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1.7萬 字

衆人爲冒險迅速確實地作準備,各種物資在選帝侯給我們準備的府邸大廳裏愈堆愈高。
繆裏已完全是冒險狀態,與克里凡多的部下──應該說夥伴,忙着準備探索森林之所需。
在滿屋子衆志成城的氣氛中,我不斷反覆咀嚼杜蘭的話,心情沉重。
一夥異端。
住在森林裏的,都是被迫離開社會的人。
如果那些人是異端,這場探索將會是難以稱爲冒險的灰暗之旅。
就在這樣的日子裏的某一天,有人推開府邸的門,接着是一道欣喜的少年聲音傳了進來。
「哇,好多物資喔!」
我從聖經抬起頭,見到已經多日不見的迦南。
「迦南先生。」
「寇爾閣下!」
尋找阿瑪蕾託時,迦南也留在烏邦作人質。
但我帶回阿瑪蕾託以後,在烏邦卻找不到他。原來他這段時間都在山裏到處巡視。
長居教廷書庫的聖書蟲曬得有點黑了,灰撲撲的僧袍也有種獨特的魄力。
那模樣簡直是個年輕的行腳僧。
「啊,迦南小弟!」
在中庭練劍的繆裏也回到大廳,驚喜地大叫。
「哇,你是不是……變帥啦?」
迦南嗤嗤笑起來,接下同樣蓬頭垢面的護衛遞來的溼巾,擦了擦臉。
「我一直在巡視周邊聚落,身體可能有變得強健一點吧。」
「在你們回來之前,我會跟草原之國的王子,與這兩位選帝侯好好談談。」
「收穫?」
「啊,對了對了。不先洗洗塵就來這打擾,是因爲想盡快告訴各位我到處巡視聚落的收穫。」
「真、真的嗎!」
考慮到歷任皇帝皆是由選帝侯投票選出,這意義無可限量。
「對了,叔叔你真的不來嗎?」
這其實是場面話,我此次同行主要有兩大理由。
杜蘭選帝侯突然從風中殘燭重回政治中心,顯然是讓他興奮極了。主要不是來自對權力的慾望,只是覺得自己總算有臉見杜蘭家列祖列宗而已吧。
「也要真的有會中獎的籤才能這樣說。」
看來繆裏也不是沒有成長。
「啊!」
「好的。我也會再爲大家的平安祈福。」
「……」
庭院裏聚了非常多人,庭院也拴了許多馱獸。
「咦,你、你該不會找到了吧?」
「迦南先生,不需要這樣……」
迦南將留在烏邦,調查教堂或選帝侯府邸裏是否藏有傳說的蛛絲馬跡。是因爲無法同行,想卯起來查吧。
「黎明樞機閣下。」
不知是因爲好久不見,還是剛從旅途歸返的昂揚,迦南抓起我的雙手笑着貼近。
不過,發現我正好能戴上所謂能試毒和驅魔的銀戒指後,她便十分懷疑地盯着迦南看。
「他好辛苦喔。」
從教堂回到府邸後,那裏已經完全做好啓程的準備。
「寇爾閣下、繆裏小姐,久等了。」
「要找還有這傳說的地方,就得去與這裏完全沒交流的地方打聽。」
「你不是很期待嗎?」
「別叫我叔叔。我真的不去。」
繆裏被我一盯,滿臉不耐地轉開頭。
總是強盜穿着的人,這幾天都是王子打扮,今早亦是如此。
「我是學神之教誨的人。在險峻山路中行走,更能深刻體會到神的存在。」
比起驚訝,繆裏的反應更接近慌張。
「蜂蜜對恢復體力很有效沒錯吧?」
但他的鬍鬚底下,仍透露出明顯的興奮。
「也就是迦南小弟幫我們把沒獎的籤都抽掉了吧。」
而令人擔心的迦南說的是:
他看起來過得豪放不羈,但其實還是有一顆王族的心。
看得出他故弄玄虛的樣子是來自疲勞的亢奮。
寡言的護衛,使繆裏笑得像有人戳她的背一樣。
「散步散膩以後,隨時可以來找我們喔。」
繆裏爲我的慎重之詞嘟起嘴,但很快就縮回去,往迦南離去的方向看。
繆裏目送他們離去後轉向我說:
繆裏對克里凡多的態度,有時比對海蘭還要兇,但姑且有將他視爲冒險夥伴的樣子。
「這是我特地祝禱過的銀徽,鑄造的過程也有不斷祝禱。這個是可以驅魔的手環,這個是據說能試毒的戒指。這邊這個──」
迦南與繆裏意氣相投,不僅喜歡艱澀的神學書,也喜歡聖人驅逐惡魔的故事。他是聽說分斷南北的地域可能躲了一羣異端,爲我們準備了許多信仰之盾。
而他身旁的繆裏畢竟是女孩子,雖然對信仰毫不關心,對那些首飾倒是很有興趣。
這能愈發鞏固選帝侯的權位,而且以黎明樞機的形象來說,不太適合留在安全之地等消息。當然身爲計劃提出者,我也有親自走這一趟的責任感。
繆裏一語不發地盯着克里凡多。
儘管選帝侯的權威有所好轉,情況仍算不上穩定,需要給人們加深他要幹大事的印象。
「回來報到時,選帝侯將這幾天的事都告訴我了。寇爾閣下又漂亮解決一件大事啦!」
都是些代替不克山路的聖職人員,到山中聚落的禮拜堂祝禱,爲人們傳播福音的事。
第二個理由,則更加切實。
克里凡多笑着對一臉遺憾的繆裏說:
「每件事都很麻煩嘛。坐在寶座上的人,這樣就夠了不起了。」
繆裏抬頭問克里凡多。手頻頻撫摸腰間劍柄,表現出啓程前的不安。
落月探索之旅啓程當天早晨,幾位主事者做了趟禮拜。
說着說着,年輕聖職人員的圈圈裏有個特別醒目的少年跑了過來。
好久沒穿成騎士樣的繆裏,看着選帝侯跟主教對話的樣子這麼說。
選帝侯要求留人質幾乎只是形式,對迦南的爲人一點也不懷疑的樣子。
召來這麼多人,不僅是因爲路途險峻,甚至要跋涉到沒路的地方。這趟路不可能一氣呵成,需要一段段設立據點,尋找可走之處,確定路線可行之後才能前進。
「什麼話呢。我聽說,接下來各位要去的地方有一羣不肖分子。像寇爾閣下信仰這麼虔誠的人,我相信對方只要是人,無論是誰都一定能在您的指引下獲得神的恩典,可是惡魔就不知道會躲在哪裏了!」
「況且如同神照看我們這些羔羊一樣,我也有需要照看的人。」
真正的王子略顯喫驚,然後將手伸向人小鬼大的繆裏。她這次沒躲,任王子摸頭。
「對。先前各位離開之前,我聽說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傳說。覺得對各位或許有幫助,所以到每個村莊都會到處打聽這件事。」
好讓百姓對這場探索留下印象。
與他形影不離的護衛那張寡言的面孔底下,藏着對主人的着急。
這話由曾經遭人疑爲有篡位之意的克里凡多王子,連繆裏也忍不住苦笑。
「我也會誠心爲各位祈禱旅途平安。」
繆裏扶住差點軟腿的迦南,我也跟着伸手。
「是戈佈雷亞和巴林多他們的回信,感覺很有希望,說想聽聽你的想法。」
繆裏默默將他扒開,勾住我右手。
第一是克里凡多說的觀感。
昨天還是抱着美食不肯分人的小狼。
迦南說完笑着閉上嘴,接着斷線傀儡似的昏了過去。
今天特地使用城裏的教堂神祈求旅途安全,而非選帝侯的私人禮拜堂。
繆裏瞪大了眼,擔心地查看迦南的臉。
我跟着行禮道謝。
爲了找出帶走阿瑪蕾託的犯人,杜蘭將有嫌疑的人都關進了牢裏,其中也包含烏邦教堂的聖職人員。他們一瞭解迦南的爲人後,就向他請託了很多事。
尤其是戈佈雷亞,擁有帝國最大的領土,對皇帝的影響力也大。而巴林多據說非常虔誠,帝國內少有人能出其右。
在他的攙扶下,迦南仍笑着勉強抬頭說:
「住在山裏的人,全都沒聽說過獵月熊。所以說,要找還有這傳說的地方──」
我跟繆裏不禁對看。
迦南忽然交出這麼多祈求旅途平安的護身符,使我快招架不住。
冒險的準備都快完成了,怕被他搶先一步吧。
「他只是太激動了。」
若能獲得這兩位的協助,再加上艾修塔特的大主教,在七名選帝侯中就能獲得過半票數。
「那我……先謝過了。」
這時選帝侯也來了。
於是迦南很快就獲准外出傳福音,此後始終在山中巡迴,不在城裏。
迦南似乎也喜歡這種互動,笑得很純真。
不難想見他勢在必得地爬低爬高,熱心勤懇地爲那些零星散佈山中,鮮有聖職人員涉足的聚落傳播福音的模樣。
「人們的觀感也很重要。如果我整天在別人的領地跑來跑去,會傷害選帝侯的權威,所以要跟他一起在中庭散步,靜候佳音。這樣在別人看來,就是我代表王國,協助推進選帝侯的偉大計劃了,對吧?接下來,別人就會認爲選帝侯的權力足以讓大國願意協助,而且能憑自己的意願下指揮。」
「剛府邸那有人來報,說一早就有信送到。」
昏倒的迦南,表情心滿意足。一名打點府內大小事的男傭,領着護衛前往房間。
迦南慢慢搖了頭,然後略顯淘氣地補充:「但從某方面來看,說不定真的找到了。」
「可是黎明樞機,你真的要一起去嗎?就連老練的探礦師都說,那段路很不好走啊……」
初會以來始終鬱鬱寡歡的他,大概是嚴肅習慣了,表情仍放鬆不來。
黎明樞機加入探索隊伍,看起來像是接受了選帝侯的安排。
護衛從背後抱住迦南扶持他,動作感覺很習慣了。
這讓選帝侯笑得像個慈祥的老爺爺,頻頻點頭。
迦南的疲勞似乎已經徹底消退,將旅裝換成了簡樸的僧袍。
我這麼驚訝,是因爲那都是選帝侯的名字。
雙手抱着一大堆附有銀煉的飾品。
如此一來,即使路上發生不測,只要稍微後退就能回到據點,向活力充沛的留守人員求助。
然而,有需要做這種準備,即預示了這趟路將會多麼艱難。
馱獸也不是用馬,幾乎是以強韌見長的騾子,連山羊也有。
山羊載不了多少物資,腳程也慢,但能如履平地般走過任何地形。
換言之,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就是這麼險惡。
「找伊蕾妮雅姐姐來會不會比較好?」
繆裏對我耳語,不過看她縮着脖子笑,應該不是真的擔心。
我嘆口氣,小聲告誡:
「不要緊張,他們都是住在比紐希拉還危險的山裏,就相信他們吧。」
人羣之中,也有些外表比克里凡多一衆更像強盜的人。他們就是不時會獨自深入山林,尋找礦脈的探礦師。
感覺繆裏會喜歡那種人,但她不肯靠近。
問她爲什麼,這狼公主居然嫌他們太野蠻。
「好了,有沒有什麼忘了帶的?」
克里凡多掃視聚在府邸中庭的人們,大聲吆喝。
有地位的人,纔有這種不是空有音量的威嚴吧。
「烏邦的未來就係在各位身上了。且讓我在此代替杜蘭選帝侯,給各位勉勵幾句!」
王國似乎也投注了不少資金,帶路的獵人和探礦師都幹勁十足。
在王國無處發揮的克里凡多一衆亦是如此,更別說熱愛冒險的野丫頭了。
「那麼,也請黎明樞機說幾句話。」
克里凡多賊笑着要我上前。幸虧我也經歷過幾次選帝侯會見諸侯的場面,已經習慣了。
到這裏,我才徹底明白杜蘭選帝侯說的那句話。
但話雖如此,這種說到就到了的感覺,仍令人滿腹疑問。
腳下是萬丈深淵,整條路盡是裸露岩石和沙礫,完全是不毛之地。
在人們心裏,南方和北方有巨大區別。
隔天出發前揹行李時,繆裏搶先把東西都扒了下來。
「從這裏看得見迦南小弟他家嗎?」
那裏就是所謂的南方,溫暖氣候與豐饒原野連綿不斷的小麥與葡萄之鄉。
「如果說很久以前,這裏不是斷崖……」
繆裏張大眼睛和嘴巴,是因爲同時感受到世界的廣闊與渺小吧。
獵到大鹿會一起歡呼,下雨了就不分彼此依偎取暖。
如果所有人都不動,這裏什麼聲音也沒有,很不可思議。
帶頭的獵人停下來,注視前方。
尤其是連綿的沖天高山,連繆裏都受到震懾。
過了中午,隊伍越過環繞烏邦的山脊,踏入外面的世界。
離開烏邦城區,立刻是鋪天蓋地的峭壁。
手按她的背,想爲她打氣時,已經有羣人不知何時下到湖邊,朝我們揮手了。
我不禁點頭認同繆裏的呢喃。
繆裏從崖頂望着眼下景象說:
距離最近的牧羊人小屋,已經有一整天路程。
當我們趕上,靜得像死水的湖面又恢復了河川的躍動。
道理我懂,但放眼所見的整個山坡都是這樣,我就覺得奇怪了。
而真正驚人的是,遙遠的南方有片像是大平原的地形。
「會是原本有巨大的山谷,後來兩邊的山大幅崩塌了嗎……?」
繆裏頂着因髒污而顯得精悍的臉這麼說,哼了一聲。
幸好我們走的方向沒那麼陡峭,標高往南逐漸下降。
這一帶都沒有開路,只能沿着湖畔繞過去,所以得先找路下到湖畔。
「河也不大條嘛。話說回來,這種森林裏就有『綠篷大盜』吧?」
如果打從出生就能天天見到這種景象,也難怪信仰會深厚了。
繆裏都不說話,大概是在想像這裏發生過什麼事,描繪着獵月熊肆虐的情境吧。
鏗鏗的擊鐵聲,是在敲繩釘吧。
我們即將越過另一座山頭。
世界是如此豐富旺盛,有時嚴酷,有時以無與倫比的存在感,告訴我們它充滿令人感動的色彩。連頑皮的繆裏都不再揮着樹枝走,神情肅穆地遠望。
「走吧。」
我從他們稍微往上挪動視線,注視近處的山頂。
說不定戰勝教會也像這樣,其實離我們很近。
那裏已經不是北方地區。
更神奇的是,山頭的這邊草木較多,過了山頭卻只有稀疏幾棵樹,且樹葉幾乎掉光了。
「看起來是很像。」
其間醞釀出獨特的團隊意識與昂揚,使我開始能體會繆裏爲何那麼愛冒險故事,然後發現自己已是冒險中人而苦笑。
原先不管往哪裏走都沒有一吋平地,現在踩踏地面的感覺突然回來了。
實景與事前的描述有出入,斷崖外還是有山。
有種誤闖時空之門,難以言喻的感覺迎頭壓來。
「現在說這個還太早。」
又會不會,是神也畏懼的某物搞的鬼呢。
繆裏默默點頭,深吸一口氣邁開步伐。
住在森林裏的,會只是強盜嗎?
環境艱難的土地,使得信仰較外界純樸、深厚。
原本還走在令人發毛的崖邊小徑,不知不覺就走進了深得像黑水潭的濃密針葉林,轉眼又來到草原上,太陽照得所有事物都閃閃發亮。
山腰下凹,形成垂直峭壁,山頂似乎隨時會垮下來。
繆裏嘶嘶嗅起風的氣味,是想找非人之人的痕跡吧。
想找通往南方的路,需要到這座湖流出的瀑布另一邊去。
「好像世界的盡頭喔。」
沿湖畔前進片刻,便能聽見細微的流水聲。
這究竟是自然形成,還是被神遺棄的詛咒之地呢。
衆人垂首祈禱,只有繆裏不甘不願地假裝。
表土剝落,露出底下的岩石,失去支撐的綠地全被雨水沖刷殆盡。據說這能影響數十、數百年之遠。
「森林好茂密喔,好像突然變成另一塊大陸了。」
「好像找到下去的路了。」
湖看起來那麼黑,是因爲湖水原本就是褐色,再加上週圍巖石偏白導致。而且水流緩慢,湖面一片死氣沉沉。
晴朗天氣的視野特別好,能從山嶺上眺望整片山地的宏偉景色。
不過仔細想想,烏邦在地圖上本來就鄰近海域,我們又往南走了六天,按理來說並不奇怪。
我們經過一羣當地牧羊人的身旁,與林間注視我們的一對鹿兒相望,涉水橫越冰涼的融化雪水構成的小溪。
順着那寸草不生的土地望去,預先探路的幾名獵人與探礦師進入視線之中。
「不知道是怎樣的森林。」
但我這卻是走到滿腳水泡,繆裏便來替丟人的哥哥抹藥膏綁繃帶。
使得抵達第一晚下榻的聚落時,繆裏的眼神已經變得跟時常觀察大自然的詩人一樣了。
我只能祈求計劃能和平推動了。
繆裏惱怒的眼神是在怪我不懂配合吧。
在如此荒涼景象的中央,確有座黑得發亮的湖。
「你倒下去就得不償失了。」
「探礦師說,容易發生大規模地滑的土地,就會變成這樣。」
想說只有我沒揹東西不好意思,卻被她冷眼打斷。所謂旅行使人成長,說不定她轉眼間就超越我了。
我獨白般的囈語使繆裏扭身看來。
「無論我們將走進多深的森林,神也會始終關注着我們。但願我們的旅途上,都能擁有神的護祐與祝福。」
這也讓我重新體悟到開闢這條路的意義。
我欣慰地看着她,覺得成長很多,她卻嫌煩地拍了我的腳。
紐希拉同樣是位處深山,不過跟這裏比起來,景色單調多了。
那幾個山頭已經不見任何草木,只有刀尖般的岩石直指天際。
「不過高是真的很高,而且你看。」
走着走着,稍遠處忽然有人大喊。
如此行進兩天、三天,我們離聚落愈來愈遠,隊伍成員之間的距離反而縮短了。
還以爲南方遠在天邊呢。
可是高度在那裏急劇下降,或許正因爲如此,底下是密到彷彿能直接走在樹冠上的森林。
繆裏天真的疑問使我總算平復一些,眯眼查看。
我剛作的祈禱,絕不是隨口說說。
遠看是茂密樹林的地方,實際上卻相當稀疏,那荒涼的感覺讓人走起來更辛苦。
據傳藏在森林裏的流民聚落,當然是看不見。
無論這裏發生過什麼,憑狼少女那對在艾修塔特冒充事件中,想挖開提防都很喫力的爪子,肯定是無法造成任何改變。
「不太可能吧。可是,如果是從教廷的尖塔看過來,或許能隱約看見我們腳下的山脈喔。」
到了冒險第六天午間時分。
然而路都是若有似無,土地多變的樣貌更是令人咋舌。
「來自南方的軍隊就能沿着河流,輕而易舉地深入山地了呢。」
「……」
濃密森林遮擋了崖上的視線,依然是令人不敢靠近的精靈棲所。
「我們剛下山那陣子,我也常給妳抹防凍傷的油嘛。」
路上的陡坡,我們也是像這樣抓繩上下。一開始還會怕,幾次以後就習慣了。
「跟想像中的瀑布不太一樣耶。」
事實上卻是這麼模糊。
我想像的是提甕倒水那樣,有好多水從懸崖上奔泄而下,但實際上卻是褐色的水刷洗黑黑巖壁般的細流。
等全隊都來到崖下以後,我們稍作休息。
「終於能鬆口氣了。」
「這裏的溪水是不是特別清?」
是溪流又淺又緩,水底又都是細沙纔給我這種感覺吧。
洗刷巖壁般滑落的瀑布積成小潭,湧上地面的水輕柔緩慢地流入森林。
走近溪邊,更發現魚多得驚人。
仔細一看,溪流到處有恰好的低窪處,供溪魚躲藏。
感慨遠離人跡之處總有這種好地方時,注意到繆裏看的不是溪,是天空。
「天上有東西嗎?」
頭頂上滿滿都是樹葉,憑我的眼睛是有東西也看不出來。
然而不只是繆裏,帶路的獵人和探礦師也都在抬頭望。
「這裏……已經不是無人森林了。」
「咦?」
還沒聽懂,又有踏沙聲走近。
轉頭一看,來人是擔任總指揮的資深獵人古朗。
「樞機閣下,有件事要向您報告。」
「這裏的狀況吧?」
被繆裏搶先的古朗高吊一眉。
「大哥哥都看不出來嗎?這裏很不自然。」
我還是有聽沒有懂。
框架規模或許會很龐大,但若將梯道做成斜坡,貨車就能通行了。
而他們當然是要我回懸崖上,我也乖乖照辦。
「跟上游湖畔的地形是相同道理。土地這種東西,要花很多年才能穩定。像我們這樣的人開鑿礦場,使得原本穩定的土地變化太快,搞得每年洪水山崩不斷,再也住不了人的事……其實還挺多的。」
繆裏抓起書蟲的手,替古朗解釋:
「說不定不是難民躲在這裏互相接濟,而是真的有一個規模不小的異教徒聚落呢。」
我想像的是一望無際的沙土和泥濘。
若沒有照亮暗處的必要,就別去照。
光是能讓教廷這樣想,就能獲得不小的讓步了吧。
從北方走到今天,總算是來到這一步了。
探礦師說完又笑了笑,信步離去。
「拿礦場來說,要是管理得不好,很快就會因爲爭搶利權而變得一塌糊塗。不過既然有選帝侯和黎明樞機閣下在,應該是不會有問題吧。」
「沒事做嘛。」
抵達南北交界處的瀑布的第二天中午。
「我大致巡視一圈以後,覺得是有幾座山被捲入以前的大山崩。也難怪會有山一樣高的巨熊到處肆虐的傳說了。」
在山林里長大的強健少女,就這麼甩着倒楣的蚯蚓,往湖畔走去。
「所以那些森林居民住在這裏?」
「不,感覺不像。」
然後眯眼眺望崖下森林。
我試着想像這個遭人遺棄的土地獲得建設與人流,形成旅舍鎮的模樣。
「用自己的頭髮不就好了……」
「咦?」
每次上下懸崖都要拉繩攀爬不算是可供大衆使用的道路,所以要找可以行走的路線。
「如果說這裏的懸崖和湖泊是因爲山崩突然形成的,那當時這個地方已經被摧殘得很嚴重了吧。其實,我們已經從落石的種類看出,更早以前,湖更上游的地方就已經發生過山崩。」
教會將不再恣意妄爲,改正到處引發民怨的蠻橫。
繆裏似乎想對擠出下脣作鬼臉的探礦師說些什麼,卻又作罷。或許是母親賢狼說過礦場帶來的災害吧,平時面對任何人都能大膽對話交朋友的她,跟他們沒什麼交流。
說土地被摧殘得很嚴重,的確很貼切。
那頭長髮是繆裏的驕傲。
她完全當我耳邊風,將頭髮綁在小指粗的樹枝上,另一端捆住剛挖出的蚯蚓。
「但話說回來,香甜的果實總是容易招蟲。」
繆裏很快就挖出蚯蚓,手往我一伸就拔下一根頭髮。
「溪裏也有?」
說是這麼說,她人卻是笑嘻嘻地揹着手,上下點着腳跟。
因山崩而裸露的波面容易破碎,稱不上溪的水在沙土間肆意漫流,而這樣不規則的削切也會讓土地變得很不安定。
他們有一餐沒一餐,筋疲體衰的模樣,逐漸被另一種形象取代。
「也難怪那個君王不愛來了。」
「如果在這裏蓋間旅舍,坐在店門欣賞夕陽喝酒,一定特別香。」
「我是山裏長大的嘛。」
大概是在想像裏再加了串烤肉吧,還吞了吞口水。
不知何時,古朗已將下崖時卸下的弓揹了回去。
還被她狠狠瞪一眼。
在總指揮老獵人的指示下,才爬下來沒多久的隊伍又順着繩索爬了回去。
路又難走,萬一受了重傷,連扛都成問題。
「雖然爬上爬下不方便,我們還是在懸崖上紮營比較安全。」
「只是很少有規模這麼大的。我看主人是住在離這有段距離的地方,出事了就躲來這裏吧。」
聽探礦師這麼說,我和繆裏一起望向上游。
探礦師聳聳肩。
只讓我覺得閒靜的森林,忽然靜得令人發毛。以一個矢志成爲聖職人員的人而言,異教徒當前卻選擇退縮固然可恥,但這裏距離最近的教徒聚落有將近兩天路程。
克里凡多一衆中行動輕便的人留在崖下待命,準備支援獵人。
「……對不起。」
「來,你仔細看。從瀑布往那邊過去,樹都是隔一段距離就換成另一種。」
「後生可畏啊。」
「這裏是祕園吧,也就是緊急糧倉。我們山裏的獵人也會到處種些果樹,用石頭做水壩養點魚,預防山崩之類出不去的時候。不會對領主說就是了。」
「不曉得魚是怎麼爬到瀑布上面來的。」
繆裏無聊得嘆息,就近找棵樹刨根土。
上游湖畔都是不毛之地,到了這裏還有些土。
「難得妳沒耍任性。」
留在崖上的人,也對周邊地形做了不少調查。
我一不小心就道歉了,情況就是這麼危險。
「看這個情況,至少還能砍樹搭樓梯。」
「古代的軍隊爲什麼沒那麼做呢?」
看來我在想什麼都瞞不過這個少女。
「你表情很恐怖耶。」
不過探礦師們查看瀑布這邊裸露巖壁的眼神相當樂觀。
「深的這邊,旁邊都有果樹對不對?那是因爲果實爛了就會長蟲,魚可以喫掉下來的蟲。」
「不然你會吵着下去啊。要是你不會吵,我就跟他們一起留在下面調查了。」
「這、這樣啊。」
「妳在做什麼?」
「事情可能有點麻煩了,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形成的。肯定有一個集團,而且有人在領導他們。」
「選帝侯向我提這件事那時,還以爲有強盜殘黨在這到處亂跑呢。」
而內行人眼裏,這片綠色世界卻有不同意義。
「栗子樹你認識吧?那邊是梨樹,這邊是李樹,還有幾種沒看過的,大概是弄成每個季節都有不同果子可以收成。草叢裏還有覆盆子,天然森林纔不會這樣。」
南方其實近得驚人,教廷也會爲此喫驚吧。
只留幹練的獵人和不怕死的探礦師在崖下調查。
黎明樞機的冒牌貨風波時,繆裏挖開堤防,使那一帶淹了水。計劃雖然成功,繆裏卻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是多麼弱小。
爬上崖頂後,我對繆裏這麼說,她聳個肩回答:
集團,與領導者。
「也不是那樣啦。」
只覺得這是座資源豐富的森林。
聽古朗這麼說,我不禁往繆裏看。
原先腦裏描繪的,都是遭社會排斥,只好逃進森林的可憐人。
外行人看了,只是一座閒靜幽深的森林。
我怎麼看都覺得是自然溪流,只知道魚特別多。有那麼多窪洞會降低流速,樹還在能夠餵魚的位置──
繆裏看着探礦師用樹枝在地面畫的階梯設計圖問。
繆裏的呼喚使我回神。
然後啓程前杜蘭選帝侯說的話。
「是說……森林裏的人嗎?」
「當溪谷突然堵塞,水就會漲起來,並且一再淹出去,最後連這塊塞子也推開……這種事不斷重複,最後在這裏停下來了吧。所以在以前還會山崩的年代,實在是沒辦法在這裏慢慢砍樹搭樓梯。」
那麼規模更大的地形變動,就怎麼想都是神的偉業了吧。
獵人很有紳士風度,讓給好勝的繆裏說:
「溪裏也明顯有佈置過。」
「大哥哥。」
瀑布下有那麼多魚,那麼上面的湖也不會少吧。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這裏是很好的土地,經過長時間的靜養,穩定得很,可以收成了。」
其他獵人也是。
見小狼女面無表情地聳肩,古朗便開始解釋:
地面上,仍留有他畫的渡崖階梯。
探礦師粗短的腿往地面踏了幾下。
他們將在意想不到的距離下,感受人們對教會的憤怒與熱誠。
古朗摸着在這幾天長長的鬍子,眯眼環視森林。
「我們要從這裏一起攻過去,打倒壞蛋嗎?」
從底下搭上來,在巖縫打樁固定。
探礦師笑得好開心,繆裏耶跟着往崖下森林望去。
據說他們在礦山還會在更危險的地形搭建平臺以供行走,根本不當回事。
距離目的地只剩一小段路。
甚至只隔了一、兩道懸崖。
「大哥哥,要不要在這裏蓋一間你自己的教堂?」
「咦?」
「這裏有森林,景色又好,南北方的食物又都會從這裏經過吧?雖然沒有溫泉有點可惜……可是有很多湖水呀,不怕沒辦法保養頭髮。」
繆裏出生在溫泉取之不盡的紐希拉,曾爲山下沒那麼容易取得熱水大受打擊。剛下山那段時間,她還不顧井水仍有碎冰,說什麼都要洗頭呢。
而最近大概是很習慣旅行生活了,不會在旅途中吵着要熱水洗頭。
旅行帶給我們成長與變化,而這兩者也會逐漸趨緩。
宛如探礦師口中的土地變遷。
「大哥哥,你不打算去新大陸吧?」
因此,繆裏這麼說的表情已經不再悲傷。
「是會想去看一看,但不會讓我特別心動。我不太適合那種要一直忍受暈船,尋找哪裏是海的盡頭的事。」
「無聊耶你。」
繆裏皺起鼻子說,而我仍保持微笑回答:
「不過,如果要在這蓋教堂留在這裏,或許是真的還不錯。」
「嗯?」
「無論妳是想征服北方每一座高山,還是到南方的溫暖地帶探險,抑或尋找新大陸,都可以很快就回到這裏。」
我彷彿能看見繆裏肩揹布袋沿着崖下道路走來,看見我而揮起手的模樣。
雖不曾見過神的幻覺,野丫頭鬧得天翻地覆的惡夢倒是作過很多次。
「你不回家嗎?」
「樞機閣下,您怎麼看。村裏的祭司說過,字跡能表露一個人的心性。」
並就此笑着跑掉,不曉得在高興什麼。
「和他們開戰,恐怕太過不利。」
「溫泉旅館有羅倫斯先生在等妳回去喔。」
「要是你瞞着我跑出去冒險也不好嘛。」
首先,杜蘭原本對這邊的領土就不是那麼計較。
她一邊在地上畫出長長的線,一邊得意地回答:
可是崖邊插了選帝侯的旗子,若是異端審訊官,插的也該是教會徽旗,再說他們纔不會做那麼招搖的事。
在我想像中,他們是一羣在森林裏互相接濟,顫抖度日的可憐人。
「字跡?」
「要談嘛……也不是不行吧。字跡挺漂亮的。」
對方說我們的人都被他們抓起來了,然後解開他的繩子。
「隨便說說的吧。」
「選帝侯是個賢君,應該不會打算單方面驅趕他們。再說如果能招收到這羣瞭解這片土地的人來開路或維持路況,選帝侯也會樂意保障他們這片土地的安寧吧。」
「祖先的土地?」
「因爲我現在知道外面這麼大嘛。」
繆裏的父親過去是旅行商人,母親也是待膩了深山而來到南方,在碰巧喜歡上的村子一住就是幾百年。
選帝侯在這裏讓步就不是損益問題,是面子問題。
我不禁想起繆裏那活蹦亂跳的字。
「這裏是我們祖先的土地,還我地安寧,就把人還給你們。」
即使回到那個熱鬧的溫泉旅館,也不會是下山前的我了。
「野狗在屋檐下坐了三天,也會把那當成牠自己的地盤對人吠。就算不是,也只是佔據了幾個世代的意思罷了。」
請繆裏救人的想法閃過腦海,但現在使用那種奇蹟還嫌太早。
「難說,搞不好在他們看來都一樣。就是某一天,有羣揹弓拿劍跑到這些腿上傷痕累累的人避難的地方來了嘛。」
這裏是偏僻的森林,儘管已經每隔一段距離就留點人和物資以備不測,但沒設想過出現大量傷亡的情況。
如此說來,他很可能做出以和爲貴的決定。
我也知道開路肯定不輕鬆,但還是很意外。主要有兩個原因。
其一,是老練獵人遭到活逮。
我一個側眼告訴她,我也不是那麼死腦筋,然後轉回古朗。
信上只有短短的要求。
「如果你說要回去,我還能考慮考慮。」
「或許他們是無路可退了吧。」
或許是認爲這裏遠離烏邦,而且開完路以後,只要能管好崖上的土地,就不妨礙人流和物流帶來錢財了。
繆裏當場傻住,樂得笑出大牙。
「這是做什麼?」
可是──
反正不是被逐出溫泉旅館,老闆夫婦也說我隨時能回去。
對我這句話,繆裏比古朗還要驚訝。
泛紅的眼睛注視着我。
才這麼想,隔天早晨──
「新土地不是先到先贏嗎?所以要先把我們的地盤畫出來!」
繆裏放開我的手四處看看,撿起一根長樹枝。
或許還會有新的旅程,而路始終相連。
她第一次意識到旅程的終點時,還慌得像是從沒想過的樣子。
「能跟對方談談嗎?」
古朗說完,視線回到信上。
「不過現在呢──」
清晨在附近散步的人,發現他瑟縮在懸崖底下。
我們接到急報,說崖下調查的人被森林裏的人抓走了。
改變以後,便再也擠不回原來的箱子。
「妳說紐希拉?那裏……那裏在我心中是有一席之地,也是我的第二故鄉,不過我原本就是自己出來流浪的嘛。」
「可是我也知道,冒險終究有結束的一天啦。」
他們都能在山裏與拚死反擊的熊或狼等野獸搏鬥,能逮到他們,表示對方不是落難山賊那種烏合之衆,而且爲數不少。
聽他說,事情是發生在他在營地幫獵人備餐時。草叢裏有聲音,以爲是兔子之類而準備起身時,就受到背後的偷襲。
並塞給他一封信。
她想像的究竟是多大的教堂呢。搖頭之餘,我倒也覺得若能將繆裏的夢想畫出來,也會有那麼大。
滿腮銀色短鬚的調查總指揮,獵人古朗說:
回報的人是克里凡多的屬下,說得一臉鐵青。
「您打算怎麼辦?」
往壞處想,可能是不想在重大局面揹負責任才這麼問。其實出發前克里凡多就警告過我會有這種事,所以並不驚訝。
「選帝侯說過,他們有可能是異端嘛?」
只有計劃性與堅定的決心。
意即就算祖先的土地不完全是胡扯,仍未改變他們是非法居民的事實。
「咿~!」
真是個悠閒平靜的午後。如果能順順利利,路開得像繆裏畫線一樣簡單就好了。
繆裏從崖上了望南方森林的側臉,看起來成熟極了。
被捆了一個晚上後,破曉時分。
「?」
「大哥哥找個地方蓋教堂,我帶旅途上的紀念品回去,爹跟娘偶爾會過來玩這樣,感覺恰恰好。」
這或許就叫做成長,但還是有些令人感傷。
「那妳又想怎麼辦?乖乖回溫泉旅館嗎?」
以此來說,信上的筆觸倒是工整、拘謹多了。
野丫頭這麼說,並一口氣畫出跟腦中所想的一樣的線條。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前提是對方也願意拿出臣民的態度。」
「真的是比不上妳喔。」
「大哥哥這麼呆,不用牆壁圍起來太危險了啦。」
「難道……把我們當成異端審訊官了嗎?」
繆裏這問題真教人意外。
所以那兩人是嘗過各種大冒險之後,纔在那裏找到定居之地。
「至於怎麼蓋,我就自己決定了。要是被關在沒有門的城牆裏,我可受不了。」
但無論是好是壞,人都會習慣環境,改變型態而安定下來。
繆裏咧嘴作鬼臉後忽然放鬆力氣,靠到我身上。
既然我揹不了多少行李,好歹得揹點責任。
從這工整的字句之中,看不出粗野與暴力。
接着她笑呵呵地挽起我的手。
「也是啦,箭只要最後能射中目標,中間亂射也不會有人抱怨。」
性急的繆裏皺起眉,像是嫌我又想濫好人,不過這是有理由的。
古朗的手刷刷地摸過銀色短鬚。
可是旅行這種事,往往能大幅改變一個人。
我半笑着問她,她臭臉拍我的手。
「文法正確,字跡也能看得出受過教育。而且……算是平靜的憤怒嗎,有那種感覺。」
另一個則是──
那些人確實是抓了相當於使者的人作人質。
旅途會結束,但人生仍將繼續。
會半推半就地允許繆裏跟我下山,有一部分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繆裏驚訝地問。
所以那不是請願,而是威脅。
若能說得再主觀一點就是──
「地點的部分,我是很樂意聽妳的意見,不過……」
古朗放下信,望向崖下的大片森林。
古朗問。
「我們也不必什麼事都要呈報吧。」
可見他雖擔任總指揮,但也不願忽視黎明樞機的想法。
若說沒想過對他們伸出慈悲之手,就是說謊了。
然而那也是輕忽、傲慢的表現。
對方是具有意志和能力的集團,且不懼一戰。
我自當改變想法因應。
「如果能讓他們瞭解我們的目的只是開路,那就十足有可能和他們和解。至於他們是不是異端……還很難說。」
「嗯……」
選帝侯把人交給古朗指揮,如果掉了人,他就得負責。
但若爲求安全,將這些非法居民的要脅帶回選帝侯面前,被罵膽小無能的也是他。
我看着他的側臉,不禁這麼說。
「選帝侯可沒有派我來監督你喔。」
古朗略顯詫異地睜大眼,尷尬笑了笑。
「這我知道。只要在森林裏一起走累了,我就能看清對方是怎樣的人,絕不會錯。你是一個憨厚正直的人。」
我是希望他不要因爲在乎我的眼光而做出執拗的判斷,他反而拍拍我的肩,像在鼓勵我。
「無論如何,我們有人被抓了。我以獵人的名譽發誓,我不會就這樣厚着臉皮拿信回去。如果樞機閣下替我們站出來,我們就能空出雙手拉弓了。」
「請交給我。」
「大哥哥,那我呢?」
繆裏的眼似乎要盯穿我。
我只能無力地笑着這麼說:
「當然是待在我身邊。」
繆裏盯得更用力了,最後鼻子噴氣放過了我。
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朝森林喊話,總共四次。
我想她是有信心將我保護好,也相信我。
「爲什麼呢?」
「要進貢可以,可是我們頂多只有皮草和蜂蜜能給。如果願意,請立刻離開我們祖先的土地。我們希望土地能跟過去一樣閒置,不讓任何人進出,當我們不存在。」
「但只要各位接受選帝侯的統治,按時賦稅,宣示臣民應有的忠誠,選帝侯願意庇護各位的機會就相當高了。」
爲繆裏的奮勇之詞點頭的同時,想到狗叼回樹枝的部分就不說了。
我不懂加瑟的要求。最不懂的,是加瑟自己似乎也認爲這是個荒唐的要求。
這晚我沒有緊張得睡不着覺,不過繆裏好像做了戰鬥的夢,睡相特別糟,害我很難睡。
「……」
「其實我們也不想這樣,但我們已經無處可去了。我們必須留在這裏抗戰,保護這片土地。必須讓外人知道這裏是我們的土地,我們爲了祖先能不惜一戰。不然的話──」
「請釋放我們的人,我們不是各位的敵人。」
「我是加瑟,在古老的佛南村擔任村長。」
「咦?」
必須有個人制訂規範,治理人民。
既然他們已經待了幾十年,即使獅子大開口,也有別條路可以走。
選帝侯曾說這裏歸屬模糊。
至少被逮的獵人沒有受虐的跡象。
我原以爲會派使者傳話,隨後才知道這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等我一下,我過去說。」
其中隱士模樣的老人回答:
當崖下綁了信的飛箭刺在崖上樹幹時,夜已經深了。
「這我做不到。」
「選帝侯是個明君,不會用武力壓迫人民。還是說,各位已經向其他領主效忠了?」
若還有對話的餘地,人質就是籌碼。
如果對方是不願談判的討伐部隊,抓人質可以削減戰力。就算最後還是得逃出森林,贖金也能充作盤纏。
「我是托特•寇爾!」
所以纔會綁架人質,表現出不會妥協的態度,可以感覺到他們是有戰略的。
既然要在這開路,忽視他們就是不可能的事。
人們早在天空泛白之前就做起各種準備。嚴肅氣氛中,我們喫了簡單的早餐。
「各位是想用人質換取選帝侯的權狀嗎?」
然而,加瑟卻說:
對方身上披了不少皮草不是因爲奢侈,也不是早年領主那種風格,單純是缺乏布料吧。
要是隨隨便便就給村落免稅,就會有第二、第三個村落提出同樣要求,反而弄得天下大亂,民不聊生。
那麼接下來該注意的,是他們的主張有多少根據。
他看了我跟古朗一眼,最後迫不得已似的放下繩索。
我回想責罵繆裏的音量,大聲說:
我個人是想與他們妥協,然而選帝侯若是對沒有根據的非法居民讓步,將會折損好不容易纔重建起來的威信。
選帝侯的地圖上沒這個村子。
四個是對方的人,三個被捆住了。
他是想表達他們堅決不退吧。
對於非法居留的森林居民來說,我想這樣的結果已經超乎預期。
即使相隔一段懸崖,我仍能感到他強烈的目光。
有多名領主主張同一塊地的所有權,是偏僻地區常有的事。
在這個時代,就連古代的林中精靈都不得不在人類社會里生活了。
現在需要避免的,就是暴露自己的弱點。
老人加瑟拂過他長長的鬍鬚,補充道:
「那我去跟他們說一聲。」
「聽好!要是我們丟下同伴回去,烏邦的臉就丟大了!我們會先請樞機閣下跟他們商量,不相干的,連一隻蒼蠅都不能靠近樞機閣下!」

我重嘆一聲,抽出衣服底下的木板,扔在腳邊。
爲免煽動對立,我小心地說:
「我們又要回到流浪的生活了。」
而他們似乎也知道自己住在這座森林裏並沒有正當依據。
「這我做不到。」
能打造這麼大的祕園,不是乍來這裏幾年而已。
加瑟抬着頭凝視我說:
周圍地形他們都勘查好了。
我指向拉到崖上的繩索,請他再度放繩。
「他們來了!」
繆裏和古朗都嚇了一跳,加瑟也睜大了眼。
「我瞭解你們的要求了,可是我們從來沒聽過佛南這個村莊。」
說要在日出時分隔着懸崖對話。
「事情不是那樣。」
更令人高興的是,即使我真的站上風頭出來談判,繆裏也沒有反對。
我們打着選帝侯的旗子,又一身妥善裝備,不會是來這遊山玩水。他們頭一個想到的,必然是討伐非法居民。
「請放繩子。」
最後繆裏替我綁好盔結,慢慢地從正面抱過來,一頭捶在我胸上並傻笑。
在古朗建議下我在僧袍裏放了厚厚的木板,頭上也戴了探礦師的鐵盔,一點都不像勇赴談判的聖職人員。
因爲古朗高舉選帝侯的旗號,以大得嚇人的音量直接對森林喊話了。
「……精靈?」
但我沒質疑這點,回答:
「……那我就不懂了,能告訴我嗎?」
「你們腳下的,是我們祖先的土地。」
然後深呼吸,走到崖下看得見的地方。
繆裏愛聽的故事裏確實有這樣的人,「綠篷大盜」即是一例。
接着古朗拍拍手,向周圍的人下指示。
「我們並不是想跟選帝侯敵對,只希望當我們不存在,從沒見過而已。」
「我會把射過來的箭全部砍掉。」
「好了,不要擺那種臉。這種小事就忍耐一下。」
我點頭後,古朗便將綁有回信的箭射向崖下樹木。
在背後看情況的古朗小聲嘆息,也是因爲感覺事情有着落了吧。
繆裏不僅檢查劍,也確認了脖子上的麥囊在不在。我什麼也沒說。
即使不太習慣這種場合,多累積點經驗,就比較不會在大公會議上發抖了。
「咦?」
我儘可能用力發聲,掩飾我的錯愕。
他們是不想受到任何人掌控,在森林裏自由生活嗎?
但仍不能對奇襲與包圍掉以輕心。
熱愛戰爭故事的繆裏說古代戰爭大多是這樣,好像很懂似的,不過那魄力確實會讓人覺得真是如此。
「該不會……」
「我向你的聰明致敬。」
可是那畢竟是童話。
底下有七名男子。
知道繆裏會在情況危險時顛覆局面,我就能沉着以對。也許因緣際會之下,也會讓事情不需要繆裏出馬就能獲得解決吧。
古朗在我斜後方慍怒地搓着鬍子,繆裏也怒衝衝地窺視崖下。
曾有罕例是某個村子救活了在旅途中重病的領主,領主從此免去該村一切稅務,但也僅此而已。
幾件事隨這低語串聯起來。
監視崖下的人大喊,原本還有些睡意的氣氛頓時緊繃。
我短短這麼說之後,對候在稍遠處的克里凡多的部下說:
我也抓着那條繩索笨手笨腳地往下爬。
就像神告訴我們對錯一樣。
尤其是選帝侯想在這開路,八成是樂於接納他們。
完全露出背部,動作緩慢,活脫脫是個活靶。
不久繩索忽然一晃,繆裏施了魔法般下來了。
繩索只有一條,她不知怎地越過了我,在略爲下方處停住。
左手抓繩,右手拔出了劍。
「大哥哥,你在幹什麼啦!」
我無視小騎士的怒罵,趕緊往下爬。
繆裏也跟着往下,路上能感到她的不服。
最後加瑟他們一枝箭也沒放,我們平安下到崖底。
不用抬頭看,古朗他們當然也下來了。
我沒有多等待,快步走向錯愕的加瑟等人。畢竟我是不想讓人聽見接下來的對話才特地下來的。
加瑟能抓住一羣老練獵人,卻不是將打退我們視爲第一優先。
然而開始談判以後,卻提出無理要求。
他們並不打算從這次談判得出有意義的結果。
因爲──
「其實你們是來爭取時間的吧?」
「咦?」
是繆裏出的聲。
加瑟等人倒抽了一口氣。
「你們是不是被人當作異端,趕到這裏來的?」
趕來的古朗愣在原地,加瑟周圍靜觀其變的男子視線中也多了點敵意。
我只是微笑,繆裏卻瞪了我一眼,古朗也非常刻意地用力抓頭。雖然事情逢凶化吉,但是在有責任保護我的古朗和繆裏來說,都恨不得臭罵我一頓吧。
而人若是沒有任何形式的支柱,便無法戰鬥。
他們或許是異端。
繆裏也收起了劍,只踩我一腳。
這裏是遠離人煙的森林。
眼神簡直和中了陷阱,卻被人放走的狐狸一模一樣。
「你們有沒有聽說過獵月熊的故事?」
祖先的土地。
那這片祖先的土地,留有什麼樣的傳說?
我趕緊揮手遮擋他們的視線,並對加瑟說:
人質姑且先帶到瀑布水潭邊檢查傷勢。
在注視着我的加瑟面前,我連眼都不敢眨,只是對自己背後的人們說:
不僅是加瑟,連他的徒衆都睜大了眼。
他們的不合理要求,並不是因爲愚昧。
徒衆隨加瑟的低語舉起武器。
我能感到背後的疑惑和焦慮,前方的加瑟等人則是糾葛。
加瑟等人是想在連神都無法依靠的狀況下,抓緊繫命的絲線。
古朗的質疑都帶了點怒氣,但我右轉向加瑟。
但不是壞人。
連神也不願。
他們的衣物都很破舊,買不到布料而多爲皮革,手上深深的皺紋裏全是辛苦工作的黑垢。
佛南,一個連選帝侯治理領土用的詳細地圖都沒有的祕密村落。他們所聲稱的祖先的土地,正好與天文學家推測的月亮落點相符。
跟着古朗下崖的人也跟着抽箭拉弓。
「不,我們也是因爲獵月熊傳說纔來到這裏。」
是故意拖延談判過程,好讓同伴能遠離危險。
這是因爲,沒有人願意跟他們站在一起。
然後走向人質,親自替他們鬆綁。
「你們果然是來找異端……」
連神的視線都能矇蔽,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眼睛和直覺了。
其他都可以假,就這點假不了。
我注視加瑟的藍眼睛。
所以纔要人烤麪包。
「我們邊喫邊談吧,應該能談出個好結果纔對。」
「我就相信你,把命交給你們吧。」
他們最早講的就是土地。
不過古朗仍立刻往崖上大喊:「去烤麪包!」還在上頭反覆確認後罵道:「少廢話,趕快去烤!」
「麻煩烤點麪包。」
加瑟總算閉上眼,重重吐氣。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