在透明左手上的防UV短手套,不知材質是絲綢還是麻布。儘管她似乎很懶得戴手套,不過觸感看起來挺舒服的。

這裏是位於車站附近的燒烤居酒屋內。我將目光移向窗外,就算再不想看見,大街上那密密麻麻的貓咪仍映入眼簾。

「不知忍者貓會不會使用手裏劍耶?」

「雖然我不清楚原因,不過我們已經被捲進這起事件了。來找你商量的女生名叫瀨戶是嗎?我看你還是趕快聯絡她吧。」

我啞口無言,只能默默嚼着嘴裏的雞胗。

鳥子見我仍繼續抵抗,隨即換上一張擔憂的神情。

「你還好吧?需要我賞你一記彈額頭嗎?」

「能麻煩你別用這種連自己也不會相信的理由反駁嗎?」

「我們離開那霸當時是穿過一個樹洞。這些門之間根本沒有任何共通點。」

「記得故事內容是這麼形容的。」

在一臉不滿的鳥子陪伴之下,我們走出用餐區。面對這熾熱的陽光,我不由得皺眉,隨即戴起帽子,但是當我不經意地回頭一望,卻發現剛纔那隻躲進樹叢裏的褐色虎斑貓,目光不偏不倚地直盯着我。

面對鳥子的提問,我搖頭否定。

「不行不行……現在還太早了,要是喝酒的話就等於是結束囉。」

「乾脆沿着西武線,每一站都下車找找看?」

「看吧,這果然是裏世界的案件。我打從一開始就覺得這件事不太對勁,畢竟若是爲了捉弄從來沒有過任何交流的你,對方不可能會拿這麼奇怪的事情來找你商量。」

「……其實啊,我挺排斥有貓出現的怪談。」

「空魚。」

「印象中,它們是手握鋸齒狀的刀劍。」

「OK。那就等我們找到門之後,再一起去幫那個女生吧。」

「OK,我明白了。但既然牽扯上裏世界,就算它的外觀是貓,實際上也是其他存在吧。」

「這麼一來,就一定得朝它開槍不是嗎?」

「咦?」

鳥子一臉錯愕地反問。我嚼着芥末口味的雞柳串,嘀咕道:

「因爲貓咪很可愛,所以我不想開槍打它……」

鳥子眨了眨直視我的那雙眼睛,接着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交給我吧。假如空魚你身陷危險,就由我來——」

「先、先等一下,你這是什麼話啊。」

我難以置信地望向鳥子。

「鳥子,你不覺得貓咪很可愛嗎?」

「是可愛啊,不過動物比人類更強悍,不可掉以輕心。」

「就算這樣,將槍口對準它們也……」

「空魚,你振作點。我假設的是手持鋸齒狀刀劍來襲、外表冒充成貓的怪物喔。不是躺在那邊睡覺的野貓們。」

「嗚嗚。」

「儘管我也不確定,但若是繼續置之不理,難保那些野貓會變得與我們爲敵。你喜歡貓吧?你希望下半輩子變得怕貓嗎?」

「我、我不要。」

「那你就快打電話。反正要做的事情就跟往常一樣。在找出〈忍者貓〉之後,用你的右眼識破對方的真面目,然後設法擺平它,這起事件就算是解決啦。很簡單吧?」

「嗚嗚。」

「空魚,你不打電話的話就由我來喔?號碼給我。」

「嗚嗚……好啦,我打。」

「請問你是……仁科小姐嗎?你好,我是——」

「纔沒有那回事呢~」

在我準備開口否認之際,後方傳來一股說話聲。

「這種事是每晚都會發生嗎?」

『好的,明天沒問題!謝謝學姐!』

「大家對於野貓的聚會並不陌生吧。」

「啊、那個,我是……紙越。」

「啊、學姐!這邊這邊!」

「你好~我就是你口中的專家。」

「現場有嬰兒的聲音、老爺爺的聲音、類似VOCALOID的高亢嗓音等等,總之有許多嗓音接連不斷地開口說話。我聽不懂他們在聊什麼,但還是有聽見『發現指標了』和『馬上就要來了』這兩句不斷重複的話語。我在感到納悶之餘,有繞到超商後側一看——結果發現那裏聚集了許多貓。因爲整個停車場到處都是貓,我想應該有將近二十隻吧。接着它們不約而同地瞪向我,然後就鳥獸散了。當下我只覺得好像打擾到它們,內心覺得有些愧疚。不過自從那天以來,每天晚上都——」

茜理滑動手機螢幕裏的照片。在住宅區路上拍攝的該張照片,角落處有閃過一道黑影。或是道路對側縮着一個東西,但偏偏整張照片都模糊不清。還有公園的溜滑梯上,有一隻外觀普通的野貓……若是她堅稱自己被忍者貓盯上,卻一臉認真地拿出這種照片來當作證據的話,一般人看了都只會感到十分頭疼吧。

我們趕在上午顧客變多之前,在Italian Tomato咖啡廳裏確保好座位後,茜理便馬上開始解釋來龍去脈。

接着鏡頭接近至窗邊,能看見室外黑暗無比。

「你、你幹嘛?」

「啊、嗯,可是拜託你別對我抱持過高的期望,我是說真的……」

畫面一晃,鏡頭已遠離窗邊,只見拍攝者連忙伸手抓住窗簾,一把拉上。

「就說過我沒有那種能力啊。」

「啊、先等一下,還有一個人會過來。」

鳥子稍稍偏過頭,臉上浮現微笑。

對了,當初〈忍者貓〉的發文者也有試着拍照存證,不過到頭來也只有上傳畫質相當模糊的圖片。

我回頭一看,只見鳥子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裏了。

瀨戶茜理今天是一身寬鬆T恤配上牛仔褲的輕鬆打扮,身上行李只有一個天然材質製成的竹籃包包。反觀我是穿着橫條T恤外加一件襯衫,下半身是白色休閒褲與運動鞋,頭頂上戴着在那霸買的寬鬆報童帽。之前在學校餐廳見面時,我是一身狀似去附近散步的邋遢裝扮,不過今天有穿得體面點。而這也是我的極限,希望大家別再苛求我了。前陣子在如月車站時,鳥子曾對我說過「你就好好打扮到不會讓青藍色的右眼過於醒目」這種話,別看我現在這樣,其實已有努力打扮過自己了。

「這是我昨天拍的。就是接到學姐的電話沒多久之後拍下的。」

「咦,你一大早說的是什麼話呀,我會害羞的。」

鳥子語氣爽朗地提出質問。我見狀後便打岔說:

「多謝學姐前來赴約,今天請你多多指教!」

「哪裏詭異呢?」

「她叫做鳥……是位名叫仁科的女性,其實是她建議我幫你的。」

「啊、是的。」

『是的,情況並沒有好轉……學姐你呢?請問有看見什麼嗎?』

5

「爲什麼學姐會改變心意呢?記得你之前完全沒有想幫我的意思吧。」

我尷尬地開口回應。

鳥子笑着將沙拉夾進自己的盤子裏。由於我怒火中燒,因此沒有先問過鳥子,直接夾走她的雞胗一口吃掉。

「鳥子,你明天會陪我一起去吧?」

「要不要找個地方喝杯茶呢?這頓由我來請。」

「那個,就說我不是……」

「我嘗試過幾次,可是都沒能拍清楚。」

糟糕,不小心說溜嘴了。

鳥子今天穿着輕飄飄的花邊短袖襯衫,配上花朵圖案的緊身裙,頭上戴着一頂窄緣草帽。這女人還是老樣子,像這種絕對不適合我的穿搭,她都能輕輕鬆鬆穿得非常合身……

「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吧。鳥子那份就由她自己出錢。」

然後從畫面右側伸出一隻手,將窗簾拉開。外面一片漆黑,玻璃窗上反射着房間內的景象。在這短短一瞬間,倒映出身穿居家服的茜理,正手持手機站在清潔整齊的小套房裏。

「那個~……關於你昨天找我商量的事情,現在方便聊嗎?」

「…………」

「這種事果然很危險吧……」

上午十一點,我從JR池袋站的大都會出口前往地下廣場時,瀨戶茜理正好看見我,於是大幅度地不停揮着手。面對這種嗓音宏亮、不在意他人眼光,十分招搖的舉動,我立刻感到一陣膽怯。不過見到她主動向我打招呼,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因爲我只有在前天與她稍微見過面,所以挺擔心自己能否認出她來。

「奉勸你別對我抱持過高的期待。總之只是想約你出來聊聊,明天你有空來池袋附近嗎?」

「早啊,空魚。你怎麼了?露出這麼嚇人的眼神。」

「大概吧。因爲我平常都不會打開窗簾,所以沒有看得多仔細——但我相信它跟白天跟蹤我的是同一只貓。」

『啊、學姐!謝謝你來電聯絡我!』

「咦,請問是哪位呢?」

「你難得跟人出去約會,多我這個電燈泡不太好吧?」

「叫我鳥子就好。你就是茜理嗎?」

「是的,只要我稍微忍耐一下,不久後就會安靜下來。」

我回想起昨天打電話給茜理時聽見的聲響。原以爲那是她家人發出的噪音,沒想到竟是影片裏頭的撞擊聲。

「因爲我也被捲進這件事,迫於無奈只得幫忙。」

於是我放棄抵抗,拿出自己的手機。

「那雙黃色的眼睛就是忍者貓嗎?」

幾秒之後只見鏡頭一歪,影片便就此結束。

『可是,學姐你願意幫我解決煩惱吧?』

「唔、嗯,你那邊的情況還是一樣嗎?」

「早安,單純覺得你今天也很漂亮而已。」

見茜理顯得吞吞吐吐,鳥子便出聲催促。

「因爲你乖乖打電話聯絡對方啦,好棒好棒。」

「咦、啊,也未必啦。」

大概是鳥子出現得過於突然,瀨戶茜理也顯得有些困惑。鳥子輕輕一笑,說:

「我說鳥子啊,我們何時成爲專家了?」

『——喂,我是瀨戶。』

面對這個比想象中更開朗的聲音,總覺得自己是白擔心了一場。聽着話筒另一頭傳來吵雜的日常噪音,難道她和家人住在一起嗎?

茜理將她的手機放在桌上。

「這樣啊!那位小姐和學姐你一樣都是這方面的專家嗎?」

碰……!磅……!感覺上像是有人正從外側斷斷續續地拍打窗戶。

我拍掉鳥子的手之後,香菜沙拉恰好送上桌。我對着將手收回去的鳥子提問:

『那個,比方說靈感應之類的東西。』

茜理坦率地點頭表示瞭解。爲什麼對我那麼壞~?包含如此抗議的鳥子在內,我們三人從地下廣場搭乘手扶梯前往一樓。

當我跟鳥子鬥嘴時,在一旁聽着的茜理,臉色是越來越難看。

茜理開口發問。

按下影片的播放鍵後,螢幕裏出現拉上窗簾的窗戶。接着茜理調高音量,能聽見窗戶發出被東西撞擊的聲響。

鳥子就跟初次與我見面時一樣,她原則上都會直呼對方的名字。那我也跟着照辦吧。

「就算這樣,我們幾乎每次都是在鬼門關前遊走喔。」

……當然僅限於一般人。

原來如此。起先還以爲她知道我右眼的特殊能力,害我一陣心驚。

我和鳥子將臉湊在一起看着失焦的照片時,茜理納悶地提問。我老實回答:

『好的!是關於忍者貓吧。』

「大約是一個月前,我在住家附近撞見野貓的聚會。那天下午我從大學放學回家,途中去了趟超商再從裏面走出來時,總覺得好像聽見竊竊私語的聲音。而且當下的情況……有點詭異。」

「這部分有拍到嗎?」

「……你們覺得呢?」

碰!窗戶再次傳來一陣撞擊聲……隨後便安靜下來。

鳥子邊倒轉影片邊提問。

「我開玩笑的啦!你別露出這種表情嘛。」

外頭空無一人……但在下個瞬間,兩道黃光在黑暗中閃爍。錄下的聲音有如被快轉般,發出「嘰嚕嘰嚕嘰嚕」的聲響,那兩個光點迅速接近窗戶。

「……看見什麼?」

「你這麼做根本是瞧不起人吧?」

「不妥嗎?其實我們算得上是相關領域的菁英吧?況且我們都有順利活下來。」

「唔、嗯,時間和地點我會用訊息通知你。」

接着取出放進口袋裏的便條紙,在深呼吸一口之後,開始撥打上頭的號碼。話筒裏傳來第三次鈴響時,電話接通了。

「咦、啊,好的。」

瀨戶茜理露出相當意外的表情。我解釋說:

我不由得含糊其辭。假如這件事跟裏世界有關,說實話是必定伴隨着危險。

「那就先麻煩你解釋一下,忍者貓是長得什麼樣子?看起來可愛嗎?有拍照或錄影嗎?」

我切斷電話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打電話給陌生人果然很令人緊張。在我正設法重振精神之際,鳥子伸出右手摸向我的頭。

「請多指教~」

「捲進這件事?」

「你找我商量完後,也有一羣貓不斷纏着我。雖然我是還沒有遭遇忍者貓啦。」

昨晚從居酒屋返家之後,窗外不停傳來貓叫聲,害我整晚無法入睡。鳥子她說自己也碰上相同的情形。只是今早出門時,四處不見野貓的身影,或許是它們死心解散了。

「咦!所以說……都是我害的嗎?」

「嗯。」

「無妨無妨,我們早就習慣了。」

鳥子不顧我的意見這麼說。

「真是太厲害了……意思是你們有許多這方面的經驗嗎?」

「還算多啦。對吧?空魚。」

「……這個嘛~嗯。」

茜理的臉上似乎寫滿欽佩之意,雙眼發亮地看着我們。我感到渾身不自在,便將臉撇向一旁。

話雖如此,確實是可以這麼說。以客觀的角度來看,我們在「這方面的經驗」的確是不輸給任何人。即便我無法肯定這是否有任何價值可言。

茜理之前說過,去寺廟或神社求助並沒有任何效果。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比方說鬧鬼或詛咒等常見的靈異故事,還是有供奉或除靈之類常見的應對手段。先不提這類故事是否屬實,在求助後總有地方能提供幫忙。不過像這種忍者貓,有誰聽完後會認真看待?我看只會換來一陣嘲笑就結束了。

……當然僅限於一般人。

「也對……若是想找人商量這類稀奇古怪的事,我相信沒有其他人比我們更合適了。」

類似這種明顯發生異常,在既存宗教之中又沒有任何應對方法的狀況——只要具有以上特徵,便稱得上是符合出現於真實怪談和網路傳說中的怪異。諸如扭來扭去、時空大叔、如月車站等等,全都不是光靠除靈就有辦法搞定的怪異。就算八尺大人和姦姦蛇螺等故事之中,多少包含一些傳統宗教的色彩在裏面,但最多也只能勉強封住怪異的行動,無法達到徹底祛除的效果。

如此一想,這確實是能套用在〈忍者貓〉的情況上。即便聽起來一點都不恐怖。

「終於提起幹勁了嗎?」

我聽見鳥子的話語後,死心地發出嘆息。

「OK,這也是莫可奈何。就讓我們來擺平忍者貓吧。」

我們小跑步越過吊橋後,繼續尋找可以通行的道路。如果以爬行的方式前進,是可以沿着斷崖上的通路前進。

鳥子感到十分傻眼地搖搖頭。

「唔——我不知道!先逃再說!」

意思是被忍者貓襲擊之際,會連帶被轉移至中間地帶嗎?這不就跟時空大叔一樣嗎?

「…………」

忍者貓擋在通往餐廳門口的路上。我將目光移向餐廳內部,除了廁所以外,還有看似是職員專用出入口的另一扇門。若是跑到那裏,應當會有能夠通往室外的窗戶或後門纔對。

「這裏是大叔世界!」

在我們嚇傻之際,吧檯下方又出現另外一隻貓。這隻貓擁有黑色毛皮,身上披着類似附有帽兜的披風,而且手裏拿着一把鐮刀狀刀刃伸向四面八方、造型邪惡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武器,簡直就像是非洲飛刀。

「大家小心,它們過來了!」

看起來……是一隻貓,是一隻雙腳站立的貓,全長大約五、六十公分,有着俄羅斯藍貓那種灰色的毛皮,穿着破破爛爛的黑色衣服。另外也不知它是如何握住的,總之它單手握着一把刀刃呈現鋸齒狀、狀似日本刀的武器。

我做好覺悟後,朝着狹窄的吊橋邁出步伐。

「真虧你能活下來耶。」

「這個嘛,畢竟我有練空手道。」

鳥子聽見我的喃喃自語後,對茜理提問:

我抱着必死的決心爬上近乎直角的陡峭階梯,來到類似登山途中的休息區廣場上。眼前這片以水泥打造的屋頂上,有着足夠讓人步行通過的空間。峭壁有着往上延伸的道路,但無奈我們體力不濟……就算繼續往上跑,遲早會被忍者貓追上的。

「請問你說的這個〈、、〉是什麼呢?」

面朝此處的建築物,有如一般住商大樓的後側那樣略顯髒亂,陽臺、逃生梯、冷氣室外機、梯子、鷹架或管線雜亂無章地相連在一起。尺寸看起來都有點小……不是針對人類設計的尺寸。行走空間都十分狹窄,每一個階梯的高度都只有平常的一半,而且角度相當陡峭。雖說這些懸垂的峭壁上是有立足點,但是除了攀巖高手以外,根本無人能夠通行。

咦,這個理由就算是解釋完了?

「事到如今,除了這個〈、、〉以外別無他法,只能讓她成爲我們的共犯。」

鞋底下的生鏽鐵網被踩得嘎嘎作響。縱使兩側有扶手,但是矮得只到我的膝蓋左右。這點高度與其說是預防行人摔落,不如說是一個沒站穩就會害人絆到腳,反倒更讓人害怕。

我壓低音量說完後,鳥子才終於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睛。即便以往碰上這種情況時會立刻掏槍,但偏偏今天茜理也在現場。

茜理看似做好覺悟地往前一站,她把包包放在地上之後,隨即擺出很像是空手道的架勢。

「沒有爲什麼!」

「當我在被忍者貓襲擊時,是有隱約感受到周圍變得不太一樣,但我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

看着鳥子比出手槍的手勢,我當場慌了手腳。

「咦、怎麼了?」

「是的……起先它們只有跟蹤我,但是之後就變得越來越偏激,我在這個禮拜幾乎都得一路跑回家。」

「也還好啦,雖然有幾次是挺驚險的。」

「這裏是……貓居住的都市嗎?」

「原來如此,不過茜理你剛纔的動作很漂亮喔。在我發現空魚被盯上而大感不妙之際,你就已經做出反應了。」

我大驚失色地起身後,托盤被丟在我面前的地板上。非洲飛刀深深地刺在上面。

「這……這是什麼情況?」

不對,現在可沒有時間像這樣閒聊。

「嗯?你怎麼了?」

「這下該怎麼辦?」

「往這邊!跟我來!」

我連忙伸手抓住鳥子的肩膀。

「夭壽咧!?」

「你先別說話!」

「沒關係,說到底也是我害你們捲入這起事件裏。」

茜理髮出驚呼往後退。日本刀發出鋸子般的聲響被抽了回去。從門板上的破洞望去,能看見對側有一顆水亮的貓眼。

「茜理,你在這一個月裏,一直被那羣貓追殺嗎?」

「嗚哇,你不要忽然停下來——」

茜理一臉欣喜。

「嗚哇!」

「對了,忍者貓具體而言是長得什麼模樣呢?你說來聽聽。」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頭做爲回應。看來剛纔是茜理救了我一命。

「走吧。」

「你這麼做不太妙吧……!」

我一臉難以置信地望着坦然回答的茜理。茜理和我對視之後,臉上浮現羞澀的笑容。

我跟鳥子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

「學姐你們快逃,這邊就由我來爭取時間。」

不對,在此之前,我會先因爲違反槍炮法而入獄吧。

位於最後的茜理,喊出這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提醒。

「你還好吧?學姐。」

縱使茜理的舉動勇氣可嘉,但就算她的空手道再厲害,手持開鋒過武器的忍者貓們仍是極具威脅。相較於兩隻忍者貓,我方僅有一位空手道家……等等,這是啥情況?對於認真思考眼前局勢的自己,我反而有種快要發瘋的感覺。

「鳥、鳥子,先等一下!」

在貓羣的另一頭,有一輛撞上電線杆而停下的車子。明明剛纔沒有聽見任何發生車禍的聲響。至於撞破擋風玻璃從駕駛座飛出來、趴倒在車頭上的那道身影,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而是一隻渾身溼潤且表皮呈現黑色、長着短短的魚鰭、模樣有如深海魚的生物。坐在車頂上的貓咪們,則是偏着頭俯視那隻不停痙攣的魚。

面對這條一旦失足就會成千古恨的貓咪專用道,我們三人心驚膽顫地走在上面。由於陽光照不到斷崖的下方,因此我們順勢往上前進。儘管有摔落的風險,但我們完全不考慮進入屋內。從敞開的窗戶窺視室內,能看見地板是由小尺寸榻榻米鋪成的房間,或是木質地板旁設有水道的走廊。裏頭的天花板都很矮,若是隨便闖進去,很可能會卡在裏面動彈不得。

「OK。」

一頭從背後撞上我的鳥子,還沒把話說完就住嘴了。

「不、不行啦!」

「……忍者貓!?」

茜理還沒把話說完就忽然陷入沉默。

「其實我有在練空手道……」

在我思考對策而逐漸陷入恐慌之際,鳥子提議:

「先、先等一下,我們怎麼可能讓你這麼做……」

我先是對着茜理怒吼,之後將臉貼到鳥子的面前,語氣急迫地小聲說:

鳥子佩服地開口讚美。老實說,我就連自己被人盯上一事都沒有發現。

「完了完了,總之先趕緊逃命吧。」

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無法把槍口對着貓。首先是我對此真的相當排斥,更何況要是一個不小心被人拍到影片上傳網路,我將會成爲世界規模的衆矢之的……

「……希望忍者貓不會長得太可愛。」

茜理起身大聲提醒的下個瞬間,兩隻忍者貓跳下地板,噠噠噠地跑了過來。

「喔~真不愧是忍者,下手完全不留情。」

「它們追來了!」

我還來不及反應,忽然有個東西擋在我的眼前。這個奶油色的方形板子——是供人端飲料使用的塑膠托盤。在我認出它的剎那間,一個尖物刺穿托盤,利刃就停在我的鼻頭前。

兩隻忍者貓先是對視一眼,馬上沿着通道往前跑。

就連茜理也大喫一驚。

在我準備奪門而出之際,卻隨即停下自己的腳步。

無論接下來要往哪裏走,我們都只能繼續前進。

下方傳來門扉被推開的聲響,我低頭一看,發現兩隻忍者貓從剛纔的後門衝了出來。它們隨即將目光對準沿着峭壁前進的我們。

現場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響,只見非洲飛刀刺在門板上。每當刀刃如同斧頭般砸在門板上,就會隨之噴濺出大量的木屑。

我奔向後門,轉動門把將門推開。

幸好現場無人過來制止,我大搖大擺地跑進去,鳥子與茜理也尾隨在後。負責殿後的茜理在關門上鎖之際,立刻有一把鋸齒刀刺破門板。

我們扭頭望向她所指的地方,發現吧檯上站着一個嬌小的身影。

「爲什麼?」

「啊、我想想喔——」

背後的門板持續遭到破壞,已沒空讓我們愣在這裏了。

茜理說得完全沒錯,這確實只能稱之爲忍者貓。

「你想做什麼?」

我們三人被逼入廣場的角落,就這麼氣喘吁吁地與忍者貓們對峙着。

「空魚,我要用這個〈、、〉囉。」

鳥子隨即擋在我的面前,並且將手伸進托特包裏。兩隻忍者貓似乎察覺鳥子打算拔槍反擊,立刻向後跳開。

我們加快速度繼續爬行。行走在這種並非爲人類所設計的通道上,感覺就像是正在進行某種田徑運動。相較於探索廢墟時多少需要爬上爬下的我,以及體力過人的鳥子,真虧茜理有辦法跟上。難道這也是她練過空手道的緣故嗎?在盛夏裏做出這樣的舉動,我們已是汗流浹背。早知道會碰上這種情形,我就會挑選更適合活動的衣物了。

「那個……差不多就是那個樣子。」

鳥子當場大叫。這裏是有時空大叔出沒、介於裏世界和表世界的中間地帶。儘管此處仍殘留着表世界的風貌,卻也充斥着危險和混亂,所以單就威脅度來說,恐怕並不亞於白天的裏世界。我們竟在毫無前兆的狀況下轉移到這種地方。

我說完後,兩人也點頭表示同意。

話說周圍的顧客和店員在目睹它們後,肯定會引發騷動吧……當我冒出上述疑慮時,原先座無虛席的店內,不知何時已空無一人。除了我們以外的其他座位上,能看見桌上擺有冒着熱氣的咖啡杯、塑膠杯外側結有水珠的冰沙、喫到一半的巧克力可頌與法式吐司,感覺上就像所有顧客都剛離去不久而遺留在桌上。

「謝、謝謝你們!」

鳥子脫口而出的形容,與我的感想如出一轍。按照先前整條路上都擠滿貓的情況來看,我已做好此處恐怕不是正常城鎮的覺悟,不過這實在是遠超出我的預期。

我不等其他人回應,搶先一步衝向餐廳深處。鳥子和茜理緊跟在後。穿過空無一人的店內來到門前,門牌上寫着〈除了貓以外禁止進入〉。雖然我們三人都不是貓,但目前實在無法顧慮這麼多了。推開門一看,裏頭是職員休息室,鐵架上放着數個疑似是私人物品的包包、掛在衣架上的制服,牆上貼着排班表。穿過這個狹窄的房間有另外一扇門。看來這裏如我所料,還設有後門。

「我不要讓她成爲共犯,死都不要,不許你這麼做。」

從後門往前望去,只見一整排的建築物有如斷崖般緊密相連。腳下只有寬度和出入口差不多、約莫往前延伸十公尺的金屬路面,下側則是空蕩蕩的。斷崖底下好像有一條河流。左右兩側是綿延不絕的斷崖和建築物所組成的峭壁,而且能看見各處都設有類似的橋樑與通道。

喵——!現場突然傳來大量貓咪發出的叫聲。我們嚇得看向窗外,發現外頭擠滿了貓,不論是馬路或人行步道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貓。

這個女生是怎麼回事?

我不耐煩地大叫後,鳥子以詫異的眼神看向我。

真是夠了。

因爲你之前說過啊。

共犯是這世上最緊密的關係。

而且是你當初親口對我說的!

「…………如果是受害者……就無所謂。」

我壓低音量說:

「若是讓她成爲慘遭我們牽連的受害者,我就沒意見。」

「雖然我聽得不是很懂……總之我明白了。」

鳥子無法理解我的心思,直接將手伸進托特包裏。

「茜理,我想這麼做可能會嚇到你,不好意思喔。」

鳥子邊說邊拿出馬卡洛夫手槍,在拉動滑套確認過子彈後,隨即往前一站。在一旁看見這幕的茜理,當場嚇得目瞪口呆。

「啥……?」

我也拔出自己的馬卡洛夫手槍,往前跨出一步。

「抱歉,茜理,假如你把這件事說出去,我們就會讓你喫不完兜着走。」

我儘可能以兇狠的態度撂下這句話,可是茜理似乎根本感受不到,令我立刻悔不當初。早知道我就不這麼做了。

更何況她若是真的把這件事情說出去,喫不完兜着走的人是我與鳥子纔對。

「空魚,你在看着它們了嗎?」

「我、我現在就看。」

我一如往常地將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

「空魚,別拿着那個東西,快點扔掉!」

「沒有偷喫墓地裏的供品或貓食之類吧?」

原因是茜理從身體內部散發着微微的亮光。

我如此大叫後,鳥子便將左手一揮,從忍者貓的腳下把土偶沿着地面滑向我。我抬頭看去,發現兩隻忍者貓同時扭頭將目光對準我。

鳥子一聽見我的呼喚,馬上利用嘴巴將她左手的手套摘下。啊、這動作看起來真帥氣。不對,現在不是犯花癡的時候。

「你怎麼了?空魚。」

我們三人聚在一起,以背對牆壁的方式慢慢退至牆邊。兩隻忍者貓也逐步逼近。

茜理聽完我脫口而出的感想後,神情僵硬地搖搖頭。

「空魚,它們在幹嘛?」

「你……你也太強了吧!根本就不需要我們的幫忙吧!?」

「去年,是別人送我的——」

「爲什麼~你要這麼說呢~?學姐~啊~我現在覺得有點生氣喔~我怎麼可能會亂撿東西來喫~~嘛啊啊啊~~」

鳥子終究無法二話不說地立即執行這道指令。不過現在沒時間猶豫了,忍者貓已近在眼前,而茜理此刻也眼神恍惚,如果讓她徹底失去理智,就會當場誕生一隻擅長空手道的瘋狂怪物。

鳥子發出驚呼的同時,再度開槍射擊。面對極近距離的槍擊,忍者貓持刀趴下躲過子彈,立刻往側面一跳逃開了。我起先被這隻貓吸住目光,等回神時才驚覺另一隻貓已接近至自己身邊。看着它由下而上揮舞手中的非洲飛刀朝我砍來,我在倉促之間也將槍口對準它,接着欲哭無淚地發出一聲驚呼,同時朝它連開兩槍,不過子彈只是打在水泥地上。

忍者貓的反應也相當迅速,它們隨即不再看我一眼,以飛快的速度跑過我身邊,從廣場縱身一躍就離去了。

至於我們是從茜理的體內取出那個土偶一事,爲了避免把事情複雜化,還是別告訴她會比較妥當。

鳥子在茜理的面前把左手攤開。至於她的手掌中,有個造型樸素、以陶土燒製的小人偶。它的頭上有一對尖尖的耳朵,背後那捲成一圈的東西應該是尾巴。至於臉部的位置上,鑲了一顆綠色的石頭。這個散發着銀色燐光的東西,完完全全就是裏世界的異物。

「我該怎麼做!?」

茜理似乎難以接受我的說法。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也只能推敲貓咪們這麼做的理由,卻無法肯定這就是正確解答。

在我們交談的期間,兩隻忍者貓已將目標鎖定在我身上,一步步地不斷逼近。

因此我至今都把這項能力封印起來,可是目前我也只想得到這個方法。必須在被那些利刃砍成肉醬之前,儘可能嘗試各種方法纔行。

「……呼~~~~」

位於頭頂上那一整排建築物的每一扇窗戶裏,有無數張貓臉低頭俯視着我們。

「鳥子,把人偶丟給我!」

「小茜理,你可能被人陷害囉?所以纔會收到那樣的怪東西……」

其實我好久沒對人這麼做了。我上次這麼做是遭遇時空大叔之後——在裏世界的鬼鎮內,爲了將小櫻的形體變成植物那時。

茜理以做作的口吻這麼說,與她之前那種直率的態度相去甚遠。

原本像在撒嬌的語調,突然變得模糊不清。

「啊……這是我的護身符!還想說怎麼會忽然消失了。」

「將手伸進茜理的身體裏!」

「我怎麼可能攜帶那種東西嘛!」

「危險!」

「嗚哇啊啊,你又逼我去摸怪東西~~」

茜理把腳放下的同時,順勢往前跨出一步。

我下定決心將右眼對準茜理後,隨即被嚇得倒吸一口氣。

鳥子似乎從我的表情中察覺出異狀,忍不住開口關心。我在一陣猶豫後回答:

我將意識集中在包包上,右眼的視野卻沒有任何變化,於是我把右眼對準茜理本人。

「沒有生魚之類的食物嗎?」

話說我的右眼導致茜理髮瘋一事,當真是令人震撼。茜理當時給我的感覺,和中間地帶內之城鎮所散發出來的危險氛圍十分相似。恐怕是對人類使用我的右眼,會將對方「裏世界化」。

「啊~~嚇死人了,希望今後別再遭遇這類物理性質的攻擊了。」

「茜理,你有喫下或喝下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咦~?我纔沒做那種事情呢~」

「爲……爲何要往我的腹部揮出一拳……」

「你振作點!它們殺過來了!」

兩隻忍者貓彷彿被我們的交談吸引般,從包包裏抬起頭來,接着彼此對看一眼,再度朝着我們的方向走過來。

我死定了——!我束手無策地凝視着逐漸逼近的刀刃,下一秒只見茜理從我的側面大腳一抬。

「你當真沒有被貓盯上的頭緒嗎?按照真實怪談中常見的套路,就是小時候曾虐貓而遭到怨恨。」

「你是何時拿到這個東西的?」

我在那之後就不曾對人類使用右眼,老實說是因爲我會怕。即便那時是置身於異錯裏的特殊條件之下,不過我非常害怕會基於自己的認知,導致一個人的外貌徹底改變。我莫名有股不祥的預感——假如我持續做出這類舉動,難保到時會無法正常對人類產生認知。而且根據小櫻事後的說明,她變成植物的期間仍保有意識,還在與我不同的認知之中碰上非常可怕的事情。

伴隨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我莫名有種預感,就是茜理快發瘋了。我目前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她被我的右眼凝視過!

啊~……原來如此。就算忍者貓乍看下擁有實體,終究跟時空大叔都同樣是屬於一種「現象」。

鳥子邊戴上手套邊走過來,也跟着往下望。

鳥子隨即開槍。槍聲沿着壁面產生迴音。忍者貓側身一閃繞道而行,接着一腳蹬向牆壁高高跳起。下個瞬間,鳥子不久前所在的位置上,插着一把鋸齒狀的刀子。

「這短暫的遲疑是怎麼回事?」

我突然想起茜理曾經說過,她在野貓聚會當時所聽見的對話內容。難不成茜理擁有野貓口中的〈指標〉,所以纔會把它們吸引過來?

雖然我討厭針對心理方面的攻勢,但是像這樣拿刀砍人根本是犯規吧。

面對一臉忿忿不平矢口否認的茜理,我趁機仔細觀察她的表情。她看起來不像在撒謊,問題是我有能力去讀取一個人的心思嗎……總之不管當事人是否抱持自覺,她肯定擁有某種忍者貓所追求的〈指標〉。

「我知道了!」

鳥子單膝跪地擺出射擊架勢,憂心忡忡地提醒着。

站在屋頂角落的那兩隻貓……外表並沒有出現變化。它們是在裏世界之中,以右眼或左眼觀看都沒有改變外觀的少數存在。

太好了,茜理的語調和態度都已恢復原樣。

「咦~~?不過那是護身符耶……」

「沒那回事,我的攻擊都對它們無效。它們不僅相當敏捷,即便我認爲有成功擊中它們,卻完全沒有打中目標的觸感。」

隨着這股中氣十足的吼聲,茜理使出一記前踢。飛刀貓連忙後退拉開距離。我被茜理的氣勢嚇到,腳步有些沒站穩。

「鳥子!左手!」

「咦?咦?忍者貓的目標當真是那個東西嗎?爲什麼?你們是從我身上哪裏拿出它的?」

「它們終於走了。」

我不敢想象當時若是繼續注視茜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照這個情形來看,我確實別隨意對人使用右眼會比較好。

「咦……咦咦!?」

「呀啊!嗚嘔!啊?怎麼有個硬硬的東西——」

兩隻貓彷彿配合鳥子的聲音般突然展開行動。它們架起手中兇殘的武器,以飛快的速度直奔而來。動作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愛,反倒顯得殺氣騰騰。

「真危險。」

「我哪知道。茜理,你在包包裏放了什麼嗎?」

鳥子語氣倉促地提問。我也連忙接話:

「……我當然會扔掉啊。」

「咦,就只是一般的東西而已。比方說化妝包、手機電池——」

忍者貓發出一聲威嚇,飛身撲了過來。我趕緊舉起手臂,一鼓作氣把土偶朝着斷崖的方向投擲出去。

我連忙將茜理推開,下一秒只見我們背後的牆上插着日本刀和飛刀。除了茜理之外,鳥子也呈現後仰的姿勢倒在地上。忍者貓們從壁上拔出各自的武器後,朝着暫時無法動彈的兩人發動攻擊。

鳥子抽回握成拳狀的左手後,茜理當場雙腿一軟,開始大肆嘔吐。我連忙將注意力從右眼的視野移開。茜理喘着氣抬起頭來,淚眼汪汪地望向我。

我說完後,茜理詫異地瞪大雙眼。

剎那間,我感到一陣猶豫。若是把這個東西帶回去,小櫻肯定會收購吧。不過可想而知,之後她就會被忍者貓盯上……就算再多麼捨不得,也只能打消這個念頭了。

鳥子發出慘叫,而且臉色十分難看。

「這麼做當真不要緊嗎!?」

「你的意思是……」

說時遲那時快,茜理又使出一記下段踢。儘管威力剛猛得彷彿能踢斷一根球棒,但忍者貓向後一翻,在半空中連轉好幾圈躲過攻擊。

我將雙手撐在背後陷入沉思,接着無意間往上一瞄,整個人立刻僵住。

「喝啊啊!」

「就……就是這個,它們是被這東西吸引過來的。」

儘管忍者貓被我的右眼捕捉到,但若是子彈或徒手攻擊無法擊中它們,等於是一點意義也沒有。況且它們還兵分兩路來擾亂我的視線。

從緊張中獲得解放的我,雙腿一癱跪坐在地。

我從斷崖邊緣低頭往下看,一瞬間看見土偶臉上的綠色石頭反射着陽光。另外還能看見兩道影子,爲了追趕落下懸崖的土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身穿梭於各個建築物之間。

我對着大感困惑的茜理說:

「我絕對沒做過那種事!」

土偶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以癱軟無力的速度飛了出去。這畫面與我的想象大相徑庭,土偶根本沒被丟出多遠,我的肩膀甚至發出「喀啦」一聲,但幸好還是越過了這片廣場的邊緣。

「學姐快退後!」

此時,兩隻貓的行動出現變化。它們迅速接近茜理放在地上的包包,透過大開的包口窺視裏面,甚至把頭鑽進包包裏,像是正在翻找內部的東西。

「就是它!快把它拔出來!」

「鳥子、茜理,我們儘量靠近牆邊,以免被對方夾擊。」

「嗚嗚,那果真是貓……我真不想開槍打它們……」

就在這時,兩隻忍者貓發出威嚇聲,馬上衝了過來。

「茜理的體內有着某種會散發銀色燐光的東西。」

那麼……我們該如何從這裏回到原來的世界呢?

「你對這東西有印象嗎?」

「OK。」

我單手捏住茜理身上T恤的一角,然後用另一隻手抓住鳥子那躊躇不前的左手,不由分說地塞向茜理的腹部。那隻透明的左手,輕輕鬆鬆就伸進茜理那結實的腹肌之中。茜理髮出一聲悶哼後,隨即昏厥過去。

下一秒,貓咪們從窗戶裏跳出來,如雪崩般沿着壁面衝向我們。

「哇啊啊!?」

不光是大聲尖叫的我,就連鳥子和茜理也在轉眼間就被捲進這陣貓崩裏。

放眼望去盡是滑順的毛皮、肉球、尾巴和貓鼻子。我們被排山倒海而來的貓咪洪流捲走,就此落入無底深淵之中。

6

車子和人們的聲音灌入耳裏。廢氣與速食店的油煙味竄進鼻腔。這些來自表世界的感官情報,令我逐漸取回意識。

視野被茂密的樹枝所覆蓋。看樣子,我似乎是倒在路邊的樹叢裏。

我趕緊收起手槍,從樹叢間探出頭來後,隨即明白自己的所在地點。此處是一出車站的大都會出口,位於藝術劇場前的那座公園裏。原先那一大羣的野貓,現在是一隻都沒看到。

我壓斷好幾根樹枝,終於爬出樹叢後,只見鳥子的手從一旁樹叢裏伸了出來。

「空魚~救救我~」

「你在幹嘛啊?」

「我的頭髮被樹枝纏住了……」

我抓住鳥子的手,將她一把拉出來。她的頭髮跟衣服上沾了許多樹葉。

「呼~謝啦。茜理呢?」

「我在這裏~」

我將臉轉向聲音的來源,發現茜理把臉埋進樹叢的根部附近。

「你在那裏做什麼?」

茜理聽完我的疑問後,解釋道:

「我包包裏的東西都掉出來了——」

「需要幫忙嗎?」

「沒關係,不過得麻煩你們等我一下。」

「就是說啊,不過幸好事情算是圓滿結束,要是以後不必再擔心被貓糾纏的話就好了。」

前方恰好有一道門。

「安啦安啦~小事一樁,下次有機會再請我們喫頓飯就好。」

「不會,沒關係的,老實說我真沒想到是自己把事發的原因帶在身邊。」

雖然這對我而言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不過小櫻得知此事後……肯定會當場抓狂的……

茜理困惑地開口發問,鳥子卻遲遲沒有回應。

可憐的鳥子。

「嗯,這麼說也對。」

我因爲發現門當場驚呆,在聽見小櫻的說話聲之後才終於回神。

對了,我們原本應該可以針對此事向茜理收一筆錢當作報酬吧。早知道就先把金額談攏了。

我將自己十分在意的疑問說了出來。既然把來自裏世界的物品交給茜理,表示對方抱有其他意圖——精確說來是這裏面只讓人感受到惡意。

「…………」

「咦,真的嗎?你很有效率喔,真叫人刮目相看呢。」

「咦……是的,原來你認識她呀?」

因此當我隔天發送訊息詢問是否要繼續尋找門,鳥子只回傳一張身體不適想休息的貼圖,我也完全不感到意外。

「我知道,我不會說出去的,真要說來,是無法將這種事情告訴其他人。」

茜理落寞地垂下眼眸。

「能……能麻煩你不要這麼做作嗎!?」

在我對自己大感傻眼的同時,將目光移向AP—1的另一頭。

「你找到門了嗎?不對,應該不可能這麼快吧。」

鳥子擅作主張地如此回答。不過她的語尾助詞已恢復正常,讓我得以保住理性。

對鳥子而言,她肯定想得到任何與冴月小姐有關的情報,但她恐怕不想從茜理的口中聽見。縱使等她調適好心情後,應該就會向茜理打聽,但至少現在辦不到。就連被人嫌棄沒心沒肺的我,好歹也能推敲出鳥子在這件事上的心情。

「哈哈……也還好啦……」

穿着涼鞋從玄關走出來的小櫻,一臉不耐煩地從屋檐的陰影處望着我。

我說得是越來越心虛。

但是這個女生仍有不良前科,畢竟她當初可是跑來向素昧平生的我商量關於忍者貓的煩惱,因此還是大意不得。

「不好意思喔,我擅自把那個人偶扔掉了。」

我搭乘西武線在石神井公園站下車後,穿過商店街,沿着下坡走向公園,朝着高級住宅區的方向前進。這條路線對我而言已徹底熟悉了。

「啊~……你是擔心我會像之前那樣破口大罵嗎?那個,我也覺得自己說得有點超過了。明明我是想獨自一人窩在家裏,卻有怪事接連找上門來,所以我的脾氣纔會那麼暴躁。不好意思喔。」

「那個,茜理,拜託你切勿外傳——」

「因爲你的語尾助詞!」

「那個,其實我前陣子就再也聯絡不上她。確切時間差不多是今年年初左右。想想我們已將近半年沒有聯絡了。」

看着鞠躬道謝的茜理,我感到一陣困惑。

「她的全名是……閏間冴月嗎?」

「這位家教的名字叫做閏間〈、、、、、、、、、、、〉。」

在茜理回收私人物品的這段期間,我和鳥子坐在樹叢外圍的欄杆上等着。

「既然如此,直到空魚你的心理創傷恢復之前,就由我來扮成貓吧。」

「我是不可怕的貓咪喵~」

在小櫻家玄關前那片寬高大約都是三公尺的空間裏,瀰漫着銀色光亮。

「啊!」

7

「嗯~……這個人是誰?你知道對方的聯絡方式嗎?」

「啥?」

爲什麼?這裏怎麼會有門?

起先以爲鳥子會刨根究底地不停打聽,但實際情況卻一反我的預料,她默默地一個人先回去了。

鳥子彷彿遭受晴天霹靂般,錯愕地睜大眼睛。

閏間冴月。她是在裏世界失去音訊的,鳥子的「朋友」。也是鳥子非常仰慕、不惜拼上性命也要查明其下落、對她而言是畢生唯一的珍視之人。

我一邊幫忙將纏在鳥子頭髮上的樹葉拿掉,一邊唉聲嘆氣。

「抱歉喔,都怪我勉強約你出來。」

「你幹嘛愣在那裏呀?」

錯不了的,就是門。

依照鳥子剛剛的反應,恐怕她對於冴月小姐有和其他人見面一事是渾然不覺。

「學姐!鳥子小姐!謝謝你們的幫忙!」

「啊、你好……」

沒關係的,鳥子,你就好好休息吧,我能體諒你的心情。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眨了眨眼睛。

「與其說是找到……不如說是被我發現了……」

「……咦?」

沒想到竟會從剛結識不久的茜理口中聽見這個名字——不光是我感到十分震驚,鳥子似乎也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隔着玄關前的那片銀色霧靄,能看見站在另一側的小櫻露出親切的笑容。我一邊思考該如何說出實情,一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小櫻。

「記得你說土偶是別人送的……究竟是誰送你那種東西呀?」

鳥子抬起手擺出招財貓的動作,以由下往上的視線看向我。

「不、不會啦。」

我說完後,鳥子的臉上浮現一張調皮的笑容。

天底下自然不會發生這麼幸運的事。最終只是令我眼睛發酸,而且沒多久就抵達小櫻的住處。走進大門後,我被寄放在這裏的AP—1給嚇了一跳。想想自己當真是搞砸了,也難怪小櫻會大發雷霆。說實話,我到底打算如何把它從這裏運往裏世界啊?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後,鳥子納悶地偏着頭。

就是我們爲了對付三位大嬸,解鎖大門走出玄關時,忽然出現一張大臉,強行把我跟小櫻送入裏世界。對了,想想我至今都不曾集中精神用右眼檢查過這附近。意思是從那之後,這裏就留下了一道門。

沒錯,仔細想想,這裏曾經有門開啓過啊。

我神情尷尬地打完招呼後,小櫻似乎看出端倪而揚起柳眉。

「學姐與鳥子小姐你們太厲害了!是平常都在處理這類事情嗎?」

我想到原因後,忍不住發出驚呼。

「喵~~」

在我發飆之際,茜理剛好走了過來。

我忽然多少能理解她在得知這件事之後,爲何會選擇默默離去了。

「外頭很熱吧,快進來吧。要不要喫個冰啊?」

「唉~總覺得這陣子看見貓都會怕怕的,所以我才很排斥與貓有關的怪談。」

若是這附近有門該有多方便啊——我在腦中閃過上述投機的念頭,同時以右眼觀察這條路面微微冒着熱氣的步道。雖然前天是有看過,不過爲求謹慎……

「是去年指導過我的家庭教師。因爲她說這是保佑考試順利的護身符,所以我一直非常珍惜。」

體貼的我完成準備後,便隻身一人外出進行搜索門的任務。

在此之前——趁着自己還沒有忘記,先把那個貝殼型異物交給小櫻吧。儘管小櫻在收購東西時總是出手大方,不過付款前還是需要做點準備。無論是調查該異物或籌錢皆然。

「你爲什麼要生氣喵?」

根據我打聽來的情報,閏間冴月擔任瀨戶茜理的家庭教師時,恰好與她將裏世界的事情告訴鳥子且一同前往探險的時期重疊。鳥子很可能堅信自己是這世上最能理解閏間冴月的人,卻在今日得知閏間冴月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和其他女生見面。若要堅稱閏間冴月只是去擔任家庭教師,這個說法恐怕行不通。畢竟鳥子自己就是由家教身份找上門來的閏間冴月給看出資質,才被「物色」去裏世界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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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裏世界遠足 1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1. 01插圖
  2. 02檔案1 狩獵扭來扭去0;Kunekune1;
  3. 03檔案2 八尺大人生存遊戲
  4. 04檔案3 二月車站
  5. 05檔案4 時間、空間、大叔
  6. 06參考文獻

第二卷裏世界遠足 2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

  1. 01插圖
  2. 02檔案5 如月車站M軍救援行動
  3. 03檔案6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
  4. 04檔案7 被忍者貓襲擊正在閱讀
  5. 05檔案8 箱中鳥
  6. 06參考文獻

第三卷裏世界遠足 3 山妖氣

  1. 01插圖
  2. 02檔案9 山妖氣
  3. 03檔案10 三貫與空手道家
  4. 04檔案11 聆聽耳邊細語得後果自負
  5. 05參考文獻

第四卷裏世界遠足 4 裏世界夜行

  1. 01插圖
  2. 02檔案12 關於牧場那件事
  3. 03檔案13 隔壁房間的潘朵拉
  4. 04檔案15 裏世界夜行
  5. 05參考文獻

第五卷裏世界遠足 5 八尺大人再現

  1. 01插圖
  2. 02File 16 Pontianak Hotel
  3. 03File 17 從鏡側所見的過去
  4. 04File 18 兩人迷家
  5. 05File 19 八尺大人再現

第六卷裏世界遠足 6 T是生於寺廟的T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第十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第十四章
  16. 16第十六章

第七卷裏世界遠足 7 月的葬送

  1. 01插圖
  2. 02File 21 關於奇怪的期中彙報
  3. 03File 22 Toilet PaperMoon
  4. 04File 23 月的送葬
  5. 05參考文獻

第八卷裏世界遠足 8 共犯者的終結

  1. 01插圖
  2. 02File 24 貉·ATTACKS
  3. 03File 25 去體會吧
  4. 04File 26 共犯者的終結
  5. 05參考文獻

第九卷裏世界遠足 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1. 01插圖
  2. 02檔案27 格拉基
  3. 03檔案28 怪談生成器
  4. 04檔案2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5. 05參考文獻

第十卷裏世界遠足 10 所有可能的怪談

  1. 01插圖
  2. 02File 30 你聽說過裏膝枕嗎?
  3. 03File 31 所有可能的怪談
  4. 04File 32 UNDERGROUND PEOPLE(地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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