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2.2萬 字

人們總說,教廷書庫裏藏有這世上所有的書。
在如此書海中打滾的迦南,只是依稀記得這名字。
正確發音已經老得早已失傳,現在只有少數故事還保留牠的別稱。
同時,那別稱也是非人之人永難忘懷的惡名,繆裏對牠的觀感還特別糟。
「是說獵月熊就在這座山裏嗎?」
繆裏的語氣平板到迦南都嚇了一跳。大概是習慣了喜怒哀樂都很豐富的繆裏,第一次見到她這樣吧。
比繆裏成熟一點的伊蕾妮雅悠然微笑,回答:
「很可惜,還不知道。不過聽狄安娜小姐說,這件事很有意思。說不定啊,獵月熊獵下來的月亮,就掉在這裏喔。」
「咦……?」
繆裏聽得都傻了,伊蕾妮雅則保持賊笑。
獵月熊,獵下來的,月亮?
爲這像是文字遊戲又似乎真有可能的話不知該如何回應時,只有一個人有動作。
是迦南。
「您指的是災星嗎?」
迦南可能是在場學識最淵博的人,引來繆裏餓狼般的眼神。
這讓迦南怯怯地開始解釋。
「這在教會的記錄裏也出現過幾次。自古以來,偶爾會有特別亮的星星劃過天空,有時這種星星會偏離軌道,成爲給大地帶來災害的災星。」
流星這種東西,在山裏長大的繆裏見多了。
但若星星會掉到地上,可就另當別論。
「星星會掉下來?」
所以在天文學家這件事上,我想盡早去拜見選帝侯,卻遭到迦南他們制止。
況且繆裏聽說獵月熊的事以後,幹勁也全都來了。
「如果選帝侯真的是獵月熊,瓦登和伊蕾妮雅他們早就發現了吧。」
「繆裏,好像真的有這種事喔。我還見過用天上掉下來的鐵打造而成的『星劍』。據說這種劍很神奇,可以把敵人的劍拉過去。」
小狼不滿地吼了一陣子才終於死心,或者只是想反芻剛聽到的童話故事,鑽進被子裏縮成一團,總算安靜下來。
「這就不清楚了。被關起來的人也搞不懂選帝侯在想些什麼。感情糾紛這種淺顯易懂的流言,就是在這樣的狀況下產生的吧。」
繆裏是能夠接受這說法,但手裏仍不停搓着賢狼給她的麥囊。
迦南迴答繆裏:
希望她早點長大,沉穩一點時,繆裏忽然停止動作,耳朵尾巴豎了起來。
雖然變得像是中了伊蕾妮雅的計,賣人情給選帝侯確實能增加他協助我們對抗教會的可能,不是沒有好處。
我覺得那是很好的比喻,可是對說教不感興趣的繆裏沒什麼感覺。
她乍看之下個性與頭髮一樣輕柔,但好歹是受伊弗僱用且相當重視的人物。和繆裏一樣不能掉以輕心,只是方向不同。
「對。說不定……這塊土地本來就是那樣出現的。」
「爲了夯實土地,會用繩子把大木垂釣起來,然後放開讓它砸下去。」
與其看她怨恨某個人而眼神晦暗,我更希望她沉浸在童話世界裏。
而繆裏似乎也很高興見到他這麼純真的反應,平時聽獵月熊故事總顯得陰鬱的她還是平常的樣子。
未來不知道有什麼等着我們,不敢說不安已經散盡。
倘若這是獵月熊乾的好事,想教訓熊的想法不是作夢可以形容。
「那麼,選帝侯僱用天文學家也是爲了這個傳說嗎?」
我們從艾修塔特一路爬山,翻過山棱來到這裏。
然而,在這種時候通常會得意洋洋地跑來咬我幾口的小狼,這次安靜得很。
「就像夯實溫泉旅館地基一樣啦。」
事實上,親身經歷過獵月熊時代的非人之人,也將牠當成了某種天災。
最後是捻熄了蠟燭,抓着繆裏的脖子,請迦南迴房。
要是我真的獨自前來,肯定到這裏就被他趕回去了吧。
他還強調現在綁架案肯定讓選帝侯疑心病特別重,訓了我一頓。
想在世間行正當之舉,需要經過一定的形式。即使決心徹底扮演好黎明樞機了,不習慣的事還是很多。
臉色有些發白,是因爲想像了那威力有多巨大吧。
繆裏的小腦袋裏,肯定充斥着各種想像。
那是一般大人聽了都會發噱的童話,不過迦南的反應比較接近繆裏。
即使有所疑慮,但我來都來了。
我不太喜歡裝模作樣。
『準備好去見選帝侯了沒?』
這時,伊蕾妮雅輕聲說道:
我對自己這麼說之後,墜入了夢鄉。
緊接在後的還有羊的化身和小狼女。
「……呃……所以這裏是星星掉下來砸出的大坑嗎?」
繆裏聽得目瞪口呆。
「持有海蘭殿下批示的身分證明書,還有艾修塔特大主教的親筆信函巡迴世界各地的人,不可能不帶隨從,那樣會被當成是冒牌貨的。」
「……不要急。」
只要是稍微懂得幻想的人,想像獵月熊接下來去了位於大海盡頭的新大陸並不難。
他好奇地仔細聽完,並對獵月熊大鬧遠古世界後消失在西方大海的部分輕聲驚歎。
繆裏有如眼前有個木槌咚一聲敲下來,視線從空中掉到地上。
他們說,應該先讓迦南和伊弗的部下當使者,到選帝侯府上打聲招呼,通知對方黎明樞機即將來訪。
那麼砸出我們現在這個地方的衝擊,究竟會是多麼誇張呢。
繆裏倒抽一口氣望向天空。
希望繆裏也能知所進退之餘,我對伊蕾妮雅問:
所以恨不起來,只是訴說有過這件事。
繆裏的手因瓦登這句話下意識地往劍伸,被我制止。
「有記錄說,災星的墜落有如神的制裁之錘。」
「迦南先生所說的事是否爲真……我實在無從判別,狄安娜小姐也不知道的樣子。但是,確實有個天文學家在追查這方面的事。」
我也曾有耳聞。
「聽說有人在覬覦他的寶座。」
「迦南先生,您是指獵月熊也獵了那種星嗎?」
老鼠跟着從牆縫探頭,跑上桌面。
不過接下來,換迦南大聊特聊天文學家與關於星辰的奇妙故事,繆裏聽到夜深了都纏着迦南要他說下去,好不容易纔把她扒開。
不過遊歷多了之後,難免會聽到一些這樣的奇聞軼事。
水攻希望之城歐柏克那時,繆裏意氣風發地挖開了河堤。當時她腦袋裏,大概想着只要讓她驕傲的爪子一挖,哪怕是大河也會輕易改變流向。
昨天說到獵月熊說不定來過這座山,帶出星星掉下來的話題。
伊蕾妮雅這番話讓繆裏解開束縛般赫然回神,嘴脣緊緊抿成一條線。大概是因爲稍微想像過獵月熊的大小,知道再怎樣也贏不了吧。
那鉢狀盆地完整到用天然山體當城牆一樣。
繆裏愣了一下,又開始躁動起來。
到了以後,我們先在門口與迦南幾個會合,前往庭院中心。
「而且說不定只要你來問,選帝侯就願意敞開心胸呢。」
繆裏是個聰明的女孩,有可能是故作開朗。
只要與獵月熊有關,繆裏擺明會上鉤;而她一旦上鉤,我這作兄長的就非得幫忙不可。她肯定都算計好了。
告別伊蕾妮雅後,我們向迦南解釋我們所知的獵月熊。
「咦!咦、咦咦!什麼意思?」
「地基?」
在建物密集擁擠的烏邦城中,選帝侯的宅邸顯得很不一樣,有廣大的庭院。橫越寬敞的中庭時,甚至忘了周圍全是高山峻嶺。
這想像力豐富的少女,甚至連木槌敲出的煙塵都看得一清二楚吧。
信仰沒有實體。
穿過設有列柱的古風通廊後,我們來到修道院風格的石造建築,在門前有位帶了衛兵的初老男子。
問繆裏爲何那麼想佩劍,她竟說杜蘭選帝侯可能就是獵月熊,被天文學家發現真面目後殺人滅口了。
但相信神一定會保佑我們,給予指引。
「那好吧。」
對我反對搞排場的反應,迦南難得嘆着氣說:
「不過他們的說法有個共通點,那就是憑選帝侯現在的狀況,僱用天文學家根本亂來。」
落差大得令人頭暈。
伊蕾妮雅臉不紅氣不喘地那麼說之後對我微笑。
或許是因爲如此,我和繆裏爲了迦南他們和杜蘭選帝侯安排好以後,繆裏該穿太陽聖女裝還是騎士裝爭論了一下子。
從服裝來看,是服侍選帝侯的總管吧。
「對。這裏是興家之祖傭兵王建成的都市,武人在這裏就是最好的地位證明,所以星象纔會被認爲是女人的玩意吧。無論如何,像我這樣來路不明的羊毛經銷商很難再深入調查,所以才斗膽驚動黎明樞機大人尊駕。正好我們也需要賣選帝侯人情嘛。」
從峯頭望見的烏邦全貌,神奇得令人說不出話來。
杜蘭選帝侯僱用天文學家,而天文學家追查起了獵月熊的事。
以維護家主威嚴爲己任的他,對我投來評鑑般的銳利眼神。
再怎麼荒誕的童話故事都能聽得很高興的繆裏,也似乎一時難以接受這種事。
常言道別跟夢話吵架,但我覺得有必要叫醒她。
瓦登也說過要人吐露祕密,得找聖職人員纔行,但真的會這麼容易嗎?
能這樣吵鬧,以後她遇到獵月熊的事也沒什麼好擔心了。
迦南他們把我推回房間,前往杜蘭選帝侯府後,繆裏在房裏走來走去,戳戳老鼠洞,窗戶開開關關,心神不寧的樣子。
然而實際動手之後,才發現就連對上普通粗細的河流,也只能留下一小點傷痕。自然實在是太宏大,太寬廣了。
然後我彷彿半夜帶睡迷糊的她上茅房似的抓着她雙肩,要她穿上太陽聖女的衣服,往選帝侯的宅院出發。
我如此回答,轉換思路。
繆裏似乎對此有了切膚的體會。
一邊是神話般的想像,一邊是無聊透頂的俗事。
現在就這樣,讓我有點擔心假如未來旅程中真的遇上了獵月熊,她會變成什麼樣。
這世上絕大多數的貴族都沒有海蘭那麼寬宏大量。
總管居高臨下的眼神,使繆裏緊繃起來。我裝做什麼也沒發現,拜道:
「我是托特•寇爾,在溫菲爾王國受海蘭殿下庇廕。」
並恭敬地低下頭,但總管什麼也沒說。
慢數四拍後,我抬頭補充:
「說來惶恐,有些人稱我爲黎明樞機。」
接着微笑。
這部分是伊弗教我的,我練了一段時間。
繆裏都爲了扮演聖女而向海蘭學習禮法。
我自然也向伊弗請教會見高傲貴族時該怎麼做,她也樂意答應了。
總管的鼻息吹動鬍鬚,轉過身去。
然後終於稍微轉頭對我說:
「大人願意見你,這是你的榮幸。」
再一次注目禮之後,總管快步進屋去了。
往斜後方一看,繆裏露出一點也不像聖女的懷疑眼神。我微笑着捏捏她的臉,被她不耐煩地撥開。
隨總管進屋所見到的不是華麗的宮殿,反倒樸素得像個修道院。傢俱擺設不多,很多地方都空蕩蕩地,也沒有男僕女傭忙進忙出的感覺。
當然這並不表示環境沒有整理,但就是有種拆除之前的氣氛。
在古老建築常有的陰暗走廊上走着走着,我們來到鋪有紅地毯的廊道。我這才終於確定,這裏是身分高貴者往來的地方。
地毯另一邊的門前有兩名輕裝衛兵,其中一人見到總管就輕輕敲門。
門後似乎有些我們這聽不見的回答,隨後衛兵推開門,總管往我們看一眼就進房去了。
「大人已經有證據了嗎?」
他柺杖往下用力一敲,彷彿會敲開夯實的地面。
他說,他要借天文學家的研究取回威信。
他看上去方值壯年,豐沛的亮褐色鬚髮打了波浪,十分有武家領主的風範。在街坊聽說他自幼多病,結果完全不是我想像中那麼瘦弱,體格足稱壯碩。
真正可疑的是握有鐵礦山權利的杜蘭家分家。
趁他睡着時將聖經搬到枕邊之類,對他們來說是輕而易舉。
「黎明樞機啊。」
只是外地人在找觀星塔的部分,是有一定的可信度。
迦南的報告中,也沒有能與異端審訊扯上關係的動靜。
有一國之君權力的選帝侯,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夥子承認自己權威低落,絕不是等閒小事。
伊蕾妮雅說,天文學家在追查獵月熊。
「寇爾先生。」
「……」
聽城裏人說,選帝侯發現天文學家失蹤以後非常着急,把每一個可能沾上點嫌疑的人全都關進了牢裏。
意外的說法使我不禁恢復平時的口吻。
隨後深處房門開啓,一名男子在衛兵前導下現身。
一出門,他便眯着眼睛仰望天空。
對此,選帝侯小露怒氣,將它嘆了出來。
「真年輕。」
選帝侯如此自嘲,站了起來。困苦拄杖的模樣,說不定是想故意表現勇猛果敢的傭兵王不適合拄杖。
我不懂他這一問有何用意,只知道無論我讀了多少次聖經,禱告多少次,連神的衣襬也看不見。不知選帝侯是否理解,他咳嗽似的笑了笑,走進土地夯實的中庭。
視線回到寬敞大廳後,時隔一日的聲音傳來。
不能公開的祕密。
「失去天文學家,對我來說是一大打擊。你只要去街上打聽一圈就知道了,我的權威是岌岌可危。」
他壓低聲音,背對太陽更小聲地說:
選帝侯對總管如此下令,往我們看來。
「在下名叫托特•寇爾。」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便以此相告。
他的四名衛兵站在聽不見我們對話的位置,望着我們。
「她啊,是在研究蝕。」
「而且這不僅是我的問題,也關係到你和教會之間的戰鬥。所以我纔會接受那個羊毛經銷商的意見。」
然而他左手確實拄了柺杖,而且不是最近纔開始的感覺,早已融入生活之中。
「聽說山下連天空顏色都不一樣,你覺得呢?」
繆裏曾猜想選帝侯可能是非人之人,甚至是獵月熊,但看樣子只是一如外表的人類。
選帝侯忽然轉過來。
平時像是兼作馬場,是個全無遮蔽的開放空間。
然後對毛玻璃窗外抬了抬下巴。
但從選帝侯的語氣,能聽出應該明白人言不可盡信的道理。
「以一個橫空出世的天譴代理人來說,還真是謙虛啊。」
一回神,我們已來到中庭中心。
「我只敢說神確實有保佑。」
我沒說遭人綁架。
他要天文學家研究了什麼。
伊蕾妮雅坐在大長桌一端,大概是特別叫來的。
「……也關係到我?」
杜蘭選帝侯是真的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我只知道承蒙大人庇護的天文學家失蹤了。」
這和寶座根本扯不上關係。
膽敢正面指責教會腐敗的改革烈士,或許確實適合這樣的形象。
一聽,我便低頭回答。
我就此跟隨選帝侯,從大廳直通中庭的門出外。
「樞機閣下,陪我走走。」
「我這隻腳不聽話以後有段時間,還想對天空抱怨個幾句呢。」
「……很遺憾。」
「這裏應該比山下更接近神的寶座,你那雙眼睛看得出來嗎?」
選帝侯入座後頭一聲就這麼說。
杜蘭這一問,使我也望向天空。
「是被人綁走了。應該是教會牽線的吧。」
選帝侯轉回前方,拄着柺杖慢慢走。
帶我們進房的總管走到大廳最深處,站在高背椅邊說道:
寬敞的中庭裏種了像是果樹的植物,枝繁葉茂。
忽然背後有些鬧哄哄的,原來是迦南的護衛和伊弗的部下被擋在門口。
我點了頭,佩劍的他們也不再執着,留在門外等候。
不過他的惱怒並不是針對失禮的小夥子。
我自知失禮的問題,使他尖銳地看來。
「這裏的天空,感覺比山下更藍一點。」
「弗利戈,去招呼其他客人吧。」
這種事是辦得到的嗎?
然後對繆裏使個眼色,小騎士沒有特別反應。
選帝侯肯定有祕密。
天文學家又發現了什麼。
我不禁猜想是瓦登表演了一場小奇蹟。
「你知道多少了?」
「恭迎選帝侯大人。」
「報上名來。」
但我還是不懂。
「哼……感覺跟傳聞裏還差真多。人家說你是會打赤腳上山,對野鳥講道的人呢。」
「我的父親、祖父,到興家之祖傭兵王,整個杜蘭家都能善加保衛我大烏邦百姓,留下傳世美名。可是我卻因爲這一隻瘸腿,顧全不了應盡的責任。那個天文學家所做的研究,就是我取回權信的密策。」
繆裏最愛的吟遊詩人之類,一定是瘋狂加油添醋了。
而瓦登說,即使那樣胡來,他卻不知爲何總對犯人問些不着邊際的話,態度很不明確。
「那當然。本地教堂時不時就會找些外地人過去,不知怎地,就發現天文學家的價值了。」
繼承傭兵王之血的選帝侯說道:
那雙藍眼睛注視着我。
「這是指……?」
「想不到,上天到了這種時候才垂憐於我。」
「那個羊毛經銷商提起你的時候,我還半信半疑。但是神降下了天啓,化解了這份懷疑。」
難道選帝侯是迷上了崇拜惡魔之類的事嗎?
「那個天文學家,說她在找什麼獵月熊的故事。但我很快就看出來了。」
「指的就是你啊,黎明樞機。」
「無所謂。在偏離他人期待這點上,我也不落人後。」
就我們打聽的消息來看,教會的嫌疑並非最大。
大概是一生操勞,笑起來的諷意特別濃。
我想那是隨他進去的意思,便穿過直視我們的衛兵之間進房。
例如崇拜起了獵月熊,這就會引來異端審訊官的注意了。
「然後,大家談論的那個人真的從艾修塔特過來了。你在那個地方,用神的奇蹟打倒了冒牌貨是吧?」
他的說法和街坊一樣。
充滿了苦惱與憤怒。
感覺像是要說些不想讓別人知道的話。我收起緊張,致意從命。
「杜蘭大人,您這是……」
我究竟是被人傳成怎樣了呢。
想當然耳,我想問的是他有無惡意,看繆裏的模樣可見得沒有。
選帝侯轉身笑道。
可是選帝侯拄杖的手已經緊到無暇注意這種事。
我將話吞回去,不是因爲注意到選帝侯下垂的眼憔悴得很厲害。
而是他說的那個詞太令人意外。
「蝕……您說,蝕?」
日蝕或月蝕,星星突然從空中消蝕的神奇天文現象,教會也有多筆記錄。
這瞬間,這與獵月熊閃電似的串連起來了。
這片土地有什麼傳說?
獵月熊獵下的星星掉在這裏的傳說。
獵月熊,以及讓星星從天上消失的蝕。
還不知該說些什麼,選帝侯左手一抬。
手上柺杖指向天上的太陽。
「依我看,天文學家已經解開了神的天機。你想想看,如果有人能預言太陽突然消失的日子和時辰,會發生什麼事?威信這東西是要多少有多少啊。」
杖尖接着指向依然說不出話的我。
帶着充滿怒氣的尖銳視線。
「要是教會得到了日期該怎麼辦?想取回被你傷害的尊嚴,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這樣他們就能以授受天機的信仰守護者之姿,預言太陽從天上消失的時刻。百姓將對他們無比敬畏,甚至伏地跪拜吧。」
選帝侯的柺杖又抵在了地面上。
「黎明樞機啊,這樣你還不認爲我們在同一條船上嗎?」
選帝侯爲了復燃風中殘燭般的威信,將一切賭在了預言蝕的時刻上。
所以纔不惜花費重金培養天文學家。
而天文學家還真的不負所望,成了獵日的預言家。
所以她纔會被抓走。
「太陽東昇西落,是可以預測的事,在哪個季節的午夜天頂會見到什麼星星,也是可以預測的吧?如果是把鹿骨丟進火裏燒,用它的裂痕來預測,那就屬於占卜那邊;但若是觀察星星的日期和路線,用計算的方式來預測,那就不是占卜了。」
至少,我能確定他們都是可靠的夥伴。
而且他這樣的民間掌權者,立場上與選帝侯並無任何對立。
「太陽從天上消失這種事,三歲小孩說那是凶兆也沒人會懷疑。教會將以此對慌亂的人民宣告,這是因爲神敵自稱黎明樞機破壞世道,所以神把太陽藏起來以示警告。到時候,所有人都會信以爲真。」
「那就不好意思了,請您暫時委屈一下。」
這讓我大傷腦筋,不知該從何罵起,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我想,她是想感謝迦南自願喫虧,可是迦南爲黎明樞機自我犧牲感到驕傲又讓她懷起了近似嫉妒的情緒。
不能糟蹋他這份心意。
在黑如深淵的僧袍上留下一抹塵埃。
但迦南也只在書上見過蝕的記述,半信半疑的樣子。
「不僅是太陽,月亮也會消失。那是歷史上常有的現象,有不少觀測記錄。」
儘管如此,人也只能不停掙扎,而我希望那之中好歹能有幾分正義。
「未來想必會有人替您寫聖人傳記吧。這樣我的名字也能在緊張時刻大放光彩了。」
還在紐希拉的我,或許會因爲擔心迦南的安危而囉唆半天,但我現在已經能相忍爲謀,兩隻手用力握起迦南的手。
再說,她的心已經是冒險狀態,完全忘了什麼叫端莊,踢高裙襬走路。
神的教誨是奠基在奉獻精神上。迦南手按胸口,驕傲地這麼說。
選帝侯再次舉杖,警告似的在我胸口輕輕一點。
迦南笑着這麼說。
迦南老實書生的外表下,藏着爲對抗教會義無反顧,不遠千里勇闖溫菲爾王國的熱血。和繆裏合得來,有一部分是因爲他如此夢想家的一面。
選帝侯會失去取回威信的機會,而黎明樞機則恐怕──
聽我這麼問,伊蕾妮雅露出伊弗手下般的微笑。
逐漸陷落的選帝侯,緊緊抓住了我的腳踝。
「好,我們就盡一切力量去找天文學家吧。」
實際待過牢房的伊蕾妮雅這麼說確實令人放心,再加上有瓦登的老鼠同伴看着,即使有危險到來也相信能逢凶化吉。
繆裏像只抓蝴蝶的貓,往天空伸手。
那就是對抗教會權威的黎明樞機。
瓦登那邊已經將天文學家的房間查過一遍,但他們缺乏信仰方面的知識。硫磺或蜥蜴焦屍一類倒是不難辨識,但書櫃裏有沒有異端書籍,恐怕就不知道了。
黎明樞機與其他掌權者不同,不能讓教會做出蝕的預言。
這麼現實的說法,教我不拉長臉也難。
「黎明樞機,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占星術和天文學果然是兩回事。接着和繆裏一起望着天空的伊蕾妮雅開口了。
「預言蝕這種事並不是占卜……喔不,迦南先生,您認爲呢?」
不過,選帝侯說羊毛經銷商伊蕾妮雅分量不夠,要我們交出其他人質這一點,惹得繆裏很不開心。
因此,他下了個保險。
不過伊蕾妮雅稱自己只比繆裏「稍長」幾歲,我不太敢問她這種事。
他那樣說或許是想哄我寬心,但仍能感到他頗爲認真。
「這樣就認真得起來了。」
只要取得預言的日期,任誰都能成爲預言者。
繆裏這麼說,是在目送迦南與其護衛入監之後。
我能體會他的心情,知道這無可厚非。
「結果她還是占卜師嘛。」
畢竟若真有此事,那麼掌權者每個都會想成爲說出這預言的人。想找別人幫忙,也很難阻止對方反咬你一口。
據說他自幼體弱多病,少年期爲了改變形象,奮而勤練馬術,卻因爲落馬而瘸了腿。
語畢時的微笑,讓迦南紅着臉直點頭。
能掌握天象,等於是獲得了神的力量。
「這就交給我吧。只要能幫上寇爾先生的忙,我很樂意坐這個牢。」
「太陽真的會消失嗎?」
既然我已經決心投入本來就無法獨力戰勝的問題,這種時候就該好好依靠同伴。
「大哥哥!那我們要早點找到占卜師,降低迦南小弟的風險纔行!」
像伊蕾妮雅這樣長命的非人之人,或許見過幾次。
所以伊蕾妮雅纔會用繆裏當槓桿,找黎明樞機過來。
「但我想究竟有沒有燒鹿骨,還是得查清楚纔行。」
若不是這場不幸,他說不定就會是名貫烏邦,更勝於繆裏期待的傭兵王了。
那宛如一道詛咒,刺進了我的心臟。
伊蕾妮雅說話井然有序,還有種不由分說的魄力。
「我們將永遠不見天日,萬劫不復。」
可是選帝侯卻把未來賭在這樣的人身上。即使無人可靠,進退兩難,這也不是尋常的決斷。可以感受到他本來就是個大膽的人物。
力量無與倫比的獵月熊,成了古代世界的破壞者。
她雖笑盈盈地這麼說,但我想她應該是肯定了。
繆裏有話想說,但似乎不知怎麼表達現在的情緒,嘴巴動得像是牙齒在癢,抱胸思考起來。
選帝侯以用力到發抖的右手抓住我的肩膀。
「可是……迦南先生,您真的願意嗎?」
然而,我還是有點過意不去。
而迦南還像是被她那全然不同於繆裏的氣質迷住了。
教廷書庫裏收藏了古今東西的各種文件。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隨我這句話聚來。
但我絕不是爲此而故意甩掉迦南。
再加上選帝侯自己威信低落,腳又不方便,出不了自己的領地,與人聯手擺明是等着被對方整盤端走。
「話不要亂說,妳可要好好感謝迦南的奉獻纔行喔。」
我和選帝侯只有握手而已。
選帝侯雖然將未來賭在和黎明樞機合作上,但當然不會無條件信賴對方。
只要聲稱星星因黎明樞機忤逆神而黯淡,我的名聲就會一夜掃地。
就算甩開那隻手,暗無天日的世界也不會有黎明樞機的容身之所。
爲她缺乏緊張而唏噓之餘,也覺得這樣或許剛剛好。
第一個用抓雲來形容事物的人,見到她這樣會很開心吧。
繆裏放棄抓太陽,伸個懶腰不服氣地說。
「那乾脆換我去坐牢算了嘛?只要能在故事最後當一個拯救大哥哥的公主,其實也不錯啦!」
我想這種場面,要有一個堅忍不拔的公主纔好看,而繆裏這野丫頭肯定第二天就待不住了。
「是啊,那當然。找天文學家的事,就拜託各位了。既然非要找人進去,那我很適合這個角色,書庫本來就跟監獄很像嘛。」
所以伊蕾妮雅纔會認爲黎明樞機和選帝侯能夠合作吧。
迦南也握握我的手,忽然發癢似的笑出來。
「妳從一開始就知道天文學家是在查蝕的預言了吧?」
「什麼事?」
如果天文學家追查的是蝕的預言,那麼能幫助選帝侯的人就很有限。
算不上信賴的證明,不過是一種象徵罷了。
「我也不懂詳細的定義。不過古代有個名叫安東尼的教會父老,曾經這樣批評占星術──雙胞胎出生當天有同樣的星象,照佔星術來說應該會遭到相同的命運擺佈,但自古以來這都不是一件定律。因此我認爲,占星術根本是與神對立的邪術,或單純的騙術──不過,我倒是沒看過任何他批評蝕的記述。」
「一半一半啦。狄安娜小姐只有告訴我有這可能而已。」
試着抓住太陽的繆裏表情認真地對迦南問。
「我可以保證,牢裏呆起來很舒服。」
「伊蕾妮雅小姐。」
「我說什麼都得找回這個天文學家纔行。假如日期已經從她腦袋裏挖出來了,我們就得查出這個日期。不然的話……」
何況即使握有溫菲爾王國的證書和艾修塔特大主教的親筆信,黎明樞機仍是個來歷不明的小夥子。
這些掌權者之中,只有一個能與選帝侯組成合作關係。
在繆裏最愛的英雄故事裏,這種發展必定是用來帶動氣氛的。
不甘好角色被搶走的繆裏戲演得這麼差,使伊蕾妮雅不禁莞爾。
繆裏的視線從空中回到地面,埋怨我似的說。
少了迦南他們這兩雙眼睛,繆裏的確更容易使出非人之人的力量。
「可是他不只要我們幫忙,還要我們交一個人質給他耶。」
我自己也沒什麼自信,先問迦南的看法,而他縮起脖子說:
從這份用心,可以明白一件事。
可是神並不公平,有時十分殘酷。
「妳不是騎士嗎,不去拯救被人抓走的天文學家怎麼行。」
「……」
繆裏移開視線想了想,縮縮脖子說。
「好吧,這樣也不錯。」
伊蕾妮雅嗤嗤笑起來,而我卻爲妹妹到底懂不懂事情嚴重性而頭痛。
至於瓦登,則像是受不了我們這麼吵鬧,說道:
「抱歉打斷你們愉快的對話,天文學家的高塔就在那。」
目送迦南入監後,我們直接前往天文學家觀星用的高塔調查。
選帝侯府中附設了各式各樣的公共設施,而這座塔從前是瞭望臺的樣子。
跨過寬廣的庭院,就能見到它的全貌。
「她從這裏被帶出去都沒人看見?」
高塔獨立於其他建築,能清楚看見其出入口。
附近城牆上還有衛兵看守,想從這擄人恐怕得多下點工夫。
「瓦登先生,你們已經調查過一遍了是吧?」
「大概看一遍而已,只知道里面沒有變成一片血海。」
繆裏賊笑一下,而我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
「好,這裏就看我的吧。」
繆裏這麼說之後就掏出選帝侯交給我們的鑰匙,以及胸前裝滿麥谷的小囊袋。
不只名喚賢狼的赫蘿格外龐大,繆裏的狼形也相當大。
這在室內感覺更爲顯著,登上螺旋階梯的腳步聲能用隆隆隆來形容。
瓦登將窗口都開一開,添了幾分開放感,但還是很狹窄。
既然她每晚都在觀察星辰動向,不是應該會留下記錄嗎?
我和瓦登對看一眼,下樓發現繆裏和伊蕾妮雅面對着一個書本雜亂擺放的櫃子。
「如果有用到特殊藥物,肯定會在房裏留下痕跡吧。」
裝置相當巨大,沒多少空間給人待,於是伊蕾妮雅和繆裏旋即又回到了樓下。
「這邊是不是異端書籍,就只能問魯•羅瓦或迦南了。在我看來是沒那種感覺啦。」
而且即使星空會隨季節而變換,那也只是注意到才發現有變化的事,每天看是看不出變化的。
有太陽月亮、破曉或日暮時分會看見的、傍月而光的星星等外行如我也知道的,也有完全沒聽過的星星動線。若她真的在記錄這裏每一顆星的動向,那得有多深的執着呢。
精心繪製的天體圖,貼滿了一整面牆。
「天文學家把觀察結果拿去哪了呢。」
伊蕾妮雅指着櫃子,繆裏湊近鼻尖又離開,分辨氣味。
繆裏曾說,人類的強烈情緒會化作味道殘留下來。
然後到處聞地板的氣味,小老鼠跟着她跑來跑去,很有田園詩歌般的悠閒景象。
但連書底下都沾了灰,那就是書本經過不自然移動的證據了。
伊蕾妮雅拿起幾本書,改變角度查看,用探入窗口的陽光照射灰塵。我是個愛書的人,在旅途中不知去過多少個大書庫。可惜世上的書實在太多,我無法盡覽。
假如教會是綁架計劃的元兇,會借用鍊金術師的力量嗎?
繆裏發出吸氣聲到處聞嗅,噗一聲打個大噴嚏。
「這一定很花錢吧。」
不,有可能委託專幹髒事的人去做。
『嗯,這裏沒有那種味道。也沒有山羊血的味道。』
『根本就是最近的事嘛。』
『完全沒有血腥味,也沒有打鬥的味道。』
「缺了幾本?」
能以如此不同於神學家的態度追循天理,令人肅然起敬。
「這位天文學家會是自願離開的嗎。」
「那麼……」
繆裏現在的體重,多半有兩個我。
「繆裏,這裏有密門嗎?」
覺得比喻得真好之餘,我上到頂層。
繆裏坐了下來,前腳併攏大打呵欠。
「咦?」
「的確是這樣沒錯。繆裏。」
『和房間一樣味道。就是大哥哥借新書回去的那種味道。』
瓦登推開木窗,將房間的狀況,或者說慘狀暴露在陽光下。
但就是能夠不厭煩、不灰心,小心翼翼追循如此細微變化的人,才能成爲天文學家。
「水車房全部用鐵來打造的話,就是這種感覺吧。」
只是現在作結論還嫌太早,樓梯又很陡,喘得我思緒凌亂。
瓦登點點頭,帶頭登上階梯。
坐下來用後腳搔脖子的繆裏,耳朵高高豎了起來。
我從樓上地板探出頭,不禁驚歎。
伊蕾妮雅說完就從彷彿有人前不久才用過的桌子上拿起破舊的羽毛筆,以及因脫水而變得濃稠的墨壺。
「不曉得實際上怎麼用,不過應該是用這兩根大針指向星星的位置,來讀取刻在圓盤上的數字吧。在海上查看星星的位置時,也會用到類似的工具,沒這麼大就是了。」
「應該是有缺。」
「所以說,天文學家不是被強行帶走的?」
「仔細看可以發現,灰塵累積的狀況也怪怪的。」
「嗯?」
一面比人高的巨大半圓盤傲踞其中,上頭裝設了像是巨人用的弓與箭,四周圍繞着結構複雜的透明球體。
「怎麼樣?」
「天文學家不是我們的同類吧?」
「不要因爲香就聞太多喔。妳現在這樣,我沒辦法搬到牀上去。」
器物擁擠紛雜的樣子讓人感覺很親近,牀鋪又髒又亂,說是便宜旅店或守塔衛兵用來小眠的地方我也信。
這樣範圍就能縮小不少。
繆裏的鼻子在我背上一推,害我差點跌倒。
「的確,讓我想起自己啃洋蔥趕瞌睡蟲念聖經那時候。」
伊蕾妮雅看着房間角落說,我也推開撒嬌的繆裏往那看,見到瓦登的老鼠同伴在堆得高高的洋蔥皮裏開心地上跳下竄。
想到這裏,伊蕾妮雅在背後說:
繆裏一邊這麼說,一邊將鼻尖塞進我手臂底下聞。
在底下作筆記的伊蕾妮雅也爬上來,並這麼說。
用沙漠語言寫成,我看不懂。
『不曉得。我在狄安娜姐姐那裏的書上,看過有一種花能讓人睡着。』
「論宇宙。上天的吹息與祝福。月神與潮汐漲退。」
「是廢寢忘食在研究吧。」
繆裏的大尾巴左右擺擺,像是在說沒有比大飽口福更快樂的事。
「這是天體圖吧?」
狹窄的成因,還不僅是那個裝置。
「看來她對研究的投入程度不輸寇爾先生呢。」
是說沒有舉行惡魔教儀式的意思。
「寇爾先生。」
「這裏是倉庫兼起居室,再上去就是觀星的房間。」
伊蕾妮雅喃喃地動手,將散亂的書本迅速排回去,留在工作臺上的也沒放過,結果是一目瞭然。
我對房間主人所表現出的個性頗有共鳴,這裏東西又這麼多,不可能不把書櫃塞滿。
該說不愧是船員嗎,連沙漠語言也多少懂一些。
「這……」
「……」
『怎樣?』
『大哥哥!』
狼形的繆裏停下腳步,用大尾巴掃我的臉。
我將這個設有大型裝置的房間看了一遍,只見到修理或調整用的工具,卻缺了那東西。
「那我們往上看看吧。」
「我想重排以後……」
瓦登低聲讚歎。
「這麼說來……」
而讚歎他們偉業的冰山一角時,我想到一件事。
「幾乎是有名的書呢,還有我也聽說過的聖職人員。這邊呢?」
我拿幾本下來翻了翻,每本都是神學家或古代哲學家對於天體的想法。
瓦登說的是書名吧。
繆裏歪歪頭,轉過來說:
伊蕾妮雅隨我的低語無力嘆息。
那是一疊沒有裝訂,只是將羊皮紙串起來的簿子。
腳邊跟了幾個同伴的瓦登問道。繆裏擺擺三角形的大耳朵說:
繆裏從伊蕾妮雅背後伸出鼻子,又打了個大噴嚏。
不知是紙質差還是讀了太多遍,書脹得很厲害。書鎖不是扣得很勉強,就是乾脆不鎖,像朵盛開在書櫃裏的花。
『都是同樣的味道。鐵和油的味道,是來自進出這裏的工匠吧。然後……有濃濃的黑麥麪包味和洋蔥味。是很愛喫嗎。』
『這好像是故意擺成這樣的。』
「先筆記起來吧。」
『哇,鐵和油的味道超濃的。』
還是都整理到下面的房間去了?我轉向樓梯時,下面傳來繆裏的聲音。
快要被繆裏嘲笑時,我們終於抵達塔頂。
每本都是大尺寸,有缺就很明顯。
『嗯……好像沒有。』
「寢具只有一人份,表示沒請助手吧。」
「書櫃怎麼樣?我們看不出有什麼玄機。」
所以書櫃裏積灰,和冬天積雪一樣天經地義。
房間沒有衝突痕跡,能出入的人又有限,書櫃還經過佈置,想掩飾抽走書本的痕跡。這表示她將必不可少的書全拿走了吧。
想必,也包含了天體運行的記錄。
「也有可能是天文學家堅決不說,入侵者只好拿走那些東西,來自己推算日期,但這與房裏沒有衝突痕跡相矛盾。這麼說來,是請天文學家到另一個地方去繼續研究了嗎?」
聽了伊蕾妮雅的推測,我嘆息回答:
「難道是看杜蘭選帝侯氣數已盡,跳槽了嗎?可是……」
我往天花板看,伊蕾妮雅也看出了我的意思。
「是啊。樓上的裝置一看就知道觀星設備非常花錢。將觀測器材裝在高塔上,據說是爲了在觀星時降低城裏燈光的影響。不管哪個設備,要找到另一個人贊助都不容易。要讓她背叛選帝侯,對方得先拿出更好的條件纔行。」
以鍊金術師來說,可能有貴族想購買其效果成謎的成果,或是找他們治病、鑑定礦石等,小有門路能賺取資金。
可是天文學家就不同了。想拿出觀測成果,得先花上令人聽了就頭昏的時間。且就我所知,能在自己這一生交出成果的還是極少數。
即使天文學能爲農業或航海提供寶貴貢獻,但是花那麼多錢來養一個天文學家還是非常不划算的事。
所以願意資助他們的,就只有杜蘭選帝侯這樣孤注一擲的人,或是非常富裕的瘋狂貴族了。
否則就是──
「難怪選帝侯會從一開始就認定是教會下的手。」
能端出這些設備與資金的人非常有限。如果是分家的人覬覦選帝侯寶座而挖角天文學家,根本就瞞不住。
不過,這世上只有一個組織哪天多養了一個天文學家也不會有人質疑。
那就是教會。想想雄偉的艾修塔特大教堂吧,教堂大多有高高的尖塔。所謂藏葉於林,想藏天文學家,藏在林立的尖塔里正合適。
「現在怎麼辦?」
伊蕾妮雅這一問,使瓦登和繆裏也往我看來。
假如天文學家是被強行擄走,那還有得找。
擄人那樣的武力手段,需要以小型團隊安靜執行,這很不容易。
再加上伊蕾妮雅和繆裏注意到書櫃的事。
繆裏把信搶過去,仔細查看上頭的字。
「飛去魯•羅瓦先生那裏。」
再加上若是教會從中牽線,去處也不用愁了。
大路橫過河流的位置總會設有渡船口,以及供旅人停歇的旅舍,形成小型的旅舍鎮。
我在選帝侯的許可下,將幾本留在塔裏的天文書籍帶回旅舍。看到一半,繆裏喊我。
我的視線移向伊蕾妮雅用來記錄櫃裏書名的紙張。
有種容易入迷於某件事而廢寢忘食的人特有的氣氛。
「嗯……是沒問題……」
從阿貝克逆流來到烏邦的瓦登和伊蕾妮雅,對繆裏這句無心之言露出頗有深意的微笑,使繆裏愣了一下。
海蘭的信裏面,混了一封夏瓏抱怨我們讓鳥同伴太操勞的信。
「大哥哥。」
蜂蜜和砂糖都是藥材行會買賣的貴重甜味來源。小狼掙脫了嘮叨兄長的牽繩離家出走以後,肯定會到那種地方去。
即使是八風吹不倒的羊女,也爲一身溼擺起臭臉。
「除了盤纏,這個你們也拿去。應該能幫上一點忙。」
當我們拜見杜蘭選帝侯,說明已經從阿貝克的書籍買賣記錄推測出天文學家的動向時,他沒說話,低吟了起來。
「阿貝克那裏,有人在天文學家失蹤以後買了書。」
已經過膩山中生活的瓦登,似乎已經等不及回到大海的懷抱了。
上頭只寫了一個詞──阿貝克。
還有都要隱匿行蹤了,卻還是忍不住帶了幾本書。
需要離開烏邦找人的請求,他也爽快答應了。
「對了大哥哥,到阿貝克那個港都要幾天啊?」
「哈啾!」
選帝侯交給我們一個裝滿銀幣的袋子,以及杜蘭家發行的自由通行證。
我們再度換上旅裝,從城中水道搭船時,繆裏這麼說。
「要趕快準備出門是不是!」
那並不是在懊悔自己怎麼沒發現,比較像是想掩藏找對人了的喜悅。
根據伊弗從大陸商人打聽來的消息,烏邦的大部分交易都得依賴那個河口城。烏邦的主要產品都是木材和鐵製品等又大又重的東西,非走水路不可。
而出發沒多久,她就知道那是爲什麼了。
「天文學家到了熱鬧的港都,一定會想買書。而且她不太可能把塔裏自己喜歡的書全部都帶着走。」
但我並不焦急。
因爲烏邦深山的天文學家想買書這種稀有資源,勢必得透過海港。
繆裏立刻嘟起了嘴,把信紙按在我胸上。
沒有特權的普通商人,每過一關就要繳一筆關稅,對買賣造成影響,導致烏邦物價上漲,百姓生活變得拮据。
「……」
若是強行擄人,房裏一定會留下痕跡。
「中大獎了。」
也就是隻要阿貝克賣出了特殊書籍,買的人肯定是天文學家,還可以從書的種類分辨塔上的是占星師還是天文學家。
「請妳去問問夏瓏小姐的鳥同伴到這裏來了沒。然後……如果到了,抱歉沒時間讓牠多休息,要先請牠多飛一趟了。」
這條線,就這麼斷了。
「嗯?」
因爲應該還會有自行離去纔會留下的痕跡。
而這一點,還有其他的應用方式。
例如那位天文學家倘若未受逼迫,而是有人爲了求知而畢恭畢敬地帶她離開烏邦,那麼到了熱鬧的城市,她非常可能做出某個要求。
我自然是很感謝他這份心意,但有必要做這種考量,也顯示出選帝侯的威信有多低落。
既然如此,那肯定還會有線索。
這將使得他的威信日漸低落,周圍領主更爲強勢……
『嗯?』
調查高塔後的第三天,午後不久。
從我對房間狀況感到強烈的共鳴來看,房間主人的行動不會與我的猜想差太多才對。
「路上可能會因爲河況不好,需要下船走路……但就算這樣,聽說大概也只要三天。」
沒注意到灰塵這種粗心大意,使我心有慼慼。
若是自行偷偷逃跑,就會把證據消除。
她既有時間湮滅證據,還能擬出不留痕跡的計劃,牽涉到的人還能壓到最低。離開高塔和烏邦的部分,能躲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請人悄悄送出去。
山地的天空猛禽肆虐,特別危險,所以繆裏拿一撮尾巴毛給牠當護身符,但這趟旅程還是相當艱辛吧。
繆裏粗大的前腳踏着地板,伊蕾妮雅也抵着下巴低頭沉思。
瓦登馬上閉嘴瞪人,和繆裏玩熟了的小老鼠們則是在她腿上笑首領出糗。
繆裏懷疑地看着我。
但若天文學家是自願出走,事情就不一樣了。
自從離開艾修塔特以來,我好像動不動就打噴嚏。
即使是街上貓抓狗追,人人喊打的老鼠,在船舶這個堡壘上揚帆遠航之後,也能用全身來歌頌自由的空氣。
但這樣是不是就查不下去了?倒還未必。
「然後,繆裏。」
「就算他其實很優秀,陸地上的人還是很容易被土地問題綁死的啦。在海上就逍遙自在多了,也沒有什麼山好繞的。」
『好哇,要飛去哪裏?』
繆里耳朵豎起來,懷疑地湊近信紙。
選帝侯就是陷入了這樣的惡性循環。
有了迦南的知識、魯•羅瓦的書商管道,再加上繆裏常笑說看書的人少,就能在這茫茫人海中找出特定的足跡。
所以魯•羅瓦才走經過阿貝克的路。
因爲這房間讓我感覺很親切。
所以我把自己當成了收拾行李、準備逃離這裏的天文學家,環視這個用來觀星的房間,彷彿連她的表情都浮現眼前。
「到了明天,河就不會再像那樣了嗎?」
「還有線索。瓦登先生。」
而這些憤怒,全都算在選帝侯無法掃蕩河邊強盜貴族的頭上。
半裸烘衣的繆裏尾毛紊亂,卻笑得很開心。湍急的河水把我們全都打溼,繆裏還差點被甩下船,但她依然笑着用剛學到的詞說:「這樣就是落湯鼠了!」惹來瓦登等老鼠的抗議。
我想起離開艾修塔特前開的會。
繆裏這麼說之後又低聲說:「到時候要小心一點……」我則裝作沒聽見。
魯•羅瓦從艾修塔特啓程後,沒走最短路徑前往烏邦,而是走海路小繞了一下。這當中除了他沒自信爬過那座山以外,還有另一個理由。
從烏邦流出的河川,有各地領主設置關所,且行爲與杜蘭選帝侯低落的權勢成反比,相當乖張的樣子。要是遇上糾紛,出示這份證書就能化解。
鴿子獨特的無神眼珠裏,似乎含有相當冰冷平靜的憤怒。
窗邊有一隻羽毛凌亂,眼神疲倦的鴿子,信已經在繆裏手上。
「魯•羅瓦叔叔怎麼說?」
「坐船也差不多吧。會被風吹,被礁石趕跑,大浪打過來還會翻船咧。要是跑到沙灘上,還會哪裏都去不了。你該不會都忘了吧?」
驚魂未定的我根本笑不出來。雪水凍得刺骨,掉下去很容易就丟了小命。難怪我們將速度先於安全,請船伕儘可能趕路時,他們會露出那種嘲笑的表情了。
我過意不去地攤開了信紙。
「麻煩您將伊蕾妮雅小姐的筆記交給迦南先生,問他哪些書是天文學家特別想要的。」
「要是妳離家出走,我就會先去查大城裏的肉鋪和藥材行。」
有選帝侯贊助的盤纏,我們在旅舍多砸了點錢租了間有壁爐的大房間。火大起來以後,在外頭擰頭髮的伊蕾妮雅進來了。
尤其這裏四面環山,聯外道路有限,外地人十分顯眼。沒有當地人協助,幹不了那種勾當。
繆裏應該不是替選帝侯說話,而是替山中長大的自己辯護。
「準備出門了。把伊蕾妮雅一起叫來,要去向選帝侯申請外出許可。」
我對驚訝得睜圓了眼的繆裏說:
「有點可憐耶。」
但現在正是發揮飛鴿傳書真正價值的時刻。
在旅舍烤火的我,打了個大噴嚏。
看地圖就知道了,從烏邦流出的河,一路流向河口的港都阿貝克。
那裏有個異常愛書的書商。
「信到嘍。」
「滿近的嘛。還想多探點險耶。」
「來的時候走那樣的山路,只是覺得坐船下山也不輕鬆而已,想不到那麼恐怖……」
「可是很好玩耶!」
面對繆裏純真的笑容,伊蕾妮雅只能無力地微笑。
「不過呢,暴風雨的大海可是比這可怕多了。這裏的水……只是冷了那麼一些些吧。」
聽兩手烤着火的瓦登這樣逞強,繆裏哼哼鼻子。
「我跟大哥哥可是跳過有浮冰的海喔。對不對?」
「是啊……當時還真的以爲自己死定了。」
正確來說是我不慎落海,繆裏跟着跳下來。
若要說我爲何無論繆裏如何任性嬉鬧,都無法冷淡撥開那條尾巴,頭號原因就是那件事吧。
「你們的旅程還滿刺激的嘛……」
「咦~?沒什麼啦!」
聽繆裏這麼說,在壁爐前排得像乾貨的老鼠們全都是敬畏不已的臉。
「總而言之,明天河況就平緩很多了。狼丫頭接下來的敵人,就是怎麼打發時間了。」
「啊~坐船就是這點討厭。」
走路還可以跑跑跳跳,拿樹枝揮來揮去,偶爾還能摘樹果來喫。
可是坐船就只能在狹小空間裏窩着不動,明天還要在船上從早待到晚。
「妳不是說坐牢也沒關係嗎,這不算什麼吧。」
看繆裏在急流中那麼興奮而擔心壞了的我這樣小小反擊,被她用還是溼答答的尾巴打腿。
「睡覺就沒事了啦!」
我很想問她是能在哪裏睡?但答案已經擺在眼前。
那指的是擁有王位繼承權,卻不太可能實際繼承的王子與其手下。
「啊……」
魯•羅瓦笑咪咪的樣子,就像是個教育活潑徒弟的師父。
商人對人世的掌握,僅次於神。
「在溫菲爾王國有很多閒着沒事做的貴族。如果說這是處罰他們綁架大哥哥,他們就會出手幫忙了!」
「因爲這個緣故,要查出是魯維克同盟的『哪個商行』把天文學家抓走就很困難了吧。」
「……」
「基本上是保密主義。不管是誰,都不想公開自己的買賣記錄。」
「……怎麼個不一樣法?」
「那叔叔你怎麼能這麼快就查到占卜師買的書?」
魯•羅瓦常說,寫批判教會的書,賣的速度比鳥飛得還快,催我快動筆。這種書何時能面世,對書商而言是個非常有價值的事。
雙方分享現況後,我們前往魯•羅瓦下榻的旅舍。
這裏還有老鼠瓦登等潛入屋宅的一流好手。
「的確是這樣。那麼,範圍可以縮小到有高塔的城鎮,每晚都能見到塔頂燈火閃爍的,就更有限了。」
既然不能選擇放棄,能做的事就很有限了。
「這裏的商行知道書的買賣記錄是種明顯的線索,所以門敲得再大聲也不會告訴妳。不僅如此,打聽買賣情況就可能讓對方知道有人追來了。」
聽了魯•羅瓦這番像謎語的話,繆裏回答:
「妳是要我跑斷腿嗎……」
魯•羅瓦這個書商,氣質和普通商人不太一樣,經手了許多不能見光的書,所以行爲舉止比較接近異端審訊官或獵人。
「哼~」
繆裏被我叫得愣了一下。
收下我們從烏邦寄的信,去找魯•羅瓦的也是他們。
這我也能夠想像。
「呃……如果只是聖經抄本,那就不會有問題。但如果是關於鍊金術的書,就有可能被教會盯上了。」
「我是很想贊成啦,可是那個天文學家不會是自己一個人逃出選帝侯那的吧?她明顯有後盾替她出錢接引什麼的。會抱在自己身上的,多半隻有真正寶貴的星星運行記錄吧?其他的大概都當成普通行李了。想從那裏面找出特定的東西……妳應該知道有多困難吧?」
「但是,我們也不能這樣就算了吧。能不能編個理由,進這裏的商行搜一搜?既然有杜蘭選帝侯的特權證,可以到市議會去,說懷疑有人跟烏邦進行非法交易什麼的,應該有機會吧?」
他和伊弗一樣,一有機會就想多做幾筆買賣,旅舍房裏已經堆滿書籍和紙張。
「不過,買書的就是犯人沒錯吧?」
「雖然她可能已經離開這座城市很久了,可是到其他城市,更多更多的城市查誰買書,遲早會找到她正在待的城市吧!」
瓦登往羊毛經銷商伊蕾妮雅看。
「那麼,我們就祈求上帝保佑,從鄰近的港都一個個打聽怎麼樣?」
他們的網絡是四通八達。
「給飯喫的比較大吧。」
繆裏的眼睛離開用大鼻子當腳走路的奇妙生物圖,抬起頭來。
繆裏皺眉往我看。
繆裏的反駁使大人們都眨了眨眼睛。
當然言下之意,也包含了讓老鼠暗中調查。
「在商場上,代理是很常見的事,尤其是在擔心有人追查時,更是會這麼做。即使能知道書是哪個商行買的,也不知道幕後買主究竟是誰。」
繆裏要他說清楚的語氣並不是固執,而是因爲認爲自己查得出──不,聞得出犯人是哪個商行吧。
「嗚~那去其他城鎮再做一遍不就好了!」
在不知哪隻腳抓走了天文學家的狀況下胡亂攻擊,會讓章魚立刻躲回海里。魯•羅瓦大概是想說這件事。
與各地書商有聯繫的,只有魯•羅瓦而已。
穿着皺巴巴的袍子,揹着一堆看得比性命還寶貴的書籍,不太健康的臉上佈滿汗珠。
還來不及互相問候幾句,繆裏就吵着要去買賣那本書的商行找人。魯•羅瓦輕笑道:
我如此提議。
魯•羅瓦對這一問高高聳肩。
道理上是說得通……所有人都往魯•羅瓦看。
繆裏知道魯•羅瓦費了不少苦心才查到天文學家的痕跡以後,完全站到了他那邊去,往我瞪過來。
繆裏隨手翻翻那些書,將緻密畫多的擺在腿上。
魯•羅瓦拍拍房間裏堆得高高的書,彷彿在鼓勵它們,別因爲沒人閱讀積灰而灰心。
「這裏是烏邦流下來那條河的終點站。從烏邦送下來的木材,和綁在木材上的鐵製品,就是從這座港口銷售到世界各地去。而烏邦呢,則是從這裏買小麥和葡萄酒。」
瓦登提出了很有水手風格的粗獷手段。
「付錢找人假扮我的,就是魯維克同盟。」
「咦!」
「而且聽寇爾先生你們說,這次的事關係到蝕的預言是吧,這給了我一個靈感。這個港都阿貝克,是魯維克同盟在管的。」
「所以我呢,找上了在這裏賣書的外地書商,旁敲側擊了一下。」
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實。
魯•羅瓦露出聽見幼童大哉問時的表情。
「章魚?」
「很可惜,書的去向不是跟商行打聽到的。」
深山長大的繆裏似乎沒聽過這種生物。魯•羅瓦笑咪咪地翻動繆裏腿上的書,讓她看看在海里用觸手抓住船隻的怪物圖之後繼續說:
我們沒什麼行李,沒在稅關受到想像中的刁難,順利抵達阿貝克。
進城第一步是先到碼頭去,和瓦登那些顧船的同伴會合。
但在繆裏提出如此實際的意見之後,魯•羅瓦思索片刻,開導她似的說:
他們基於自己的苦衷而形成了一股勢力,成爲王國的動盪因子,後來輾轉之下與海蘭達成和解,應該是可以視爲夥伴。
木材和鐵填不了肚子,必須從其他地方調度山中缺乏的糧食。
繆裏打開書本,只見上頭畫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動物,色彩鮮豔。好像是遠地貿易商的奇聞錄一類。
「不過事實上,我這裏掌握了黎明樞機的動向,是有很多人想賣人情給我啦。所以繆裏小姐,妳可要多多鞭策寇爾先生,要他狠狠教訓教會,寫點會轟動社會的書喔。」
「可惜,選帝侯的權威在這不管用。」
「大哥哥那種人在街上晃來晃去,在城鎮裏一定很顯眼!」
眼前都冒出這種學者的形影了。
意即不是同伴,只是利害關係一致的集團吧,可是繆裏這頭狼有點嫌沒趣的樣子。
繆裏聽了真的咬牙切齒起來,嘎吱嘎吱響。
並安撫性急的繆裏,對她解釋。
「而他們說,這座城的訂單在上個月忽然停了。」
這讓以爲到處問就行的繆裏發現了自己的輕率。
「你是說,占卜師已經不在這裏了嗎?」
「誰買了什麼書這些情報,在我們書商之間也是可以買賣的。也就是說,我用別的情報爲代價,跟其他書商交換了他的情報。」
而那位身經百戰的書商,則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向否定繆裏的想法。
伊蕾妮雅贊成我的想法,繆裏也說:
「買賣書這件事,跟買賣小麥肉乾不太一樣。」
「怎麼樣?港口的話你們很熟吧?」
「正是如此。而且,書籍大多昂貴,稀有的書人人都搶着收集,有很多原因能讓書商低調、祕密地作買賣。」
見繆裏一副想立刻把人抓起來的眼神,魯•羅瓦說道:
「……所以說,是誰把占卜師帶走的,已經很明顯了吧。」
「魯維克同盟滑不溜丟,很難拿捏。爲了方便,人們把他們稱爲城市組成的同盟,但實際上沒那麼緊密。也就是說,某些城市會在與魯維克同盟敵對的同時,城裏還是有那個同盟的商行。而且他們不是一個有首腦的組織……比較像是一看到食物就會成羣撲上去的野狗。」
「明明確定她待過這裏,卻不曉得現在到了哪裏去,真夠嘔的。」
繆裏看的是水手瓦登。
「可是啊,魯維克同盟就像章魚一樣。」
「八成是。她應該在這待了幾天,又到別座城去了。遺憾的是,她訂的都是身家清白的書,不然會是個很棒的客人呢。」
只見繆裏往瓦登瞥一眼。爲她會不會一時激動,把非人之人的事說出來而捏把冷汗時,她這樣說:
笑呵呵的魯•羅瓦身旁,繆裏總算是把事情串起來了的樣子。
果不其然,隔天我一整天都在狹小的船上抱着繆裏,哄她睡覺。
瓦登盤起雙手說。
繆裏手上的書,畫了一隻用許多隻腳纏住船隻的章魚。
「如果沒人手到處調查的話,我們有。」
商人之間,再小的事都得講價錢。魯•羅瓦的情報看似來得輕鬆,其實是自掏腰包來的。
不過魯•羅瓦搖頭說。
「而且書是很重的東西,對大哥哥這樣的人來說是一大負擔吧?所以到碼頭打聽搬貨進倉庫或馬車的工人,說不定很快就有消息喔。堆滿書的行李,應該很少見吧。」
不過這些魯•羅瓦都不知情,所以讓繆裏焦急得很吧。
「爲什麼?」
「是這樣沒錯。而且聽說兩位在北方羣島威風那時,把魯維克同盟整慘了。黎明樞機的出現,讓專營奢侈品的他們生意變得十分慘澹,所以他們想方設法,尋找在各方面打擊黎明樞機的方法。這次的事,也是其中一部分吧。」
「天文學家的出現,多半會引起當地人的一些注意。不只是買書,她也可能半夜找地方觀察星象。」
伊蕾妮雅投降似的垂下肩膀,對繆裏露出過意不去的微笑。
「城裏每天都有數不完的買賣,這裏面,羊毛袋裏是不是真的只有羊毛,也很難確定。」
瓦登隨這句話噘出下脣,魯•羅瓦也隱晦地笑。
繆裏雙手抱胸,憤恨地說:
「走私是吧。」
語氣雖強,但詞本身沒學多久,說得很生硬。
無論如何,能夠知道有什麼東西藏在意外之處的,就只有全能的神了。
「那……現在是查不下去了嗎?」
繆裏鬆開雙手。不僅是走私船船長瓦登,連伊蕾妮雅和魯•羅瓦都沒有正面答覆。他們應該多少都用過那種方式藏匿貨物,所以知道要找出隱藏物的難度。
有繆裏的鼻子或許還有機會,但是船和馬車那麼多,絕對不可能找出來。就算真的要這樣做,也需要很多隻鼻子。
而且要找的東西還有可能隱藏得很巧妙,找的人還得懂些走私手法。
將這樣的人才送到各地港都和城鎮,從正在交易的貨物中找出可能是天文學家購買的物品,簡直是癡人說夢。
根本不可能做到。有那種特殊技能的人,早就在城鎮裏擔任要職──
「啊!」
想到這裏,我不禁叫了出來。
不就有一個嗎。
無論是哪個時代的什麼人,都會有天敵。
而且現在這件事與典型的走私略有不同。
表示我們還有方法能查這個抱着好幾本書離開阿貝克,邁向新天地的天文學家。
「就算會藏東西減輕負擔,也只有出城的時候纔會藏吧。」
「大哥哥……你該不會……」
可是藏得了頭,卻藏不了尾。不,應該說想藏頭也會被人咬屁股纔對。
「而且走私品也得絞盡腦汁去藏,不然很快就會被人發現。」
港都的物流和人流都極爲龐大,一旦混入其中,就很難找出特定貨物或人物。有時候,這些東西還會經過用心隱藏。
「假如天文學家到了新的城鎮,被人逮到走私行爲,反而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在不想引人注意的情況下,應該不會冒這種險纔對。」
「嘿!」
「我曾聽夏瓏小姐說,交換情報也是徵稅員的重點工作項目。他們會分享可疑船隻的消息,查證他們在哪裏裝了什麼貨,找出問題再一口咬上去。是吧?」
因爲世上城鎮多如繁星,調查量的問題仍未解決。
他們的船之所以有幽靈船之稱,就是因爲他們會恢復鼠身躲避查緝。
那天,有隻海鳥往海的另一邊起飛了。
我重整思緒,再說一次。
繆裏叫出聲,隨後挑起一眉。
發現密室的,即是早前在勞茲本統管徵稅員的人物。
「就是關稅啊,要找徵稅員。」
「喔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聽了害怕查緝走私的瓦登這麼說,伊蕾妮雅微笑道:
徵稅員個個都是眼光銳利,不僅是因爲職業倫理,更主要是徵稅關係到他們自己的生活。
「想不到也會有依靠那種執着的一天。」
而且天文學家很可能會攜帶大量書籍前往新天地。
這次視線集中在瓦登身上,他頗不情願地回答:
「是怎樣?想問我有沒有特別方法來查走私的書啊?這種事不該問我,該問這個賣書的吧?」
然而有天好運用盡,船因暴風雨而擱淺在沙洲上,被人發現密室而引來了官兵。
瓦登用拇指比比魯•羅瓦。
總算有條細絲連到了下落不明的天文學家。
也就是說,他們應該會乖乖繳稅。
瓦登像是仍不懂我的意思,一臉狐疑。
貨物出城時不太會查,但進城時就會詳查了。因爲「有羣人專門揪出隱匿的貨物」。
綁在海鳥腳上的信除了請求協助,也請對方代我們重重犒賞鳥兒們。
「這種人……啊!」
比起暗中攜入昂貴書籍,想掩人耳目的人更擔心萬一暴露時又是派兵又是抓人的吧。
即使動員克里凡多王子的同伴,也得查到天荒地老。
「關於這部分,你們有個朋友曾經是很厲害的徵稅員吧?」
「可是……那些可惡的徵稅員會隨隨便便就把功勞說出去嗎?他們都知道大家都看他們不順眼,比哪個工匠公會都還封閉呢。」
「這個嘛……的確會有麻煩。如果書很昂貴,或許還會牽涉到領主權益而押上法庭。可是,這又怎麼樣?」
「書基本上都很昂貴,不管哪個港口或城鎮,都等着抽它一筆稅。離開烏邦時,都需要杜蘭選帝侯發行特權證了。所以說──」
「隱藏交易記錄,是爲了甩開烏邦派來的人。也就是說,既然不是爲了賺錢,那是不是可以當成,他們只需要保密到離開這座港都爲止呢?」
我說的詞讓瓦登和伊蕾妮雅都張大了嘴。
可是,假如天文學家一行人不是認真想走私書籍,我們就能克服這個問題了。
四人的視線隨我的低喃聚集過來。
瓦登似乎想起了糟糕的回憶。
我對那張非常不情願的臉大大點頭。
「書價格高昂,如果有付關稅,在那個城鎮應該會有記錄,或徵稅員自己會記得。」
老是跟那個徵稅員吵架的繆裏避諱地縮了縮脖子。
「這樣的話,我覺得有辦法調查書被帶去哪裏。」
並夾上一撮狼尾毛,不知是用來威嚇誰。
尤其是書籍這種高價品。
不僅瓦登,繆裏也對我十分懷疑。
「啊!對喔!」
瓦登身爲走私船船長,應該跟徵稅員交手過不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