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4164 字

我寫了好多信。
開頭都要寫上幾句道歉和辯解的話,也做好了一旦見面,需要解釋得比信上更清楚的準備。
想妥善收拾好這一切,只能這麼做了。
我要利用獵月熊傳說,重建聯通南北的大走廊。
「有種笨狗是得到你真傳的感覺。」
回到阿貝克,說明搶回阿瑪蕾託的經過後,夏瓏頭都暈了。
「不過呢,先撇開是否真的有獵月熊打下來的那顆星星,事情應該談得起來吧?那你那邊怎麼樣呢?」
夏瓏像是扛不住那話題,交給了魯•羅瓦。
「寇爾先生真的該寫本書呢。不是寶訓,是冒險故事。」
魯•羅瓦捧腹大笑。
「那個在魯維克同盟底下的商行,應該是非常渴望尋找新的商機。對他們來說,金幣不分善惡,錢就是錢。我覺得那主意確實不錯,而且只要教會不說話就行了。」
看魯•羅瓦肩膀抖得那麼愉快,我也不曉得是不是該跟着笑了,總之得到了他的贊同。
「那我們就把這個計劃告訴海蘭,帶能夠代表王國的人過來協商就行了吧?」
我們需要羊毛來交換來自南方的商品,所以需要海蘭的幫助。
商品是將在各地作交換,最後經過漫長的旅途抵達目的地的東西。
如果只有一邊單方面提供貨物,算不上好的商業行爲。
「好的。只是,我也知道這是個不情之請,請告訴殿下我已經準備好捱罵了。」
我還特地準備了一封特別長的信給海蘭。
「是嗎?我倒覺得她會一口答應。」
夏瓏這麼說,搖了搖我那捆信。
不過──
野丫頭百般不願地反問。
算上來回路程,頂多也是兩星期吧。
但那不過是理論上的事,經過這麼多年,星星很可能早就深埋在土石底下,靠人力找起來非常辛苦,需要借用繆裏他們的力量。
「妳想像一下。」
再掙扎了一會兒也是徒勞無功,於是我冷冷地說:
我們沒閒工夫留在港邊送行,立刻給待在艾修塔特的伊弗派了信。請求她在協商上幫忙講幾句話。
阿貝克的同盟成員選擇的是整理利害關係,將他們的利益放上了天平。
「繆裏。」
尤其這項計劃中,選帝侯的幫助是必不可少,說什麼都得說服他答應纔行。有需要帶中心人物阿瑪蕾託回烏邦,從獵月熊的傳說開始解釋。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繆裏把一點都不好笑完全寫在臉上。
這麼說的同時,我儘可能誠懇地抬望她。
「等到要去找獵月熊打下的星星以後,妳還有很多表現機會啦。」
這次留下來看門的事,正好適合她獅子大開口。
魯•羅瓦想看看聖經俗文譯本的印刷坊,於是夏瓏便帶他回溫菲爾王國去了。
「……」
「接下來妳等於是困在敵陣裏,而我要在這段時間努力完成自己的使命。過程絕不輕鬆,也不知道是否能說服選帝侯。但我還是會全力以赴,做好每一件事再回到這座城裏來。」
「這幾天,妳忍得住吧?」
「所以呢?」
望得她尾毛一顫,狼耳尖尖豎起,羞得連耳垂都紅了。
「喂,那個──繆裏!」
而現在我惹師父生氣了。
這使得小狼回到阿貝克以後就不分早晚地巴在桌前,寫她認爲應該要怎樣的海戰來泄恨。
阿瑪蕾託說她沒有尋找預言蝕的方法,但事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同盟不太可能會完全不去猜想,其實是可惡的黎明樞機想用花言巧語欺騙他們,好帶握有預言祕密的天文學家大搖大擺凱旋烏邦。
用後悔做錯選擇的落寞表情看着我。
真正令人頭痛的,是最後的大工程。
「所以大哥哥是要把我丟在這裏,跟那個占卜師兩個人手牽手上山散步嗎?」
「……什麼啦。」
瓦登他們已經查過,魯維克同盟那邊沒有能對繆裏造成威脅的非人之人了。
阿瑪蕾託比對古今星圖,查出了古帝國軍隊遭遇落星的可能位置。
那不僅反映了他們現在的處境有多不利,同時事實也如魯•羅瓦所言,魯維克同盟是商人的集合體,各有各的心思。
同盟發現不僅搶人計劃失敗,堪稱宿敵的黎明樞機還突然上門踢館,頓時亂成一團。但在我和多涅爾好好解釋那場大得誇張的計劃之後,立刻都不說話了。
接着抓起她腿上緊握的手,抬起頭說:
在旅舍房間,我對坐在牀上的繆裏跪下。
我以「妳不要太過分」的語氣叫她。
「我知道妳一定是千百個不願意,可是,能拜託妳留在阿貝克等我回來嗎?」
「我是立志成爲聖職人員的人。要用信仰引導人心,用言語的力量戰鬥。」
「因爲騎士有責任拯救公主嘛。」
坐在牀上的繆裏,頭髮編得像就要參加舞會一樣漂亮。編髮前,她還要我仔細梳過一遍。
繆裏立刻得意地豎起狼耳,但我可不是認輸了。
這就是我說服同盟,讓我與阿瑪蕾托出城說服選帝侯的條件。以人質來說,繆裏有足夠的價值,且對我而言,她也有獨自面對危險情況的能力,可以放心。
這是因爲──
「我大概能瞭解妳有滿肚子牢騷。妳在船上也做了很多事,我當然很感謝妳。要是少了妳,我恐怕一點辦法都沒有,再說我會想到這個計劃,也是因爲妳講的話。所以回到這裏以後,妳怎麼任性我都接受,不是嗎?」
迦南在烏邦入監時,繆裏曾說她也可以坐這個牢。
然後又開心地抱上來。
本想回她哪有一次不抱的,但還是忍了下來,回答:「那當然。」隨後──
我對此莞爾,停止單跪姿,哄小孩似的蹲在她面前。
可想而知,這不會是一件簡單的事。但是知道非做不可,只能硬着頭皮上,反而讓人沒那麼緊張。
光是他們願意積極談論這個計劃,就已經近乎奇蹟了。
最後的難關,就是杜蘭選帝侯了。這邊實在不能只是派信報告,非得親自報告一趟不可。
從那場船上的追逐戰之後,繆裏的心情就很不好了。
「這個是這個,那個是那個!」
雖然繆裏是個總想揮劍的野丫頭,也有一顆少女心。
「很對不起,要請妳暫時留在商行當人質了。」
「可以相信我,等我回來嗎?」
繆裏也知道那是爲了取得阿瑪蕾託的信任。她在扮演太陽聖女的過程中,對聖職人員的職責已經有了模糊的概念。
繆裏的尾巴猛然一跳,嚇到了似的別開眼睛。
想把緊抓着我的繆裏扒開,她卻只是猛搖尾巴,動都不動。
賭氣的繆裏動也不動。
「要暫時請妳自己過幾天了。」
不過那一半是說給她聽的,主要是這麼大的交易不能不讓她參與,不然會被她罵死。雖然擔心伊弗出面會把事情攪得更亂,但伊蕾妮雅似乎也想看看伊弗,所以在解釋狀況的信最後,請她到阿貝克來一趟。
可是見到我擁抱惶恐的阿瑪蕾託,還是讓繆裏心裏烏煙瘴氣。
「……到時候,可以給我抱抱嗎?」
這是因爲,即使透過多涅爾提出計劃,問他們是否願意收手,換取大家都有益的結果,他們也不一定會欣然答應。
繆裏咽下了什麼似的稍微點頭,抬眼看來。
堪稱是最後的難關。
飯桌上,她動不動就要我挑魚刺、切肉送進她啊~地張開的嘴裏。
「……唔、嗯。」
爲了尋求關於獵月熊傳說的幫助,我還寫信給鍊金術師狄安娜求教。
面對多涅爾能佔上風,完全是經過繆裏鍛鍊的成果。
繆裏用「突然說這幹什麼?」的表情看來,但又像是覺得那是我引狼出洞之計,馬上又別開了頭。
那場海戰之後,爲了表示誠意,我和多涅爾船長一起回到阿貝克,上同盟的商行打招呼了。
再加上跳進敵船殺出血路這個大工作,繆裏也頗有燃燒不完全之感,滿肚子牢騷。她想像的是大顯身手,能在史冊上記下一筆的傳奇海戰吧。
即使腰間佩了劍,會爲了保護哥哥展示騎士徽記,當然還是會有那種願望。
旅裝破破爛爛,面頰削瘦,卻有着強而有力的目光──在繆裏幻想的冒險故事裏,英雄大多是這樣的形象。
該與魯維克同盟如何交涉的部分。
「妳真的是喔……」
原因似乎在於我和阿瑪蕾託在船艙裏的互動。
繆裏突然撲倒了我。
但我可以預言別的東西。
還十分孩子氣地轉向一邊賭氣,使我不禁嘆息。
繆裏對他們的懷疑很不是滋味,不過設身處地來想,那也是當然的顧慮。
「我們必須說服選帝侯放棄蝕的預言,接受我們的計劃。這種事不能寫信去講,而且考慮到同盟這邊的顧慮,一定要留一個重要人物下來纔行。說服選帝侯後,我一定會盡快趕回來。」
即使待在商行房間裏也有老鼠會陪她,不會孤單纔對。
繆裏冷冷地對我說。
我放掉腦袋的力氣,叩一聲敲在地上。
「最後呢,我會用這雙手推開囚禁妳的房門。」
這對我這大人來說只是一下子,但以兒時的感受而言,兩星期實在很長。
於是我心生一計。
而即使順了她那麼多意,繆裏這貪心鬼也肯定不會知足,多半是想把沾在果皮上的一丁點果肉也颳得一乾二淨。
就只是很瞭解怎麼扳倒這隻難纏小狼而已。
長年經驗告訴我,我知道這是誰先讓步誰就輸。
這件事不是沒有風險,所以需要保證才能踏出這一步。
但他們總歸是借錢給神也會不忘寫契約的商人。
而我現在還要拜託她單獨留在阿貝克,讓我跟阿瑪蕾託一起到烏邦去。
我嘆着氣站起來,而繆裏似乎也從那動作明白鬧劇要結束了。
無法忽視被黎明樞機欺騙的可能,再加上我需要帶阿瑪蕾託回烏邦來說服選帝侯,所以他們要求我給出相對的保證。
而且回顧過去,我應該是有點太寵她了,所以也考慮過拿出兄長威嚴瞪回去……結果最後先垂下肩膀的還是我自己。
她的尾巴脹得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大,還慍慍地拍着牀。
我不懂占星,也做不出預言蝕那種事。
除了還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麼狀況之外,心裏一方面也忙着爲計劃成真的情況打算盤吧。
可是小狼誤判了狀況。
「現在妳抱成這樣,是不需要演騎士和公主了嗎?」
接下來得帶阿瑪蕾託面對困難的協商了。
而且不只是杜蘭選帝侯一個,還要把海蘭等大人物請來阿貝克或烏邦,商討這個會讓一大塊地圖發生變化的計劃。
若還能找到獵月熊打下的星星,改變的還不只商業世界而已。對精靈時代那場迷霧重重的災厄,也會有新的發現。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獲得杜蘭選帝侯甚至部分魯維克同盟成員的支持,我們對大公會議的規劃就能更樂觀。
也就是能否爲世界帶來公平正義,全看黎明樞機的表現了。
「可是誰也沒想到,黎明樞機居然是這副德性……」
我放棄掙扎,手繞到繆裏背後,哄她睡覺般拍了拍。發現右邊有些動靜而看過去,見到一隻小老鼠從牆縫探頭出來。
隨後小老鼠被同伴拖回了牆裏,看來待會兒有必要向他們好好解釋了。
「欸,大哥哥。」
「什麼事?」
「我還是想當你的──」
「不可以。」
想再說一次給老鼠們聽時,繆裏伸手堵住了我的嘴。
「吼!給占卜師看過以後,她說我們的星盤是天作之合耶!」
「啊?」
她還要阿瑪蕾託做了那種事啊?
什麼星盤相配,我看是被她當盤子轉比較合適吧。
這麼想着,忽然覺得我們像是在天上互相追逐的兩顆星。
可是對方是太陽聖女。
我這顆小星星要跑贏她恐怕很困難,只能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