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2.1萬 字

門一關,繆裏就正面抱了上來。
衣服被她抓得好緊,還夾到了肉,說實話很痛。
考慮到繆裏壓在心裏的狂亂情緒,這根本不算什麼。
我畢竟是這少女的兄長。
「其實在我聽過的獵月熊故事裏,這是最有說服力的一個。」
這點我不得不承認,也不該忽視。
繆裏也懂吧,她嗚咽一聲,連體溫都似乎升高了。
「況且我不認爲,現在世上的非人之人還會怨恨獵月熊。」
所以她的震撼,其實從出發點就錯了,但我當然是不會這樣說。人的觀念,往往就像是種巧合,繆裏對獵月熊懷有負面情緒也怪不得她。
於是我沒說話,只是抱緊她。
幫她抑制心中的狂亂。
繆裏的身體還是孩子,柔軟的部分和骨頭像是亂湊成一團,抱一抱就能清楚感覺出來。
未來這把骨頭也會長肉,更具韌性,擁有能對抗世間萬物的強度。
而在強度這點上,繆裏可不是普通女孩。
「羅榭那些話,有多少是假話?」
我說的不是安慰,是現實的問題。
繆裏在我懷裏豎起耳朵,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妳不是騎士嗎,騎士沒有多餘時間哭哭啼啼喔。」
繆裏應該重新站得起來,而相信她站得起來,也是對她的善意與尊重。
有一部分是希望她別繼續在獵月熊上鑽牛角尖,先幫我解決眼前問題就是了。
就當這樣好了。
「……?」
或許也因此鑽出了獵月熊的事。
可是比我優秀的人滿街跑,個性強勢的人又到處都是。
既然這樣……
我心事全寫在臉上了吧。
因爲那說的是單純、嚴重且無庸置疑的事實。
光是說出來,不藏在心裏,感覺就舒服多了。
「這麼一來,以後不管我說什麼做什麼,妳都會覺得我在騙人。」
「光是溫泉旅館出現異端審訊官,在紐希拉就待不下去了呢。」
事到如今,要她扭曲信念的事,教我怎能說得出口。
「……好。」
所以我纔會說這種喪氣話。
繆裏很錯愕似的猛一縮起身體退開,抬頭看來。
「不懂人情世故的部分是沒錯啦。」
「……妳愈來愈像妳母親了。」
「到底該怎麼做呢?」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感覺有點不一樣。」
少了玩笑,多了真心。讓羅榭消失雖然無法解決加瑟他們的問題,至少能降低複雜度。
敏銳的繆裏很快就注意到這點,不高興地鑽出我懷裏。
她瞪眼踩我一腳,激動的情緒已經化作淚水滲出眼眶。
而且我能單獨揹負叛徒烙印,幻想多數人得救的未來,使得羅榭的提議能像毒一樣麻痺我的心。
我在這狀況下能堅持信念多久,真的只有神才知道了。
帝國皇帝的尊大,肯定大過帝國的疆界。
「……沒多少。」
因爲我瞭解她的意思。
「……一般來說,被宣告爲異端以後,殺了異端審訊官也幾乎解決不了問題。」
退一百步來說,這件事我敢對克里凡多說,對海蘭就不敢了。
這短短一句缺乏起伏的話,不同於先前的玩笑口吻。
繆裏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用力推着我胸口向後退開。
還認爲對抗教會是癡人說夢那當時,海蘭已是始終貫徹己志,屢遭挫折也不願放棄。我能決心離開恩人夫妻的溫泉旅館,也是受到海蘭的信仰與人品感召。
若想抑制他的慾望教訓教會,實現人與神的調和──
而繆裏視線離開我,稍作思考後說:
繆裏大概是想起他的嘲諷,氣得牙癢癢。
即使獵月熊的事使她大受打擊也一樣。
不過她慢慢平靜下來,恢復賢狼之女的臉。
繆裏先如此警告了。
語氣比先前的無理提議弱得多了。
「有爹孃在應該很安全啦,可是……」
那屆時,會有什麼來阻擋我們?
「假設我接受他的建議。」
這樣的人怎麼會背叛同伴呢。
想想風向雞是怎麼變成罵人的話吧。
她不僅是眼尖得可以,還是個訓練有素的獵人。
幸好身邊有一個能瞭解我痛苦的人。
「那要不要把他抓起來算了。」
大概是根本沒聽出謊話的意思吧。
聽我一問,繆裏又抱了上來,把頭埋進我胸口。
「想那樣的話,直接去做不就好了。」
我爲那冷淡的話,笑着點點頭。
被我一瞪,她總算是開心笑起來了。
「當然,就算妳以後不罵獵月熊了,我也不會覺得妳在騙我。」
我是我,母親是母親的意思。
還有那張不時閃現的卑屈笑容。
繆裏隨我這問皺起眉頭。大概是她心中還沒有具體說法,又或者是來自她不願接受現實。
「……壞心耶你。」
繆裏的指甲戳進肉裏。「只是假設而已。」我冷靜地說。
「請說。」
曾被抓的我,覺得那視線格外刺眼。
「看他變身,我也嚇了一跳。後來想像過很多次從背後用劍砍他,或是用爪牙攻擊──」
除了繆裏外,我想不到還有誰辦得到了。
有個能訴苦的人,真的是很幸福的事。
「!」
「拒絕羅榭的危險太大,答應的利益也非常地高。想想他爲何願意出現在我們面前,表明身分就行了,他認爲我們不可能拒絕。」
「不一樣?」
畢竟他們是團體,並非個人。
「沒多少?」
嘆着氣在房裏繞一圈,最後還是坐到了繆裏身邊。
「他知道我們的每一件事耶。」
繆裏表情像喫了苦果一樣。
而且至今都是頂着一副好人的臉,滿嘴信仰有多重要。
繆裏用力捏了我腹側一把。
「因爲那個人真的很討厭。」
「而且,他還能輕輕鬆鬆把你抓走。」
我將手抱上繆裏的背,仰望天花板。
坐在牀上的繆裏看着我說:
「那大哥哥,你自己想怎樣?」
「大哥哥不接受臭麻雀的建議,是因爲會背叛大家。」
大概是偉大人物的子嗣都會有點反抗心理吧,繆裏表情有點氣。
繆裏不置可否,不過這個倔強的野丫頭應該是默認了。
對方是異端審訊官,或許不至於一點欺瞞都沒有,但也沒有積極想騙我們的樣子。
「可是大哥哥。」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手仍不放開繆裏,大概跟沉思時會把弄羽毛筆是相同道理。
「你放心,我沒有哭。」
「如果大哥哥是故意折磨我,那就另當別論。」
況且就算不對溫泉旅館下手,我們還有許多路上認識的朋友。羅榭調查過我們的過去,應該掌握了許多能拿來威脅我們的人。
「大哥哥,我跟你說喔。」
她雙手抓住牀緣,聳着肩想了起來。
「那當然是繼續當妳平常夢想的那種勇士啊。」
她一屁股坐到牀上,語氣有點不耐,令人莞爾。
「大哥哥難過,我也會難過喔。」
羅榭的謊言就算騙得過我,也會被她敏銳地抓出來纔對。
大概是報羅榭說她是小貓的老鼠怨吧。很孩子氣的罵法。
「我不希望,他說什麼你就去做什麼。」
「都不行嗎?」
有窸窸窣窣的老鼠腳步聲。我沒做虧心事,讓牠們看也無所謂。
貫徹信念,一切圓滿落幕。
「那,那隻臭麻雀說要替你去幫爺爺他們。」
修行僧之中有些會用荊棘鞭笞自己,跟那很接近。
「首先,加瑟那邊就非得先處理好不可了。我不能見死不救,但恐怕因此失去選帝侯的信任。如果說什麼都要幫他,他們會當我是不懂人情世故,會做出糟糕政治決定的人。」
繆裏沒有立刻說下去,想來是在確定自己喉嚨裏到底是什麼般慢慢開口。
「而且羅榭也會防範這種事纔對。他變身得那麼快……就是因爲這樣吧?」
像是在找麪包裏的小沙粒。
「我看還是這樣沒錯。不希望他說什麼你就做什麼,是因爲我覺得沒有必要聽他的話。」
我回頭看繆裏,而她沒有看我,還在摸索。
但那個樣子,仍給我抵賴的感覺。
想就知道了,我們的底已經被羅榭摸得一清二楚。
不僅掌握了一大堆可以作人質要脅我們的人,他的提議對我們還無害。就某方面而言,會帶給我們夢寐以求的結果。
因爲他是爲了處理加瑟他們,以及防範對教會的抗爭發展成大戰等懸念,而提議合作。
羅榭確實恫嚇了我們,但那對他而言會不會是不得已呢。畢竟我們可能會訴諸感情當場拒絕,而對抗教會的趨勢對整個世界極爲重要。
交給不成熟的年輕理想主義者的良心下判斷,實在太過危險。
所以挾帶一點威脅,要與我結下叛徒式協議。
這讓我有被他牽着走的不悅,走這條路需要扭曲自身信念,背叛衆人信賴也是事實。
但說起來,損失也只有這些罷了。
付出這點代價,就能迴避等在前頭的種種悲劇。
想想看大廳裏沮喪的杜蘭。權力不只是蠻力,一旦動起來,無法輕易停止。
我們要從帝國這片烏雲中召喚雷電,震撼不檢點的聖職人員。
可是烏雲另一邊,吹著名爲領土欲的狂風。
一旦釋放出去,人和非人之人,都會被吹得七葷八素。
我們究竟能不能在對抗教會的過程中,將這片烏雲徹頭徹尾地塞進它原來的瓶子裏呢。羅榭認爲不行,要和黎明樞機達成共識以抑止抗爭過於激烈,免得烏雲太接近南方。
即使那會踐踏多數人對信仰的純真思想。
喔不,既然羅榭說他繼承了獵月熊的意志,說不定根本就沒有信仰。
「在好幾個世代之前拋棄故鄉遷移到遠方的人們,根據族裏的傳說成功回到了故鄉,而且那裏還住了個在乎同一個傳說的隱士,教這羣失去家園的人怎麼在森林裏生活。」
場面很重要。
「他在教會里說不定是真的很有地位啦,但他在教會里也沒有朋友。」
有點不太懂她的意思,但我也不是不知道她想說什麼。
繆裏說乾脆把羅榭抓起來時,我是怎麼回她的?
還有殘留於世界各地的異端傳說。
繆裏隨我的呢喃爬起來,在牀上盤坐。
羅榭爲何找出流傳獵月熊傳說的族羣,將他們導向那片土地。
風吹了起來,刮散想像中的烏雲。
「當然,妳是最棒的一個。」
羅榭自己應也希望保護他們,所以救助他們的提議,本來就不值多提。
異端審訊官是團體,並非個人。抓了一個──
就連獵月熊在疲倦、睡眠時也毫無防備,需要可靠的朋友替他看着。
「教導加瑟他們的雷曼老師,該不會就是羅榭吧?」
「呃,可是這……」
他想用羽翼遮掩的東西,也看得見了。
很諷刺地,共謀背叛這種事,需要極大的信任。
「所以他保證的那種光明的未來根本就很難說,讓你把能背叛的全部背叛了,結果落得一場空的可能一點也不小。他沒有他說的那麼偉大啦,只是很會裝而已。可是那個提議本身不像說謊,大概是,呃……」
羅榭的計劃不能告訴別人,無法請求協助,只能獨力執行,所以連雜事都得自己來。
「如果這全部都是巧合,那我變成大哥哥的新娘子也可以吧。」
「啊,妳該不會是說……他沒有幫手?」
繆裏沒有笑,尾巴倒是用力搖了起來。
「假如,假如而已喔。假如我們猜對了,狀況是不是會改變很多?」
類似沒意識到自己正在夢境裏的無力感。
愛作夢的繆裏,反而清楚意識到這是夢境。
她拳抵下巴,蜷着身子思考的模樣,和從前旅行中度過重重危機的羅倫斯一模一樣。
「羅榭他沒有外表那麼恐怖?」
「想、想什麼?」
我擠出滑稽的聲音。
接着我在心中重新描繪場面。
像只等零嘴的小狗。
羅榭表現出奪去我所有一切的決心提這個議,算是一種誠實的表現吧。因爲這個計劃不許失敗,被當成壞人也微不足道。
如果羅榭是孤軍奮戰,想攻其不備應該機會多得是。
「喔對!他想跟你合作,應該是真的。目的……也大概是真的吧。可是,只靠他自己也做得到什麼的,我看就是假的了。沒有你的力量,他夢想的地圖根本就別想實現。所以──」
「好像能解釋很多東西耶。」
繆里耳朵尾巴的毛豎了一下,哼一聲說:
至於知道他祕密的人會發生什麼事,就更別提了。
他三番兩次威脅我,不是因爲他強。
不能被身邊同事知道……想到這裏,我有個奇怪的感覺。
「那裏不是還有個祕園嗎?如果他花了能讓果樹結出果子的時間,替他們整理出那樣的樹林,應該不會那麼簡單就割捨得掉吧。」
是因爲他弱。
「這麼說來,他叛徒式協議的前提……也跟着變了。」
繆裏立刻頭槌似的撲過來,跟我倒在牀上。
「所以他爲了給你時間考慮,說──」
──我去拖延他們。
如果現在拒絕羅榭的提議,恐怕不會有下一次了。
以及他成爲異端審訊官的原因。
「繆裏,我在猜──」
「啊,我知道了。」
可是爲了多數人的利益,總得有人飲下這杯苦酒──
關心加瑟族人安否的不只是我們。
「有必要嚇唬你,催你下決定。」
繆裏盤起手,尾巴拍着牀說:
「嗯?」
「如果他就是把爺爺他們帶到森林的那個人,他無論如何都會保護他們吧。」
我從思緒的泥淖抬起頭,只見繆裏像個在泥坑裏玩瘋了的小狗般用力搖着尾巴。
我聽着她搖尾的聲音,看着天花板繼續思考。
所以他的計劃才能這麼罪惡,卻又是正確的判斷。
「大哥哥,你想一想。」
想到這裏,感覺很多事都串起來了。
只知道留存的故事與知道當時狀況的人之中,只有羅榭給予獵月熊正面評價,也說他用錯了方法。
嘴巴愈來愈壞,或許是這趟旅途的少數缺點,總之現在先整理想法再說。
繆裏直視着我說:
「如果打從一開始,就是異端審訊官羅榭把他們弄去那座森林的計劃呢。」
繆裏看我的眼神卻十分認真。
鼻子在我胸口蹭的繆裏抬眼過來。
雖然懷疑,但不是沒有可能。
「他最後講的那句話啊。傭兵王伯伯不是派傳令過去,要獵人把加瑟爺爺的同伴抓起來嗎?」
我很瞭解繆裏爲何不願照羅榭的計劃走。
說不定羅榭在人與精靈戰況激烈的時代,就和熊有同樣想法了。可是誰也不願意接受,他只能看着人與精靈相爭,精靈又與精靈相爭,同伴之間持續着沒有意義的磨耗。
「因爲我認識了好多可靠的夥伴。」
「啊……很有可能耶。符合他那種小人樣。」
「呃,對、對呀。」
那又怎麼樣?
繆裏睜大眼睛,並堆起大大的笑容。
獵月熊傳說的真相,我們已無從知曉。
「他沒有朋友。」
我不自禁的低語使繆裏愣了一下。
「所以根本就不用聽他的話。如果看他不順眼,在這裏把他大卸八塊,也很有可能根本不會有人知道。」
「他只有一個人,一個人嗎……」
繆裏聳個肩。
「那爺爺他們第一次被異端審訊官找碴,就是他搞的鬼?」
耳邊忽然傳來繆裏的聲音,輕得像沒事一樣。
「旅途上有這麼多體驗,真是太好了。」
繆裏臉上堆起壞心眼的笑容。
「大哥哥,他那些威脅都是假的啦。迦南的筆袋,根本就沒有迦南的味道。如果他有權力,而這又是非常重要的事,怎麼會什麼事都自己來?他背後有很多人,隨時都能傷害我們重視的人這種話,都只是話術而已。」
他是非人之人,還來提叛徒式協議。
「迦南小弟說過,追查爺爺他們的異端審訊官說不定有放水嘛。」
隨着羅榭的身形在我腦中愈來愈小,我開始能看清事情的全貌。
異端審訊官能救的,不僅是非人之人。
繆裏的嘴張得我食指剛好伸得進去,隨後頂着一副賊臉往旁邊看。
還有他自己說的話。
我因此想起他不時閃現的卑屈笑容。
「要讓人不會遺忘獵月熊。」
一旦拒絕,他就再也不會願意相信我了。
我最近不是纔剛有深刻體會嗎。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利益究竟是什麼呢?
「聽阿瑪蕾託說的時候我纔想到,加瑟他們是跟隨獵月熊傳說,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那片土地,可以當作單純的巧合吧。」
「……………………妳說什麼?」
「獵月熊,也是一個人。」
外表也是。
如此懷疑之後,我也咬中了麪包裏的沙粒。
「對呀。故意在晚上出來,也是因爲看起來會比較嚇人。」
無論假設正確與否,還得賭一把。不過賭博這種事,總該以風險與利益來衡量。
「……」
「這樣反而變成你有利耶。」
繆裏的話點醒了我。
對喔。
羅榭就是因爲這個緣故纔要虛張聲勢,使我畏懼吧。
想到這裏,我又注意到一件怪事。
他現身在我們面前,帶着扭曲的笑臉,建議我們協助他維持和平。
前提卻是猜疑和威脅。
在我試着組織整體輪廓,覺得還缺一塊拼圖時,繆裏說:
「可是,那也要他真的想幫爺爺他們,現在說的這些纔會成立吧?」
被拉回現實的我往繆裏看,見到她正從脖子上取下麥囊。
「嘿咻。」
「繆裏?」
「我去看一下比較快吧?」
繆裏爽快一笑,很故意地把臉湊過來聞幾下。
外表再怎麼能僞裝,也掩飾不了氣味。
在加瑟一族的森林跑一圈,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他留下的氣味。
「要是搞錯了就搞錯了,重新再想就好。真的有需要,再把他撕爛也可以。」
繆裏那粗暴的樂觀,在黑暗中特別令人心安。
我是黎明樞機,而她可是太陽聖女呢。
「路我也認識,天亮以前回得來啦。」
那她應該對玩伴見死不救嗎?明明有足以救人的尖牙利爪?
繆裏愣愣地看我。
「我們能選的路不多吧?反正拒絕他的話,一定會打起來。不照他的話去做,就恐怕會危害我們的朋友嘛。」
可是,她身邊好歹有個嘮叨個不停,不知天高地厚,以她兄長自居的人在。
狠狠反擊,破壞他的陰謀。
「我還有你,可是他什麼也沒有。」
孤獨。
不,正因爲不在,才能夠相信。
會是要我欺騙所有人,成爲他的傀儡,助教會走向勝利嗎?
「我好像知道爲什麼。」
「他就是沒辦法直接請我們幫他啦。既然知道他只有一個人了,也就知道他爲什麼要搞成只有我們知道的祕密了吧?」
淚溼的眼泛起紅光。
愈往這想,羅榭的態度就愈是奇怪。
繆裏悲涼的笑容像極了羅榭,令人發毛。
「這……」
「那是因爲,他已經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繆裏果然也沒立場罵羅榭。
在這前提下,他卻不願意相信我。
羅榭的提議太有魅力。可以不讓對教會的抗爭變成連天戰火,即使無法滿足所有目的,也能帶着可觀的成果落幕。
對年紀還小的繆裏來說,這個世界一定是難以分辨究竟誰是朋友、能信任誰的可怕地方吧。
森林是狼的地盤,同時也是貓頭鷹的獵場。
大概是她整理思緒時必然會變成那樣吧。
臉上是笑容,卻有點責怪的味道。
「我說什麼都不想看到你每天裝笑臉騙人的樣子。」
「……」
如果他是請求我在關鍵時刻助他一臂之力,防止戰火延燒全世界,整件事或許就不同了。如果那真是他的目的,即使不逼我做出背叛行爲,我一樣會盡力協助他避免悲劇發生。
現在它有了形體,說得出來了。
「!」
繆裏垂下肩膀重重嘆息,往我瞪來。
不,如果這是他的目的,應該有更好的方法纔對。
她嘆了一大口背都駝起來的氣之後,不太高興地說。
「妳真的不會有事嗎?」
抓我重視的人作人質就行了。
我已經信賴迦南這樣一個來自教廷的人了,接納異端審訊官也不是問題纔對。
即使冒着暴露身分的危險救人,獲救的小孩也可能害怕她是惡魔附身而告發她,逼得他們不得不舉家離開紐希拉。
可是羅榭像是個瞭解我背景的人。
「如果我們假設正確,那他一定會來妨礙妳。」
對,就是這樣。
繆裏的眼角滲出淚水。
其間露出的牙齒,實在有點嚇人。
我想起先前的不協調感。
現在還受得了,長大以後不曉得會有多可怕。
她沒看我,抱起雙腿,下巴放在膝蓋上。
「那你要我怎麼辦嘛?」
已經懂得回嘴,證明她長大了吧。
她的手戛然而止。
跟神是同樣道理。
我在繆裏站的位置,投射羅榭的身影。
繆裏不以爲意地聳聳細瘦的肩。
那對鉤爪會從天而降,襲擊只能在地上跑,沒翅膀的狼。
會希望她趕快嫁出去,說不定是因爲本能在偷偷告訴我,自己總有一天會無法招架。
而黎明樞機則會因爲知道羅榭是貓頭鷹的化身,更容易接納他。
繆裏眯起眼,嘴脣笑了開來。
說也奇怪,從頭到腳全都不一樣,感覺卻十分契合。
「堅定的信賴,有很多種形式。」
「那妳的安全呢?」
「如果他說的話真的、真的、真的能信的話──」
我對正要從麥囊倒出麥谷的繆裏說:
「男孩子也一樣。要是妳被他抓去當人質,我就真的只能乖乖聽他的話了。」
獵月熊已經是不知去向的故人了。
繆裏抿起嘴,向前一步挽起我的手。
如果繆裏能親眼見到獵月熊站在兩陣營之間,她一定會跟熊站在一起。
海蘭或許會面有難色,不過克里凡多會覺得有意思吧。
說不定繆裏早就面對過類似的矛盾。
「你不才剛說我是騎士,怎麼這時候又當我女孩子?」
「獵月熊不是在戰鬥中間打岔進去,被雙方都當成敵人嗎?誰也不肯聽他解釋,兩邊一直打過來,逼得他非反擊不可,不得不傷害原本想保護的人。這種痛苦的事,當時一定是發生過很多很多次。如果貓頭鷹一直在看這種悲劇,他就會覺得……」
「咦?」
繆裏睜大眼睛,先是一副快哭的樣子,然後難堪地別開臉。
羅榭的真面目,是體型顯然非比尋常,比夏瓏大了兩圈以上的貓頭鷹。
「因爲只有獵月熊不會背叛他。」
聽我這麼問,她一副無趣的表情。
繆裏一半是人,一半是狼。
在這種時候會捲起毛茸茸的尾巴再抱起來,是她從小就有的習慣。
對,該怎麼辦。
我垂眼看了看我們交扣的手指,對繆裏說:
「我看他不只不信任教會,連自己說要幫助的我們,他都不當成同伴來看,只爲了洗刷獵月熊的冤屈而行動。因爲──」
明明有四隻耳朵,她卻裝作沒聽到。
「繆裏,妳有沒有什麼想法?」
那雙眼令人感動得想微笑,但我仍無法忽視羅榭所提的利益,自以爲成熟的臉專挑這種時候冒出來,不讓我笑。
還是他本來就是謊話連篇呢?
例如在紐希拉山裏玩耍,有小孩遭遇野獸攻擊時,就可能被迫選擇該不該露出真面目救人。
因爲這世上沒有他真正的同伴。
「那樣就證明我們猜對了嘛。」
怎麼說都對不上。
更別說夜間是他的主場。
「所以我要去確認。有必要的話──」
「那大哥哥,你是真的想答應那隻貓頭鷹?我……」
繆裏在看穿羅榭是虛張聲勢時,就已經嗅到這一點了。
繆裏連下三次保險還嫌不夠似的在牀上猛然站起。
繆裏細小的手指與我相扣,指甲略微掐進我的皮膚。
我這麼想,隨後注意到原因。
這麼想之後,先出來的卻是懊惱的苦笑。我竟然寧願羅榭不耍手段,用更和平的方式提這個議。
如果戴上笑臉面具就能得到這種結果,那我不該戴嗎。
「他逼你做出沒有選擇餘地的選擇,想故意讓你嚐嚐背叛的痛苦。這種心情,我好像可以稍微體會。他……他能相信的,只有這種事了。」
差點就着了他的道。
爲何要故意扮黑臉,逼我選擇是否照他的話去做呢?
「大哥哥,不覺得你真的該娶我當新娘子嗎?」
「……無論面對哪個陣營,都不能放下心防。」
「妳能保證自己不會受傷嗎?」
我懂他爲何威脅我。事情不許失敗,不惜扮黑臉也要拉我入夥。
「感覺沒這個必要吧。」
我們空有假設,無法驗證。
「羅榭他爲什麼要威脅我呢?」
而且那個人不是普通頑固,曾經誇下即使以全世界爲敵也會站在她這邊的豪語。
可是,我爲何會將羅榭投射在繆裏身上呢。
「……因爲我們有很多同伴,他只有一個人。」
走到哪都能迅速與當地人混熟的繆裏聳個肩說:
「那種長歪的小孩,纔不會聽我們說什麼呢。」
在紐希拉山上當孩子王說起這種話,分量特別重。至少比起小時候在村裏沒朋友的我瞭解多了吧。
「他能相信的,就只有我打你,你打我的關係。」
好像有個知名武士說過,面對出鞘的劍,每個人都會變得老實。
我吸口氣,閉眼思考。
羅榭所說的目的,應該是真的。
隨着抗戰的進展,大公會議吵了又吵,十足有可能走到雙方都只能訴諸武力的階段。
即使是不懂政治的我,也知道在這種時候,還有機會與敵營重要人士對話的意義有多重大。
這樣的對話,算是背叛嗎?
當人們將信仰的正確與否掃到一邊去,爭鬥全是出於偏執、面子和貪婪時,和敵人聯手撲滅這場火,會違反神的教誨嗎?
聖經上不是說,要愛我們的鄰人嗎?
「只能揪住他的脖子罵一罵了。」
可是繆裏的結論仍是那樣。我自己也覺得不可能說服羅榭。
話語的力量固然大,但有時下定決心的人就跟山一樣。
想移這座山,需要的不是話語,而是壓得過山的力量。
「而且就算他再會飛,攻擊的時候還是得下來嘛。到時候就是我佔上風了!」
所以繆裏是打算拿自己當誘餌吧。然而這道理似乎有點不對勁,繆裏在狼這個身分前,仍是繆裏。
「身爲兄長,我不能答應。」
一個人能力有限。
「小姐呢?」
「我喜歡積極的大哥哥,也不想看到你變成他的傀儡。」
對眼睛發光的繆裏開始解釋之前,我先抬頭說:
「那我就等着看啦。我能幫你什麼?」
說明理由後,克里凡多低聲讚歎。
所以爲了預防他逃跑,我們必須將他綁在這個區域,然後抓起來。
「……我的爪子跟牙齒還不夠嗎?」
因爲──
瓦登特別有逞強的感覺,會是我的錯覺嗎。
如果只是找伊蕾妮雅,就是到阿貝克再騎着她趕回來,或許明天傍晚就能到了。可是伊蕾妮雅的真身太醒目,羅榭逃到空中也抓不回來。
「這次反擊光憑我們還不夠,所以我請她趕去阿貝克,把找得到的幫手都叫來。」
「誰啊?做什麼?」
「一個能抓住羅榭的人。」
可是他能夠理解我不想受羅榭操弄的核心概念。
「這樣的話,跟巴林多談會比較好。」
繆裏不知是因爲我不認爲光憑她能抓住羅榭,還是想起以前不聽話被我揪住脖子罵,表情很不高興。
對於草原國度的居民來說,沒什麼比黑夜的森林更可怕了。但對於繆裏這樣山裏長大的孩子而言,森林沒那麼恐怖。
羅榭雖然棘手,卻有孤立無援的弱點。
「我是不太喜歡啦……可是沒關係。」
但如果在揪住他脖子反綁起來的狀況下,或許就不一樣了。
克里凡多大概覺得事情會動用到武力,表情甚至有點刮目相看。
這樣的勇氣,真教人感激不盡。
「也請各位下來。」
但她能夠達成目的,也是因爲她的自私。
但我們已經承蒙他親身說明了。
那或許是個陷阱,但至少瓦登將同伴散佈到整個烏邦都沒有查到半點影子。這裏的非人之人,或不安好心緊盯我們的異端審訊官,真的只有羅榭一個吧。
「要花兩天,喔不,三天吧?」
要是被他飛走了,我們就得時時提防他偷襲了。
「妳的父母把妳託付給我,我不能辜負他們。」
繆裏只是聳肩。討論下來,應該是需要三天。
可能是害怕我叫牠們在夜裏去對付貓頭鷹吧,過了一小段時間才露臉。
照顧人的克里凡多聽了反而高興,拍胸脯說:「那當然。」
「你讓那個孩子在晚上進森林啊?」
對,繆裏總是自私。
「不管我再怎麼叮嚀她天黑以前一定要從山裏回來,她都非得要聞到晚餐的味道才肯回來。」
我們本來是想避開這種事,但同樣的事在不同手法下,也會有不同意義。
「對。」
「那好,時間就交給我們來爭取。我不太喜歡森林,但也不是什麼都不懂。」
那我就要徹底利用這個優勢。
我將這全部扔進鍋裏,升猛火大煮一番。
繆裏懷疑地眯起眼睛,耳朵和尾巴的尖端卻期待地翹了起來。
「首先,確認羅榭是不是雷曼老師的部分,不需要妳去。」
明明喜歡當被囚禁的公主,被當成女孩子卻又不服氣。
「實際上可能會跟您想像的有點不同吧。」
「那作戰的第一階段,是看大哥哥吧。」
又不想蒙受損失。
我想要羅榭說的利益。
「那我要說了。」
羅榭多半是一直在盤算,想找最佳時機。
因爲瓦登他們都是追求自由,驕傲的海上老鼠。
「那要誰去。」
「不好意思,能麻煩您與我同行嗎?」
也不想讓繆裏冒太多危險。
「……」
我握住繆裏抓麥囊的手。
好像真的有可能。
「光靠我就抓得到了吧……」
「你打算怎麼做。」
告訴他整件事,只略過羅榭是貓頭鷹化身的部分。
不過我本來就不希望任何人受傷。
「伊蕾妮雅來了也一樣。我們不準備一雙翅膀,就改變不了劣勢。」
當它們溶化,攪拌在一起後,留下了幾塊碎片。
「我無法容許自己背叛大家,如果不設法反擊,遲早要屈服在他的威脅之下,所以希望藉助巴林多大人與吉亞大人的力量。」
「而且有瓦登先生的同伴陪着她。雖然路不好走,但我想她聯絡上幫手的速度會比騎馬更快。」
況且我們多得是方法對付凡人異端審訊官。
那麼,我也該自私一點。
而這是我的回答。
況且他必然會設想我們用武力反擊的情況,最警戒的肯定是繆裏。
作戰的第一步,是通知克里凡多。
「羅榭只有一個人,我們有很多夥伴。」
「有很多人啊。」
克里凡多視線轉向走廊,又略帶責備地轉回來。
克里凡多不贊成也不反對,只問一句:
有哪個方法,能滿足這麼多條件嗎?
繆裏仍頗有微詞,但在不瞭解羅榭能預判多少的情況下,我不敢冒險。
接着她對我笑着說:
「當然來得及啊。只是這次又要放大哥哥一個人,很不舒服。」
我點個頭,在告辭之前整理一下思緒,改口:
我們懷疑就是羅榭將他們帶來這裏住下來的事,也一起說了。
我想拯救加瑟他們,又不想這麼早失去巴林多他們的信賴。
想穩穩揪住他的脖子,就得找同爲天空霸者的人。
「我需要妳在這段時間,找幫手過來。」
繆裏想到該找的那個人,縮起脖子。
我們是真的無法與羅榭溝通吧。
並摸摸下巴說:
現在是老鼠要對付森林裏的貓頭鷹。
不過他也說:
他表情還是那麼擔心,最後嘆了口氣。
「那可以幫我反擊嗎?」
我不會變成羅榭的傀儡。
「我想將兩位大人的兵馬帶到佛南村那去,該怎麼做纔好呢?」
儘管自私,我也有被她那自由奔放所帶來的光明解救的時候。
視線指向了繆裏。
爲了讓他安心,我這樣說:
包含如果他值得信任,他提的背叛確實有益,不能等閒視之。以及所有對這場抗爭有共鳴的人,都不可能接受這種事。
「……」
「當然好啊,有什麼計劃?」
「好啊,我們就來給這隻貓頭鷹好看。可是,真的來得及嗎?」
聽了我的人選,繆裏不滿地吼了起來。
和瓦登談這件事時,他起初還因爲要對付對老鼠化身而言簡直是災難的貓頭鷹異端審訊官而拉長了臉。
大概是怕她目睹杜蘭企圖毒殺加瑟的事實而陷入沮喪,樣子有點擔心。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有方法取得優勢。
大概是看我這個比他更怕東怕西的親人都這麼說了,多說無益吧。
「好吧。我們那些人連站夜哨都怕,不敢一個人上茅房呢。」
一名廳前的夜哨似乎聽見了,上下舉長棍抗議。
克里凡多苦笑着請我上路,一起走出屋子時,冷得我打了一顫。
夜空晴朗無雲,是藍與黑的世界。
「什麼人?」
我們來到寬廣官家區域一角的屋前,在篝火旁站哨的衛兵出聲查問。
「是我,克里凡多王子,還有黎明樞機。」
「!……沒、沒聽說兩位會在這麼晚的時間來訪。」
「那當然,沒事先通報嘛。反正巴林多大人還沒睡吧?」
「……」
衛兵啞了口,只說聲請稍候就進屋去了。
「他這幾天啊,半夜都會被痛醒,叫個不停呢。我們宮廷裏也有人痛風很嚴重,不知道爲什麼,晚上特別痛。」
「我在紐希拉也見過不少爲痛風所苦的人。」
「聽說會痛到忍不住乞求神恩,想到就發毛啊。」
「如果平常就有禱告的習慣,節制飲食,應該不會得那種病……」
「太難了吧。」
與克里凡多聊了幾句後,剛那位衛兵回來了。
「大人願意接見。」
克里凡多聳個肩就進門了,我也跟上。
據說驚嚇可以止住連續不停的打嗝。
「是,麻煩您了。」
原來如此。以巴林多的角度,會以面子稱之。
「嗯嗯……」
「黎明樞機,你欠我一次啊。」
那就是戈佈雷亞選帝侯的特使吉亞。
「那他斷尾求生了怎麼辦?親手塑造異端的異端審訊官自己逃跑,留下那些人給人抓回去交差的事很常見吧?」
「我是說,如果有個人故意對他們灌輸異端思想,而我們將那個人繩之以法,事情會不一樣嗎?」
並沒說我用它試了毒,不算說謊。
「這種情況,我會請我們的一位朋友來處理。」
「然而對方當然會有防備,沒那麼好抓。不過這件事,反而會補強我們的假設。」
「成功了是吧。」
感覺在及腰泥濘中走了大半輩子的選帝侯往我看來。
「不,有事商量。」
「可是,倒也不是那麼難想像。」
至少,我認識的女商人就一定不會,她跟巴林多很類似。
「……什麼?」
羅榭究竟會如何應付呢。
「很好很好,事情變得有意思了。」
「他們自稱來自佛南村,那一帶還有個傳承同樣的傳說,教導他們如何在森林生活的修士。我要抓住這個人,交給教會。教會可能會對我的『禮物』有些驚訝,但很快就會了解好處在哪裏。」
「如果加瑟先生他們的異端嫌疑是某個人刻意造成的,事情會是什麼樣呢?」
巴林多一邊說,一邊拿起擺在枕邊的水瓶直接對嘴喝。
「我們認識能查閱教廷文件的人,一定找得到實據來證明異端審訊官的詭計。同時多半也能找到足以證明加瑟他們清白的文件。」
貪心又講道里的巴林多,很快就瞭解了我的意思。
喫力地想爬起來的巴林多聽我這麼說而放鬆力氣,結果更痛了的樣子。
「……」
纔想他怎麼都不痛了,盤着手思考的他突然轉頭過來。
那就是巴林多的世界觀。
尤其有兵馬來抓人,要將他交給教會的時候。
他走過地板嘎吱響的走廊,停在某扇門前敲了敲,門後便傳來模糊的聲音。
爲了打倒打不完的政敵,他經常使用類似手段吧。
只要加瑟不會造成巴林多他們政治或信仰上的問題,怎麼處理都可以。
況且,雖然巴林多有提過,但克里凡多沒要求我別與吉亞聯絡,不至於毀約。
克里凡多聳個肩。
「巴林多大人,您躺着吧。」
第一階段順利完成了。
巴林多即使身體有恙也第一時間直奔烏邦,不只是因爲考慮到自己在抗爭中的利益,更是因爲棘手的敵人也來了。
巴林多興奮地坐起來,偌大的身軀搖搖晃晃。
巴林多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說,到時候我這個小夥子又要說些煩人的話了。
說不定也能讓人遺忘痛風的痛楚。
「……杜蘭搞砸了嗎?」
「如果是巴林多大人,會用什麼手段?」
巴林多躺着回答克里凡多那可以視爲揶揄的問題。
穿過男傭恭敬打開的門之後,見到巴林多躺在牀上,肚子頂端擺了本聖經。
飄來的淡淡香氣,是葡萄酒香吧。
「呵!」
肚子上的聖經,並不是聽我們來訪才趕緊擺上去的吧。
巴林多閉上眼,短淺地呼呼喘息。
「可是,對方有這個價值嗎?在這種事情上,交個小人物出去是有反效果的。」
「這位修士,很有可能是現任的異端審訊官。」
「……」
「若求確實,就挑茅房下手。只有那時候身邊沒護衛,又毫無防備。」
大概是想表示願意幫助黎明樞機的只有他一個吧,不過我當然還是會去跟吉亞打聲招呼,不然他事後怪罪起來也不好。
就像伊弗的賺錢欲是貨真價實,巴林多的信仰也是。
隔天,巴林多滿面春風地帶兵整隊,等待出發之時。
一臉剛被叫醒的男傭拿着燭臺爲我們帶路。
我舉起手,展示銀戒指。
所以我纔沒讓繆裏去確認。
他已經沒有在府邸見我們時那種刻意的熱情。
「呵呵……很懂事嘛。要是你已經跟吉亞那傢伙說了,我就跟你鬧脾氣了。」
巴林望着天花板一會後,又轉動他粗大的脖子。
「……」
「他是下了毒,但幸虧上帝保佑。」
「如果你什麼也沒想,只是來求我救救那個老頭,我就把你趕回去了,不過我喜歡會動腦筋的人。」
我只能仰望夜空,祈禱一切順利了。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不過我反而比較喜歡他現在這樣。
但若雷曼老師和羅榭是同一個人,再怎麼掩飾也有其極限。
巴林多笑得像打點郊區酒館的老爹。
「傭兵王這傻蛋,虛有其名……」
克里凡多揚起嘴角。
「託您的福。」
「雖然你還是個毛頭小子,但是個有前途的毛頭小子。以後要努力替我們搖旗吶喊啊。」
「是關於加瑟先生的事。」
如果雷曼老師是另有其人,那他應該會因爲危險接近聚落而試圖提供指引,或向神祈禱。
「……的確,很有面子。」
「他們到處播種,以免未來沒飯喫的事,其實沒什麼好奇怪。」
「那好,我支持你的計劃。兵我來出,吉亞那邊我也替你說去。要是讓他多嘴,事情就麻煩了。」
巴林多打量我一眼,帶着一抹諷刺的笑。
巴林多雖是俗人,但也因此會爲了得救而全心投入信仰。
「假如真的是異端審訊官在搞鬼,說什麼也不能被我們抓到。那個所謂的修士,會突然消失不見吧。」
「那你們,是來訓話的嗎?」
巴林多注視着我。大概正忙着思考,看不出情緒。
「商量?」
他們絕不是相處融洽的好夥伴,聯手純粹是爲了踩杜蘭一腳。只要有勝過對方的好機會,一定不會錯過。
「朋友?」
「好好好,風也開始往我這吹了。明天就出發可以吧?」
吉亞有點強裝平靜,不讓人看出他喫了悶虧的表情,大概是有過一點爭執吧,但也像是裝出來的。
「不過他們不會傻到認爲禮物是天上掉下來,背後一定有代價。」
「那將表示我們並沒有輕蔑教會的權威,看起來就像是我們對教會讓了步。現在教會情勢不利,應該會大力宣傳這件事。不過──」
「是。」
「黎明樞機……跟王國少爺啊……唔!」
那麼知曉世間大小事表裏兩面的巴林多,當然也會那樣想。
我向完全忘了腳痛的巴林多告辭,出了大門,才總算有好好呼吸的感覺。
「現在這裏地位最高的,是大人您嘛。」
巴林多停下弱小的呼吸,轉頭看來。
「是的。我替教會作面子,只需要大人您居中協調,讓他們將加瑟定調爲可憐的受害者。」
羅榭引導我將異端審訊官想像成思慮周全,到處佈線的陰險大蜘蛛。
像是在笑,也像是反感。
「這下還真不得了啊。」
「呵呵、呵呵。如果能挫挫那些異端審訊官的銳氣,一定很痛快。」
「現在只有大人知道。」
「那麼克里凡多先生,加瑟先生就拜託您了。」
「好,你自己也小心啊。」
我苦笑着揹好行李。想到又要走一次那段路,心裏就變得沉重。拜託巴林多出兵的是我,我沒有不去的道理;想將羅榭留在這地方,我又是最好的誘餌。
同時,杜蘭一副昨晚什麼也沒發生過的臉,落落大方地扮演好領主的角色。
等教堂的聖職人員們祈求神保佑這些士兵後,隊伍就出發了。
一行人在艱苦的道路上一步一腳印地走。
如果說哪裏有比較好,就是這趟路都是士兵,走得沒當地獵人那麼快吧。
往返過一次的我,似乎腰腿已經習慣很多,沒原先擔心的那麼疲勞。
只是總跟在我身邊的少女不在,覺得有點寂寞。
但我身邊多了另一個人。到了中途營地,幸虧大家「禮讓」黎明樞機而將牀位劃在角落,我纔有點機會跟這位旅伴對話。
『這還要幾天啊?』
「照這個速度,七天──不,要八天吧。希望不會下雨。」
不耐的瓦登接下一小塊乳酪啃起來。
『話說你也真夠大膽的。』
「因爲對方是貓頭鷹嘛。」
普通的小手段,恐怕逮不到他的尾巴。
而且他還會飛。
若不小心翼翼地將他趕進死巷,連摸都摸不到。
『真的會上鉤就好了……喔!』
瓦登叼着乳酪鑽進布袋。
雖然那也表示對方容易追上,但至少笨手笨腳的我不會跑到跌倒,不然就別想逃了。
考慮到黎明樞機的用處,應該會活捉我。若將匕首抵住喉嚨,拿自己作人質,或許能爭取一點時間。
是因爲疲倦的士兵容易喝醉鬧事,不想牽連到我吧。
跳過樹根並撥開羊齒蕨回頭看,見到那兩個隊長掀開帳篷踏進我的牀位。
摸索着前進之餘回頭一看,發現有東西在閃動。
『可惡,會被追上。而且……』
現在取而代之的,是頭上的小船長。
布袋裏傳出聲音。
並因此選擇留在能確實掌握事態的烏邦地區。
我這麼想着走進水坑,將手泡進冰冷的水裏。
跑着跑着,我早就分不清方向了。
不是完全沒機會。
第五天傍晚,我們選在谷間一處特別密的森林裏過夜。
對於工作就是走路的步兵而言,這樣的山路似乎也屬例外。到了第五天,每個人都累壞了。
如果羅榭和雷曼是同一個人,加瑟他們的事別說不成籌碼,還會成爲異端審訊官羅榭的弱點。
叫我停下來。
『小心點喔。』
沿着崖邊走了一段,發現一處樹根較爲粗大,便坐下來稍喘一下。
應該不會剛好下雨。
我儘可能靠着大樹,戒備偷襲。
如果羅榭要動手,是差不多了。
哪邊頭髮被拉,我就往哪邊走。
「!……」
『那邊往右。』
經過一段不知是我伺候他們還是他們伺候我的時間,第一天便結束了。
由於高大密集的針葉樹遮擋了陽光,腳下草木長不高,跑起來很輕鬆。
「羅榭呢?」
羅榭很有可能慫恿巴林多和吉亞,將黎明樞機當成傀儡對他們三人來說更有利。
『再往前一段,有個水坑。』
大概是主人要他們來討黎明樞機的歡心,手上都拿着酒。
「我真的、跑得掉嗎?」
多虧瓦登跑到我頭上左右拉頭髮,身體才能動得比頭腦快。
『他們已經掌握地形了,跑到哪裏都會是這種地方吧。』
『是啊,也只能這樣。』
我只是做我的工作而已。
樹林後的閃爍愈來愈具體,看得出是火把了。
「沒有……說不定,有當地獵人混在士兵裏。」
『如果拖久就不好了,食物我可以幫你找,問題在於飲水。可能只能蒐集晨露了吧。』
我一路摸索前進,來到一處較爲開闊的地方。天空染遍紫色,與針葉樹黑漆漆的輪廓形成奇異的對比。加瑟他們,也都是住在這樣的森林裏嗎?
「巴林多他們……是又聽了什麼讒言吧。」
我刻意暴露行蹤,就是要將羅榭引來這裏,好讓繆裏能順利趕到。
問題是,援手是否能即時趕到。
憑繆裏的腳程,應該能在昨晚抵達阿貝克,然後繼續跑下去。距離目的地,還需要兩個晚上。
「樞機閣下,來一杯怎麼樣。」
眼睛愈來愈習慣黑暗,能多少看出樹的輪廓。
只好僅止於洗手洗臉了。
我人可沒善良到會當那是碰巧路過的無辜貓頭鷹。
不過從第三天中午起,瓦登就不時把頭探出布袋偷看四周,入夜後也聽到呼呼的獨特叫聲。
看來山中圍獵開始了。
『他們居然是選這條路。』
這是絕對要設法處理的事,能選的路也不多。
而且繆裏的狼腿再快,也是會疲倦。
腳邊有懸崖。
袋裏傳來瓦登的聲音,我只能在心中向他道歉。
『你真冷靜。』
隨後有人掀開我的簡易帳棚,見到的是兩名隊長,衣服上繡有戈佈雷亞選帝侯與巴林多選帝侯的徽記。
他應該會顧忌對追蹤全速奔跑的繆裏,到最後卻發現是陷阱的情況。
只有我的呼吸格外響亮。
『笛聲吧。』
如果我是孓然一身,早就喪志了吧。
背後開始有人大呼小叫。
從這到湖的路會更加難走,能紮營的地方也很有限。
羅榭只有一副身體,無法同時追兩個獵物。
『不……可是,他們在南邊搜了,往北吧。不是那邊,這邊。』
要是跌倒受傷,原本撐得住的也會撐不住。
『目前還沒有動靜,不過這裏是他的地盤。找棵大樹吧,有樹洞就能躲一躲。』
第二第三天大致雷同。
「很近嗎?」
能夠邊跑邊苦笑,是因爲我想起的全是繆裏。
『是啊。』
於是我和瓦登參加了這場行軍。
尤其是在剛離開烏邦時,羅榭可能會跟來看情況,需要全速甩掉他。
「我們就撐到救兵來再說吧。」
某處傳來類似鹿鳴的聲音。
總是在這種時候跟着我的繆裏,現在不在身邊。
我有很多次在森林打獵過夜的經驗,不過那些時候都有繆裏陪着。
如果能待在士兵附近,羅榭應會顧忌他們的視線,可是今天我又被趕到外圍位置去了。
他們來到烏邦並不是爲了信仰,而是各自領地的利益。
我這才發現。
從開闊處重回森林讓人有點害怕,我仍深吸口氣踏進黑暗。
『我不會出去喔。』
而且四周都已經被黑夜吞噬。
「好,今天就在這紮營。」
營地窄了,大夥就更爲密集,到了湖那裏,又會多出獵人和探礦師等額外的目擊者。
距離那座湖,約還有兩天。
瓦登說到這,用力往後扯頭髮。
『不要喝喔。才這點水,要是水邊有鹿拉屎,憑你的肚子一口就完蛋了。』
我幾乎手無寸鐵,只有腰間插了把匕首。
瓦登從我頭上下來,坐到腿上看着我說。
『快跑。』
真希望至少能有迦南陪我。我這麼想着拿布沾水窪的水擦臉而拿起布袋時──
『他們有帶狗來嗎?』
「好,馬上來。」
在我想得到的路線中,也包含鼓吹巴林多他們背叛我。
今天是第五天夜晚。
有人能對話真是太好了。
相信她正爲了搬救兵而全速奔馳。
我沒多想就跑起來了。
他是會老老實實親自攻擊我,去抓繆裏當人質,還是闖進烏邦的宅院帶走加瑟呢?
我只能盼望她不要太勉強,並及時趕上。
我也有一直在想,羅榭會怎麼出招。
從烏邦到目的地,繆裏單程要跑三天。
「希望還沒變熊窩。」
「我也遇過很多次危險了嘛。」
『跳進冰海什麼的是吧。』
「其實是從船上掉下去……還有一次,是被關在着火的房間裏。」
『什麼?』
瓦登聽了我過去的遭遇,一下讚歎一下傻眼,一下笑我傻,然後他也分享了很多海上冒險的事。
說到最可怕的就是狼、鷲、羊一起跑上船來那次時,追兵似乎注意到我了。
看得出他們在遠處散開,慢慢包圍且逼近。
而火把不只用來照明,更是個標記,在遠處停佇不動。
最後,一羣士兵從黑暗中現身。
「是選帝侯要你們這樣做的沒錯吧。」
他們一個字也沒回答。
只是拔出腰間的劍。
『喂。』
躲在背後的瓦登很緊張似的小聲警告。
他們應該只是威嚇。
若要殺我,箭早就射過來了。
理性如此拚命解釋,但心臟仍跳個不停。
他們的眼,不是看人的眼。
都是在森林裏看見獵物的眼。
「上。」
「羅榭先生,你死心吧。」
『你在說──』
耳邊傳來令人發寒的聲音,轉頭一看,是隻巨大的貓頭鷹。
繆裏說過,即使是有飛行這壓倒性優勢的貓頭鷹,抓獵物時也得下到地面。
『哈哈、哈哈哈!看來是我棋高一着啊!』
想打敗羅榭,最需要警戒的就是他直接攻擊黎明樞機。黎明樞機是個堪稱憨傻的老實人,多半會爲了理想拒絕背叛,但周圍的夥伴可就不一定了。
事實上,獵人在抓到獵物而前往下一步行動的這個期間,往往最疏於防備。動手抓黎明樞機的那一刻,就會對繆裏等人暴露最大的弱點。
帶繆裏去見哈斯金斯時也是這樣。
「羅榭──」
「單程三天。」
「就是這種劇本吧。」
可是夏瓏體型不夠大,即使和繆裏合作仍有懸念。
既然不能握手,只會是敵人。
視野猛然變換,森林一轉眼就在底下了。
談判決裂,立場顛倒。
於是羅榭利用了巴林多他們,說些讓黎明樞機殉教,三名選帝侯分享其權威之類的話。
或者說,開闊場所特有的音響深度不見了,被彷彿突然關進漆黑狹小房間的壓迫感包圍。
一雙巨爪看準這一刻抓住我的身體,地面頓時遠去。
如果說賽場上着重公平性,那沒什麼事比這更公平的了。彼此最好的機會,都是最大的弱點。
『喔、啊!妳、妳不是……!』
需要渡海才見得到的夏瓏就不行了。
『你、你……你們……!』
我只有大概想像過,聽人描述過而已,無法肯定。
他們是要佈置成黎明樞機與異教徒戰死,或是受到那類的重傷。
我一直在算。
羅榭也試圖掙扎,卻只甩掉幾根大羽毛而已。
但是,他應該注意到的。
我再怎麼回頭,也看不清她的全貌。
爲什麼?就算要殺我,也不該這樣。
羅榭也很興奮吧,話說得有點快。
我連自己飛起來的感覺都沒有。
聽狄安娜這麼說,羅榭纔沒有再用力。
被他抓走的這個青年,一點也不緊張。
殉教。
羅榭生存的世界,就是這種感覺吧。
只要拿黎明樞機作人質,他們就會開始談實際的交易。這是數量上居劣勢的羅榭能佔據優勢的唯一途徑。
沒有鼓動羽翼,就像在天空游泳。
在夜晚的帷幕正要落下時,飛上了廣大的藍色天空。
巨大羽翼的鼓動之間,傳來羅榭的聲音。
狼不發聲響地穿過森林,從側面將正要揮劍的四名士兵掃成一排ㄑ字。
不是完全沒機會。
對,不是完全沒機會。
爲什麼不射箭、不推下懸崖,而是用劍。
『嗯?』
『久等了嗎?』
說黎明樞機將一切都交託給了三位選帝侯。
然後巴林多會手拿聖經哭喊起來,說他要轉達我的遺言。
跟我們事先計算的一樣。
現在必須多加一條了。
接着他像是確信勝利已經到手,特別用力地振翅。
更巨大的腳爪帶着耳熟的聲音,將羅榭整個抓起來。
『要我現在就折斷你脖子嗎?』
古老精靈時代的大鳥化身。
但瓦登他們怎麼搜都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爲保險起見,還請繆裏上阿瑪蕾託的塔到處看一遍。
輕聲指揮之下,士兵們舉劍衝來。
羅榭話沒說完,是因爲夜幕的黑變濃了。
羅榭是狡猾的貓頭鷹,普通方法抓不住他。所以我們跟羅榭的想法一樣,等待獵人最容易疏忽的成功之時。
我整個人猛一拉高,狄安娜進一步上升了。
因此,我們拜訪巴林多傳達計劃,佈下黎明樞機會親身走山路這般淺顯的陷阱。瓦登每次指路時的咒罵,讓羅榭更容易發現我們,來到開闊的水坑,也是爲了讓他好抓。
我曾摔進黑暗的浪濤下,也待過烈火熊熊的房間底下。
「羅榭先生,我無法認同你那種強硬的做法。我是不會背叛同伴的。」
「繆裏!」
繆裏找的救兵就是這位狄安娜。
我們有想過,他說不定還有一個非人之人幫手。
從烏邦到目的地,繆裏單程要跑三天。
拖着滿目瘡痍的身體回去,在彌留之際對我施予臨終傅油禮。
真正奈何不了的,是從天猛襲的貓頭鷹。
「現在是第五天夜晚了。」
羅榭收緊爪子,擠得我肋骨都發出聲音。
今天是第五天夜晚。
「因爲你好像真的只有一個人。」
『爲何不殺我?』
『叫我狄安娜就好。』
這樣低語,不是因爲放棄。
腳上鱗狀皮膚長得很像繆裏最愛的龍,我瘦弱的手根本不能怎麼樣。
這場比賽,先沉不住氣的會輸。
會興奮得加快語速,大吐惡言也無可厚非。
因爲那實在不像策略,單純只是不利。
『煉、鍊金術師狄安娜……!』
最後敲響鐘聲,刷新衆人對對抗教會的決心──
羅榭的巨大鉤爪緊緊抓住我的身體。
等待繆裏大意現身且出現空隙的那一刻。
然後當黎明樞機真正遇到危險時,藏身在他附近的守護者就不得不現身了。

而這條路上最容易遇到的問題,就是繆裏這頭狼了。
我對上方呻吟的羅榭說:
所以羅榭的腳爪傳來類似冷汗的感覺時,我也有點害怕起來。
我看不太清楚,就眼角餘光所見,如果脖子不是貓頭鷹那麼能轉,那個姿勢已經被她扭斷了。
請繆裏搬救兵時說的名字,繆裏一副不情願的表情。
還來不及全部說完。
因爲在狩獵中,成功的那瞬間就是最危險的時候。
更重要的是,既然狄安娜體型如此雄偉,本來三天的路應該可以不用一天就連繆裏一起送回來了。
在變慢的時間中,我忽然想到一個詞。
他利用巴林多他們的士兵引出埋伏的繆裏,抓住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毫髮無傷地奪走了黎明樞機。
這陣無言像是在思考,也像是疑惑。
我們認識的鳥之化身,不是隻有夏瓏。
因爲我發現一陣銀色的風飄過黑暗。
繆裏撲倒士兵的前腳,仍受到人世法則的限制,尚未返回地面。
『我要把你帶到教廷。別怕,不會殺了你,他們會比較喜歡聽你呻吟吧。』
『樞機閣下。』
『想不到她離你那麼近……要是在水坑那動手,就換我危險了。』
『……』
『這麼巨大的……翅膀……難道、難道……』
「你真的都是孤軍奮戰吧,這麼多年來都是。」
可是羅榭自己並沒有被孤獨打垮的感覺,也不像已經遺忘當初的目的。若沒有超人的決心是做不到的。
他將加瑟他們引導到那座森林,並且仍保持接觸,或許是他沒能壓抑住的唯一弱點。
所有支離破碎的傳說,都將獵月熊說成壞人。
可是加瑟他們,卻相信他們的祖先是爲了平息世界的災禍而奉獻了村子。羅榭對孤獨已經疲倦到無法不和他們交流了。
我想,他說不定早就不幹異端審訊官了。
但由於做了太多年,在他心裏構成了過不去的坎,也困住了一路跟從信念至今的,過去的自己。
且由於羅榭猜疑心強,一旦信任了某個人,就會信任到底。
這正是孤獨者的強項,也是弱點。
令人想起因爲村裏青年的一個請求,就老實守護麥作豐收幾百年的狼。
『你……你懂什麼。』
「我什麼都不懂。」
我立刻如此明確回答。
我對神禱告、思考無數次,也仍對神一無所知,最近也覺得自己不是那麼瞭解繆裏了。
「可是,我還是懂一些事。例如──」
就在這時。
狄安娜大幅迴旋,我的視線來到地平線的高度。
太陽早已西沉,天空也變成餘熱散盡的顏色。
星星眨眼,月亮也從山棱探出頭來。
距離滿月還要一點時間,但已經是胖嘟嘟的漂亮月亮了。
有句話叫斜身處事。
足夠得到獵月熊意志繼承者的青睞了。
冷得我眯起眼睛,發現胸口有個東西在飄動。
那能不能不受他要脅,也不服從呢。
只是朝自己相信的方向前進而已。
這月亮──
當那低語消散在冷風之中時,羅榭開口了。
原來如此,熊是真的摘下了月亮!
『你長成一個壞人了呢。』
是教會徽記。
月影每晚都會落入湖裏。
然後抬起視線對羅榭說:
「獵月……熊?」
我要用我的言語去限制他的行動。
風聲逐漸增強,我便加大聲音說:
這時正好位在從湖南下的位置。湖如今像是一灘山中間的黑色水窪,呈現在立體地圖上。
只是碰巧會因此得到好結果而已。
「把徽記放橫看,跟湖裏的月影很像。」
至少我沒要求羅榭怎麼做,他也沒有。
這能算是背叛嗎?又該如何稱呼呢?
湖中,倒映着月影。
『放開我,後面我自己收拾。』
羅榭又做了些無謂的掙扎後,放鬆了力氣。
就像引導獵物自己去踩陷阱一樣。
「可是,我依然相信你!」
腳爪的力道增強了。
世事如人意的少,無法抵抗的巨大力量又到處都是。
我將視線投向遠方,好享受所剩不多的空中旅遊。
以此來說,選擇成爲異端審訊官,說不定就是因爲塗黑的徽記。
狄安娜開始下降,風吹動瀏海。
我不禁呢喃。
唯有羅榭瞭解獵月熊的心情,而且想繼承下來,才能毫不猶豫地打橫在衆人口中的太陽或天上的光。
「獵月熊這個名字,是你取的嗎?」
接着一陣風拍在我臉上。
『……』
只是對值得相信的人,說自己相信他而已。
「我不會聽你的話背叛同伴,也不打算作你的奴才。」
心想着,有段好經歷能跟繆裏炫耀了。
若選擇服從對方的要脅,就等於背叛。
我注視着由細繩系起,輕飄飄地隨風舞動的徽記。
有人說那是象徵日出,也有人說那是表現天神的光輝。
所以只要我們盡力把自己想要的做到最好,就等於是互相幫助。
不,正確來說,這是……
所以人才需要同伴。
狄安娜愉快地說。
「我相信你。因爲我們的目的地幾乎相同。」
獵月熊打碎那邊的山,阻止帝國軍北伐後,形成了這座湖。
「你潛入教會,是爲了這個徽記吧?」
有足夠力量繼承獵月熊的意志,而且教會徽記打橫來看,就像倒映湖中的月亮。
羅榭沒回答,上頭傳來狄安娜正在偷笑的感覺。
教會是歷史長過任何帝國的特殊組織,企圖統一全世界的信仰。
『先等等。我爪子太大,恐怕弄掉黎明樞機。』
羅榭有他的目的,且符合我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