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檔案3 二月車站

《裏世界遠足》 · 宮澤伊織 · 2.6萬 字

1

「那麼,慶祝空魚與我的第二次裏世界遠征平安歸來,總之你我都辛苦了!乾杯~!」

「辛苦了辛苦了,乾杯。」

面對鳥子那高亢的情緒,我以略顯反感的態度回應之後,鳥子舉起她的啤酒杯,輕輕撞了一下我的玻璃杯。

鳥子是喝生啤酒,我則是點梅酒加冰塊。

這是我們第二次一起喝酒,目的是慶祝我們從裏世界探險平安歸來。

知曉不同於現實世界之「裏世界」的我和鳥子,在那裏遭遇名爲「扭來扭去」與「八尺大人」的詭異怪物。

在第一次打倒扭來扭去、從裏世界平安歸來的當天,吵着要慶祝一下的鳥子,帶我就近找了一間店喝酒。不知是否因爲疲憊的緣故,她沒多久就醉倒了,令我沒能好好與她說上話。有了當時的教訓,我們這次是改天才約出來慶祝。今天是歸來的數日後,正值星期五的傍晚。

「麻煩毛豆、馬鈴薯沙拉、涼拌番茄與綜合串燒五根各來一份。另外還要炸雞、生馬肉佐生蛋以及吻仔魚加裙帶菜佐白蘿蔔沙拉……」

鳥子馬上開始點餐。

「再加個炙燒醃鯖魚……差不多就這樣。空魚你呢?不點嗎?那就先這樣吧。」

「那個,你是認爲這些全都喫得完才點那麼多嗎?」

「應該可以吧,反正我們是兩個人啊。」

「你不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嗎?鳥子你點了一堆菜,結果中途先睡着了,害我只好一個人把剩下的菜全喫完。」

「我沒印象了。」

這傢伙……

「今天沒問題啦,我有調整好身體狀況。」

「你有調整身體狀況?只爲了來參加慶功宴?」

這也太誇張了吧。在我大感傻眼之際,鳥子夾起一塊芥末奶油起司,小口小口地舔着。

由於今天並沒有要去探險,因此我們的裝扮都很輕便。我是連帽T恤配牛仔褲,鳥子是身穿迷彩花紋的夾克,搭配牛仔短裙和絲襪。

現在是下午五點,剛營業不久的居酒屋裏只有幾組客人。但週五晚上的新宿相信很快就會變得相當熱鬧。一想到這裏,我就感到十分不耐煩。

「假如我現在是一個人的話,早就死心放棄了。在那之前甚至搞不好已經翹辮子了。」

「嗯?沒那回事喔,我純粹是不想過度干涉你的私事纔沒有過問,所以你願意告訴我嗎?」

「你別給我說得事不關己。」

今天鳥子是配戴一副偏薄的皮手套,由於目前正在用餐,因此她脫下右手的手套。不過這女人還真是任何打扮都適合她……感覺挺令人火大的。

「像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真虧你有膽戴在頭上耶!?」

「可是,空魚你也覺得那頂帽子看起來相當詭異吧?」

我實在是有聽沒有懂,只好點頭敷衍過去,店員見狀後就轉身返回廚房了。

「嗯~既然你不想說就算了。」

鳥子聽見我的問題後,將啤酒杯移開嘴邊,不解地偏着頭。

我平常理當是抱持這種處世態度的。

「九千五百零四元。」

鳥子用握住啤酒杯的那隻手,伸出食指對準我。

「在我眼裏,那東西是有微微散發銀光……」

「好看嗎?」

在鳥子去廁所的期間,我請人來桌邊結賬。現在恰好是晚上八點剛過。既然這場聚會開始的時間很早,結束的時間也自然會特別早。

「我在裏世界多少有撿到一些子彈,而且有藏一點起來,印象中有一些能拿來使用。那把槍叫做AK—101,它所用的5.56公釐子彈並不罕見。」

鳥子將夾鏈袋打開,整理好被壓扁的帽子後,就隨手把它戴在頭上。我嚇得忍不住大叫:

找不到臺階下的我,手忙腳亂地想重振精神之際,炙燒醃鯖魚剛好送上桌來。店員手持噴槍點火,開始細心烤起擺在桌上的鯖魚切片。鳥子看着眼前的光景,同時發問說:

「Probably……maybe!」

「對了,我們之前從裏世界回來時撿到的那頂帽子,昨天我有帶去給小櫻,不過她說那隻像是一頂普通的帽子,所以不願出錢收購,你不覺得她很小氣嗎?」

「居然還露出那種做好覺悟的表情……你不必勉強自己啦。看你的樣子是不願被人干涉私事吧,抱歉抱歉。」

「因爲給頸,我來炙燒玻璃。」

借用小櫻的說法來形容,我們兩人就是〈第四類接觸者〉。

「你彆氣嘛,像你也同樣不想對人吐露自身的私事吧?」

鳥子嘟起嘴巴,一屁股坐回原位。一股芬芳殘留在鼻腔裏,害我不知該作何反應,最終只能靠着轉不過來的舌根勉強回嘴:

是與裏世界接觸後,肉體上產生異變的案例。

不管是扭來扭去也好,八尺大人也好,縱使我們至今都勉強擺脫危險,不過總覺得再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賠掉自己的小命。鳥子爲了尋找下落不明、名爲冴月的朋友,相信她會願意不顧一切捨身犯險,可是反觀我呢?

「啊哈哈,沒那回事啦。」

鳥子搖搖晃晃地走了回來。

鳥子見我這麼回答後,先是十分認真地注視我的臉,接着當場笑出聲來。

小櫻是鳥子的朋友,也是研究裏世界的認知心理學家。她實際上到底是如何研究的,只見過對方一次的我並不清楚,但她似乎有在收集來自裏世界的各種奇物。鳥子會拿東西去跟她換錢,我也能從中分到一筆錢。

「空魚,你想要這頂帽子嗎?」

「你不怕嗎?鳥子。」

因爲我完全聽不懂他想表達什麼,於是目瞪口呆地抬頭望着對方。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店員關閉噴槍便轉身離去,留下表面烤得酥黃的鯖魚。我伸出筷子夾起一塊魚肉,同時思考該如何答覆。

鳥子不甘不願地取下帽子。幸好接觸到帽子的部位並沒有掉光頭髮。

「如何?那我就問囉?而且是打破砂鍋問到底,鉅細靡遺不分公私地問個清楚……」

我憤恨地吐槽。雖然我不清楚鳥子的經濟狀況,不過這金額可不是像我這種貧窮學生一餐能花得起的。即便目前手頭還算充裕,但在賺錢的管道已遇上瓶頸,我實在不想隨便亂花錢,這傢伙卻偏偏……

「鳥子你戴什麼帽子都好看吧!總之你先把帽子摘下來專心喫飯。」

裏面裝着一頂被折扁的白色寬緣淑女帽。記得這頂帽子在我的右眼裏是散發着銀色光暈,但在居酒屋的燈光下就看不出來了。

我們(算得上是)擊倒八尺大人時,順手將那把突擊步槍帶了回來。記得是俄製的AK步槍。之前我們在裏世界遇見一位名叫肋戶的大叔,這把槍原本是屬於他的。由於這東西不能明目張膽地帶在身上,當我猶豫該如何處理之際,鳥子俐落地將AK步槍拆解後,小心藏進包包裏。

「怕啊,可是不要緊。」

因爲鳥子從桌前探出上半身,令我不由得向後躲。像這樣被人從極近距離內注視着眼睛,會害我十分動搖。真希望鳥子別再這麼做,畢竟她是大美女,像這樣把臉貼近他人,簡直就是另類的暴行。

面對不知是認真還是說笑的鳥子,我居然覺得把自己的事情通通告訴她也無所謂。我做好覺悟後,開口說:

面對鳥子態度隨便的回答,我皺起眉頭。

「什麼!?」

我並沒有揹負任何不方便向人透露的悲慘過往,或是充滿戲劇性的回憶。即使與人分享自己的家庭狀況,也沒什麼有趣的。畢竟我只是一個不善交際、沒有任何長處、來自鄉下地方的平凡大學生。

原因是寶藍色的眼睛過於招搖,所以我只有在右眼上配戴黑色的隱形眼鏡。

「……你問吧。」

我當場陷入沉思,接着對於自己的反應大感詫異。原因是換作從前的我,肯定會馬上一口回絕。

「空魚你果真很有趣。」

「那你爲什麼還想再去?」

鳥子泰然自若聊着這種充滿煙硝味的話題,總覺得自己的認知也逐漸開始異於常人了。

「既然這頂帽子無法賣錢,我們這趟算是虧錢囉?」

「喔……」

「啐~」

「沒那回事,我們有接收大叔的AK步槍。」

店員一臉不耐煩地重複剛纔那句話。仔細一看,他的手裏仍握着剛纔那把噴槍。

「我來炙燒玻璃。」

「雖然大家出乎意料都對我顏色異樣的眼睛視若無睹,原則上是沒什麼問題,但偏偏還是有人會偷偷拍照,這就令我非常排斥了。」

「國外。」

我傻眼地說出感想後,鳥子搖搖頭。

「我們下次要何時出發?」

「這很正常啊,畢竟那東西看起來又沒什麼異狀。」

「啊…………嗯。」

左右搖晃的鳥子篤定地這麼說。當我對此心生懷疑之際,店員拿着找好的錢走了過來,將零錢和收據放在桌上後,便說:

「我纔不想要呢。」

「反正我們有兩個人啊,船到橋頭自然直。」

「嗯,但是我們都沒有死。」

「還挺貴的耶~」

「你、你也太慢才發現了吧,我只是戴了角膜變色片!」

「讓你久等了~」

「咦,話說你右眼的顏色變回來了?」

鳥子這次沒有醉倒,但是因爲料理點了太多,最終還是由我負責把剩菜喫完。若是這傢伙少點幾道菜,應當可以再省個一千元纔對。而且她還毫無節制地大口喝酒。

「那是因爲你沒問啊,況且你也不感興趣吧。」

「那我就收下囉。」

「你講得太大聲了。」

我考上大學後,有參加過兩、三次所謂的聯誼,但是因爲融入不了周圍的氣氛而喫足苦頭。反觀現在是和鳥子兩人獨處,心情也就輕鬆許多。既然如此,早知道就去找一間有包廂的餐廳。

餐點此時恰好送到,毛豆、馬鈴薯沙拉、涼拌番茄和白蘿蔔沙拉逐一擺在桌上。待店員離去後,我提問道:

2

「你……你自己還不是一樣戴着手套?」

「無論是我或你,至今都一個不小心就很可能會沒命喔。」

「咦~明明這麼漂亮,擋起來多可惜呀。」

來自裏世界的物品具有何種特性,光用眼睛觀察絕對辨識不了。假如鳥子一戴上這帽子,全身就開始溶解潰爛的話,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我露出質疑的眼神,看着坐在椅子上微微搖晃身體的鳥子,忍不住關切:

「你不怕嗎?」

「但是裏面已經沒子彈了吧?當時我們全都射光光了。」

話雖如此,但我也不喜歡有人詢問自己的私事。既然我不會干涉他人的事,也就不希望別人來干涉我。其中我最討厭的情況,就是明明對我不感興趣,還刻意裝熟想與我拉近距離。

鳥子伸手摸向置物籃,從手提皮包中取出一個夾鏈袋。

不過鳥子和膽顫心驚的我恰恰相反,臉上浮現一抹遊刃有餘的微笑。

下次。下次是嗎……

「你這是打哪來的自信啊……」

「你還好吧?有辦法一個人回家嗎?」

「難道你待過恐怖組織嗎?」

「反正也沒人在聽啊。」

……問題在這裏嗎?

「啊~喫得真飽,一共是多少錢啊?」

即便我們在與扭來扭去的對峙中生還下來,但其實並非毫髮無傷。像我那顏色變得有如寶石般的藍色右眼,能看見不同於左眼的景物。真要說來是可以看穿裏世界的本質……諸如此類的存在?鳥子的左手手指則是變透明,可以接觸裏世界的物質……之類的東西?上述解釋之所以充滿問號,是因爲我們對此真的一無所知,不過至少能肯定我們是多虧這顆右眼以及這隻左手,在遭遇八尺大人時才能夠全身而退。

……聽在我耳裏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啥?」

「我之前就一直很想問你,你是從哪裏學來這些關於槍枝的知識啊?」

「吶,我要幫忙分攤多少錢?」

「四千七百五十二元……話說店員剛纔講的話,你有聽懂嗎?」

「嗯~?我沒在聽。」

我是聽錯什麼了?我納悶地偏着頭,從座位起身,走向店門口。當我拉開拉門走出室外的瞬間,總覺得眼前一陣模糊。在我關門之際,廚房裏竟然意想不到地傳來一股刺耳尖銳的狗叫聲。

「那裏頭有狗叫聲嗎?」

鳥子也扭頭向後看,不過居酒屋的入口已經關上。隔着由毛玻璃構成的格子門,室內傳出轟然大笑的聲音、打破玻璃的聲響,接着又出現更激烈的大笑聲。

總覺得有種奇怪的感覺。是我喝醉了嗎?先不提鳥子,我自認爲沒有喝很多酒纔對。

戶外寂靜無聲,就連車輛的行進聲都沒有。我實在無法想象這個時間帶的新宿竟會安靜到這種地步。四周暗得出奇,視野的一角隱約滲入店家的燈光和看板的亮光。

「空魚~車站是往哪走啊~」

「那裏。拜託你振作點啦。」

我似乎也有點醉了。總覺得頭昏腦脹。看樣子還是趕緊回家比較好。

不過我的心情還算不錯。跟鳥子去喝一杯其實挺開心的。不過印象中,我們到頭來也沒聊什麼有意義的事。

「嗯~?你不覺得周圍特別暗嗎?」

「難道是配合省電政策的緣故?」

「那也不必讓周圍暗成這樣啊~」

我帶着微醺的感覺往前走,但是越走越覺得情況有異。

原因是我們遲遲到不了車站。

奇怪,現在是什麼情況?這裏可是新宿耶。

明明身處在週五晚上的鬧區裏,如今除了我們以外竟看不見其他人。不僅如此,我們行走的道路曾幾何時不再是柏油路,而是雜草叢生的泥巴路面。

「啊~空魚,你有帶錯路嗎?」

那道翅膀左右大張的身影,看起來很像是一隻鳥。但因爲現場過於漆黑,我實在無法看清楚細節。它慢慢拍動與噴射機翼差不多大的翅膀,颳起一陣強風吹向地面。四周雜草被吹倒的同時,忽然有股類似機油的氣味直衝鼻腔。

「直到天亮之前,我們乖乖坐在這裏應該會比較好。」

我跟鳥子紛紛爬上陡峭的斜坡,在我準備起身之際,卻被硬物絆到腳。我伸手撐向地面,偏偏此處不是草地,而是凹凸不平的碎石路面。

我一將注意力集中在右眼的視野上,夜幕低垂的裏世界看起來便稍稍變得明亮起來。至於光源,就是分散於各處的異錯。乍看下空無一物的地點,就這麼盤據着一股銀色光暈,提醒那裏存在着超自然的威脅。直到現在,我依然忘不了自己差點闖進〈烤箱〉時的恐懼。一個不小心,我很可能就會被活生生地烤成焦炭。肋戶在前進時,會往前方拋擲螺絲釘來確認異錯的存在,問題是現在沒空那麼做。我們被逐漸逼近的腳步聲不停追趕,上氣不接下氣地死命狂奔。

若是說我不好奇,那肯定是騙人的。但我現在既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也沒有攜帶探險用的裝備,完全是一場意外。話說回來,這情況老實說是非常不妙吧?

我至今都是選在白天進入此處,與鳥子同行的兩趟探險,也全都趕在日落前離開。原因是在這個未知的世界裏迎接夜晚,真的很令人害怕。

「那你不覺得它的可能性最高嗎!?」

語畢,我抬頭望向鳥子時,發現她越過我的肩膀正看着什麼。

3

就在此時,我還想說怎麼會從上空傳來一股東西呼嘯而過的聲響,接着就有一道巨大無比的黑影從上空將我們周圍都覆蓋住。

「……OK。」

語畢,鳥子放開我的手。我不安地向後看,鳥子滿臉是汗地回望着我。她不發一語地點頭回應,然後開始向上攀爬。我們兩人就像動物一樣運用四肢爬上斜坡。

以往都有明確的裏世界出入口,因此只須通過那裏即可返回,但是這次似乎無法這麼做。原因是就算我們沿原路折返,也看不見任何能夠通往那間居酒屋的拉門。

這時,我從雜草間的縫隙瞄到了那東西的身影。

「……也是啦。」

我們呆若木雞地目送那道足以覆蓋整片星空的鳥影逐漸遠去。大樓林立的新宿街道已不復存在。別說大樓林立了,四處根本看不見任何燈光。

我們忍不住停下腳步,就這麼面面相覷。

「鳥、鳥子……你有在晚上來過這裏嗎?」

「怎麼了?」

那麼,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別停下腳步!趕快繼續跑!」

「怎麼了?」

「空魚……那是什麼?」

「鳥子,你覺得我們是如何進入裏世界的?」

背後傳來一陣狗叫聲。爬坡到一半的我往後望,發現那隻無頭巨獸正以僵硬的動作逐漸逼近。它乍看之下似乎跑得相當慢,不過因爲腿長的關係,因此每一個步伐都能跨很遠。至於它腳邊的草叢裏,好像有東西在動,但完全看不見其身形,只有草叢不斷被撥開。又是一陣狗叫聲。難道那裏有狗嗎?真的嗎?無論對方的真面目爲何,都能看出那些東西正朝着我們直奔而來。

「……啊。」

前方的路面向上隆起,看來是一座土丘,而且往左右綿延很長一段距離,令人找不到任何可以迴避的路徑。

裏世界中存在着許多觸動後不知會發生什麼事、類似超自然現象的陷阱。之前我們在這裏遇見一位名叫肋戶的男子,他將這類陷阱命名爲異錯。

根據鳥子的形容,冴月小姐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在裏世界探險,而且是經驗老道。然而此時此刻,我們卻不慎闖入她曾提醒過十分危險的地方,也就是入夜後的裏世界。

「我怎麼可能有帶嘛!有誰會帶槍去跟人喝酒……」

「我想的是,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的話,就把槍也帶來了。」

「既然如此,我就再戴一次那頂帽子?」

與此同時,我注意到一股微弱的聲響。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得大叫出聲。

「空魚,你有帶槍嗎?」

我牽着鳥子的手,邊跑邊回頭如此提醒。右手戴着皮革薄手套的鳥子,也緊緊回握住我的手。

「是上坡!」

「嗯,就只是從居酒屋裏走出來啊。」

「又、又不一定是這個原因啊。」

巨獸發出近似蟬鳴般的劇烈聲響,同時跨出腳步往前走。至於垂掛在它身體下方的塊狀物,也隨着腳步不停搖晃。那是什麼?我凝神注視後嚇得大驚失色。因爲那看起來像是有如木乃伊般被綁得密不透風的人體,以繩索吊掛在那裏。

能感受到生物的存在。

「又不是電玩裏的尋找BUG……啊!」

我雙手掩面,無奈地發出嘆息。

實際上沒有任何一件事是OK的。

跟在我身後的鳥子大喊着。

「我懂了,我不會碰那頂帽子,OK?」

「所以才叫你別亂戴那頂帽子——」

我搖頭否定。老實說我是一點頭緒也沒有。於是我開始搜尋自己的記憶,當我們離開居酒屋時,視野好像有一瞬間變模糊。由於我的右眼可以看見裏世界之物周圍的銀色燐光,因此當時的感受,或許就是一種警訊也說不定。

面對鳥子一臉茫然的低語,我抓起她的手大喊說:

「我們沒做什麼奇怪的舉動吧。」

我連忙阻止準備將手伸進包包裏的鳥子。鳥子大概是被我激動的態度給嚇到,乖乖把雙手舉到胸口附近,擺出投降的姿勢。

由於是忽然被丟進這個世界,令我缺乏一股真實感,彷彿自己正置身在惡夢之中,每跨出一步都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說起入夜後的裏世界,與白天的感覺是相去甚遠。

除了我們撥開雜草走過的那條小路以外,放眼望去盡是一片有着高低起伏的草原。以夜空爲背景,遠處能看見茂密的樹林、單獨生長的樹木,以及類似土堆般隆起的地面所構成的黑色剪影。

「就是別接近它會比較好的傢伙!快逃囉!」

我看向扭頭關切我的鳥子。

「沒有,因爲冴月曾告誡說這樣很危險,所以我都會避免待到晚上。」

「空魚!」

儘管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目前正置身在入夜後的裏世界之中。

「我們要往哪走呢?」

「……這是哪裏?」

具體來說,要怎樣纔可以回到現實世界?

鳥子開口發問。

我還沒把話說完,突然冒出一個疑問。

我們一路撥開草叢,飛奔疾走在入夜的裏世界之中。

「?」

儘管有銀色亮光能當作照明,仍改變不了周圍十分漆黑的事實。爲了避免遺漏地形的變化和威脅,我聚精會神地注視前方道路,不過睜大的右眼隨着時間越來越疼,視野甚至被滲出的淚水所模糊。

眼前那隨風搖曳的草原,有如一片漆黑的水面。

「空魚,跑這麼快有辦法避開異錯嗎!?」

我們對於這個場所是再熟悉不過。

我循着鳥子的視線回頭看去,發現一個以星空爲背景的巨大黑影就站在那裏。

鳥子先是睜大雙眼,接着尷尬地將目光移開。

「別跟我說你有帶喔?」

「我不知道,而且我們有經過什麼奇怪的地點嗎?」

4

「你又把事情怪到我頭上……真要說來,新宿有這麼鄉下的區域嗎?」

白天的裏世界是一絲鳥叫聲都聽不見,周圍就只有風吹動草木的窸窣聲。原先甚至給人一種虛假感的這個世界,現在是不停傳來各種不知是昆蟲、飛禽或動物的鳴叫聲,還能聽見腳邊草堆裏發出小東西爬行或穿過草叢的聲響。

對於我的問題,鳥子搖搖頭。

「……恐怕情況不允許我們這麼做了。」

我還是第一次來到入夜後的裏世界。

我不禁沮喪地垂下雙肩。但我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會因爲同伴沒帶槍械而大失所望。

我邊跑邊出聲警告,一腳踏上斜坡。雖然我想拉着鳥子的手往前跑,無奈腳步還是停了下來。因爲坡度比想象中更陡峭。

是長頸鹿嗎?我之所以一瞬間冒出上述想法,是因爲那東西狀似四腳站立的巨獸。可是隨着我的目光往上移,這個想法也跟着煙消雲散,原因是那四條長腿所支撐的身體上方,完全看不見頭部。

《裏世界遠足》1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檔案3 二月車站插圖(1)
《裏世界遠足》 · 1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 檔案3 二月車站 · 第1張插圖

如今回想起來,在我們離開居酒屋之前,情況就有點詭異。是那間店本身有問題嗎?還是我們在店裏做了什麼?

「不行!不行!快住手,你別再碰那頂帽子。」

鳥子壓低音量詢問。

我試着觀察四周,眼睛逐漸習慣星光所提供的微弱亮光。

「總之……先暫時別亂跑吧,以免誤觸異錯。」

正想說蟬鳴聲怎會變宏亮,原來是那隻巨獸開始朝着我們的方向前進。而吊掛在它腹部底下的物體相互撞擊,發出陣陣沉重的聲響。目睹一個個人形物體如同待宰的豬肉般被掛在上面,我錯愕得彷彿當場被潑了一桶冷水。原本喝醉的大腦早就已經酒醒了。

「放心,我自己跑沒問題的。」

「帽子!」

我原以爲想要進入裏世界,必須先找出隱藏的入口,或是透過某些特定的程序。比方說荒廢屋子的後門、以特定順序按下樓層按鈕的電梯,還有在特定時間和角度通過某深山中神社的鳥居等等。不過我們這次只是在一間普通的居酒屋裏,稀鬆平常地喝酒喫飯而已。

此時頭頂上方有東西飛過,傳來「嘰~嘰~」的叫聲。抬頭看去,發現是一羣既不像蝴蝶也不像飛蛾的生物,飛舞在點點星光之間。

「你一定要跟緊,別離開我身邊!」

這位名爲冴月的人物,就是把鳥子拖來裏世界探險的始作俑者,也是鳥子的「朋友」。我從來沒見過此人,理由是冴月小姐在我結識鳥子之前就已經失蹤了。

「咿……」

我忍不住發出驚呼。那是一張臉。即便只看見短短一瞬間,但是依照那對漆黑的眼窩,以及一個血盆大口的五官配置來判斷,簡直就是一張人臉。

「是因爲我們以特定的順序點餐嗎?」

手掌傳來一陣疼痛。我抓住鳥子伸來的那隻手站穩身子,從土丘上放眼望去。不會吧,居然是鐵路。生鏽的鐵軌朝着左右兩側無盡延伸,鐵路旁每隔一段距離就設有木製的電線杆,上頭則牽着鬆垮垮的電線。

土丘對側又是一片遼闊的草原,而背後有未知生物正在逼近。爲了確認跑向哪裏才恰當,我踮起腳尖環顧四周。在我凝神注視鐵路右側之際,總覺得好像看見某種發光物。那不同於銀色光暈,是更加清楚明確的亮光。

我在瞬間做出判斷後,再次牽住鳥子的手,沿着鐵路往前跑。

既然有鐵路,表示某處肯定會有車站。或許我剛纔看到的亮光,就是車站的照明也說不定。

雖然我反射性如此認爲,不過這裏是裏世界,我們的常識未必管用,況且也無法確定這當真就是鐵路。一想到這裏,我就無法採取下一步行動了。

耳邊傳來一陣踩過砂石的聲響,這次我們兩人同時向後看。

「人臉……!」

鳥子倒吸了一口氣。我果然沒看錯,緊追在我們身後的生物,就是擁有人臉的未知存在。從暗夜中浮現出來的卵形白臉,唯獨眼窩和嘴巴處凹陷成深沉的黑色窟窿。儘管我沒仔細看清此物的長相,但那模糊的容貌反而讓人倍感詭異。其中最令人反感的一點,就是它們都將頭壓低,低得幾乎快貼到地面上。那一張張的怪臉發出狗叫般的聲音,朝着我們蜂擁而來。後側則是能看見那隻狀似長頸鹿的巨獸踩着踉蹌的腳步登上土丘。

糟糕,它們追上來了。如果被它們逮住……

……如果被它們逮住的話,我們會變成怎樣?

這些生物會如何對待我們?

就連自己會面臨何種下場都無法弄清一事,令我感到不寒而慄。倘若它們是野狗,便可在腦中幻想出遭啃咬的痛楚,以及被活生生咬死的恐懼,但偏偏我根本搞不懂它們究竟是什麼東西。

無處發泄的恐懼在心中無止盡地蔓延開來,害我感到一陣想吐。急促的呼吸方式,導致心窩產生類似被人緊緊揪住的絞痛感。若是我瞪大雙眼,完全張開嘴巴的話,模樣恐怕與那些逼近我們的人臉野獸是大同小異。在冒出以上想法後,我驚恐得無以復加。假如我現在驚聲尖叫,一定會發出自己至今未曾聽聞過的怪叫聲。而且會是將肺裏的空氣盡數擠出,根本不像是出自女性的嘴巴,恍如野獸般的嘶吼聲——

「空魚,趕快繼續跑!」

鳥子用力一掌拍向我背部的正中央。

「呼啊啊!?」

我從大張的嘴裏發出脫線感十足的怪叫聲。這就是放聲慘叫失敗後的蠢樣。對於不停眨着眼睛的我,鳥子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強行令我面向她。鳥子的臉龐完全佔據我的視野。是一張確實具有五官、正常女性所擁有的臉龐。

「別喪氣!我們快走!」

「啊、是!」

這次換成鳥子一把抓起我的手。

鳥子突然停下腳步,似乎是在前方發現了什麼。

德雷克中尉聽完我的說明後,垂下眼眸搖搖頭。

所謂的二月車站〈Station February〉——就是如月〈Kisaragi〉車站(注1)。

「記得你剛纔有提到車站是吧。」

「Don9;t move!〈不 準 動〉!」

……周圍陷入一片寂靜。

中尉重新看向我們,問道:

「那真是太可惜了,原本還想說我們終於可以脫離這個地獄了。」

大概真是這樣吧。只要和鳥子在一起,無論日後發生什麼事,或遭遇何種狀況——

中尉回答鳥子的問題說:

「這裏有電可用嗎?」

中尉點頭認同鳥子的猜測。

鐵軌穿過車站持續向前延伸。我凝神觀察它是通往哪裏,反而出現一股自己會被黑暗吞沒的錯覺。接着我提問:

「你們是人類嗎……?」

「空魚,往這邊!」

——反正我們有兩個人啊,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我急忙拉住鳥子的手,等她扭過頭來後,我惱怒地瞪着她的臉。眼下情況也不必她特地袒護我,一旦對方開槍,我們兩人肯定都會沒命的。

這次輪到我們被出乎意料的地名給嚇到了。即使明白裏世界和表世界的地理位置會有所誤差。

至此,我才終於明白這是哪裏。

「咦?你這話是……」

從中尉的語氣中,不難聽出他心中的懊惱。

被稱爲中尉的男子屈下身子,朝我們伸出手來。

「我不清楚,我們在來到這裏時,燈就已經是點亮的,但是四處都找不到電線的源頭。」

「住手,葛雷格,相信你剛纔也有看見她們被長角巨人追趕,因此確實是人類沒錯。」

「爲何你會稱呼它爲『二月〈February〉』呢?」

「是、是的,我們就連進入裏世界的原因都搞不清楚……」

在我們準備起身而挪動身體之際,對準我們的槍口立刻翻倍。

鳥子以英語回應。我則是維持倒地的姿勢,只舉起雙手連忙開口:

士兵們依然將槍口對準我們,同時慢慢地走了過來。

「你們是誰?是從哪裏來的?」

「Lieutentant〈中 尉〉, that thing is still there〈那 東 西 還 沒 走〉!」

即便中間沒聽清楚,但能聽出他們以流利的英文如此交談。其中一人再次把槍口對準我們,能看見他握住步槍的兩隻手,用力到關節處都已經泛白。其他士兵神色緊張地在一旁關注,並沒有出面制止。虧我正想着好不容易從怪物的手中死裏逃生,結果卻要被疑神疑鬼的人開槍射殺嗎?在我嚇得全身緊繃之際,身旁的鳥子爲了袒護我而準備向前一步。

是一句英語發音的警告。

在我嚇得一時說不了話之際,鳥子繼續和中尉交談。

「因爲看板上就寫着這個名字。」

我能聽見他們以英文如此相互討論。

名爲葛雷格的上士先是瞪了我們一眼,才慢慢把槍口朝下。

「你們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

這時,它的背後出現一道人影。那個人長得高大壯碩,並且全身赤裸,頸部以上恍如枝葉茂盛的植物般交織成一個塊狀物,頭部側面則長着狀似鹿角的東西。那些鹿角呈現放射狀向外伸長,有如珊瑚般延展開來。

——中尉,你別接近她們,我看這兩人都是×××,就直接一槍斃了她們吧。

「沖繩!?」

「沖繩。」

「那原先是隨軍行動的搬運機器人,但它在運送遺體的期間,因爲誤觸奇怪的捕獸夾〈Bear trap〉而無法動彈,所以我們只能將它遺留在現場,可是後來它就以那副模樣現身,並且變得會襲擊人類。」

「你們又是從哪來的?」

「上士!這是命令,把槍放下。」

「謝……謝謝。」

鳥子回頭望着我們走來的方向,問道:

——這兩人該不會也是怪物吧?

東京?她說東京嗎?兩地相距幾百英里遠耶!士兵之間接連發出這類驚訝的低語。

「啊、有。」

這聲警告纔剛說完,士兵們再次架起槍枝。他們這次把槍口對準鐵路前方。我扭頭望去,發現那隻巨獸還站在鐵路上,也能看見垂掛在其腹部下側的屍體不斷搖來晃去。從側面觀察,它簡直就像是一座長有四隻腳的絞刑臺在漫步前行。

我僵硬地嚥下口水耐心等待,直到怪物走遠後,附近的士兵們才終於放下槍枝。

「你說的犧牲者,難道是死在剛纔的怪物手中?」

我因爲中尉別有深意的回答而轉過頭去,位於月臺上的站名看板恰好映入眼簾。

而且不只一個人,有好幾個人。

「如月車站」是相當有名的網路傳說。導致這個站名廣爲人知的該起事件,我到現在仍深刻記得它的事發時間,就是二○○四年一月八日晚上十一點過後。原因是這起事件以即時實況的方式,發佈於當時的匿名討論版——2channel上。

我被用力一拉,往前摔了個狗喫屎。因爲腳被鐵軌絆到,我就這麼與鳥子一起倒向鐵軌的左側。

「精確說來是海軍。我是威爾·德雷克中尉,是蒼馬〈Pale horse〉大隊第三中隊的副官。」

在麻痹的大腦裏,浮現出我們在喝酒慶祝時的對話。

5

「換句話說……你們是駐日美軍?」

中尉態度親切地如此自我介紹。

「動、動特休特,動特休特。」

「其實也只有少部分。那些吊掛在怪物腹部的遺體,你們也有看見吧。」

中尉用他那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自己長滿落腮鬍的臉頰,同時接着說:

「是的,那裏叫做二月車站〈Station February〉,是一座老舊的小車站。」

「快趴下!不許抬起頭來!」

「騾子?是那隻狀似長頸鹿的無頭怪物嗎?」

「哇!?」

「說來真是不好意思,我們恐怕沒有幫助你們返回原來世界的手段。其實我們來到〈另一側〈Other side〉〉已過了一個月以上,直到現在都沒能找出回去的方法。」

「可是中尉……」

……因爲我的音量很小,對方恐怕完全沒聽見。

「你們都沒事吧?」

混亂的情緒被打斷,我幾乎是在無法思考的情況下邁出步伐。眼前只剩下在無邊無際的暗夜之中,鳥子那道牽着我前行的背影。

鹿角男似乎緊盯着這邊,經過一段時間後才轉過身去,像是對我們失去興致地沿着斜坡往下走。巨獸則是發出蟬鳴聲,跟在該名男子的背後一同離去。

似乎有人正慢慢接近,接連傳來踩踏碎石的腳步聲。

在海軍的圍繞之下,我們沿着鐵路往前走。途中一直能從背後感受到葛雷格上士所散發的殺氣,害我覺得心神不寧。縱然他已經把槍放下,可是到現在依然沒有鬆懈對我們的警戒。而且不光是他一個人,其他海軍隊員也露出算不上是善意的眼神。爲了讓他們安心,我是有考慮主動開口交談,不過我的溝通能力之差難保不會令情況越來越糟,因此我還是打消了上述念頭。

鳥子下達完指示後,一把將我的頭按向地面。當我還在納悶到底是出了什麼狀況,沒過多久就從前方傳來槍響。槍口的火花在暗夜中噴射而出,在我的眼底留下殘像。能聽見子彈從我身體上方沒多遠的位置呼嘯而過,接着背後傳出與野狗無異的哀號聲,然後有東西跑下山坡迅速離去。

其中一人把夜視鏡推到頭頂,以狐疑的眼神看着我們。這次說的是日語。

我們沿着向右轉的鐵路走了一陣子後,前方能看見一座被樹林遮住的車站。單線月臺上有着微弱的光源。看着在一片漆黑中終於發現的亮光,讓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依照他的講法,〈另一側〉似乎是他們對裏世界的稱呼。中尉是一位個性沉穩的人,他摘下頭盔後給人印象最爲深刻的部分,就是那頭捲髮以及陰鬱的眼神。也可能只是因爲過於疲倦,畢竟那雙黑眼圈,在在強調出他現在有多麼憔悴。

——她們當真是人類嗎?

「我、我們來自新宿……東京那裏。」

「Don9;t shoot.〈別 開 槍〉.」

「我、我們都是人類。」

「……意思是你們也不知道出口在哪嗎?」

「我們當時正在山裏進行訓練,然後整支部隊就在不知不覺間來到這裏。等我們發覺這裏的植物生態不同於沖繩之際,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我們整頓好四散的成員後,便以車站爲據點築起陣地,不過多少還是出現了犧牲者。」

我們沿着月臺底端的階梯走上去,來到隨處皆有龜裂的水泥地上。在唯一發着黃光的燈泡照明之下,能看見白色油漆已剝落的長凳,以及狀似臨時小屋的木造車站。

在精悍士兵的包圍之下,我和鳥子怒眼瞪視着彼此之際,「中尉」突然插話說:

當我們被扶起之後,其他士兵也走了過來。那一道道視線都帶有殺氣,很明顯尚未鬆懈警戒。

「那些都是我們的同伴,也包含那隻騾子在內。」

由於這段話說得過於平淡,導致我花了一點時間才驚覺其中的異狀。換句話說,那隻「巨獸」是機器變異後的存在!即使把那股類似蟬鳴的聲響解釋成是馬達的運作聲確實還能理解,不過這個事實真的太驚人了。在此之前,我莫名先入爲主地認爲只有生物會受到裏世界的影響。至於內容中提到的「捕獸夾」,大概就是指異錯吧。究竟是基於何種原理讓機器變異成那副鬼樣子,我着實是想象不出來。

出現在我眼前的人,是手持突擊步槍的士兵。他身穿迷彩軍裝,戴着頭盔,臉上還有配戴夜視鏡。雖然我沒有瞧仔細,不過他們總共有將近十個人。帶頭的兩人將槍口對準我們,尾隨在後的同伴們則是持續警戒周圍以及鐵路前方。

「除了這裏以外,還有其他荒廢的車站嗎?」

「我們截至目前爲止還沒有發現其他車站。另外——這裏似乎不是荒廢的車站。」

6

其中一名士兵站了出來,語氣焦急地說出以下這句話。

事發起因是內容爲「我搭乘的這班電車好像怪怪的」這則網路留言。那班電車抵達該停靠的車站時竟沒有停車,而在終於停車之後,卻來到一座陌生的無人車站。站名看板上寫着如月〈Kisaragi〉車站,偏偏不論哪條電車路線,都沒有存在這個名稱的車站……

當事人使用手機撥打電話通知家人,並在網路寫下描述現場狀況的留言。雖然他試圖從該處返家,結果被迫坐上可疑人士所駕駛的車輛,在行進途中因爲手機關機就此失聯——由於二○○四年當時我還很小,因此是在很久以後才聽說這件事,不過自從這個故事出現之後,「誤闖異世界」類型的親身經歷分享便開始暴增,所以這則故事可說是相關網路傳說的始祖。

老實說我現在有點感動,這感覺就像是另類的聖地巡禮……不同於遭遇扭來扭去或八尺大人那類體驗,縱使它們確實酷似於網路傳說裏的同名怪物,可是對方並沒有報上自己的名號。但是這次就不一樣,關鍵在於站名看板上確實寫着「如月」這幾個字,難免會帶給我「應當不存在於世上的車站居然是真的!」諸如此類的感慨。

話雖如此,但在這種情形下親眼目睹這個傳說,徹底超乎我的預料。原本不存在的如月車站,如今居然成了駐日美國海軍士兵們的營地。

我穿過沒有站務人員的剪票口後,瞄了一眼只設置了數張已經褪色的水藍色長凳的候車室,剛踏出小小的車站,便抵達士兵們正在忙進忙出的營地。我們在數頂橄欖色的大帳篷之間走了一段距離便遇見哨兵,他先是朝着中尉敬禮,在看清楚我們後錯愕得睜大雙眼。

現場瀰漫着一股汽油味。聽見發電機的運轉聲,想來這裏仍保有電力,但是營地內相當昏暗,似乎只有維持最低限度的照明。

在這排帳篷的另一側,能看見棱棱角角的黑色剪影,大概是裝甲車吧。至於更前方有着用沙包堆成的臨時屏障,上頭似乎有架設超大型重機槍那類武器。

「爲什麼月臺上沒人站哨呢?」

鳥子扭頭望着剪票口的對側提出問題。

「因爲電車進站時非常危險。」

電車進站時……?

鳥子與我面面相覷。

中尉在其中一頂帳篷的入口前停下了腳步,接着對跟隨在我們身後的葛雷格下達指令。

「上士,護送到這裏就好,讓部下們去休息吧。」

「中尉,這樣太危險了,屬下實在無法相信這兩個人。」

葛雷格刻意把這句話說得很大聲。中尉發出嘆息,搖了搖頭。

「上士,同一件事不要讓我說那麼多次。」

「……遵命,請中尉務必小心安全。」

「我知道,你辛苦了。」

葛雷格上士向中尉敬禮完之後,先是用兩根指頭指着自己的眼睛,接着又指了指我們兩人才轉身離去。看他的這個動作,應該是想表達「我會好好盯住你們」的意思。

「她們當時是沿着鐵軌奔跑。目前尚未在鐵軌上發現捕獸夾,至於兩人跑上鐵軌之前——」

「我不覺得當下的氣氛有這麼輕鬆!這麼做肯定會捱罵的。」

對於這段輕描淡寫所描述出來的悽慘景象,我感到一陣膽怯。接着少校輕輕一笑。

「好、好的。」

「遵命,不過那裏到處都是捕獸夾。」

我們隨着中尉走進帳篷裏。

「目前的訊號有一格……啊、又變成三格了。雖然訊號不太穩定,不過好像可以撥打電話。」

「你們是來自東京的大學生啊。這麼一來,我們似乎不能繼續堅稱自己是迷失在沖繩當地的深山裏了。」

「你還記得小櫻小姐的手機號碼嗎?」

「我、我是之前和你見過面的人,敝姓紙越,不、不知你還記得——」

『你哪位?』

『啊~這樣呀。有什麼事嗎?話說你們是在哪撥打手機的?這聲音是怎麼回事?未免也太吵了吧。』

當初遇見鳥子時,我的手機在泡水後出現異常。鳥子手機目前所顯示的畫面,就跟我當時的狀況極爲相似,裏頭全是看不懂的文字,重點是當真存在這種字型嗎?

即使是小櫻,聽完這句話後果然驚呆了。

正在桌子前填寫資料的男子,慢慢地抬起頭來。這名男子擁有銳利的眼神,深金色的頭髮則是全都往後梳。他在看清楚我們之後,隨即站起身來。此人長得虎背熊腰,而且身材高大,頭頂幾乎都快碰到帳篷的屋頂了。

鳥子說過小櫻是裏世界的研究學者,按理或許能爲我們提供協助。但我只見過她一面,完全不清楚她的爲人,所以我實在不想這麼做。

「等太陽昇起後就派人去偵查,成員交由你來挑選。」

「……手機好像能用喔。」

其實我就讀的大學是位在埼玉,嚴格說來並不是東京,只是此刻沒必要特地進行糾正。

「兩人表示並不清楚,等她們發現時已置身此處。」

「你們都不要緊嗎?身體各處都沒有異狀嗎?他們都是在本人沒有自覺的情況下,身體或內心發生扭曲。假如你們覺得身體有任何不對勁,希望能馬上說出來。」

中尉語帶疲倦地說完後,對着帳篷內大聲說:

「小櫻。」

之前拜訪小櫻時,因爲滿腦子都在思考她那有如國中生般的瘦小外表,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不過像這樣隔着話筒交談,才發現她的嗓音比想象中低沉。恐怕她此刻仍待在那個昏暗的書房裏,在多個亮着白光的螢幕圍繞之下,照映着坐於椅子上的她。

我感到一陣語塞。這個問題的答案,自然是因爲我能看見他們口中的「捕獸夾」。可是老實回答當真沒問題嗎?按照剛纔葛雷格對待我們的態度,隨口透露這件事似乎非常危險。在我想不出任何能夠矇混過眼前情況的藉口之際,沒想到竟是中尉出面幫忙圓場。

少校擔心地看着我們。

「啊、喂、喂喂!請問是小櫻小姐嗎?」

我在看清楚鳥子遞來的手機螢幕後,不禁大驚失色。裏頭的顯示徹底錯亂,按鍵圖示也扭曲變形。

「記得你剛剛有提到鐵軌上沒有捕獸夾,何不沿着鐵路尋找出路呢?」

「我們當然嘗試過這個方法,但是派往不同方向的兩支小隊,最終只有一個人活着回來。那個人彷彿外出散步般悠哉地走了回來,而且還是一邊哼着歌,一邊用隨身攜帶的戰鬥短刀仔細割划着自己的臉。」

「原則上是可以推斷出來,恐怕是野物〈Wild things〉的勢力範圍。她們方纔被〈長角巨人〈Horned man〉〉、〈人面犬〈Face dog〉〉以及〈移動絞刑臺〈Walking gallows〉〉所追殺。」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進來吧。」

小櫻不耐煩地開口:

「建議二位最好不要撥打電話〈、、、、、、、、、、、、〉。」

『啊~……是小空魚嗎?』

「換言之,我們形同被看不見的地雷團團包圍,就此受困於這座車站內,進退兩難。」

「我知道了。」

「畫面顯示這裏有訊號耶。」

「單純是我們運氣好。」

我們被安排的那頂帳篷,能看見裏面有摺疊牀、桌子以及隨手亂放的幾張摺疊椅,另外還有遍地亂丟的乾糧包裝紙與捏扁的寶特瓶。即使位在帳篷內,感覺卻跟身處於廢墟里沒兩樣。原先生活在這裏的士兵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和鳥子肩並肩地坐在一張摺疊牀上,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機。鳥子從旁探頭看向我的手機螢幕。明明她大可使用自己的手機啊。

少校一臉質疑地皺起眉頭說:

響鈴聲隨即傳遍昏暗的帳篷。

「畢竟我們也無法肯定,自己何時會追隨其他同伴的腳步奔向荒野。就算沒有出現這種情況,也會耗盡存糧而餓死,或是無法抵禦野物的襲擊遭到殲滅,因此希望可以經由你們過來這裏的途徑返回原來的世界。」

「我們在探勘時碰巧遇見的一般民衆。兩人表示她們約莫在一個小時前,從東京誤闖〈另一側〉。」

我錯愕地看着手機螢幕。

『你叫後面的人安靜點!』

「你要我打給誰?」

「吶,你打通電話試試看。」

『有什麼事嗎?』

我不由得發出驚呼。因爲在這個空蕩蕩的帳篷裏,就只有我跟鳥子兩個人。當我仍大感混亂之餘,小櫻先一步催促我說:

「啊~另外——」

「倘若待在這裏不盡可能維持文明人應有的態度,很容易會淪爲一隻禽獸。如此一來,逃離這裏的希望也會煙消雲散。」

我跟鳥子也進行自我介紹,並且表示我們只是平凡的大學生。

7

「我有看見旁邊停放着裝甲車,難道那些都不能用嗎?」

少校盯着我們一段時間後,點頭以對。

「我、我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

鳥子與我同時搖頭否認。

「這樣啊。若是有女性隊員生還的話,就會幫你們進行身體檢查,但眼下我們就只能相信二位的說詞了。」

「小櫻,我們是從裏世界打電話給你的。」

「你們是如何穿過那片充滿捕獸夾的地方?」

「啊、那個~……」

「我們確實擁有數輛防雷車〈MARP〉,但無奈能做爲燃料的柴油非常缺乏,再加上柴油得優先挪給發電機使用。更何況就算柴油十分充足,在明瞭捕獸夾會令機器變異的情況下,我們也不能輕易動用它。」

「那只是嚇唬我們的啦,唬人的。」

「不好意思,我想應該是收訊不良。」

「少校,屬下向您報到。」

「小櫻小姐呀……」

「關於這個,老實說我的手機顯示不太正常。」

「反正你我又不是那個人的部下,只要抬頭挺胸表現得光明磊落就好。更何況他又沒嚴令禁止,純粹是不建議我們這麼做而已。」

在傳來一陣更爲響亮的雜訊聲後,一股聲音打斷了我的話語。

「好像有打通耶。」

在確定小櫻還記得我之後,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她們的進入地點呢?」

我在迫於無奈之下,依照鳥子所說的號碼撥打出去,話筒裏隨即傳來夾帶着雜訊的響鈴聲。

「中尉,這兩位女性是……?」

「啊、是的!」

「我會提供一頂空帳篷給二位使用,並且保證不會有任何士兵隨意接近,你們可以儘管放心。等天一亮,我會派人前往你們進入的地點附近進行調查,希望到時你們可以幫忙指路。」

「我個人認爲光是出現在這裏,就已算是十分倒楣了。總之歡迎二位,我是雷因·巴爾卡少校,也是此部隊現階段〈、、、〉的最高指揮官。」

「沒想到你們……會表現得這麼紳士。」

「我爲部下失禮的舉動向二位致歉,不過他們的精神狀況已瀕臨極限——向你們做出如此請求真的很不好意思,但還請二位儘可能別刺激他們。」

「我沒有感到不舒服。」

少校聽完報告後,點頭說:

「嗯,090——」

「有掌握粗略的位置嗎?」

「您強調現階段這三個字,是因爲……?」

『怎麼啦?難道是另一個笨蛋發生什麼事了?』

「你快開擴音!」

中尉緊接着開口:

當我們在中尉的指引之下準備離開帳篷時,少校又補上一句話。

中尉暫時陷入沉默,像是想發問似地看向我們。鳥子搶在我開口之前先一步說:

「我們部隊來到這裏後,已經犧牲了不少弟兄。發瘋、下落不明的人也並非少數。其中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受到捕獸夾影響而導致肉體或精神產生變異的弟兄們。雖然絕大多數都是借同伴之手得到安息,不過有些人在造成更多犧牲者之後,就這麼奔向荒野離開了。」

「我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鳥子你打啦。」

「這樣好嗎……?少校剛纔警告我們別打電話耶。」

「我就在旁邊。」

中尉以自嘲的語調幫忙作結。從那凹陷的雙眼裏散發出來的情感,是憔悴凌駕在期許之上,甚至讓人懷疑他已經失去能活着逃出這裏的希望。

我反射性地說出自己心中的疑慮。也不知這句話到底是哪裏有趣,少校從眼角擠出魚尾紋笑說:

『喂……』

面對這冷漠的回應,我的內心有些動搖。

少校聽完後,將目光移向我們。被那雙淺色眼眸這麼一瞪,突然令我有股忐忑不安的感覺。

『啥?』

「咦?」

面對鳥子的提問,少校解釋道:

『那裏收得到訊號嗎?你別鬧喔。』

「也、也是啦,不過鳥子說的話是千真萬確。」

「你聽我說,我們剛纔走在新宿的路上,就忽然掉進裏世界了。然後啊,在這裏遇見一支軍隊!而且是駐日美軍喔!」

『什麼?』

「鳥子,你這麼講沒人聽得懂啦!啊、這裏是〈如月車站〉,你有聽說過嗎?啊、抱歉,你理所當然有聽過纔對,不好意思——」

『喂,笨蛋雙人組……麻煩你們解釋得清楚點。』

我和鳥子透過不時會出現雜訊的通話線路,開始解釋來龍去脈。小櫻聽完之後,以質疑的口吻發問:

『你說他們自稱是蒼馬大隊嗎?』

「是、是的。」

『不是叫做黑馬〈Dark horse〉大隊?』

「記得不是這個名字。」

「這有什麼問題嗎?」

『若是黑馬〈Dark horse〉大隊,我就有聽說過。那是一支裝備次世代武裝的實驗部隊,即使擁有能與步兵同行的機器人也不足爲奇,事實上衝繩也有配置這類兵器。可是——至少在公開的情報裏,並沒有出現過「蒼馬」這個名稱。』

「換句話說……?」

『那恐怕是某支機密部隊。』

小櫻壓低音量回答。

「但是對方毫不掩飾地這麼自我介紹喔?」

『有可能是刻意撒謊,要不然就是……並不擔心你們會泄漏機密。』

「咦,意思是我們會被除掉嗎?」

『不會啦,畢竟能堵住他人嘴巴的柔性手段多不勝數……雖然我想這麼說,不過依照你們的描述,那羣人的精神狀態已經不太穩定。假如對方發現你們身上的異變,恐怕會輕易扣下扳機,因此你們繼續待在那裏——』

「……鳥子,可以再麻煩你負責開槍嗎?」

這時,從外頭傳來一陣有人逐漸接近這裏的腳步聲,帳篷入口的布簾隨即被掀開。是德雷克中尉。他先是將目光對準我手中的手機,接着纔看向我們的臉,然後像是死心似地搖搖頭說:

「收到,那我就隨便開幾槍囉。」

「這點程度根本算不上是瞭解!單純是因爲雙親指導過我……而且我只是回答你的問題,你這麼說也太失禮了吧~」

鳥子和我聽着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同時看見外頭的燈光從入口縫隙處透了進來。

等我回神後,發現手機畫面變暗了。我戰戰兢兢地撿起手機,確認通話已經結束。剛纔聽到的對話都是真的嗎?

移動速度好快,那不是人類應有的速度。

儘管炮火毫不間斷地朝它集中攻擊,卻看不出來有多少成效。人臉隊伍宛若一條蛇般扭動身軀,在營地前方几十公尺處橫切過去。簡直就像是在展示那一張張的人臉……

在電話另一頭的小櫻如此說着。

我挑選好適合的話語,開口說:

是臉,那全是一張張的人臉。有着凹陷的眼窩,以及張開如空洞般的黑色嘴巴。這個朝我們直撲而來、狀似模糊白臉的怪物,整個身體是由上而下連成一線,不停往這裏衝過來。

『休想逃走。』

「怎麼了嗎?」

「嗯,可是小櫻她……」

「怎麼了?空魚。」

「喂,既然你聽了也不懂的話,就不必特地發問吧?」

炮彈落於黃光隊伍前方一段距離的位置上。黃光依舊不斷奏樂,維持着相同的速度持續逼近。此時營地內又傳來一道新號令,這次是一連發射三枚迫擊炮。

「這是什麼槍?我從來沒看過。」

『……走。待好。』

突然間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金屬聲,我們嚇得當場跳了起來。

記得這叫做擬像現象。在人類的大腦裏,有着辨識人臉的機制。由於辨識人臉一事相當重要,因此只要有三個點組成三角形,就很容易被當成是一張臉。在靈異照片裏發現樹葉或陰影之中出現人臉,絕大多數都可以透過這個現象來解釋。這與其說是大腦的BUG,不如說是對此構造無法避免的一種錯覺。

不同於先前,營地內變得燈火通明。能看見類似夜間工地的那種照明設備發着強光,將周圍照亮到有如白晝。發電機的運轉聲激烈得震耳欲聾。我們起先打算躲進暗處避免引人注目,不過才一走出帳篷就宣告失敗。

「那個,請問你剛纔說了什麼?」

從話筒裏傳來小櫻的說話聲,但是所說的內容變得更加支離破碎。

「看來這句話是白問了。」

話雖如此,現場沒人在注意我們。海軍士兵們全都集結至營地外圍,從沙包築起的臨時屏障內側向外看。每一個人都是荷槍實彈。先前只有隱約看見剪影的大型重機槍,此刻也有人負責操作。另外還有多個以兩根腳架斜角支撐的炮筒……那是什麼東西呢?

狀似人臉的東西並非真的人臉,所以沒什麼好怕的——能得出上述結論固然很好,但問題是利用斑點來嚇人的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來頭?抱持以上疑問抬起頭來的我,就別種角度上來說也快要發瘋了。

鳥子開始張望四周,然後從車頂跳下去。也不知是以備敵人來襲時能立即使用,還是原本就沒有嚴格管制,總之可以看見槍枝隨處擺放在營地內。鳥子在沒有被人發現的情況下,從中借用一把槍,跑了回來。那是一把狀似容易隨着跑動發出金屬碰撞聲、具有大型瞄準鏡的步槍。

明明現場有許多人,卻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只餘發電機的運作聲。在這當中,我注意到裏頭夾雜着不符合現場情況的聲音。

也不知這麼形容是否貼切,總之這東西就像由古老黑白照片集結而成的巨型生物。每一張臉都沒有表情,而且輪廓十分模糊,讓人根本無從推測這東西究竟在思考些什麼。人臉集結體在M2的掃射下翻滾掙扎,但還是不死心地直逼營地而來。

「空魚——」

士兵們紛紛放聲大叫,同時拿起手中的槍枝開始掃射。咒罵聲、慘叫聲與祈禱聲交混融合成一股淒厲的聲音。

啊~也對——畢竟這女人的心地很善良。

事實上能從鳥子口中聽見我所不懂的知識,莫名讓我覺得挺有趣的。

「迫擊炮。」

嗯~?這算是新情報。

我抬起頭來,看見鳥子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站在那裏。

「鳥子,我明白你十分擔心小櫻小姐。爲了能趕緊前去確認她的情況,我們得先設法逃離這裏,一起回到現實世界,OK?」

鳥子一反常態,顯得相當動搖。我先是感到一陣困惑,但隨即就想通了。鳥子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她和小櫻的交情遠在我之上,聽見自己的朋友突然在電話另一端說出不明所以的話語,也難怪她會這麼動搖。

「記得好像叫做M2。」

肯定是我尚未看清楚這傢伙的真面目。我開始將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總覺得腦袋開始隱隱作痛。難道是因爲之前穿過充滿異錯的草原時,過度使用右眼嗎?我緊緊闔上眼皮,再一口氣睜開眼睛,結果發現視野忽然變清晰了。於是我用那隻變清澈的右眼,再次將視線對準人臉集結體。

『請勿……因爲會很危險,下一站是如月。』

「稍微再往下一點。」

「走吧,我沒辦法繼續待在這裏。」

8

鳥子如此低語。我聽起來也是相同的感受。古樂——?不對,更像是祭典演奏的音樂。有敲鑼打鼓與歡愉的笛聲。鏘鏘、咚、嗶~嗶嗶……可是再聽一下,我實在沒把握堅稱那是音樂。這些聲音不僅毫無旋律可言,節奏也不穩定,簡直就是一股噪音。隨着這股不祥的祭典音樂演奏聲逐漸接近,能看見一條發出黃光的隊伍。即便從這裏難以掌握距離感,不過那條隊伍沿着山坡蛇行而下。畫面就像是手持蠟燭的隊伍正沿着山路往下走,卻又讓人覺得不太對勁。

「音樂……?」

鳥子小聲問着,然後將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們低頭看着手機螢幕,不由得將身體靠在一起。

營地外是一片漆黑。凝神注視後,可以從夜空與草原的交界處看見黑色山巒。在無窮無盡的暗夜之中,營地就宛如一座燈火通明的小島。縱使以門外漢的角度來思考,唯獨我方打開燈光似乎會很不利,不過這僅限於人與人之間的戰鬥,在這個世界裏,待在亮處或許會比較安全。

「那臺大型重機槍呢?」

鳥子開槍射擊。

「牛……」

中尉留下這句話之後就離開了。

鳥子沒有多說什麼,不斷向前移動。我們發現一輛無人看守、狀似吉普車的裝甲車後,立刻跳到車子上,沿着引擎蓋爬向車頂。從這個位置望去,能越過沙包屏障將外側看得一清二楚。

「謝謝你,空魚。」

「……OK,我知道了。」

「唔、嗯。」

「牛?」

接着伴隨一陣轟然巨響,地面開始震動。當我正想着地震終於停下時,營地內忽然變得相當吵雜。接連傳來靴子所發出的沉重奔跑聲,還有英文發音的吆喝聲。發電機的運作聲也變得更加激烈,以及喀恰喀恰類似硬物互相摩擦的聲響傳遍四周。

我之所以能在如此狀況下保持冷靜,全都是拜鳥子所賜。假如我現在是孤單一人……不對,其實我們兩人早就已經瘋了吧。因爲不管怎麼想,現在都不是開玩笑胡鬧的時候。

鳥子把槍身略爲向下移,又再開了一槍。

「我明白了。」

大概是有調整射程,這次炮彈落在黃光的前後,其中一枚更是打在發光隊伍的不遠處。隊伍看似有產生一陣搖晃,但又馬上重整態勢繼續往前行進。

小櫻的嗓音變得更加低沉。

能聽見有人發號施令,接着就看見負責操控迫擊炮的士兵將炮彈裝入炮筒內。碰!在發出一陣類似將裝有畢業證書的圓筒蓋子打開的射擊聲後,從迫擊炮中飄出陣陣濃煙。稍微等待數秒,鮮紅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炸裂開來。緊接着才傳來足以撼動鼓膜的爆炸聲響。起先我以爲那只是小炮筒就沒有多加警惕,但實際發出的音量劇烈到遠超乎我的想象。

鳥子在車頂前端坐下,然後將兩手的手肘靠在立起的雙腳膝蓋上擺出射擊姿勢。稍微慢了一拍後,耳邊忽然傳來她的輕笑聲。

「鳥子,現在先思考我們的處境就好。」

整體來說,這東西的模樣比起蛇更接近毛毛蟲。從那狀似人臉馬賽克集結體的突起物上,長出無數樹樁狀的肢體。至於它身體上側的正中央處,長有一顆很像是牛頭的超巨大頭部,而且是頭頂有着一對彎角的純黑色公牛。兩角之間飄着一圈如同以麻繩捲成的環狀物體,圓環內散發着放射狀的青色光芒。

《裏世界遠足》1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檔案3 二月車站插圖(2)
《裏世界遠足》 · 1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 檔案3 二月車站 · 第2張插圖

「接下來即將爆發戰鬥,二位請不要離開帳篷,待在這裏會很安全……大概吧。」

「這樣啊。」

「小櫻……?」

「沒問題,你等我一下。」

我驚恐得背脊竄起一股惡寒。手機就這麼從手中落下,而我也反射性地站了起來。在摺疊牀的帆布上,能看見小小的螢幕正散發着明亮的光芒。

「嗯~記得是M14的……EBR吧。」

「鳥子,那是什麼?」

鳥子聽我說完後,低着頭咬緊下脣。

「所以才奉勸你們別打電話了。」

「怎麼辦?就算要逃,我們能逃去哪裏……」

鳥子點頭同意。

『月臺是死之青光,給我站在那裏欣賞海豚的影片。很快就會穿越平交道。在幼稚園裏常見的猴子電車。擁有貼紙的老人即將到來。』

我忽然有種想法。或許這怪物的目的,並不是要直接攻擊士兵們,而是以詭異的臉龐來嚇人,藉此讓士兵們發瘋也說不定。我回想起之前被具有人臉的野獸追趕時,自己彷彿快發瘋的感覺。是不是越仔細觀察這隻怪物,就越容易令人失去理智?

『電車即將進站,請乘客站到白線前。快點照辦。』

總覺得自己逐漸瞭解鳥子的爲人了。她是個很爲朋友着想的人。不光是冴月小姐,小櫻對鳥子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你要我打哪裏呢?」

——那東西身上根本就沒有人臉,而是斑點。之所以看起來像是眼睛和嘴巴,純粹是遍佈在白色軀體上的黑斑罷了。

在我發問之前,中尉繼續說:

「爲何你會莫名這麼瞭解啊?」

「小、小櫻她是怎麼了?」

與我這種冷漠無情的女人是大不相同。

緊接着M2也開始射擊。聽見「噠噠噠」一連串帶有金屬感的槍聲,我不由得捂住耳朵。槍口噴發出橘色的火焰,劃出一條細長的紅色虛線,在命中目標後被彈開來。在照明彈的照耀之下,能看見樂隊從爆破掀起的濃煙裏衝了出來。至此,我才終於隱約看見這支隊伍的細節。

「鳥、鳥子。」

「那個人臉集結體往上三公尺左右的位置。」

我們爲了走出帳篷,一把掀開入口處的厚重布簾。

「咦……」

當我辨識出這東西的真面目之後,搞不好海軍的槍擊就可以對它造成傷害?我抱持上述想法開始觀察戰況,卻發現士兵們的目光都被人臉吸住了。他們發射的子彈,全都沒有打中我所辨識出來的真正形體。

「久等了。」

咚~~咚~~……這股類似敲鐘的聲響留下餘音,久久沒有散去。

「明明是射擊看不見的東西,我卻反射性地看向瞄準鏡。」

「記得好像有這麼一首歌。總之,你就朝着那裏開槍吧。」

「……現在該怎麼辦?鳥子。」

「如何?有打中嗎?」

「……好像沒效。」

眼看子彈確實飛向牛頭的位置,結果卻像是直接穿了過去。這是爲什麼呢?

鳥子上次有確實擊中八尺大人的頭部。反觀這次我所指示的位置,對鳥子而言卻是空無一物。大概是因爲有無認知的落差,對能否擊中目標產生影響。

既然如此,也就只剩下唯一的解決辦法了。

「鳥子,把槍給我,我來試試看。」

「喂,你們在幹嘛!?」

從士兵之中傳來這聲大喊。我定眼一看,發現是一張熟面孔,是葛雷格上士。可能是他聽見來自背後的槍聲才注意到我們,但現在可沒空理他。我無視「你們立刻給我下來」的喝斥聲,模仿鳥子的動作跟着坐在車頂上。

「你知道這把槍怎麼使用嗎?」

「幫我一下。」

我接下那把沉重的步槍,同時如此回答。鳥子點頭回應完就來到我的背後。我有樣學樣地擺出射擊姿勢,鳥子從後方幫忙再做調整。我窺視着瞄準鏡,牛頭恰好映入我的右眼之中。

「撐住我的身體。」

在感受到鳥子用雙手扶住我的肩膀後,我便扣下扳機。

槍托用力頂向我的肩膀,令我差點失去平衡,多虧鳥子穩住我的身體。縱使瞄準鏡離開我的視線,但已無須再將它挪回眼前,因爲下個瞬間,一陣和警笛差不多響亮的牛叫聲響徹現場。

我用右眼確認牛頭癱軟地倒下後,左眼便看見大量的人臉發出慘叫,並且開始溶解。從虛空中散發出來的璀璨藍光,當着幾十名海軍人員的面前,猶若玻璃碎裂般散去。

漆黑草原上的槍聲戛然而止,原先不絕於耳的敲鑼打鼓聲與笛聲,都恍如被吸光似地盡數消失。

「怎麼回事……!?」

德雷克中尉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推開部下們走了過來。葛雷格上士像是難以置信般不停搖頭。

「可惡,竟然有這種事。是你們打倒了那隻怪物嗎?簡直是豈有此理。」

他注視着怪物原先所在的位置,並且繼續低聲抱怨,心情似乎難以平復下來。

「我們上!」

車內傳來廣播聲。

我將目光移向鳥子的身後,發現一臉疲憊的乘客們都深感困擾地眉頭深鎖,與我們保持一段距離。

鳥子連忙擋住我的臉大聲提醒:

鳥子推開玄關走進屋內,腳也不停地朝着深處前進。我就連脫下鞋子的時間都不想耽擱,立刻尾隨在後。

「不、不行,你先別睜開眼睛。」

那東西在被鳥子的左手握住後,被一把扯了下來。我清楚看見張設於兩個世界之間的那面薄紗被撕裂。我們的身體被吸進這道強行打開的裂縫之中,同時電車也高速通過如月車站。

還在發愣的我,慢慢地撐起身體。

鳥子瞠目結舌地眨了眨眼睛,然後開口:

等我回神時,發現自己蹲在人滿爲患的電車裏。背後則傳來一股既溫暖又柔和的感覺。

「你、你還好吧?」

那一隻只渾身沾滿鮮血的猴子,對着我們露出獠牙。這時,車裏的景象變得越來越模糊。是我們終於脫離裏世界了嗎……?不對,是我誤會了。

下個瞬間,我因爲眼前的光景被嚇出一身雞皮疙瘩,於是趕緊遮住鳥子的雙眼。

「空魚,右眼!掉下來了!」

車廂內目前仍是兩個影像相互重疊。問題就出在其中一邊的影像上。在看不出是哪個年代的古老車廂裏,有數名乘客不發一語地坐在位子上,也能看見穿着海軍制服的士兵。至於前方,有一羣形體類似猴子、渾身長滿純黑色獸毛的生物,手持鉗子、短刀或電動工具正在屠殺乘客們。

背後傳來中尉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呀?我纔想問你不要緊吧?難不成你是嗑藥了?」

「那是表世界和裏世界重疊在一起的電車。我相信只要搭上去,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葛雷格上士的臉上失去了表情,一字一字地慢慢說着。

「要再等下一班電車嗎?」

葛雷格上士轉過頭來,兩行淚水沿着臉頰滑落,同時露出一張有如孩子般的天真笑容仰望着我。

我聽完後,忍不住插話:

啊~原來如此,海軍士兵們所畏懼的就是這個。他們從行經月臺的電車裏目睹這樁慘劇,並且害怕電車會停在月臺前打開車門。

「……是平交道的聲音。」

「沒問題……我走得動。」

「等我出聲提醒你時,你就一鼓作氣抓住手裏摸到的東西。抱着要將那東西扯下來的心態。」

「惡作劇?」

鳥子納悶地關切完之後,反而被小櫻不耐煩地瞪了一眼。

「反正我們有兩個人啊,船到橋頭自然直。」

鳥子以坐姿從車頂滑過引擎蓋,迅速落在地面。我也趕緊跟着照做。手中的步槍直接留在原地,一溜煙地跟着逃命。

「空魚……幸好你沒事。」

「你——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鳥子猛然想起似地說出這句話。這不是鐘聲,確實是平交道的警示聲。

我們回來了——隨着以上感受越來越強烈,我原本繃緊的身軀也逐漸放鬆下來。由於我再也抓不住扶手,只能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多虧鳥子撐住我的身體,我纔沒有整個人躺倒在地。

「……幹嘛?」

我回頭望向剪票口的對側,發現葛雷格上士帶頭率領一羣海軍士兵追了過來。眼下也只能趁現在越過鐵軌逃跑了。我爲了確認是否有異錯而將注意力集中在右眼的視野時,發現正在接近的電車散發着銀色光暈。在那片霧靄之中,能看見電車有兩個形體重疊在一起。一輛是車身十分老舊且充滿鏽斑的電車,另一輛則是看起來比較新,而且讓人眼熟——

「哇啊啊!?」

「因爲你當時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

我們一把推開房門,佇立在該房間的門口。

對於回頭看向我的鳥子,我果斷地搖頭否決:

單純是我逐漸失去了意識。

耳邊傳來鳥子的聲音。

我緩緩地抬起頭來,接着逐漸搞清楚狀況。此刻的我縮起身子,死命握住車門旁的扶手,鳥子則從背後抱住我。

雖然我的右眼並沒有掉下來,不過角膜變色片已經脫落了,變成藍色的眼睛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唔!」

「總覺得自己越來越沒信心能搞定耶。」

「哇!你做什麼——」

好可怕——這畫面真的太可怕了!我透過眼角餘光,發現鳥子緊緊閉上雙眼。儘管我也很想閉上眼睛,可是現在的情況不容許我這麼做,我必須看清楚至最後一刻。若是我也閉起眼睛,我們就都會被當場輾斃。於是我放聲大喊:

「你站得起來嗎?」

「……我們還活着。」

我拉着鳥子的手往前跳,撲向疾駛而來的電車。在車頭燈的照耀之下,於鐵軌上留下兩道拉長的影子。隨着車輪緊貼在鐵軌上轉動的劇烈聲響,電車正朝着我們直直衝來。

「那個,我們之前有通過電話吧?」

鳥子從月臺邊探出身子。

那片銀色霧靄,很可能就是連接兩個世界的交界處。既然我能看見那東西,鳥子勢必也能觸摸到它——

我因爲重摔在地板上的衝擊力而發出呻吟,橫倒在那裏,同時略顯過度換氣地大口喘息。當我扭頭望向旁邊,剛好看見鳥子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你來幫我一把。」

「別開玩笑了,我們只能搭上這輛電車,鳥子。」

鳥子好像從我的態度中察覺了什麼,臭着一張臉說:

「我不否認。」

咚~~……咚~~……咚~~……咚~~……

「別往那裏走——電車再過不久就要進站了〈、、、、、、、、、、、〉!」

「老實說非常危險,而且時機也相當短暫。」

「這裏是……?」

似乎已有多名乘客成了犧牲者,牆壁與地板上滿是鮮血和剛扯出來的新鮮內臟。肢解完一名乘客的猴子們,毫不留情地撲向下一個犧牲者。其他乘客應當明白危險正逐漸逼近,可不知爲何他們都無動於衷,甚至悶不吭聲。

不過,他的神情隨即僵住了。

我嗓音顫抖地出聲制止鳥子。

「什麼?」

「——就是那個!鳥子鳥子!出口來了!」

9

鳥子用她那已摘下手套的右手,輕輕撫摸我的臉頰。當她用指尖抹過我的眼袋時,我才終於驚覺自己的臉頰已被淚水染溼。

「我該怎麼做?」

我們下車之後,快步趕往小櫻的住處。

「你果然也是怪物的同伴嗎——」

這是距離小櫻家最近的一站。

我嚇得伸手摸向自己的臉,這才終於注意到。

姑且算是從裏世界平安歸來的我們,接下來最擔心的就是小櫻。一想起那次通話所聽見的詭異內容,我便使勁站穩仍在顫抖的雙腳。

「那是我之前——」

「你說那輛電車嗎?」

「你該不會又要讓我摸怪東西了?」

「你們是怎麼辦到的?可惡,難道是我錯怪你們了?那我應該向你們道歉——」

「那要怎麼做?」

「等等!那裏很危險!」

「放心,已經沒事了,空魚,我們回來了。」

「我們快逃!空魚!」

鳥子看着持續接近的電車,狐疑地眯起雙眼。

經鳥子這麼一提,這輛電車確實沒有減速的跡象。

「我就在你身邊,放心,我會陪着你的。」

鳥子在大表不滿的同時,也將手套摘了下來,從中露出指頭呈現透明的左手。在不斷接近的車頭燈照映之下,隱形的指頭折射出不可思議的光彩。

「——就是現在!」

我的左手邊,也就是通往「黑暗」方向的鐵軌上能看見燈光。即將通過這座應當不存在之車站的電車,即便是身經百戰之海軍士兵都不敢接近的這輛電車,其車頭燈就這麼隨着距離接近而逐漸放大。

「可是,你不覺得這輛電車是直接過站不停嗎?」

畫面本身殘暴無比,光是看見就令人想驚聲尖叫,感覺就像是大腦掌控恐懼的部分被人給一把揪住。即便我反射性地遮住鳥子的雙眼,卻並非經過三思後才做出的舉動,但我還是慶幸自己有這麼做。由我一人來承受這些反感的事物就好——鳥子不該看到如此景象。

我膽顫心驚地環顧四周,鳥子的臉龐就近在眼前。鳥子似乎沒發現她目前是披頭散髮,不過她那美麗的臉龐上浮現一抹放鬆的微笑。我則是呆若木雞地回望着她。

在大量書本與雜物的圍繞之下,小櫻坐於電腦桌前,一臉困擾地回望着我們。在多個螢幕發出的冷光照映之下,能看見一杯裝着熱可樂的馬克杯放在杯墊上。相較於之前見面當時,她看起來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我和鳥子牽着彼此的手。我的左手握着鳥子的右手。脫下手套的這隻手,掌心已被汗水沾溼。電車就近在眼前。我裝出不以爲意的樣子,面露微笑說:

「我就知道!」

「下一站是石神井公園,石神井公園,請從右側車門下車。」

對於鳥子的關心,我點頭回應。

我無法理解這句話所想表達的意思,穿過營地跑回如月車站。在我們迅速穿過無人剪票口的瞬間,忽然又從某處傳來那股鐘聲。

「電話——原來那通是你們打的啊,居然給我在那邊惡作劇。」

「啥?」

「雖然我搞不太清楚狀況——但這麼做不會危險嗎?」

「喂,你們可別裝蒜喔?不會就連小空魚你也被她給帶壞了吧?」

小櫻從凌亂的桌上拿起手機進行操作,然後開始播放一段錄音。

『……路走回去。眼前只有草原以及山脈……這可是保命符。』

『ERROR……陷阱。或許這樣會比較妥當……』

『因爲進行多次問答,我害怕得忍不住開始道歉。』

『明明少了一隻腳,爲何會知道是老爺爺?』

『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語……』

『……這是最後了。』

雖然錄音裏頭充滿雜訊,讓人難以聽清楚,不過這一連串斷斷續續說出的胡言亂語,聽起來確實是我和鳥子的聲音。

「這算是通過電話嗎?」

我跟鳥子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覷,一時之間無法開口回應。

暫時陷入沉默的我們,耳邊只剩下從遠處傳來的電車行駛聲。

————————————————

※注1:在日文中,如月(きさらぎ)也是農曆二月的意思。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裏世界遠足 1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1. 01插圖
  2. 02檔案1 狩獵扭來扭去0;Kunekune1;
  3. 03檔案2 八尺大人生存遊戲
  4. 04檔案3 二月車站正在閱讀
  5. 05檔案4 時間、空間、大叔
  6. 06參考文獻

第二卷裏世界遠足 2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

  1. 01插圖
  2. 02檔案5 如月車站M軍救援行動
  3. 03檔案6 邊境海灘的狂歡夜
  4. 04檔案7 被忍者貓襲擊
  5. 05檔案8 箱中鳥
  6. 06參考文獻

第三卷裏世界遠足 3 山妖氣

  1. 01插圖
  2. 02檔案9 山妖氣
  3. 03檔案10 三貫與空手道家
  4. 04檔案11 聆聽耳邊細語得後果自負
  5. 05參考文獻

第四卷裏世界遠足 4 裏世界夜行

  1. 01插圖
  2. 02檔案12 關於牧場那件事
  3. 03檔案13 隔壁房間的潘朵拉
  4. 04檔案15 裏世界夜行
  5. 05參考文獻

第五卷裏世界遠足 5 八尺大人再現

  1. 01插圖
  2. 02File 16 Pontianak Hotel
  3. 03File 17 從鏡側所見的過去
  4. 04File 18 兩人迷家
  5. 05File 19 八尺大人再現

第六卷裏世界遠足 6 T是生於寺廟的T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第十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第十四章
  16. 16第十六章

第七卷裏世界遠足 7 月的葬送

  1. 01插圖
  2. 02File 21 關於奇怪的期中彙報
  3. 03File 22 Toilet PaperMoon
  4. 04File 23 月的送葬
  5. 05參考文獻

第八卷裏世界遠足 8 共犯者的終結

  1. 01插圖
  2. 02File 24 貉·ATTACKS
  3. 03File 25 去體會吧
  4. 04File 26 共犯者的終結
  5. 05參考文獻

第九卷裏世界遠足 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1. 01插圖
  2. 02檔案27 格拉基
  3. 03檔案28 怪談生成器
  4. 04檔案29 第四類接觸者的暑假
  5. 05參考文獻

第十卷裏世界遠足 10 所有可能的怪談

  1. 01插圖
  2. 02File 30 你聽說過裏膝枕嗎?
  3. 03File 31 所有可能的怪談
  4. 04File 32 UNDERGROUND PEOPLE(地下之人)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