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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1.8萬 字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4 第二幕插圖(1)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4 · 第二幕 · 第1張插圖

鳥中之王——鷲,高高在上地睥睨我們。

用喉嚨低吼着瞪着鷲的,是有森林之王——狼血統的少女。

對瞪一眼就能馴服街頭野狗的繆裏來說,叫她狗是最大的侮辱。

「你說誰狗啊,臭雞!」

繆裏露出獸耳獸尾罵回去,而夏瓏高挺着胸,不可一世地俯視我們。

繆裏的尾巴跟着膨起來,我趕緊介入她們之間。

「教會的狗,是指異端審訊官嗎?」

夏瓏膨起羽毛,嘆息似的顫動。

『還裝蒜。』

「混蛋!給我下來!臭雞!」

我按住一下子抓狂起來、準備把她大卸八塊的繆裏的肩,回答:

「如果我是異端審訊官,你要怎麼解釋繆裏的耳朵跟尾巴?」

非人之人被教會稱爲惡魔附身者,一發現就要送上火刑臺。

而異端審訊官的工作,無非就是揪出異教徒或異教的神祇。

『很簡單。只要帶只狗,就能輕易分辨我們這樣的人,還可以讓我們放鬆戒心,根本一石二鳥……一石二狗吧。』

「喂!說我是狗——唔嘎!」

繆裏尾巴脹得更大,想爬牆撲上去咬似的衝出去。我趕緊從背後捂住她的嘴,壓制在懷裏掙扎的小狼,但視線始終在夏瓏身上。

「夏瓏小姐。」

我喚她的名字,聳聳肩說:

「能請你不要演戲了嗎?」

『接到鳥同伴的報告以後,我從入港之前就在監視你們了……受不了,你們的一舉一動真教人看不下去。』

即使她說得很失望,我也不會生氣。

的確沒錯。

他們這些徵稅員要向王國內的教會徵收財產,遭教會設法妨礙並不足爲奇。收到伊蕾妮雅的信又聽說過黎明樞機的事也保持懷疑,即表示這是需要如此謹慎的事。

「什麼!」

「但是……無論復仇對你來說有多麼重要,也不能因爲個人的事拖整個王國下水吧?」

『……』

經過一段沉默以後,夏瓏說出的話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你以爲我們是爲了錢嗎?』

夏瓏不敢置信地說。

「你們知道自己的徵稅行爲可能會勒死王國吧?」

『可是……我叫她狗會氣成這樣,表示她還沒失去我們的尊嚴,不至於是狩獵的領頭狗。』

『人獸殊途,你還是別太期待的好。』

「唔嘎……唔嘎?」

又被說成狗,氣得繆裏尾巴大脹。她雖然有些成熟的地方,卻還是很容易上這種淺白挑釁的鉤。

「……絞刑吧。」

「拜託喔,繆裏……」

只是這樣會產生一個問題。

還是她和海蘭說的一樣,是刻意爲之?

他們的權威足夠與教會相戰。

原因不是別人,就是我。

繆裏雙腳擺放的位置,也彷彿隨夏瓏的氣勢而改變。

在我爲吼個不停的繆裏頭大時,夏瓏喃喃地說:

情感的重量,不是天平可以計測。然而只要是以聖職爲志的人,任誰都不會認同復仇。更別說一旦引起戰爭,會使得無數人的生活遭受威脅。

但王國也有面子要顧,這讓他們有充足名義攻打教會。

但若開戰而導致外國商人停止所有貿易行爲,前所未有的悲劇就會降臨在溫菲爾王國全體百姓身上。要是再發生內戰,肯定是慘不忍睹。

羊女伊蕾妮雅也是拿徵稅權作工具。

「夏瓏小姐,在你誤會什麼之前我要先講清楚,繆裏是我大恩人的女兒,我都是把她當妹妹看待。」

『是的話,我們直接殺進大教堂就好了,可惜非人之人只有我而已。我們全都是因爲憎恨教會才團結起來,不管是不是人,要凝聚我們這樣四處飄泊的人,沒什麼比共通的仇恨更有力。』

繆裏大叫,對夏瓏吐舌頭。

無論我在其他方面如何丟人,對於自己的信念,我還是挺得起胸膛。

這樣的解釋反而讓我的疑問更大,我想不到夏瓏和其他徵稅員會有什麼共通的仇恨。

「老實說,我也覺得自己完全配不上這個稱呼。」

夏瓏的行動不是一時衝動之舉。

「你特地用這副模樣來到這裏,是爲了別的事吧?」

教會知道我們處於劣勢,要吹響反擊的號角。畢竟坐視不管,王國內所有教會的財產可能會全部遭到徵稅員沒收。

「平什麼等,一定要我最多才行!」

「你憎恨教會……我也想得到幾個原因。那麼,我在港口看到的那些徵稅員也都是非人之人嗎?」

當然,王國不會對教會宣判絞刑。

『無論如何,這隻狗怎麼看都是隻被豢養的狗。雖然覺得不可能,但最後還是沒能撇清我的懷疑。』

懷中的繆裏安分下來,耳朵不解地拍動。

即使鳥缺乏表情,夏瓏還是用半張的嘴清楚表現出她的無奈。

『對。拱心石太軟弱,無論什麼橋都要垮。』

鳥的視力和狼的嗅覺一樣,完全不是人類能比。來到勞茲本的時候,船的上空的確總是有海鳥盤旋。

夏瓏大張雙翼,貓伸懶腰般拍動幾下。

『如果你踏不定立場,任誰都能輕易利用你。你可以是我的敵人,也可以是朋友,這是最麻煩的。』

雖很意外,但夏瓏不是人類,不難想象她受過怎樣的迫害。

這是引用自聖經的制式答覆,但這種話她根本聽不進去。

奉王國特權行動的徵稅員公會副會長,就是這夏瓏。

「大哥哥真怕羞。」

『……這就是黎明樞機啊……』

夏瓏總歸是隻鳥,沒什麼表情,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總覺得她是在拿繆裏尋開心。

『最早,我是猜想你是不是奴役她,逼她替你做事。狗這種東西教一教就會聽話了吧?』

『況且——』

「……復、仇?」

空中的獵人雙目一亮。

『算你有點腦筋。』

夏瓏張開翅膀用力拍幾下,降落到禮拜堂角落的櫃子上,視線算是配合我們的高度。

夏瓏明白自己在做這種事的幫兇嗎。

「能撇清疑慮真是太好了。請恕我重申,我們並不是教會的人。當然,也不是完全敵對。我們的目的是改革教會,不是打垮教會。」

『我們的目的,是向教會復仇。』

我勸阻性地叫她,而她聳肩似的抖抖尾羽說:

又被說成狗,氣得繆裏齜牙低吼。手用力過頭,抓得我的手好痛。

「世間萬物都是神的造物。因此,我一向都是給予世間萬物平等的愛。」

「……只能接受嗎。」

「夏瓏小姐,你說你想要我的協助、我的名氣。難道你說這種話只是爲了徵稅,不顧王國會變成什麼樣嗎?」

繆裏立刻插嘴,夏瓏的身子膨脹起來。

『你擔心戰爭爆發,而我們當然也知道這個問題,也知道我們恐怕就是火種。可是,我們一點也沒有因此停止徵稅的意思。我們所爲的不是錢,也不是作我們後盾,似乎在策劃些什麼的王子,就只是要向教會復仇,而徵稅權不過是個工具而已。就只是因爲沒別的手段,纔會去競標徵稅權。』

『你是敵是友還很難說吧。儘管你帶了條狗,信仰看起來卻是貨真價實。』

若真是如此,夏瓏就擺明是我的敵人了。

「我知道自己的立場比較複雜,可是瞭解過城裏的狀況……不,應該說王國的狀況以後,我想你對我也是亦敵亦友。」

如同衆多復國故事所示,混亂總是下位者崛起的好時機。一個在偏鄉溫泉旅館工作的一介草民,不知不覺就被人冠上黎明樞機這麼一個誇張的稱號。

我稍停片刻,與那面無表情的視線對齊焦點。

夏瓏就只是像鳥那樣歪頭。

夏瓏的挑釁似乎也是爲了試探。

「不可以平等!」

海蘭也說過這種話。王國與教會膠着多年的對立狀態,正轟隆隆地移向下個階段。

「敵人啦!誰要當你朋友啊!」

徵稅員要競標徵稅權,靠才幹收取稅金才能賺錢。

且萬一輸了,歷史已經告訴我們敗將會有何下場。

然而她的行爲卻有所矛盾。

「如果你真的懷疑我們是異端審訊官,哪還會現出真身來問這種事呢?」

對於這一吼,夏瓏只是別開臉簡單帶過。

『光靠錢能夠凝聚我們嗎?我們有更重要的目的。』

正面質問夏瓏之後,她接受挑戰似的也挺高胸膛說道:

心裏一怔,是擔心海蘭說對了。該不會徵稅員真的是聽從克里凡多王子的計策,擔任逼迫教會宣戰的先鋒吧?

『你知道當無視王權拒絕繳稅的罰責是什麼嗎?』

所以不是憤怒,是憎恨。

「我希望匡正教會的弊端,同時也希望人們能過和平的生活。」

夏瓏沒說話,目不轉睛地直視我們。

開戰的選項不時鮮明閃動,替夏瓏等徵稅員稱腰的克里凡多王子,說不定就是在等這種時候。藉由徵稅權逼迫教會開戰,趁舉國大亂時篡奪王位……

繆裏的眼睛又尖起來,我急忙先安撫她再回答:

「或許你曾經真的懷疑過,可是早就確定不是了吧?」

但恨有多深,倒是馬上就感受到了。她的語氣充滿了烈火般的憎恨,眼神卻十分冷靜。

「夏瓏小姐。」

綜合海蘭的說法,結論就是這樣。

「什麼!」

想到我和繆裏那些沒戒心的互動都被人看見了,讓我突然想找洞鑽。繆裏反而得意地挺起胸膛摟我的手,夏瓏看了很受不了地別開臉。

左右這城市命運的金三角之一。

於私,我也想幫助海蘭這個朋友。一旦克里凡多王子掀起內戰,海蘭就要爲了保衛國家而被迫與自己該守護的人民干戈相向。

如果是,那就是繆裏說的那樣。夏瓏聽了不耐地眯起眼。

『可是這個稱呼已經跟着你了。不管你想不想,你都已經站在了這個立場上。』

而夏瓏似乎也不是不懂。

『我不想跟你爭這種事,直接讓你瞭解比較快。』

「……讓我瞭解?」

『對。』

夏瓏這次優雅地展翅飛起,越過我們頭頂,停在禮拜堂出口邊的長椅上,視線高度比我們還低。

『再怎麼說,教會都沒有擁護的價值。你想匡正弊端是吧,那我們可以跟你說,除非把他們拖到街頭吊死,讓他們徹底毀滅過一次,否則他們永遠改不了喫屎。』

如果只有夏瓏一個非人之人這麼想,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可是她說徵稅員公會的人全都對教會有共通仇恨。儘管我完全想不到,聽聽她怎麼說也不遲。至少夏瓏是說要讓我瞭解。

她願意談,自然是再好不過。

「那我就聽你說吧,不過我還是可能設法阻止你。」

「如果你敢利用大哥哥,我就把你咬死!」

夏瓏輕瞥繆裏說:

『我不會強迫,畢竟我們怎麼樣也不會停手。』

換個角度看,這樣喫定人的態度也可說是一種誠實。

我廢話不多說,直接點頭。

遭忽視的繆裏自個兒在一邊低吼,我簡單摸摸她的頭,要她安分點。

「那你要怎麼做?」

禮拜堂是可以自由進出的地方。早禮拜時段早就過去,距離晚禮拜也還有一段時間,但還是可能有人進來。

『我要讓你看一個地方,到那裏比較好說。』

「那麼——」

我說到一半改口。

我從對房裏說話的夏瓏背後看進去,和年紀與我相仿的青年人對上眼。他的氣質很好認,一看就知道是聖職人員。從服裝來看,大概是直接接觸人民生活的低階祭司。

我這才注意到他皮膚無光,顴骨浮凸。穿寬鬆的衣服,說不定是爲了掩飾瘦弱的身體。

「無所謂。你猜得沒錯,這裏正是孤兒院,但不是誰都收。」

「可能是因爲這個城很古老,有很多死巷吧。」

夏瓏關門上鎖,收起要踏上走廊的腳,首度露出笑容。

「抱歉,你在上課啊?」

就連像水蛭一樣纏人的叫賣小販,都怕惹禍而主動讓路。

「我是托特·寇爾,身份……跟流浪學生沒差別。人家叫我黎明樞機,其實我也很尷尬……不說這個了,禮拜堂那本書該不會是你留的吧?」

『知道了就快走,我帶路。』

「如果你想在空中帶路,恐怕不太方便……」

「我不喜歡小孩。」

「夏、夏瓏小姐?」

夏瓏的介紹讓克拉克露出靦腆又尷尬的笑。

『而且如果我用人形在外面走,容易惹來不必要的衝突。你想看到貿易商公會那些白癡又來找碴嗎?想想我怎麼不直接去找海蘭殿下吧。』

「?」

她似乎對我有點改觀,不過我能活到今天純粹是幸運罷了。

開門的是穿上簡樸服裝的人形夏瓏。

「至少現在不是。跟我來。」

所以我反覆求助於照顧窮人或失依者的機構,而這裏的氣味很像孤兒院。

「別這樣說嘛,夏瓏。最近教區的人時常會拿東西給我,不愁喫的了。」

一開門就撲鼻而來的生活氣息,搖醒我久遠的記憶。

「就是這裏嗎?」

「啊。」

叫的不是青年,就是當事人我。

夏瓏最後再補充:

由於會養獵鷹的無疑是領土廣大的貴族,沒人敢擋身穿制服,肩上有隻大鷲的人。

「這麼快就看出來了?」

夏瓏用鳥一般的平板表情吊起一眉。

不知是衣服質料好還是力道得宜,她又大又尖的鉤爪沒有刺痛我,也感覺不到什麼重量。不時擦過耳際的羽毛又滑又軟,但說出來恐怕繆裏會氣得眼睛瞪到要掉出來,就不說了。

既然有這種事,那麼從克拉克身上感到的柔弱,說不定是來自身體虛弱。

他們的窮困,我有一部分責任。我既是敵人也是朋友,不曉得他會怎麼譴責我。

繆裏還是很不高興,不過夏瓏也不會在這情況下繼續鬧她,沒多久就瞪不下去,臭着臉走她的路。

「你們放心,他不是官差,也不是教會的人。不是壞人喔。」

「我小時候是流浪學生嘛,經常受這類機構的照顧。」

「那就請你帶路了。」

聽到夏瓏的乾咳,青年才發現自己興奮過頭,赫然挺直背脊。

路上非常擁擠,我可追不上飛鳥。繆裏或許沒問題,不過我相信自己一定會跟丟。

我很明白這件事,但變化明顯成這樣,感覺實在很奇妙。

我疑惑片刻纔想起自己現在的服裝。

現在她就已經惡狠狠地瞪着我右肩上的夏瓏,還刻意牽我的右手,大概是爲了一有風吹草動就把她撕成碎片吧。

「咦?」

那是著名的修道院設施,會免費收留罹患特殊病症,必須躲避視線過活的人。世上還有幾處這樣的設施。

不知不覺地,不僅是青年,整個房間的孩子都在看我。

別人家總有特別的氣味。

夏瓏沒回答就飛起來,進入二樓敞開的木窗中。

人的外表非常重要。

「這裏是孤兒院嗎?」

夏瓏畢竟是徵稅員公會的副會長。考慮到這些問題,想在街上自由行動,還是維持鳥形站在我肩上最合適。

覺得這樣鬧過頭而想請她下來時,她又說:

「我們不是慈善家,救的是小時候的自己。」

青年臉上忽然堆滿笑容,推開夏瓏逼過來,緊緊握住我的雙手。

「是像……聖路馬利亞療養院那樣?」

『禮兵肩膀上停只大鷲,一看就知道是高貴人家的人,任誰都會讓路。』

或許真是這樣沒錯,不過她是看着牙咬得吱吱響並低吼的繆裏這麼說的。她肯定是在拿繆裏尋開心。

「那聖經的俗文譯本就是您翻譯的?」

「這個客人呢,就是黎明樞機。」

就在我緊張地吞吞口水後。

「對呀。」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4 第二幕插圖(2)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4 · 第二幕 · 第2張插圖

夏瓏最後帶我們來到的地方,位在錯綜巷弄的深處。我們從大道進入住宅密集的區域,經過兩口都有女人聊天洗衣打水的井,跨過在小菜園曬太陽的放養豬,穿過兩個成人要錯身都恐怕有困難的窄巷,來到一棟老舊建築前。

見到他手上的筆繭,我想起了禮拜堂的書。

「還以爲你是好人家的少爺呢。」

不能執行聖務,就表示不得收取聖祿,聖職人員將失去收入。我想他在這裏教書,大概是爲了餬口。

「進來。」

接着青年帶着滿面笑容與興奮,放手對一旁的繆裏恭敬鞠躬,也與她握手。繆裏略顯驚訝之餘,也愉快地微笑。

繆裏的氣已經消了很多,但依然緊皺着眉頭說。

「我聽過好多您的事蹟啊!不過那種傳聞還比不上我拿到俗文譯本草稿抄本那時候,簡直就像終於重見光明一樣!這就是我們未來司牧的方法!」

夏瓏沒回答,往走廊另一頭前進。

這次他慢慢伸出右手。

這房屋很老舊,到處都有破損,但也看得出來每天都有打掃。一路經過的房間都很冷清,不只沒傢俱,連門板都沒有,可以直接看進去。

「小時候的……?」

「……這裏離先前那個教堂很近耶,爲什麼要帶我們繞這麼多路?如果是要讓我們記不住也太瞧不起人了,我可是狼耶。」

站在這裏,讓我覺得全身的聲音都要被周圍的寂靜給吸走,遠處不時傳來的嬰孩啼哭讓人覺得很放鬆。正覺得彷彿身處紐希拉的森林時,門另一邊傳來喀喀聲。

「看不出來耶。你把多的都分給孤兒院以外的窮人了吧?」

那是覺得諷刺又悲哀的笑容。

「咦!」

目送他們離去後,周邊似乎突然靜了下來。

夏瓏竟停在我肩上。

『不用擔心。幸好你穿的是禮兵的衣服。』

「這傢伙沒聖祿能領以後,自己都沒幾塊麪包能喫了,還把錢全部拿去買紙和墨水,到處給城裏的禮拜堂發那本書。如果你和大教堂的人敵對,那克拉克算是你的同伴吧。」

而且眼前的青年無疑是聖職人員。現在溫菲爾王國每個城鎮的教堂都是大門緊閉,禮拜堂開門休業吧。這小教區禮拜堂的教會徽記也已經撤走。

夏瓏雖這麼說,表情卻變得平靜了點。

即使不是祕密,這種事也該有個順序纔對吧。

那張笑容既自豪又親切,同時也帶着令人想幫幫他的柔弱。繆裏曾說以聖職爲業的人都在某個地方少根筋,我也以爲是這個緣故,但夏瓏告訴了我原因。

克拉克臉上又立刻堆滿笑容。

見她動下巴示意,青年不解地點點頭,便讓坐在周圍的孩子們午休,孩子們立刻爲提早下課歡呼,跑出房間。

纔剛這麼想,夏瓏再度輕巧起飛,停在令人非常錯愕的地方。

而且還帶着負面的緊張。

當地人搞不好會直接穿過人家的中庭或廚房抄近路呢。這裏是當地人的生活空間,基本上旅人不會進入。

「嗯啊!臭雞!混蛋!給我下來!」

「抱、抱歉失態了,我是克拉克……克拉克·柯曼達。現在是勞茲本大主教區第十二小教區的助理祭司。」

夏瓏踏實腳下似的踩了一、兩下。

「沒關係,快上完了……你又是被什麼風吹來的,很少在這時候看到你。還有……請問這位是?」

夏瓏對街道上的事毫不在乎,就只是望着天空,不時低語要我轉彎。

就算我的聲音顯得有點疲憊,神也應該會原諒我吧。

夏瓏停在像是倉庫改建的房間門口,只見房裏有幾個孩子圍着一名大人,坐在乾草堆上很專心地用木板寫東西。

他們年齡不一,全都不掩好奇地往我看,最後進了另一間房,那裏大概是餐廳吧。其中有的還在吸手指,被像是姐姐的孩子牽着走。

他握着我的手上下搖晃,嚇得我都茫了,但至少他對我沒有敵意。

我是從不輸紐希拉的深山小村離家出走似的踏上求學之旅。現在想想,當時真是無知得可怕。家裏不是貴族或有錢人的流浪學生,全都跟孤兒沒兩樣。

「呃,這個嘛……對了,我也不是大教堂的敵人啦……」

他說得很心虛,還別開眼睛。

夏瓏嘆口氣,對我說:

「他就是這樣的人,但總歸是我在教會這邊找到的少數同伴。他也會來這間孤兒院教他們讀書寫字。」

我看看夏瓏和克拉克,再往繆裏瞥一眼。

繆裏在克拉克的教室裏好奇地到處看,注意到我們的視線也不警戒。看來夏瓏和克拉克不像是預謀要對我不利。

「請問這裏是怎樣的孤兒院?是哪所修道院的附屬設施嗎?」

救濟院、療養院、養老院、孤兒院。

會設立於城鎮或城鎮近郊的這些設施,大多是附屬於教會或修道院。

夏瓏這個鷲的化身是要從教會手中搶奪財產的徵稅員,又聲稱要把教會的人拖出來吊死,在這種地方自由出入感覺有點怪。

「不是,這裏是私立的。我和幾個徵稅員各攤一點費用,剩下的都是靠克拉克的人望募來的捐款。」

真想不到。

視教會如蛇蠍般厭惡的夏瓏,卻和小教區的助理祭司在這裏養育小孩,還說這是在救以前的自己。可想而知,來到這裏的孩子都和夏瓏等徵稅員有共通點,可是我還是想不出能夠連貫這一切的理由。

所以我疏忽了。

我和繆裏說的一樣,完全看不見這世上黑暗的部分。

「這裏的孤兒,都是教會的遺孤。」

夏瓏的話使克拉克欲言又止,最後低下了頭。

統領徵稅員的鷲之化身大概是非常憤怒,歪嘴冷笑着說道:

「包含我和徵稅員在內,這裏的全是所謂聖職人員的『外甥』和『侄子』。而且還是怕惹麻煩趕出來的。」

我連呼吸都忘了。不只是因爲絲毫沒想到這種可能,也是因爲同時完全理解了夏瓏他們徵稅員的行動。

她不是爲了私慾而行動。

突顯出她的憤怒和憎恨有多深。

她的行動有憑有據,也有正義。

「喂,臭雞。」

想從小教區升遷到大教區,不只是住所,幾乎所有一切都要改變。若需跨越城牆,還得申辦身份證,有小孩就得弄清父母是誰。

在靜謐的深巷中,夏瓏的聲音顯得更靜更沉。

「黎明樞機。」

夏瓏揮揮手,鳥兒就全飛走了。看來不只是伊蕾妮雅,籠絡小動物是非人之人在城鎮中生活的常用手段。

「那傢伙卻背叛了我的母親,只爲了升他的屁官。」

「這樣你明白我爲什麼想把他們絞首示衆了吧?」

夏瓏低語這個稱號,寧願餓肚子也要分抄聖經俗文譯本廣發出去的克拉克也抬起頭來。

夏瓏看着繆裏聳聳肩。

帶我到這裏來看他們的傷口,除了想掏心掏肺地說服我,會不會是還能在我拒絕時神不知鬼不覺滅口呢。

「怎麼這樣……」

我當然知道教會有這種惡習,而且是衆所皆知。表面上不能娶妻的聖職人員大多數私底下有妻兒家庭的事,早就是公開的祕密,誰也不認爲是祕密了。

見我不說話,夏瓏注視我片刻後受夠了似的嘆息。

一副「不會吧?」的詫異眼神。

克拉克拍拍夏瓏的肩,用眼神對我致意後往裏頭走遠。

夏瓏看看腳邊,再眼神凌厲地看來。

繆裏握起我的手,對沉默的夏瓏說:

她坐在像是專門給人曬太陽用的木箱上這麼說。木箱只剩一個,我想留給繆裏,結果她手一拉就要我坐下,然後她自己理所當然地坐我大腿上。

憎恨。夏瓏是這麼說的。這樣我也懂他們爲什麼要當徵稅員了。

如同換個裝就能改變他人目光,紙筆也能輕易改寫一個人的背景。

「喂。」

被損的我擺起臉色,她還得意地嘻嘻笑。

「你們幾個,閃一邊去。」

這個中庭也不太像中庭,就只是房屋剛好圍出來的空間。不過的確是灑滿了陽光,還種了點花花草草,小鳥無憂無慮地在草叢裏不知啄些什麼。

繆裏這次沒叫夏瓏雞。

「而且他基本上還是站在我們這邊,不過主要是站在我這邊喔!」

夏瓏嘆口氣,垂下肩膀。

「我的母親是擁有美麗金翅的黃金鷲。」

「純以文件來說……是做得到沒錯。」

看樣子,說不定克拉克也有阻止夏瓏的意思,而夏瓏也希望克拉克阻止她吧。然而兩者都只是猜想就是了。

繆裏這次扭動,是被她暴露的憎恨逼退了吧。

「大部分母親會身心俱疲,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後把孩子留在教堂或修道院門口一走了之。明明是被教會害得這麼慘,最後還是隻能靠教會,有夠諷刺。」

而且,夏瓏更特殊。

她的右手有令人不安的動作。

「這……」

「……」

會這麼說,就是沒這種事。

「吼嚕嚕嚕嚕。」

繆裏一直死皮賴臉地嚷嚷着要作我的新娘,一部分也是因爲知道這個惡習吧。

夏瓏也有她的大義名分,和嘗過同樣辛酸的衆多夥伴。

「那我就說吧。能博取一點同情,也比較容易說服你們。跟我來。」

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服。

「可是那些人爲了升官,會想盡辦法掩飾自己的污點。如果是鄉下小鎮的教會,裏面的老大地位就好比小國之君,沒這個必要。不過在這麼大的城市,那是一定要做的事。」

禁止娶妻的聖職人員,竟與非人之人相戀。

她們倆感覺就像街頭不時會上演的野狗鬥烏鴉,但兩邊當然都不像是認真的。

感覺上,他們就是如此心靈相通。

「是喔~金翅啊……」

「聽着。可能是這樣沒錯,而王國的百姓也會因此遭遇不幸。但是,如果能就此打垮教會,這世上就再也不會有我們和這所孤兒院裏的孩子這樣的人了。這不也是伸張正義嗎?」

這時,想不到是繆裏插話了。

「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們吧。」

我不想讓繆裏看見的黑暗面實例,就在眼前。

先不論何必在這時候強調主權,繆裏這番粗簡的介紹倒也不假。

聽了這些話,腿上的繆裏扭身看我。

我乾咳一聲重整情緒,對夏瓏說:

繆裏是母親賢狼赫蘿與人類羅倫斯所生,這對夫妻感情好到在充滿音樂與歡笑,凡事樂觀的溫泉鄉紐希拉帶來更多笑聲。

但這種奇蹟不可能遍地都是。

十分地足以衝散火藥味。

「小孩是個麻煩。就算有身份證,城門關卡的守衛也會懷疑她爲什麼大老遠帶着小孩來到這裏,是不是丈夫犯了重刑,或是不守婦道被丈夫休了什麼的。要不然……就是被教會或貴族拋棄的情婦母子。」

「當然,那些人早就習慣聯合做那種骯髒事,割捨礙事的母子跟喫飯喝水一樣。他們會把洗禮名簿上的嬰兒篡改成別人,然後在下葬名簿捏造一個丈夫,一個良人先走一步的帶子寡婦就這麼誕生了。在官方證書上,這對母子和真正的父親之間再無瓜葛,切得乾乾淨淨,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讓我們打垮腐敗至極的教會。」

「你要站在教會那邊,妨礙我們嗎?」

「……」

「雖然我家大哥哥幾乎什麼事都靠不住,不過有時候還是很有用的啦。」

「你娘怎麼了?」

「夏瓏,我去看一下孩子。」

「那你娘……也是這樣?」

當然,我也不會爲了脫身而敷衍哄騙。

「至少再怎麼樣都不會妨礙我們嗎?」

「無論如何,就算我想硬來,這條狗也不會準吧。」

說客套話也稱不上優美的樓房相持相依,圍成一圈。

「她活了很長的時間,知道找人類作伴會是怎麼回事。她無法掩飾自己不會衰老,說出自己的身份,跨越雙方的鴻溝牽起我父親的手。她就是這麼相信他。可是、可是……」

我也沒有單純到立刻同意這個問題,畢竟王國的未來恐怕就係在這上頭。

夏瓏所說的,不是對話可以解決的問題。

孩子一發不可收拾地大哭,其他孩子哇哇呀呀亂成一團。

「也跟我們說說你的故事嘛。」

「夏瓏小姐,我不打算說服你,也無法完全同意你的目的……也就是血債血償這件事。可是我好歹是也想匡正教會弊端的人,即使無法完全協助,也能幫上一部分。或者說——」

稱夏瓏爲雞的繆裏似乎還是覺得擁有金色羽翼的鷲非常迷人。夏瓏對這個反應有點不解,但並不反感。

明明舉動像個愛撒嬌的女孩,腦筋還是很機靈。

徵稅員是外地人才會接的工作。無依無靠的孤兒長大了,到哪個城鎮都抬不起頭。即使是徵稅員這樣惹人嫌的工作,有得接就要偷笑了。他們因出身而要比別人辛苦數倍才得以倖存,這樣的人見到城鎮教堂裏滿口福音的聖職人員過好日子,會作何感想。

但這麼一來,夏瓏這個人的存在就具有了非常特殊的意義。因爲她是非人之人,是聖職人員打破戒律而生下並捨棄的私生女。

「那所孤兒院裏的孩子,每個都有差不多的故事。克拉克是比較聰明,被父親當『外甥』留下來,最後當了個小小的聖職人員,但我和我母親就沒那麼幸運了。她畢竟是翅膀可以圍住一整間房子的巨大黃金鷲,沒辦法去森林裏打獵養我。如果她把森林裏的野獸抓一抓,賣給皮草商或肉販就能賺到一大筆錢了吧。」

這種事會被吟遊詩人編成怎樣的歌呢。

繆裏一開口就刺中要點,讓夏瓏不禁睜大了眼。或許是也覺得從這講起比較省事吧,她聳聳肩說:

「後來不曉得出了什麼事,總之她和教會的聖職人員發生關係了。至少還和平相處了一段時間。」

「這時候中庭有太陽,正適合狗。」

這種悽慘的事,不是紐希拉最佳夫妻的女兒所能想象的吧。

夏瓏的眼忽然黯淡無光,眼中的憎恨在日光下更爲顯著。

任意生下,任意丟棄。

繆裏頗爲認真地低吼起來。我摸頭安撫她,一起到屋外去。

在雙方都爲下一步屏住呼吸時,遠處房間傳來碰一聲像是人摔在地上的聲響,晚一拍後是孩子的哭聲。

嘴上卻滿是純潔、清貧、虔敬。

她抬起頭,眯着眼仰望太陽並繼續說:

她真摯的視線和言語,使我動彈不得。

夏瓏用下巴指指窗外。

「還是說——」

「你說,王國可能因爲我們和教會開戰。」

「狗你的頭啦!臭雞!」

「好了,該從哪說起呢。」

「然而紙包不住火,況且當地人其實也都會知道真相,流言很容易就會傳開。再說,當聖職人員的情婦可以過好日子,周遭的態度自然冷淡,沒有他們的棲身之所。最後在當地或相關地區都待不下去,只好遠走高飛。但這樣問題又來了。」

這使得夏瓏望着克拉克去向的眼神又銳利起來,往繆裏瞪,但繆裏一點也沒退縮。

「我母親從此再也無法忍受人類社會,聽說是留下我之後就往西方大海飛走了。」

眼中的憎恨淡去,轉爲傷悲與哀愁。

但夏瓏話裏有個字眼引起我的注意。

「『聽說』是什麼意思?」

夏瓏抬起頭,無力地側傾。

「當時我還只是嬰兒,事情都是從收養我的羊老頭聽來的。而且那個老頭偏偏還是在修道院養羊,好像我們再怎麼掙扎,都逃不出教會的網一樣。」

所以她要放火燒了整張網。夏瓏的恨也像揪結的網,困住了她。

另一方面,我也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很小。

「你說的羊該不會是黃金羊吧?」

夏瓏坦然表露她的驚訝。

「你也認識哈斯金斯?」

「看來每條路都是彼此相連,總有交會的一天呢。」

我習慣性引用聖經的句子,讓夏瓏哼了一聲。

「那你娘是飛到伊蕾妮雅姐姐說的西方大陸去了嗎?」

「啊?喔,你說那個啊……西方大陸的事,都是這個王國和大陸西部沿海居民自己在傳的。羊老頭也是爲了堵我的嘴才那樣說的吧。我纔不信。」

夏瓏冷淡的態度讓相信西方大陸存在的繆裏不太高興。

「鯨魚伯伯跟我說過,那不是不可能的事。」

「……什麼?」

「可是鯨魚伯伯也遊不過去,他也不想去就是了……」

夏瓏掃興地嘆息,但繆裏還沒說完。

「克拉克不知道我的事,別亂說話。」

「無論那塊大陸存不存在,我要做的事都不會變。不把教會的垃圾拖上街頭吊死,我絕不會罷休。要是報不了這個仇,我拿什麼臉去見母親。」

「哼,沒骨氣。」

見到繆里長成如此心地善良的少女,作哥哥的怎能不開心。

「最要緊的還是商人那邊呢。」

想到這裏,夏瓏起身說道:

夏瓏煩悶地呢喃,皺起眉頭。

我對臉貼着我胸口不起來的繆裏淺笑,在她頭上吻一下。

經我這一訓,繆裏難得露出受傷的臉。

「應該是獵月熊。」

她的母親飛向了西方大海,而傳說中海的盡頭有塊大陸。往西方飛很有可能是哈斯金斯善意的謊言。

「啊~?大哥哥忘記我有多厲害了嗎!」

雖然聖經上說人不能只靠麪包過活,但聖經不能代替麪包給人充飢,夏瓏應也是經過無數顛沛纔來到這個城市。

「嗯……不過只靠我們兩個,戰力明顯不足。寫信的話……或是拜託希爾德先生……海蘭殿下應該還沒和希爾德先生當面談過吧……」

「可是他還說,海底很深的地方有難以置信的超大腳印,而且明顯是往西方走喔。」

驚訝就只持續一瞬之間。

擔心自己看不透商人的心思時,我往身旁的繆裏看了看,想法稍有改變。畢竟我們這一路上都是化不可能爲可能的旅程,面對挑戰的不只是我一個。

然而眼光銳利的繆裏不會漏看她當時放鬆的表情。

「哪有因爲自己飛不到,就騙自己說大陸不存在的啊。」

光是知道夏瓏等徵稅員並不是克里凡多王子爲製造內亂而僱用的先鋒就很有收穫了。這樣就不必將夏瓏他們視爲敵人,也沒有不能合作的理由。而既然他們的戰鬥是源自憤怒,表示還有和解的可能。

她的尾巴刷刷刷地抗議。只要靜下來,明明比貴族人家的千金還要可愛,但她骨子裏還是山上長大的野丫頭。

「……唬我的吧?」

繆裏喜歡快刀斬亂麻,提議扮成小夥計進去打工探消息,我是打算有必要的時候請她父親羅倫斯過來幫忙。

「……你笑什麼?」

「可是啊,大哥哥。」

繆裏也曉得什麼叫正義。

「我們來修理這個狗屁教會吧。」

「拜託喔,這可不是鬧着玩的耶。」

「怎樣?」

不需要這麼反感吧。隨後,繆裏告訴了我理由。

並且吊眼瞪人。

離開孤兒院的路上,我和最值得信賴的好夥伴繆裏討論怎麼對付商人。

「我當然也是覺得那隻臭雞有資格生氣啦。」

「大哥哥大笨蛋!我纔不是講喫的咧!」

這樣想是比較孩子氣,但我還是得尊重她的意見,其實我自己也是把求助於羅倫斯和賢狼赫蘿當成逼不得已的最後手段。

眼看她們又要互瞪起來,我緩頰說:

「她應該喫了很多苦,只是想法比較實際而已。」

「教會是強大的組織,能以徵稅權爲後盾放手攻擊他們的機會,恐怕不會再有下一次。千萬別礙我們的事。」

「雖然我和夏瓏小姐所期許的『距離』不同,方向倒是一致。」

於是我們找攤子買了點簡單的東西喫之後才往海蘭借宿的宅邸走。到了門前,繆裏察覺什麼似的嗅了嗅。

繆裏馬上發脾氣,又往胸口擠。

「腳印?」

不等我回答,夏瓏已開門入內,木窗縫隙傳來孩子們的吵鬧聲。

「什麼!」

這句話並不要求我同意,也不期待我有所共鳴吧。

教會的弊端,是非要匡正不可。

當然,他們不是出於對信仰的理念,而是爲自己的過去所發的迫切之戰。但在消滅教會的弊端這點上,我們方向一致,我認爲神也會樂見我撫平他們的苦痛。不支持他們這樣的人,我又憑什麼聲稱自己的信仰路線是正確的呢。

「要是你調皮搗蛋得太過分,我就不敢保證了。」

雖然又叫她臭雞,不過那反而像是暱稱,令人莞爾。

「再抱我一次。」

並說完就走,錯身時小聲叮囑:

「沒什麼。」

但我也不是無法體諒夏瓏一口否定的心情。

「……西方大海盡頭的大陸啊……」

就在我反問之後。

但即使我對難懂的神學有點自信,對於商場仍是一無所知,更別說猜測商人云煙般難以捉摸的心在想些什麼了。

繆裏整個人撲過來,害我差點從木箱上跌出去。

「歐塔姆先生不會說沒有根據的話。」

鯨魚的化身歐塔姆也是個硬脾氣的人,相信他是從不說謊。

繆裏像是對夏瓏叫她狗還有點生氣,表情不太接受,但沒有反對。

「爹來的話,娘不就會一起來嗎。」

只要知道他們爲何團結得如此異常再對症下藥,或許就能煽動他們叛離。失去了商人這個武器,教會喊開戰前就得三思了。

伊蕾妮雅或許是因爲羊不會飛翔也不會游泳,才反過來追尋大陸的傳說。

看來我們對夏瓏有同樣想法,不過我不至於覺得她沒骨氣。

「她不是要管那些徵稅員嗎?會資助孤兒院也是一樣,夏瓏她不是能夠見死不救的人。所以她就算好奇西海盡頭的事,也不得不把它趕出腦袋去。」

畢竟復仇不會孕育出任何東西,必須設法勸她停手。

「好了,你這樣被夏瓏看到的話,人家又要笑你了。」

夏瓏看着孩子跑去喫飯的隊伍,說她不喜歡小孩。

「就跟你說我混進商行當密探就好了嘛。」

「什麼意思。」

不曉得是怎麼了,她兜帽和袍子底下,狼耳狼尾都膨了起來。

我有不會那麼做的自信,也因此瞭解總是渾身自信的繆裏也有弱女子的部分,反而放心。

然後小聲說:

「……有沒聞過的香味。」

「大哥哥不會拋棄我吧?」

「而且她的憤怒,不只是屬於她自己。」

「……」

我深感同意。

「繆、繆裏。」

「好好好。」我無奈嘆息,順了公主的意。

不過她也懂得爲夏瓏憤慨。這是因爲她有不輸貴族千金的高潔情操吧。

「你是說我騙人嗎?」

繆裏站起來說:

邊走邊談的我們目標不是黃金羊齒亭。即使是繆裏這個貪喫鬼,聽了夏瓏的故事和見到孤兒院的小孩以後,也沒有臉自個兒大啖羊肉。我也塞了幾個零錢進捐獻箱。

無論如何,都需要切斷教會與商人的連線,以避免王國因物資縮限而陷入混亂,甚至讓克里凡多王子趁機篡位——對抗教會有其必要性。

我拍拍她的背,繆裏不情願地甩甩尾巴抬起頭來。

知道夏瓏等徵稅員要的不只是錢,也不是克里凡多王子的先鋒,他們有他們的大義名分,是很大的收穫。

「你不是守規矩的乖女孩嗎,不用擔心這個吧?」

在我左右爲難時,繆裏受不了地說:

「繆裏,你這年紀的女孩不可以這麼不檢點,而且你不是纔剛喫過東西嗎?」

那是非人之人都一定聽過同伴們提起的,傳說中的災厄。

尾巴不高興地甩了兩下,忽然停住動作。

我慢慢吸口氣,回答繆裏:

夏瓏眨眨眼睛,一時啞口。

繆裏總是我行我素,不敢違抗的就只有母親赫蘿。而且他們夫妻倆如膠似漆的好感情,好像真的快把繆裏給黏死。

因爲她的鷲形儘管優美勇猛,也還是普通的鷲,和繆裏一樣在森林見到了也不會驚奇。她知道憑自己的翅膀怎麼也飛不到大陸,而憧憬不可能的事是愚昧之舉。若不是愚者,心裏一定會很苦。

我回視抬起頭的繆裏,對她微笑。

繆裏不知何時站在我身旁,兩手扠腰。

她往孤兒院瞄一眼,看着我說:

繆裏臉壓在我胸口上,我摸摸她纖瘦的背,說:

「女孩子說話不可以這麼粗魯。」

因爲羅倫斯是高明的商人,曾經顛覆北方地區的經濟狀況。在商人的問題上,我心中沒有比他更可靠的人,可是繆裏聽了臉立刻皺成一團。

「至少我們現在知道要修理誰了吧。」

「真的嗎?」

「大哥哥老是把我當小孩子!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這裏有很濃的花香!」

原本還猜想是糖漬花瓣,但既然很濃,說不定是香水。

請傭人開門進了宅邸,我們見到一輛豪華的四馬拉馬車停在空中走廊下。

「海蘭殿下有客人,那多半是香水的餘味吧。」

「香水?喔~很香但是不能喫的那個。」

這重視食物勝過打扮的反應讓我安心了點。

「話說這輛馬車還真不得了,是貴族的嗎?」

「不曉得是從哪裏來的耶,有好多好多沒聞過的香味喔。」

馬車又高又寬,坐八個大人都不勉強吧。漆黑的車身上有許多優美的雕刻,重點式點綴的金飾營造出一股神祕的威嚴。

車窗還裝上了亮晶晶的玻璃板,光是這樣就要一大筆開銷了吧。

「好了,進去吧。」

要是丟着不管,繆裏搞不好會爬到馬車上去,我便牽起她的手進屋。

既然海蘭有客人,報告大概要等到晚餐以後了。我是很想盡快說明夏瓏那邊的事,認真討論怎麼挖掘商人與教會的聯繫。正好,前面來了個女僕。

向她打招呼,想問海蘭的狀況時,對方先開口了。

「寇爾先生,您回來得正好,海蘭殿下和各位都在等您呢。」

「咦?」

我不禁往身旁的繆裏看,繆裏也是不解地歪起頭。

「該不會是爹跟娘來了吧?」

我覺得不太可能,可是我也想不到還有誰會來到這種地方並特地等我們。況且知道我們在這的人少之又少,就只有綿羊伊蕾妮雅和鯨魚歐塔姆。總之既然人家在等,就得去見見人家。

繆裏當然也察覺了,充滿好奇心的臉立刻恢復原樣。

「是伊蕾妮雅寄信給我的。我想一定要見你一面,就找了快船趕過來了。」

海蘭和繆裏似乎都抽了口氣,但抬頭見伊弗笑得很大方,一點都不像手握大權的大富豪。

「我帶寇爾先生來了。」

其中一人輕聲說,並敲敲門,附耳聽回答才慢慢推開。

聖職人員只要有心,即可輕易捏造一個人在哪出生、跟誰結婚、何時過世。認識什麼人,有誰的保證,比金山銀山更有說服力。

我以聖職爲志,說衣服無聊反而是讚美。但正想這麼回嘴時,女僕也說我這一身是正式禮服,不會失禮,只好作罷。

我不解地往伊弗看,而她竟戲謔地閉起一眼。

「在南方無人不曉的波倫商行之主來這裏做大買賣,而且還爲此找上這位黎明樞機……」

看來拜訪我們的,就是這麼不能輕忽的人物。

「可是,波倫商行之主遠道而來,不是隻爲了敘舊吧?」

傘下傳來的聲音使我一愣。

優雅地坐在傘下,看不見長相的人穿着類似聖職人員的長袍,但到處是細微刺繡,十分華奢,脖子上還掛着搶眼的綠寶石墜鏈。在陽光酷烈,人們更愛月亮的遙遠南方,這樣的寶石常現於敘事詩之中。

「那我們換個衣服馬上過去。」

隨後是我也聞得到的宜人花香撲鼻而來。

海蘭和繆裏看我的眼神一個顯得遲疑,一個像看背叛者一樣。

她是個氣質與羅倫斯迥異的商人,就像頭餓狼般,連賢狼赫蘿都要防着她。也難怪海蘭這麼警戒。

「話說回來……」

伊弗緩緩換邊翹腳,說道:

這時候能靠的,就只有我而已。

接着伊弗露出使壞的笑,並保持笑容,像個接見臣子的王妃朝我提起手背。

「所以我就想到請這位黎明樞機閣下替我說句話。」

伊弗從以前就很照顧我,只是她基地在遙遠的南方,要往來只能靠寫信。

我當然不可能知道伊弗的一切,知道也不會全說。

伊弗知道自己是個任誰見了都覺得心懷鬼胎的人,而她來這一趟也確實有其目的。但若沒人替她擔保,恐怕是作不了生意。

待會兒肯定會被她徹底盤問一遍。

她說完還對我擠眉微笑。

而且這把傘還是用醒目紅布爲底,以金線繡上花草動物,邊緣還垂吊着滿滿的銀穗。就算不是繆裏也會看得目瞪口呆。

「如您所知,我以前是貴族,後來在其他國家成爲商人。經過許多奇妙的際遇後,我積攢了足以引來各種臆測的黃金。因此以不才我的愚見來看,就算我直接來拜會殿下並說明我的計劃,您也不會輕易相信。」

「喔,沒關係……」

夏瓏說她的鳥同伴一直在監視我,海蘭也說她爲了我的安全而在港口派了人。

前一刻,她還是可疑的沙漠商人。

「原來是這樣啊。可是到這裏來不是很遠嗎……」

伊弗的視線讓我不知所措。

兩人組腰間繫着有金飾的長劍,八成是客人的護衛。而其高挺的鼻樑,曬得黝黑的皮膚和黑頭髮,飄散着濃濃的異國風情。那一身金銀刺繡的服裝,看起來很像旅行到紐希拉的演員。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4 第二幕插圖(3)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4 · 第二幕 · 第3張插圖

繆裏雖沒露牙,但表情明顯不高興,搞不好一開口就會罵我花心。

不過她只是舉止容易遭人誤解,實際上並不是壞人。我知道她曾在南方土地獲得巨大成功,經過十年的時間,她的財富應該是翻了好幾倍吧。

伊弗收正雙腿,挺直背脊,突然板起面孔。

不過我大概明白自己要扮演什麼角色了。

就在我猜想究竟是誰的那瞬間。

正對女僕如此交待時,繆裏插嘴道:

看到這裏,我才終於想到她的服裝跟紐希拉的舞娘很像。傘上刺繡裏,還有體型似馬,背上長了大瘤的動物。

我不覺得這是驕橫,因爲她就是喜歡玩這種像演戲的遊戲。於是我也如臣子般單膝跪下,託手觸額,最後再輕吻一下。這是騎士對淑女的禮儀。

「這位客人,黎明樞機回來了。」

氣氛立即緊繃。

伊弗無聲的笑容漸濃,透露出商人的圓滑。

完全被伊弗的氣場給壓倒。

「伊弗小姐,好久不見了!」

海蘭明白地點點頭,轉向伊弗。

除了豪華絢爛,我想不到其他詞語來形容這把傘,而且她的丫鬟也是絕世美女。豐沛的黑髮別上許多細緻金飾,底下那雙眼角深邃的眼睛對我微笑。

意外的重逢讓我高興得不得了,忍不住跑上前去。

「喔?寇爾,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派人去找你呢。」

「請進。」

「騎士禮儀我也只是教好玩的,過了十多年你還記得啊。」

連海蘭都無言以對,愣在原處。

「因爲您教了我很多事嘛。包含真的有人賭命賺錢眉毛也不挑一下的。」

在寒冷北國紐希拉有個頗受歡迎的戲碼講的是沙漠的故事,其戲服就跟這裝扮一模一樣。

我往身旁的繆裏瞄了一眼。果然沒錯,好奇心已經讓她兩眼閃閃發光,很怕她耳朵和尾巴會順勢跑出來。

「我並不是個虔誠的信徒,但我做人處世有幾個鐵則。」

「不、會吧。」

「呵呵。前任國王的錯誤政策害得我家族一敗塗地,被迫離開這個國家,讓我怨個一句不爲過吧?」

備感光榮之餘,也擔心這會對客人失禮,但這種想法只留存了一瞬間。海蘭只是佯裝迎接,嚴肅地對我看了那麼一眼。

「好久不見啦,寇爾。」

現身的人物,有張令人十分懷念的臉。

「寇爾,向女性長輩要怎麼行禮,你不會不知道吧?」

精明的伊弗收到伊蕾妮雅的信,應該立刻就明白我正與海蘭合作纔對,所以是刻意裝糊塗吧。不過聽她這麼說,我心裏五味雜陳。

在我和繆裏差不多年紀,跟着羅倫斯和赫蘿過着只能說是冒險的生活那段日子,我見過許多人,獲得許多經驗。若要舉出永生難忘的人,頭一個就是伊弗·波倫。

「寇爾先生知道我很多事。包含以他的基準來看並不道德的事,還有值得信任的部分,很多很多。」

沒錯,知道我在這裏的人,世上還有另一個。

海蘭這一劍被伊弗的微笑輕輕擋開。

「兩位認識啊?」

我知道伊弗在開玩笑,什麼也沒說,不過繆裏的視線刺得我好痛。

我對詫異的海蘭靦腆地笑,回答:

伊弗曾經是溫菲爾王國的貴族,在窮困潦倒後翻身成爲大富商。那一身甚至比王族海蘭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優雅舉止,實在令人讚歎。

不是因爲對方知道我的名字,是因爲我認得這聲音。

「伊弗小姐!」

伊弗也有參加羅倫斯和赫蘿的婚禮,當然知道赫蘿有孩子。被伊弗一盯,繆裏的表情整個緊張起來。

「海蘭殿下,讓您見笑了。太久沒見面讓我一時激動過頭了。」

海蘭靠着椅背,以我也很少見的貴族語氣這麼說,鄰座的繆裏也毫不鬆懈地盯着伊弗。

「沒錯。海蘭殿下,我就是爲了這樁大買賣匆匆來到這個仍有一絲寒意的地方,一直守在港口……結果沒想到寇爾他……喔不,寇爾先生已經獲得殿下您的保護了。」

女僕對門前的兩人組優雅行禮。

「穿這樣比平常那些無聊的衣服好看吧?」

但我也只是聽過沙漠的故事,沒去過那種地方,當然在那裏也沒有認識的人。

「當我仍名列於這王國的貴族時,在社交場合上也只能當壁花。想不到到了今天,居然成了王族問我有何貴幹的身份,人生真是奇妙啊。」

一想到自己受到如此多方矚目,就覺得黎明樞機這個稱呼完全是獨步於前,不管怎麼想都好可怕。

「能請教您究竟有何貴幹嗎?」

「……」

「您說我嗎?」

「做大買賣的時候,一定要親自把關。」

「那就請你帶路吧。」

「從前陣子,我就不時聽說王國和教會的衝突開始有些變動,後來我們僱用的人寄了封很有意思的信給我。當年毛都沒長齊——抱歉,像剝完殼的水煮蛋一樣潔白的少年,現在居然變成人稱黎明樞機的大人物了。」

傘下的人擺擺手,丫鬟隨即恭敬地移開大傘。

我們就此隨女僕前往會客室。經過一間間房,數到第四張板着臉的肖像畫後,發現下一道門前站了兩個服裝特異的人。

但她以銀鈴般語調說話的模樣,卻宛如在王宮向國王稟報的貴族。

王族海蘭特地離座來迎接我。

海蘭在自己坐下前先拉椅子給繆裏坐,展現出不同於伊弗的高貴。說不定那是想拉攏繆裏。

沙漠之民。

我往狹長房間中坐在長桌正中間位置的人望去,不禁睜大了眼。因爲那人在室內也讓丫鬟替她撐着大傘。

「對。當年我只有繆裏這個年紀。另外,日前在迪薩列夫協助我們的伊蕾妮雅小姐也是爲她做事。」

「大買賣?」

她水果爛熟般的氣氛,頓時變得英氣煥發。

「還好啦,有其他的原因……呵呵,她就是那傢伙的女兒啊?長得還真像。」

但有件事無庸置疑。

「在買賣這方面,伊弗小姐很值得信賴。」

畢竟她是可以眉也不挑地就把命賭在賺錢上的人。當時羅倫斯和赫蘿,以及力量微薄的我,協力在千鈞一髮之際解救了她。

即使差點丟了小命,她還是沒有就此罷休。若黃金可以作信仰,那她堪稱是殉教徒了。

「只是——」

補上這一句,是因爲伊弗是連賢狼赫蘿都要盯緊的,披着人皮的狼。

「先請您說明您究竟想做什麼吧?」

伊弗少女似的笑了笑,說道:

「我想獨佔溫菲爾王國的進出口貿易。」

伊弗·波倫。

連神也不怕的守財奴,依然不減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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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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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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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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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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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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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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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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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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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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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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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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