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馬克的仿徨

第一章 因爲那是山犬的住處

《影執事馬克》 · 手島史詞 · 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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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執事馬克》 · 9 馬克的仿徨 · 第一章 因爲那是山犬的住處 · 第1張插圖

「噫……!」

眼前豪華客車的包廂已不復存在,耶蜜莉歐忍不住發出尖叫,這時有人用力抓住她的手。

「別放手。」

是要,她的聲音聽來敏銳而警戒。

放眼望去,前方是暗夜中的街道。看來是個鬧區,人來人往。奇怪的是這些人的裝扮,有人頭上插着刀子,還流着血;有人披着獸皮,還裝着獸爪與獠牙。也有人臉上滿是傷口縫線,還有身穿中世紀鎧甲的人,把自己的頭抱在手上。

連一個正常人都沒看見,周遭不是死者就是怪物。大概有幾百……不、是幾千個這樣的人在這裏徘徊。

耶蜜莉歐慶幸自己能握住要的手,否則一定會陷入恐慌而錯亂不已。

爲了避免驚叫出聲,耶蜜莉歐搗住了嘴,這時耳邊傳來要訝異的聲音。

「這是……豐年祭嗎?」

「豐年祭?」

她像鸚鵡學舌般重複了一次,要露出困惑的表情回答:

「妳看仔細了,那些傢伙都是假扮的。」

聽她這麼一說,耶蜜莉歐這才發現路上的行人雖然盡穿着奇裝異服,不過每個人看起來確實都很假。獸人的爪子是銀箔紙貼成的,死者流的血有莫名鮮豔的色澤。那個沒有頭的人,則只是把真正的臉塗黑罷了。

確認了這點之後,耶蜜莉歐總算才鎮定下來。法連舒坦因家雖然沒有舉行過豐年祭,看來在這天晚上扮成死者的模樣上街遊行是一種慣例。

「可是,爲什麼會……?」

照耍的說法,現在應該是十二月,豐年祭早在十月底就舉行過了。不但時期不對,最奇怪的是原本在火車裏的自己和要,爲什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就在耶蜜莉歐攀着要的手臂,緊緊依偎着她時,突然被人由後方用力一推——似乎是被行人撞到了。

「耶蜜莉歐!」

耶蜜莉歐差點摔倒,幸好有要支撐住她的身體。要確認耶蜜莉歐沒受傷之後,便打算去找對方理論。

「喂!給我等一下。你撞到人了——咦?」

「……嗯?不過是這種程度的事,如果這樣就慌了手腳,契約者是要怎樣活下來?」

聲音雖小,不過耶蜜莉歐確實聽見要這麼說。

多明尼克一臉理所當然似地點點頭,令馬克頗爲意外。

「……怎麼說?」

這麼一說,艾霞琥珀色的眼睛立刻閃閃發光。

逢魔毫不猶豫地抱起潔諾芭,脊椎骨發出恐怖的啪嚓聲。

「似乎是那時的記憶被重播了。」

「他們兩人也在這種地方……」

——難道是……產生了另外一個「海市蜃樓洋房」……?

馬克發現似乎嚇到了她,於是對艾霞露出微笑。

『……嗚嗚,不可能,我已經……嗚嗚、無法從這裏離開……動彈不得了……』

「我本來也以爲是幻影,可是那傢伙確實撞到妳了。」

「那不就是確實看得見嗎?」

「嗯,去看看吧。」

契約者——在這塊大陸上,存在着被稱爲契約者的人們。他們對精靈付出代價,藉此獲得特異能力。

「這是……在搖籃裏頭?」

「燈籠亡靈……?」

「這麼說來,我們還在火車上?」

「有〈阿爾斯·馬格納〉的自衛機能,槍彈這種程度的東西,應該不用放在眼裏吧。」

「哇,那我也要去看看。」

要搖搖頭。

淡淡一笑,如此回答的是總管多明尼克。

紅蓮瓜是一種在秋天收成,表皮凹凸不平的瓜類蔬菜。形體雖大,裏面卻幾乎都是種子,挖出來之後便形成漂亮的空洞。這種蔬菜經常用來當作甜點食材。

要伸出手摸索,耶蜜莉歐靠近一看,在那裏的竟是一堵牆。肉眼看不見這堵牆,但能夠摸得到。

那道肉眼看不見的牆,正傳來斷續的振動。要確認似地發出低喃:

耶蜜莉歐定睛一看,要正按住額頭蹲在那裏。

「這是……豐年祭?」

「這振動的頻率……難道這堵牆是火車的車身?」

兩者都是〈阿爾斯·馬格納〉反映出睡美人眼中所見景物的世界。從路上有行人這點看來,可以判斷這次的應該是夢。

「——笨蛋。是對方沒察覺到我們的存在,他們不會閃避。」

潔諾芭以恐懼的表情流着淚,逢魔則正在安慰她。潔諾芭身上穿着黑色的鎧甲,似乎扮成某種亡靈,臉上的妝被淚水衝糊了,形成悲慘的光景。逢魔身上的則似乎是東方的盔甲——一身「戰敗武士」的亡靈裝扮。

時間是早晨,八位僕人集合在挑高的玄關大廳,正在開今天的朝會。

包括要和馬克在內,法連舒坦因家的僕人們只有一個人不是契約者。而創造了「搖籃」的〈阿爾斯·馬格納〉,也是這種契約者的特異能力。

「咦……?那不是潔諾芭和逢魔嗎?」

「應該是這麼回事。」

眼前的現象早已超乎耶蜜莉歐所能理解的。要苦惱地低下頭想了想,再次對行人伸出手。被她的手碰到的行人,果然又如玻璃般碎裂,然後隨之復原。

「那麼,我們也被〈阿爾斯·馬格納〉拉進來了嗎?」

原本想拉出姐姐,結果耶蜜莉歐拉出的卻似乎是其他東西。

衆人說到這裏時,站在旁邊的年輕女僕——艾霞,露出畏怯的表情。她有着一頭亂翹的鬈髮,穿着和平常一樣的羣青色洋裝和雪白圍裙的侍女打扮,這樣的艾霞最怕聽鬼故事了。

被要抓住肩膀的那個人,像玻璃一樣瞬間破碎。耶蜜莉歐倒抽一口氣,眼睜睜看着破碎的玻璃重新組合成人形。剛纔那個人,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離開了。

「再說,假如被流彈波及,那妳就沒救了。」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除了剛好在秋天收成之外,或許也受到『燈籠亡靈』的傳說影響吧?」

「幻影……?」

「~~~~!這是怎麼回事?」

被這麼一說,耶蜜莉歐也無可反駁。事實擺在眼前,剛纔自己被撞開時,〈阿爾斯·馬格納〉並未發揮保護的作用。

耶蜜莉歐擁有——應該說,姐姐的身體擁有名爲〈空白契約書〉的能力。雖然不是百分之百,不過仍能行使和姐姐締結「契約」的「契約者」之能力。

「這個還不確定……只是狀況或許很糟……」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之前耶露蜜娜說過,她和妳『交換』的時候,曾在搖籃裏發生過追溯體驗的現象。」

所謂的搖籃,原本應該是守護睡美人——〈阿爾斯·馬格納〉契約者身體的「不存在的場所」。那是被囚禁於睡眠中的她想像出的世界——將舒適的場所具現化的世界。位於洛克渥爾的「海市蜃樓洋房」正是如此。

要搖搖頭。

「要小姐,妳真強。」

「我很清楚這種事。明明不存在的東西,正因爲眼睛看得見,所以形成了『就在那裏』的錯覺。」

「……我纔不強呢。不論是現在還是過去,我連一個朋友都救不了……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吧。繼續待在這裏,跟等着被撞沒什麼兩樣。」

確實如此,一般來說,正因爲人們走在路上時會彼此留意對方,所以纔不會相撞。如果對方連一絲閃避的意思都沒有,相撞的機率自然會提高。

耶蜜莉歐被〈阿爾斯·馬格納〉囚禁的期間並不是清醒的,然而,姐姐卻似乎能在夢中保持清醒,也能在夢中行動。那個夢中的世界,耶露蜜娜稱之爲搖籃。

多明尼克身上散發着悠閒的氣質,要是不去管他,他說不定可以整天眺望花田裏的蝴蝶度日。這樣的多明尼克,卻是統率洋房中所有僕人的男人。

聽耶蜜莉歐如此低喃,要飛快拉起她的手。因爲就在耶蜜莉歐發呆的時候,差點又被經過的人撞上。

「在這種狀況下,妳竟然還能這麼冷靜分析……」

——我是弱者。

「咦?看妳就算撞到也無所謂啊?」

「問題是,那就是〈阿爾斯·馬格納〉引起的啊,不是嗎?」

「這……是我造成的嗎?」

要牽起歪着頭感到疑惑的耶蜜莉歐的手,因爲她又差點被撞到了。

皺着眉這麼問的是裁縫師——要。她有着一頭白髮,從髮際到睫毛都是無暇的純白色,只有眼珠是帶着青綠色的黑曜石色澤,外表就像一個雪精靈一般。

「還有啊,在豐年祭的晚上,扮裝的孩子都能拿到糖果喔。」

簡單來說,要身上毫無破綻。相較之下,耶蜜莉歐卻是門戶洞開的狀態,所以纔會一直被撞到。雖然自尊心有些受傷,但耶蜜莉歐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抬頭挺胸。

『呃、呃……對、對了!那我背妳吧?妳討厭人多的地方吧?我帶妳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去吧——唔噗?』

「我覺得……不是或許……應該可以確定狀況很糟吧?」

『——所以說,不要緊的……對、對了,要不要手牽手?』

「所謂的豐年祭,就是在秋天舉行的祭典。大家都會扮成魔女或妖怪之類,還會挖空紅蓮瓜,做成人臉的形狀來裝飾。」

「紅蓮瓜……喔,這麼說來的確看過。可是,爲什麼是紅蓮瓜呢?」

「那麼,這是一個月前的記憶囉?」

耶蜜莉歐曾行使這樣的能力,將洋房的契約者們玩弄於股掌之間。並因此產生自己是強者的錯覺。然而,現實擺在眼前。面對未知的現象,耶蜜莉歐只會慌了手腳,要卻能冷靜地掌握現狀。

來到洋房之前也曾犯過一些罪的馬克,實在很難不從燈籠亡靈的故事做出聯想。

理解現狀有多危險的同時,耶蜜莉歐也感到佩服。

「牆在振動……?」

要來自異園,對這個國家的習俗並不清楚。

喀!一聲巨響。

「不,這就和我的身體一樣。明明腦袋知道這是幻覺,身體卻不那麼認爲。若在無意識中撞上,就會『觸碰得到』……這就是我的『代價』。」

「那個叫『豐年祭』的是什麼?」

「我也不可能一走動就撞到人啊,妳不必這麼擔心……」

要臉色有點蒼白地搖頭。

雖然耶蜜莉歐鐵青着一張臉,不過豐年祭的夜晚還是開始了。

「這是妳和耶露蜜娜交換沒多久時的事。剛纔我也說過了吧,在豐年祭中要扮裝。」

「對。從前有個男人,在死後的世界裏欺騙了聖者,因而獲得重生。但是獲得重生的他卻幹盡了壞事,於是第二次死去時,他去不了樂園也去不了冥府,只能提着從惡魔那裏獲得的燈籠四處徘徊,聽說那燈籠就是用紅蓮瓜做的喔。」

「潔諾芭他們也搭上了這列火車嗎?」

要這麼說着,行人再次撞了上來。這次這個人,依然一如玻璃般碎裂。

「我的功力可沒低到連對方靠近自己都沒發現。」

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幻影般的行人撞上,想要離開卻撞上肉眼看不見的、位於現實中的火車。狀況可說是非常棘手。

然而,「搖籃」這個字其實還有另一層意義。

「對,你不知道嗎?最近街上到處都在忙着做準備呢。」

馬克臉上浮現困惑的微笑,歪着頭提出問題。沒有一絲皺褶的燕尾服上,印有象徵羽翼的法連舒坦因家家徽。雪白的手套,深綠色的領結,他是這間洋房的執事。

兩人同時發出呻吟,這時前方突然出現熟悉的臉孔。

「這個幻影對肉體也會造成影響。」

說着,要拉起耶蜜莉歐的手,接着——

「咦?真的可以嗎?」

「你聽過阿杜奈伊嗎?那個人似乎最喜歡祭典了,好像會趁着豐年祭大肆熱鬧一番。耶露蜜娜小姐也答應了,大家就盡情去享樂吧。」

阿杜奈伊是這附近的礦山主人,地位如同市長。

「耶!瑟莉亞小姐,我們一起去吧!」

艾霞邀請的是站在她身邊的高挑女性——瑟莉亞,這時她無奈地苦笑了起來,那個笑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對馬克展現的表情。瑟莉亞穿着硬挺的襯衫與黑色長褲,一身宛如酒保般裝扮的她,其實是洋房裏的廚師。

——最近,艾霞總是黏在瑟莉亞身邊呢……

原本老是跟在自己身後團團轉的少女,近來卻和自己的天敵走得很近,令馬克心情多少有點複雜。

就在馬克看着她們兩人時,頭頂傳來具有壓迫感的聲音。

「馬克閣下打算和誰去呢?」

馬克抬頭仰望站在身邊的巨漢——亞隆。他臉上戴着貓頭鷹面具,那至今仍是個謎。

「我嗎?我沒想過這件事耶?」

「不是應該趁着祭典,邀請自己的意中人一起去嗎?」

——意中人——聽到這個詞彙,馬克腦中閃過少女的臉。

「你們兩個在嘀咕什麼啊?」

看到馬克和亞隆低聲交談,要狐疑地挑眉問道。

基於許多原因而感到動搖的馬克,拉高了聲音這麼回答:

「沒、沒什麼!只是在講要跟誰去而已。」

他那慌張的聲音,怎麼聽都像在說——要正是他想邀請的對象。要那一雙琉璃貓般的雙眼睜得又圓又大,雖然紅着臉,卻露出似乎並不反對的表情。

「怎、怎麼了,真難得,你也會說這種話。我、我沒意見。」

「啊、不,耶露蜜娜她、她精神似乎還不是很好……」

「不是在下要說,這次真的是馬克閣下的錯……」

——難道是看要看傻了,把耶露蜜娜弄丟了嗎……

「因爲,要小姐實在是太美了……」

一來到馬克身邊,多明尼克就鬆了一口氣。

「不可能,雖然可以捕捉住在這裏的所有人,似要從這麼多人之中找出特定對象是辦不到的。若是靠艾霞的能力或許……啊,那也不行。艾霞的〈魔眼〉無法在夜晚使用。」

馬克瞬間放棄找尋潔諾芭的念頭。

擔任隨從的逢魔嘴裏好像說了些什麼,卻被多明尼克後面這句話,和接下來艾霞發出的歡呼聲蓋過,所以誰也沒有聽見。

「大事不妙,我和耶露蜜娜小姐他們走散了,我們一起去找吧。」

「別把他打暈了,要小姐。」

然而,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去找尋耶露蜜娜。馬克望向多明尼克,尋求他的判斷——只見他一掃剛纔那無力的笑容,瞬間換上騎士般英姿煥發的表情點點頭。

要用力往前踏了一步,扭轉上半身,給了馬克一記漂亮的肘擊。從貼近身邊的距離發出的俐落一擊,使馬克來不及做出反應。

「亞隆,你到底站在誰那邊啊?」

——不用說也知道,不可能。

——一定是有什麼急事暫時離席了吧……

「……咦?怎麼沒看到人?」

馬克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

順帶一提,這次亞隆留在洋房看家。並非因爲他身材太高大,坐不進馬車車廂,而是因爲耶露蜜娜的妹妹耶蜜莉歐沉眠於洋房之中,爲了不讓她落單,必須有人在家纔行。

爲了先讓自己鎮定下來,馬克走進店裏點了杯飲料。偶爾也學學多明尼克喝咖啡吧。

艾霞老是冒冒失失,不知世事的程度遠遠勝過耶露蜜娜。

「沒問題,多明尼克先生和大家也請路上小心。」

毛茸茸的三角形耳朵,縫上可愛肉球的毛手套。扮成大野狼的是總管多明尼克。可惜的是,那張悠哉的臉配上布偶裝,呈現出一股和恐怖完全沾不上邊的賞玩寵物氛圍。

——那女孩對沒有惡意的人毫無免疫力啊……

「多、多明尼克先生,有你這樣的人跟着她,怎麼還會發生這種事呢!」

「沒、沒什麼事。我、我正在找人,你可以放開我嗎?」

這下馬克得獨自在人羣中找尋耶露蜜娜,真是教人頭疼。

或許一半是爲了逃避現實,當馬克沉溺在漫無目的的妄想之中時,一個披着毛皮的男人撥開人羣跑了過來。

「以馬多克的能力,難道不能找出耶露蜜娜小姐嗎?」

「小姐有沒有可能回到這家店來?」

總之,看來要一時擺脫不了他們。馬克正打算靠近老人與要,多明尼克竟難得發出慌張的聲音:

馬克從寄放馬車的馬房走到咖啡店,也不過徒步兩、三分鐘都不到的距離。在這僅僅兩、三分鐘的時間,五個……不,是六個僕人竟然能和主人走散。

她的長相在人羣中特別醒目。這點就連馬克也很清楚。所以,他或許早該料到纔對。

馬克無視沿着臉頰滑落的汗水,這麼說給自己聽。不敢唐突想像迷路的可能性,畢竟,若真是如此就太悲慘了。

起初,馬克打算先找出潔諾芭。然而仔細一想,有人羣恐懼症的潔諾芭,怎麼可能混在這麼多人之間行動?

早知道就和亞隆交換,自己留在洋房看家。馬克這麼想着,打從心底感到後悔。接着,他又察覺更嚴重的事。

別看艾霞有着可愛的外表,身爲原住民的她拳腳功夫可是意想不到的高明。要使出的這招,正是艾霞以前用過的招式。

要一拳朝潔諾芭臉上揮去。

「你覺得有可能嗎?」

——不過,這麼一來,多明尼克先生和要都無法加入耶露蜜娜的搜尋任務了。

被亞隆那麼一問,馬克腦中第一個浮現的是耶露蜜娜的臉。最近,她總是一臉鬱鬱寡歡……應該說,她大部分時候看起來都像在煩惱些什麼。

艾霞開心地說很適合他,馬克本人卻有些沮喪。因爲不想被冠上吸血鬼的稱號——潔諾芭的外號是〈吸血公主〉,這會使人聯想到她。雖然潔諾芭看到一身黑衣的馬克也是興奮不已,不過……

「那邊交給我來想辦法,你去找耶露蜜娜小姐……話說回來還真傷腦筋,我拿阿杜奈伊先生沒轍啊。」

聽到馬克的回答,要露出愕然的表情愣在原地,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在眼前被破壞了一般。接着,她顫動着肩膀,狠狠瞪了馬克一眼。

亞隆發出不可置信的聲音,被他這麼一說,馬克的膝蓋爲之一軟。

人潮漸漸增多,再磨蹭下去恐怕會找不到大家。馬克快步將馬房拋在腦後,朝耶露蜜娜一行人所在的站前廣場前進……本該是這樣的。

若是和瑟莉亞在一起,那就不用擔心艾霞了。

「唔唔……潔諾芭閣下,現在要閣下心情不好,還是下次再約她吧……」

——這是……艾霞的……唔!

潔諾芭背上揹着一個金屬製的棺材。

要用力抬起腿,以膝蓋爲支點,腳尖如鶴嘴般踢出。踢腿的幅度並不大,看來只有一擊無法消她的氣。被腳尖狠狠踢中下巴的馬克,覺得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不愧是耶露蜜娜的馬車,車內非常寬敞,面對面地設置了兩張可容三人並坐的長椅,能供六名乘客乘坐,駕駛座則設計爲可供兩人並坐的雙人座。

「我、我又沒那麼說,我是在找耶露蜜娜。」

「那麼,馬多克,馬車這邊就麻煩你了。」

「太好了,要是連你都找不到,我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將馬車交給馬房後,馬克輕輕嘆了一口氣,豐年祭似乎就是個扮裝派對。多明尼克準備周到,馬克被分配到的是一身全黑的披肩斗篷大衣,還有一副假牙——是吸血鬼的裝扮。

「你得和我們一起去。走吧,豐年祭的夜晚就要展開。沉醉在令人目眩的黑色世界吧——唔啊?」

「那是阿杜奈伊先生……?這下可傷腦筋了,也不好趕走他。」

「你這——遲鈍的大傻瓜!」

然而,別說耶露蜜娜,連其他僕人的身影都沒看見。

每天都得泡紅茶給耶露蜜娜喝的馬克,認爲自己泡出來的紅茶比外面好喝。但是,咖啡這種擁有獨特苦味的飲料就不同了,偶爾喝喝好像也不錯。不如下次也試着泡給耶露蜜娜嚐嚐吧。

「什麼!妳是耶露蜜娜小姐的朋友嗎?這麼說來,小姐妳也住在海市蜃樓洋房囉?原來如此,難怪有如雪精靈一般美麗……」

——也罷,總之得快點去和耶露蜜娜會合。

「妳竟然把黑髮染白了……一定是遇到什麼痛苦的事吧?」

就這樣,馬克終於失去意識。昏倒的潔諾芭直接倒在馬克背上。

怎麼看都是個纏人的老頭,沒想到竟然是這個城市的礦山主人。馬克爲之語塞,此時,要正好看見馬克,因爲無法使用異能也無法施展拳腳,遇上這無可奈何的麻煩,她露出一臉走投無路的絕望表情。

不愧是豐年祭,身邊人人都換上誇張的扮裝。耶露蜜娜也做了扮裝,外觀看起來和大家一樣。

「馬克……幫幫我——」

總管露出無力的微笑,這句話令馬克徹底絕望。

要發出如刀鋒般銳利的聲音質問,亞隆不由得倒退一步。

「要小姐現在正在找耶露蜜娜小姐,馬多克也來幫忙吧。」

在周遭的紛擾之中,馬克沒能聽見最後幾個字。

要·平坂——她擁有「契約者獵人」的外號,在契約者中堪稱數一數二的存在。別說被流氓包圍了,這個就算被一羣契約者包圍都不爲所動的強者,在面對手中沒育武器的一般人,被衆人的同情與友善包圍時,整個人就像迷路的小貓般微微顫抖。

兩人很快就找到了要。

「多明尼克先生……?」

說着,多明尼克走向要身邊。原來也有讓那個男人沒轍的人存在啊。馬克總覺得鬆了一口氣。

似乎有什麼大型活動,廣場上立起了大紅色的帳篷。約定會合的地方,應該是帳篷前的露天咖啡座纔是。

多明尼克不知爲何露出宛如騎士般的凜然神情。

接下來只要將馬車寄放在車站附設的馬房就行了。祭典一旦開始,路上就會充滿熙熙攘攘的行人,馬車將無法通行。現在路上行人就已經不少了,馬克小心翼翼地駕着馬車前進。

於是,馬克只能四處找尋做了扮裝的耶露蜜娜身影。問題是,她的身高並不特別高,一旦混入人羣之中,想找出來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幅光景實在令人莞爾,該說是非常可愛嗎?這時的要看起來只是個符合她年紀,與刀光劍影無緣的少女。對馬克而言,真可說是看到難能可貴的一幕。

「咦?那就是阿杜奈伊先生?」

許久不曾出動的馬車,今天由馬克負責駕馭。馬克來到洋房已有兩個多月,一直沒有搭乘馬車的機會,這次讓他駕馭,也有研習的意思在內。

「我、我說,潔諾芭,不嫌棄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豐年祭?」

「是嗎?想必妳一直都是這樣努力生存下來的。不過,現在妳可以放心了。在這個城市裏,不需要那麼逞強也沒關係,大家都是好人。」

「總之,先和要他們會合,再決定每個人上哪分頭尋找吧,這樣比較有效率。只要能先找到潔諾芭,應該就能用她的能力展開追蹤了。」

馬克從馬車的駕駛座上目送多明尼克一行人離開,這才揮動手中的繮繩。

將映入眼瞳的事物化成「灰燼」時,艾霞就能「看見」眼前看不見的遠方景物,這就是她擁有的能力——〈魔眼〉。然而,據說赫鷲的精靈〈巴拉·路〉在晚上是看不清楚東西的。

落日時分,馬克等人來到洛克渥爾的街道上。

法連舒坦因家擁有私家馬車。話雖如此,因爲人手不足,平常沒辦法自行照料馬匹,向來寄放在附近農家。

「那麼,該不會……連艾霞也……?」

馬克趴在地上,感覺有什麼東西重重地壓在自己身上,勉強轉頭往上一看,是個全身黑衣的少女。她是洋房裏的醫生兼園丁助手——潔諾芭。

順便說明一下吧,要穿着來自東方的白衣,戴着藍色髮飾。看起來雖然不像扮裝,不過據說那是曲都一種名叫「雪女」的惡魔造型。這一帶的人沒有這方面的相關知識,看在他們眼中,還以爲是來自異鄉的女孩在此迷了路。

要被一個個頭很小的老人纏住了。雖說是纏住,倒也不是被對方找麻煩,只是不管要說了什麼,老人的反應都很誇張。或許是受到他的影響,從要身邊經過的行人紛紛隨着老人一起哭泣並出聲鼓勵着要。

「不,艾霞和瑟莉亞小姐手牽手,應該沒有落單。」

「就這麼辦吧,大家也好好加油,早點把手邊工作做完。」

這句話纔剛令馬克心頭浮現不祥預感,多明尼克便緊接着說出那句禁忌的話。

——不如從高處俯瞰找尋吧?

馬克東張西望,想找尋可供攀高的場所,便在廣場中央發現一處適合的地點。那是由馬車車輪那麼大的紅蓮瓜堆成的一座小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馬克驅使「影子」朝那座小山奔去。

馬克的能力是「影子」,他能夠操縱自己的影子,捕捉他人的影子,甚至可加以破壞。這時,爲了避免在爬上去時造成崩塌,馬克將紅蓮瓜的影子「捕捉固定」。

就這樣,馬克爬上紅蓮瓜小山,站前廣場在眼前一覽無遺。

——耶露蜜娜在哪……?

他一邊回想耶露蜜娜的扮裝一邊搜尋,腳下突然傳來怒吼聲。

「喂!你這傢伙!在那裏做什麼,快給我下來!」

一眼望去,一個在臉上畫了縫線痕跡,頭上頂着大瓶子的男人正瞪着馬克。因爲扮裝的關係差點認不出來,原來他是保安警官。

「快點從那裏下來,別以爲豐年祭就可以亂來。」

保安警官發出斥責,馬克只好不甘願地從紅蓮瓜塔上爬了下來。

「聽好了,這堆東西並不是固定好的,你擅自爬上去,要是崩落怎麼辦?仔細想想就知道不應該吧?」

「這不是問題,我有好好地……」

「少頂嘴。給我聽好,如果只有你一個人受傷也就罷了。看看四周,你知道有多少遊客來參加祭典嗎?在這種情況下你竟然——」

馬克根本找不到機會解釋,忽然深深明白剛纔要的心情了。

保安警官的碎碎念似乎沒有終點,馬克認真思考是否該發動異能讓他閉嘴。對馬克而言,找耶露蜜娜的事必須是第一優先。

就在此時……

「……馬克。」

不可思議地,在一片嘈雜聲中響起清麗的銀啼鳥鳴。

回頭一看,有着翠玉眼眸的少女就站在那裏。夜色般的黑洋裝上,披着有帽子的披風。她手上舉着用極輕的木材製成、刀刃部分貼上銀紙的大鐮刀——是裝扮成死神的耶露蜜娜。

馬克的舉止似乎相當引人側目,反而令耶露蜜娜先找到他了。

他低聲這麼嘀咕,耶露蜜娜聽了頗感意外地歪了歪頭,金色的頭髮微微晃動。

——她似乎恢復活力了……不過,被笑的人可是我。

被說成沒有自制力的人,馬克覺得好悲哀。耶露蜜娜用毫無情感的眼神望向馬克,從她的眼神難以判斷那是愕然還是憤慨。

「沒錯,就是這樣。這邊算是我們的準備室啦。等一下會一邊遊行,一邊往剛纔那個帳篷移動入場。」

「哈哈哈,你是馬克?臭傢伙,欠我的—格司快點還來!」、「哇哈哈,你這傢伙!是你把傑克(蛇的名字)塞進我棉被裏的吧!」、「啊哈哈哈,把我藏起來的酒偷賣掉的人就是你吧?」、「哈哈。我要殺了你!被你插了一刀的屁股,到現在還會痛耶。」、「馬克!總之你去死啦!」

回憶中的東西突然出現在眼前,馬克的臉頰不禁微微抽動。他心想着不會吧,走到招牌前一看,忍不住毛骨悚然。

「這、這不是小姐應該看的東西啦。」

耶露蜜娜悄聲問道:

「欸……好像是馬戲團耶。」

回憶着這些事時,耶露蜜娜突然停下腳步。眼前又是那座高大的大紅帳篷。看來,兩人已經繞着廣場走了一圈。

被馬克壓着頭的小丑只能徒然舞動手腳掙扎。耶露蜜娜依然面無表情,翠玉般的眼瞳望向小丑。

「……沒想到這麼難找。」

道格拉斯是個微胖的男人,馬克還在馬戲團時,由他負責對馬克擲飛刀。

「……不難喫。」

難得耶露蜜娜會主動表示想看什麼。馬克只得放棄,抱定冒險的覺悟。

鬧了好一會兒,小丑們才安靜下來,對耶露蜜娜行注目禮。

「那天?」

馬克一邊嘆氣,一邊認命地靠近小丑。看到他對排隊的人羣視若無睹的樣子,耶露蜜娜困惑地歪了歪頭。

——不、不行,要是不能在洋房裏待下去怎麼辦?

「算了算了,沒關係。我知道你也是被氣氛衝昏頭而已。不過,別給你家主人惹太多事唷。」

馬克的回答,讓兩人再也忍不住爆笑。這時,其他小丑似乎也發現馬克,大家都帶着爽朗的笑容靠過來。

馬克仰望大紅帳篷,聲音中透露一絲懷念之情。

說完,這名活潑的死者又消失在人羣中,大概是在豐年祭裏發糖果的人吧。不愧是礦山主人辦的祭典,出手真是大方。

「……你不是說,今天可以忘掉日常生活,看自己想看的東西嗎?」

「啊、呃、請問……我做了什麼失禮的事嗎?」

「那我下次也要,賭20格司。」

瞬間,他同時意識到耶露蜜娜是個異性的事實。雖然是一場意外,不過幾天前馬克和耶露蜜娜接吻了。

「妳這麼說也沒錯。這條街上總是鬧哄哄的,像舉行祭典一樣。」

「鋼索承受得住嗎?」

「不,只要一想到死後只能變成孤魂野鬼在世間徘徊,就覺得很駭人。」

「別在意,因爲我也不在意。」

「既然是祭典,就不會規定一定要去哪裏做什麼啊。只要看自己想看的,買自己想買的,忘記日常生活,盡情享受就好。」

小丑們又吵吵鬧鬧起來。馬克擋在他們和耶露蜜娜中間,好不容易纔制止衆人。耶露蜜娜驚慌失措,不斷眨眼,最後終於發出輕笑。

——看來,讓她上街走走,終於能看到她展現笑容了。

馬克四處張望,在帳篷外發現拉客的小丑。對方年紀大概和艾霞差不多大,配合豐年祭,頭上戴着紅蓮瓜的頭套。

就這麼輕聲一句,戴着紅蓮瓜頭套的小丑瞬間停止動作。接着,他凝視馬克的臉,大喊出來:

「……發生什麼事了?」

扮成死神的模樣,嘴裏喫着糖球的耶露蜜娜,和平常面無表情的她大相逕庭。看到這樣的她,馬克纔想起耶露蜜娜是個和自己年齡相去無幾的少女。

馬克令她蒙羞。她真的有這麼氣嗎?見馬克畏縮起來,耶露蜜娜纔好不容易抬起頭,眼眶看似含着一層朦朧的淚水。

「唔……抱、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原來忍笑這麼痛苦啊,以前我都不知道。」

「這個美女是誰!」、「嗚哇,我有幾年沒這麼近地看過女人了?」、「她是天使嗎?這就是天使嗎?我已經被馬克刺死,上天堂了嗎?」、「喂,別太靠近,照順序來。大家照順序欣賞。」、「說得沒錯,要是弄傷人家怎麼辦。」

連耶露蜜娜都爲自己道歉,馬克只得負起責任。

馬克爲了岔開話題這麼一問,耶露蜜娜就用沒有抑揚頓挫的平板聲音回答:

馬克心滿意足地望着耶露蜜娜,彎下腰牽起她的手,一邁開腳步往前走,擦身而過的木乃伊就給了他們一個小籃子。

看似尚未開演,帳篷前大排長龍。看來要進去並不容易。

耶露蜜娜訝異的聲音,讓保安警官剛纔的傲慢態度瞬間消失,只見他抬頭挺胸,站直身子說道:

保安警官不知爲何紳士了起來,只留下這句話就走進人羣中。

「……你們認識啊?」

馬克不想破壞現在的容身之處。

「真的很抱歉……咦?忍笑?」

「……這個人是我的執事,我爲他的無禮向您道歉。」

「……你到洋房來的第一天。」

接着,馬克對耶露蜜娜投以尷尬的視線。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看起來比平時更面無表情。

尼可用開朗的聲音如此回答,對耶露蜜娜嘻嘻一笑。似乎是因爲剛纔耶露蜜娜給了他糖球,所以已經完全不怕她了。

「……豐年祭也是入冬的儀式。在生死交替的這一天,產生打開死者國度之門的想法。燈籠亡靈的傳說也是從這裏誕生的吧。」

耶露蜜娜低喃的聲音難掩一絲疲憊。

「這裏……就是我曾隸屬的馬戲團。」

耶露蜜娜眨了眨眼,揚起嘴角,露出一個似乎可以稱爲微笑的表情。

耶露蜜娜這麼說完,再也忍不住似地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是牽涉到什麼討厭的回憶嗎?」

「沒事,這個男人被祭典氣氛衝昏頭,竟然爬上紅蓮瓜山,我只是在糾正他而已。」

糖球在嘴裏滾動,耶露蜜娜發出滿意的低喃。

執事愛上主人,這種事不可能被接受。要是敢表達這種念頭,就算被趕出洋房也不能有所怨言。

馬克被表達親愛之情的老友們包圍蹂躪,嘴裏發出各種哀號,勉強死守住眼鏡。

「來個好喫的惡夢吧!」

「我要殺了你!我絕對要殺了你!」

想給鬱鬱寡歡的耶露蜜娜打氣,這個目的雖然已經達成,馬克卻陷入各種複雜的心境。

「對了,道格拉斯那傢伙,現在負責走鋼索喔!」

在馬克眼中,馬戲團就像是燈籠亡靈的住處。

「……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帳篷呢?」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用這招啊……

「……那天,你也爬到這麼高的地方,還被赫鷲襲擊了呢。」

「小姐所言甚是。」

「站前廣場除了馬戲團,也會舉行其他表演活動吧?場地不夠大,無法將所有帳篷搭在那邊。」

「好久不見囉。」

「嗚哇,你真的好久沒出現啦。你走了之後,害我變成刀靶!」

「對、對了,爲什麼參加豐年祭都要打扮成妖怪啊?」

「大家都在打賭什麼時候鋼索會斷,連觀衆都一起下注呢。」

耶露蜜娜反覆打量手中的籃子,觀察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好奇心,拿出一顆糖球。

馬克過去曾是詐欺師的搭檔,因此而受到通緝。所以,他實在無法對燈籠亡靈的故事袖手旁觀。後來又跟着馬戲團生活,每次看到小丑就會想起那個故事,每天晚上都被惡夢驚醒。

「……我還以爲這條街平常就是這樣的地方。」

「我很怕那個燈籠亡靈的故事。」

兩人會合後,馬克就到處找尋多明尼克。然而,他似乎已經離開剛纔那個地方,怎麼我也找不到。

車站前的大帳篷是表演專用,只設置了舞臺與觀衆席。穿過廣場,隔着商店的一塊空地上,還搭着好幾個小帳篷。配合豐年祭分別做了不同扮裝的小丑們,正在爲開演做熱身運動。

耶露蜜娜歪着頭稍微想了想。用那雙翠玉般的眼瞳望向馬克。

馬克到洋房的第一天——那天,爲了對洋房進行偵查,馬克爬上民宅的屋頂,被赫鷲襲擊。就因爲這樣,耶露蜜娜還以爲他是走唱賣藝的。

小丑尼可瞬間停下動作,然後很快又雙手合十,彎腰行禮。

「馬克!」

「這裏的人潮這麼擁擠,會找不到也是沒辦法的事。艾霞有瑟莉亞跟着,多明尼克也會想辦法解救要,至於潔諾芭……那傢伙應該不用擔心。不管小姐想去哪逛逛,應該都沒問題了。

「尼可,道格拉斯的屁股治好了沒?」

誰也沒想起逢魔的存在。聽了馬克的回答,耶露蜜娜便悄悄皺眉,看她的神情,似乎有些困惑。

「……我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該去哪裏做些什麼,我也不知道。」

「……我沒看過。」

「……你那天也爬到這麼高的地方去呢。」

「是,說來不好意思——」

其實耶露蜜娜只是搞不懂眼前發生了什麼事,尼可卻以爲她生氣地怒視自己,整個人畏縮起來。

耶露蜜娜絲毫未曾察覺馬克的異狀,好奇心已完全被馬戲團挑起。馬克想盡辦法,希望引開她的注意,耶露蜜娜卻抬起頭,說出教人難以反駁的一句話:

想要遺忘的過去被挖出來,馬克不禁面露苦澀的神情。耶露蜜娜似乎又想起什麼,搗着臉不斷抖動肩膀。

耶露蜜娜的說明,令馬克打了個冷顫。

看到她的微笑,小丑們歡聲雷動。馬克一邊推開他們,一邊用疲倦的聲音說:

「真的很抱歉,讓小姐看到這麼難看的東西。」

「……不會,原來你曾經在這種地方生活過啊。」

她難得用帶有情感的聲音說話,聽起來真的樂在其中,馬克的心情更加複雜了。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的客人還真多呢。」

其中一個小丑這麼一說,馬克便歪着頭問:

「除了我還有誰來嗎?」

「有啊,流氓和惡魔還有魔女。」

莫名其妙的回答,令馬克百思不得其解,此時——

「——啊!是耶露蜜娜和馬克先生!」

充滿活力的聲音,從搭在中央的大帳篷裏傳出來。轉過頭一看,原來如此,那裏確實有個小魔女。

「艾霞?妳在這裏啊?」

她的頭上戴着三角帽,手上是掃把和紅蓮瓜燈籠。和耶露蜜娜一樣,身上披着黑色披風的魔女正是艾霞。

「……瑟莉亞好像也在一起。」

跟在艾霞身後走出帳篷的,果然是瑟莉亞。她的頭上長出山羊角,脖子上掛着骷髏頭項鍊,身着一身惡魔裝扮。因爲實在太適合她,讓馬克不由得微微顫抖。

「還以爲出了什麼事這麼吵,原來是你這傢伙。」

出現在瑟莉亞身後的,是和艾霞一樣的原住民青隼。他沒有扮裝,穿着和平常一樣的外套。

「阿爾巴……」

阿爾巴,帝諾,支配三分之一座城市的黑幫首領。看到討厭的傢伙,兩人同時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艾霞和同爲原住民族人的阿爾巴很親近,瑟莉亞和阿爾巴也是舊識,這三人的組合說來理所當然。

男人毫無畏懼,從皮帶裏抽出第二把小刀——

右臉頰上有燒傷的痕跡,頭戴綠色帽子,穿着看起來很高級的皮鞋。這人穿着在黑幫裏屬於上級幹部的打扮,正用不願善罷甘休的眼光望着馬克。

看來,團長似乎不記得馬克的長相了。這也難怪,當時馬克總是化着小丑妝,又只能擔任飛刀的刀靶,是團員裏的小角色。這個男人會不記得他,也是無可奈伺的事。

馬克苦笑,阿爾巴又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要!」

「道格拉斯摔下來了!」

被阿爾巴訓斥,伊爾索心不甘情不願地收起小刀。

照他這麼說來,現在馬戲團裏能表演射飛刀的只有道格拉斯一個人。就馬克看來,讓那個技藝差勁的男人表演特技,打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伊爾索似乎也察覺了,用力吞了一口唾沫。

馬克發出委屈的嘆息,看着跟在要身後的多明尼克。他手上也抱着大量贈禮,大概是幫要拿她提不動的東西吧。

艾霞浮現羞澀的笑容,阿爾巴嘆口氣,抓了抓頭。

有她在,自己或許就能得救。馬克求助似地望向她,要似乎察覺了,彷彿回應着馬克的期待般,推開人潮朝馬克走來。接着—

說話的人是個和尼可身高差不多高的矮個兒,即使如此,他卻有個足以媲美道格拉斯的肥肚腩。這人嘴邊蓄着帶有挑釁意味的翹鬍子,是馬戲團的團長。

馬克正想閃躲時,忽然想起身邊的小丑們,更重要的是耶露蜜娜也在。小丑們爲這突如其來的事態慌了手腳,他們雖然跌跌撞撞地試圖逃離,不過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馬克眼中蒙上一層契約者的陰霾,瞪視着男人。

「……什麼?」

不過是個馬戲團,身爲黑幫首領的阿爾巴沒道理親自露面。一定是爲了見艾霞,特地請瑟莉亞帶她來的吧。馬克敏銳地察覺了真相。

道格拉斯被夥伴們用擔架抬進帳篷內。

看到被釘在帳篷主柱上的帽子,團長的表情有些抽搐。看到過去的老闆露出這種表情,令馬克心情愉悅。

瑟莉亞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搖頭。

馬克瞬間下定決心。

——被迫使用了能力……

「艾霞,妳怎麼擅自亂跑,多明尼克很擔心喔。」

「她真倒楣。」

「你是誰?不好意思,外行人不能隨便模仿我們團員的特技喔。」

「對、對不起,因爲到處都是新奇的事物,我忍不住就……」

——爲什麼她會對自己發這麼大的脾氣呢……?

「哼,這裏是我的地盤。我只是來露個臉。」

「你這個大白癡!知不知道那之後我有多慘!」

馬克痛得說不出話,要緊抿着嘴角,看起來很生氣。

馬克無奈地嘆了口氣,轉向團長。

「我明白了。那就這樣吧,請兩位代替道格拉斯上場,在舞臺上進行決鬥。」

「你——你、你這傢伙竟敢當作沒那回事!」

遊行結束後,馬克在帳篷後方等待上場。伊爾索始終狠狠瞪着他。

「要呢?」

「有這種程度的功力,應該沒問題了吧?」

現在,衆人正從休息帳篷所在的空地朝廣場上的大帳篷遊行蒔進。路邊的行人爆出的歡呼聲,令馬克感到一陣懷念。

馬克嘆了一口氣——

「那你們呢,怎麼會在這裏?」

「給我記住……」

——好犀利……

「——我知道了,那我這就去和耶露蜜娜小姐會合。走吧,要小姐。」

仔細一看,阿爾巴身邊的瑟莉亞手中已拔出飛鏢。男人——伊爾索只要敢再動一下,在小刀擲出之前,他就會先被瑟莉亞狙殺了吧。

看到馬克狐疑的神情,男人似乎更加憤慨。他露出兇惡的目光,手中鈍光一閃,現出一把小刀,倏地朝馬克擲來。

「這可不好笑啊,尼可。現在沒有人能代替道格拉斯走鋼索,也沒有人負責射飛刀了。道格拉斯要是不能工作,連你也會被開除的。」

「喔,她也走散了。不過多明尼克跟着她,我想應該不至於被捲入什麼麻煩。」

咻——團長那頂紅白相間的誇張帽子,瞬間飛向半空中。

「——你這個混帳!」

另一方面,伊爾索則是在手上裝了鉤爪,臉上化上爪痕妝,扮成某個怪人。

「馬多克,耶露蜜娜小姐呢?」

「好啊,我打倒你的時候,觀衆是愈多愈好。」

小丑們的安危姑且另當別論,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耶露蜜娜暴露在危險之中。馬克要是閃躲,小刀就會擊中她。

那句話分明是針對自己,馬克卻不記得在哪見過這個男人。

要是不使用影子的能力,就無法阻止對方。

「——〈古夫·林〉!」

是伊爾索。仔細一看,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馬克射出的那把銀色小刀的刀柄,被伊爾索拋出去的飛刀射穿。

——都已經這麼明顯了,爲什麼不乾脆說明彼此是兄妹的事實呢……

「瑟莉亞現在的僱主不是我。還有,耶露蜜娜是我的客人。」

——如果只是射飛刀也就算了,在舞臺上決鬥,怎麼想都太瘋狂……

艾霞手指繞着圈圈,嘴裏吞吞吐吐地辯解。瑟莉亞四處張望了一會兒,接着說道:

男人應該不是契約者,而自己竟然不得不對普通人使用能力。大部分契約者都認爲自己比人類優越,馬克也因此感到自尊心大爲受傷。

正當馬克與阿爾巴彼此刺探着對方時,「碰!」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帳篷裏又出現了一個人。

雖然不知道他認真到什麼程度,但是多明尼克明顯對要懷有好感。那兩個人在一起,應該會很開心啊。

「太好了,艾霞。」

「啊、嗯。小姐已經先進馬戲團帳篷入座了,瑟莉亞小姐和艾霞也和她在一起。我受託要代替團員上場表演……」

不知爲何,聽了馬克的回答,瑟莉亞一臉同情地說:

只要純粹是被拖下水的伊爾索出口拒絕,馬克或許還能避免陷入這樣的事態,問題是……

「大姐,爲什麼……」

就這樣,馬克一邊帶着複雜的心思,一邊對周遭行人微笑招呼。忽然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朵。

尼可笑嘻嘻地說,原來道格拉斯真的是因爲鋼素斷了才摔落。

「馬克!」

當團長被自己手上的誇張動作引開注意力時,馬克的另一隻手趁隙拋出了小刀。在實際戰鬥時,這招讓不少敵人上過當,是馬克經常使用的技巧。

轉過頭一看,是扮成雪女的要。

馬克苦笑着,大幅揮動手臂,把眼鏡推回到原位。

說後半句話時,多明尼克再次換上英氣十足的騎士表情。馬克只能流淚望着最後的希望離開。

馬克的小刀是純銀製的餐刀,硬度當然比不上普通武器的飛刀。理論上要射穿並非不可能,但是要能射得中,就是他的本事了。

不知對方爲何對自己抱持對抗心態,馬克困惑地歪着頭。看到這兩人的模樣,團長臉上突然綻放光彩。

「耶嘿嘿。」

仔細一看,她雙臂抱着紅蓮瓜人偶、糖果點心,各種瑣碎的裝飾品等大量物品。看來,都是那些安慰鼓勵她的人送的。

「咦?不是很幸運嗎?」

「可惡啊,馬克,竟然被你賭贏了。」

馬克不願爲此在意,將視線轉向艾霞。

「我過去在這裏工作過,只是來看看老同事。」

碰!她毫不留情地對着馬克的小腿使出一記飛踢。

要是真的殺了對方,就會把表演搞砸;話雖如此,觀衆絕對不會允許偷工減料的放水演出。換句話說,既要全力以赴,又不能讓對手受傷。只要使用能力,這說起來倒也簡單,問題是,馬克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對普通人類使用能力。

馬克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只能老實地歪着頭思索。接着,他想起以前和阿爾巴的組織發生衝突的事。當時,馬克對阿爾巴的部下發動了好幾次小刀攻擊。想來想去,只有這件事可能遭人怨恨了。

「——住手,伊爾索。」

在團長如此提議的當下,馬克已經無路可逃。用請求般的視線緊盯着自己的尼可、看起來有點高興的耶露蜜娜、不知爲何興高采烈的艾霞、像看到有趣的玩具般露出笑容的瑟莉亞,以及一臉彷彿事不關己般的阿爾巴。

「說到射飛刀,不是隻有你在行而已。」

馬克正想挖苦幾句,忽然想起阿爾巴身邊的艾霞。艾霞自己雖然不知情,但她和阿爾巴確實是親生兄妹。馬克還不至於魯莽到在艾霞面前侮辱阿爾巴。

鏘嘰!另一把飛刀打蛇隨棍上,擊中釘在帽子上的小刀,迸出火花。

彼此都夾在憤怒與道義之間,馬克與阿爾巴交換了一個不悅的眼神,小丑們很有默契地紛紛回到工作崗位。

「這位先生和我有什麼仇恨嗎?」

看尼可一臉鐵青,耶露蜜娜拉拉馬克的袖子,眼神像是有話要說。明明就面無表情,爲什麼看起來卻像在說「你想想辦法」呢?

馬克一召喚契約精靈,暗夜的黑影便爲之蠢動,拋出的小刀在空中戛然靜止。

於是,馬克在吸血鬼的扮裝上被追加小丑造型,加入了馬戲團的行列。

別說拒絕了,他根本比誰都要有幹勁。

「如果是射飛刀的話,我可以幫忙。」

阿爾巴沉靜而具有威嚴的聲音,制止了男人。

「那你們呢?在這裏做什麼?」

無計可施之餘,馬克只好試着向他搭話。

「你爲什麼這麼恨我啊?」

伊爾索用低沉的聲音說:

「……我是一個黑幫份子,爲了首領,要我送死我都願意。然而,你明明是個契約者,那時候竟然不使出能力,甚至還放水。蒙受這樣的恥辱,我怎能善罷甘休。」

伊爾索的憤怒明明不近人情,馬克卻莫名地能夠理解。

馬克也一樣,如果誰讓自己在耶露蜜娜面前蒙羞,自己肯定無法心平氣和。伊爾索身爲黑幫份子的尊嚴,正如同馬克身爲執事的尊嚴一般。

——燈籠亡靈——在現世或黃泉都找不到容身之處的男人——自己或許奪走了伊爾索的容身之處。這麼一想,罪惡感便湧上心頭。

歡呼聲穿透靜寂,混雜着太鼓的聲音傳進帳篷後方,觀衆的反應似乎不錯。差不多要輪到自己和伊爾索出場了,於是馬克對他開口:

「伊爾索,雖說是決鬥,不過充其量我們只是上演一場秀。就算再不小心,也不能殺死對方。」

「開什麼玩笑,這樣算哪門子的決鬥?」

「要是你這麼說的話,殺死對手的那一刻就算輸了喔。我認爲要不殺死、卻又能夠打倒對方,這纔是最不容易的事。」

聽他這麼一說,伊爾索也無法反駁。

「要不然,你說該怎麼分出勝負?」

「只要讓觀衆看得入迷就行了。表演者愈是挑戰危險的特技,愈能贏得觀衆的喝采。能獲得較多喝采的人就算贏家,你覺得如何?」

「讓觀衆……看得入迷……?」

伊爾索一邊咀嚼着馬克話中的意思,一邊喃喃自語,也不再找馬克麻煩了。

這時,正好傳來通知上臺的聲音。

「馬克,還有這位臨時加入的先生,輪到你們了。」

設置在主柱上的燈光打亮舞臺。

觀衆席上歡聲雷動。耶露蜜娜和艾霞及要坐在第一排,朝馬克輕輕揮手。瑟莉亞身邊放着一個鋼鐵棺材,看來裏面應該是潔諾芭,他們似乎也把她撿回來了。

掌聲與歡呼幾乎衝破了帳篷頂部,馬克高舉接下的小刀,向觀衆答禮。

小刀與小刀相互撞擊,朝彼此腳下掉落的小刀在地面一彈,又回到手中。

「怎、怎麼說?」

《影執事馬克》9 馬克的仿徨 第一章 因爲那是山犬的住處插圖(2)
《影執事馬克》 · 9 馬克的仿徨 · 第一章 因爲那是山犬的住處 · 第2張插圖

馬克反射性地抬起腿,腳尖感到一股沉重的撞擊力道。

又不知爲何,耶露蜜娜的反應令要敏銳地瞇起眼睛,艾霞則緊張得手足無措。多明尼克對兩人投以興味盎然的視線,瑟莉亞則受不了地搖搖頭。

要好像終於不生氣了,歪着頭這麼詢問。

馬克挑戰的是相當危險的特技。站在耶露蜜娜的立場,或許擔心得無心觀賞了吧。馬克心中頓時充滿歉意。

「呃,說明起來很麻煩啊……」

這裏的舞臺算大,馬克和伊爾索的距離卻頂多只有巧席克。那是普通大人跑個兩秒就能縮短的距離。

「耶露蜜娜,我是妳的執事,無論有任何煩惱,希望妳都可以告訴我,好嗎?」

「哪有,我輸了呢。」

馬克讓銀色小刀滑入手中,伊爾索也從皮帶裏抽出小刀,他所拿的是半月形的飛刀。

半秒之後傳來的,是如雷般的歡呼與掌聲。

「……我的煩惱,剛纔已經解決了。」

不久之後,歡呼聲停了,伊爾索豎起拇指,朝着馬克比劃。他的意思是,接下來輪到馬克表現了。馬克也回應要求,射出銀色小刀。

鏗鏘——舞臺中央迸出火花。

馬克微笑以對。

豐年祭也是死者復活的日子,伊爾索真的復活了。

小刀畫出彷彿順應馬克要求般的筆直軌跡,也是今天最犀利的一擊。

僕人們的反應,使耶露蜜娜驚訝地睜大眼睛,接着輕聲發出嘆息。嘆息聲中夾雜了一絲羞恥之感,這也是錯覺嗎?

那是和伊爾索一樣筆直射出的一擊。然而,憑伊爾索的實力,應該無法徒手接下飛刀。既然如此,他將如何應付?

即使是沒有容身之處的燈籠亡靈們,只要聚集在一起,那就是他們的容身之處。

離開帳篷後,耶露蜜娜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呈大字型倒地的伊爾索動也不動。馬克曾說在舞臺上殺了對手的人就算輸,難道他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求勝嗎?

銀色小刀確實直擊了伊爾索的臉。沒想到,他是用牙齒接下這一刀。嘴邊淌流的鮮血,在怪人的扮裝下怎麼看都是化妝的一部分。

「什麼——!」

「喂,團長問我們今後要不要繼續在這裏工作,你怎麼打算?」

瞬間,掌聲如雷貫耳。

接下來輪到馬克擲刀了,伊爾索緊張地握住小刀等待。馬克確認過這點後,射出手中的銀色小刀。

馬克下定決心,停下腳步,做出要伊爾索攻擊的暗號。

「馬克先生,你好厲害!」

剛纔那挑釁的態度已經煙消雲散,伊爾索親暱地拍拍馬克的肩。他似乎已經獲得阿爾巴的同意,很想繼續留下來表演。

事實上,馬克有些期待。光就技術來說,伊爾索並不及馬克,然而他卻會用馬克意想不到的方式擲出手中的飛刀。

馬克結束表演,回到耶露蜜娜她們身邊時,艾霞飛奔上前。

技巧不如馬克的伊爾索靠着身體去搏命演出,他所挑戰的就是這麼危險的作法。在這個舞臺上,身爲表演者,伊爾索顯然較爲高明。

先採取行動的是伊爾索。那是老實得近平憨厚的一擊。馬克配合着丟出銀色小刀。

和剛纔的伊爾索一樣,是不要任何花招的筆直一擊。

「是嗎?」

看到這樣的耶露蜜娜,馬克下定決心,試着提問。

馬克在這裏工作時,上場前的心情總是很沉重,現在卻不一樣,充滿了興奮之感。

而後——發動攻擊!

「咦?喔,妳是指加入馬戲團的事嗎?」

兼任主持人的團長,向觀衆介紹今天臨時加入表演的馬克和伊爾索。馬克恭敬地朝觀衆席鞠躬,伊爾索看了也有樣學樣。

馬克情不自禁地發出叫喊。

高舉的手與伊爾索的小刀交錯。

馬克曾在與「魔彈射手」瑟莉亞的交戰中有過擋下小刀的經驗。她的「魔彈」速度是飛刀無法比的。

——你會如何接招呢?

相互睥睨的目光只在瞬間交會。

接着,原本安靜的帳篷裏爆出掌聲與歡呼。

這一幕,令伊爾索表情僵硬。小刀相互撞擊並非偶然,乃是出自馬克的意圖。

——還以爲能讓她振作起來,結果還是失敗了啊……

於是——馬克也射出小刀。

真教人不敢相信,伊爾索直接拿着手中的飛刀將馬克的小刀往回打飛。馬克能踢開小刀,只能說是靠運氣。

懷抱期待的馬克,在下個瞬間鐵青了臉。

伊爾索想必也理解了吧,他輕輕點頭,拔出小刀。

馬克像個演員般用力朝胸前揮動手臂,優雅地彎腰致意。所謂讓觀衆看得入迷,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還有,站在舞臺上的興奮感。那確實是其他地方感受不到的,如果馬克還在這裏工作時能察覺這點.或許不會想要離開。

「那麼——開始吧。」

伊爾索射出的飛刀,出現在馬克手中。呈現勉強夾在拇指與食指指腹之間的狀態,但毫無疑問的是馬克空手接下了飛刀,而且還是單手。

——這次,他又會用什麼方法吸引觀衆呢?

這雖是馬克教他的,伊爾索卻已完全心領神會。

伊爾索擲出小刀的瞬間,馬克也展開行動。他以銳角的角度由下往上揮出手臂,手中並未握着銀色小刀。

「……不過,舞臺上的你看起來神采飛揚。」

——他把小刀打回來了……!

「這纔是我的容身之處。」

不知爲何,聽了馬克的提問,耶露蜜娜羞澀地摸着自己的嘴脣。不知是否錯覺,總覺得她有些臉紅。

在豐年祭的夜晚展開逼真決鬥的吸血鬼與怪人,團長的構想到此大概圓滿達成了吧,觀衆們愈來愈爲舞臺上的表演而癡狂。

「什麼,剛纔有分出勝負嗎?」

伊爾索雖然揮舞起手中的小刀,擲出的時機卻未免太慢了。即使如此,他還是英勇地用刀向下一揮——

馬克苦笑着搖頭。

儘管伊爾索不屈不撓,一再邀請馬克加入馬戲團,他還是鄭而重之地婉拒。

「……這樣好嗎?」

「……雖然看得很開心,不過看到自己家的人上臺,還是有些心驚膽戰。」

技術不及馬克的伊爾索,這次要如何接招呢?

耶露蜜娜驚訝地眨了眨眼,露出一絲欣慰的表情。

觀衆席一片鴉雀無聲。

團長和馬克奔到應該已經成爲屍體的伊爾索身邊時,男人卻緩緩起身。

然而,馬克現在已經知道了,知道有個可以回去的地方,是件多麼教人安心的事。

銀色小刀,毫不留情地直接襲向這樣的伊爾索。

就技術層面而言,馬克使出的招數確實難度較高,然而,面對無可閃避的小刀時,選擇直接回擊的伊爾索則抓住了觀衆的心。

馬克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恭恭敬敬地彎腰。

觀衆的緊張度已經拉高到一定程度,再繼續下去只會漸漸冷場。現在正是分出勝負的大好時機。

鏗鏘——耳邊響起鈍重的金屬聲。

馬克狐疑地歪頭,伊爾索和團長剛好走了過來。

剛纔明明展露過一次笑容,結果又讓她變回原本那張臉了。馬克這麼一反省,耶露蜜娜才垂下目光輕聲細語:

「對我來說,爲耶露蜜娜泡紅茶是更爲重要的事。」

馬克這麼說着,望向耶露蜜娜,那張一如往常面無表情的臉上,似乎有些許鬱悶。

——表演者愈是挑戰危險的特技,愈能贏得觀衆的喝采。

之後,馬克又展現了幾次特技般的飛刀攻擊。伊爾索也不是省油的燈,每次都擋下了。當馬克將手藏在身後,扭轉身體擲出小刀,伊爾索就一邊滾落舞臺一邊迎擊。當馬克同時擲出三把小刀,伊爾索就用雙手連續投擲還擊。

回過神時,馬克發現自己也在拍手。

在這樣的近距離內彼此攻擊,馬克之所以能瞄準伊爾索的小刀,並不是因爲伊爾素先擲刀的緣故。馬克是運用了剛纔展現過的敏銳,在觀察了伊爾索腳踏的位置和手臂揮動的角度後,經過計算才擲出小刀。

——馬戲團是燈籠亡靈的住處——這只是馬克源於罪惡感而產生的念頭罷了。

看着這樣的伊爾索,馬克終於恍然大悟。

吸血鬼對怪人,只限豐年祭當晚的唯一一次表演,獲得勝利的是伊爾索。

「——唔!」

伊爾索什麼都沒做。既不閃躲也不防禦,甚至連架勢都沒擺出來。

「……你不記得了嗎?」

這句話的語氣聽來有些受傷,使馬克不知所措。自己做了什麼會讓耶露蜜娜覺得受傷的事嗎?

耶露蜜娜這次真的發出失望的嘆氣聲。

艾霞對馬克投以批判的目光,相反地,要卻鬆了一口氣。多明尼克發出失意的嘆息,瑟莉亞則抽出飛鏢,表情像在說「真是看不下去」。

自己明明只是想讓耶露蜜娜振作起精神,沒想到不但被迫參加飛刀決鬥,還受到其他僕人的責備。拖着疲憊的身軀牽出馬車時,又接到逢魔在不爲人知的狀況下受到重傷,被送往醫院的消息。於是,改由多明尼克駕馭馬車載着耶露蜜娜她們回洋房,馬克獨自前往醫院。

豐年祭的夜晚,對馬克來說,就負面的意義而言,成爲了一次難以忘卻的回憶。

附帶一提,伊爾索後來成爲馬戲團的第一把交椅,闖出一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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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影執事馬克 1 馬克的失誤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那是一位M麗無比的少N
  3. 03第二章 他成爲服侍他人的人
  4. 04第三章 過錯再度降臨
  5. 05第四章 他追上了那遠離的過錯
  6. 06第五章 爾後,山犬怒吼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二卷影執事馬克 2 馬克的迎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那是漫長一日的開始
  3. 03第二章 山犬展開追擊
  4. 04第三章 單翅烏忘了歌聲
  5. 05第四章 然而流泄的雨水始終不停歇
  6. 06第五章 爾後,銀啼烏歌唱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影執事馬克 3 馬克的天敵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那是來自過去的訪客
  4. 04第二章 灰S鐵鏈潛伏而來
  5. 05第三章 雙翼位在搖籃之中
  6. 06第五章 爾後,魔眼睜開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四卷影執事馬克 4 馬克的忘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那是往昔時光的幻影
  4. 04第二章 迷途之子尋求棲木
  5. 05第三章 然而過去卻不原諒回憶
  6. 06第四章 搖籃曲爲誰響起
  7. 07第五章 爾後,黑暗拓展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五卷影執事馬克 5 馬克的迷途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琉璃貓所追求的羽衣
  4. 04第二章 災難總與日常相伴
  5. 05第三章 亂世灰人
  6. 06第四章 潛伏於黑暗之物
  7. 07第五章 爾後,搖籃墜落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六卷影執事馬克 6 馬克的覺醒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一切始於崩毀的回憶
  3. 03第二章 銀啼鳥追尋祕密
  4. 04第三章 山犬追上了粉碎的過往
  5. 05第四章 然而門的另一邊卻一片漆黑
  6. 06第五章 爾後,夢境結束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七卷影執事馬克 7 馬克的祕密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4. 04第二章 夢境與遙遠的過去一同消逝
  5. 05第三章 然而過往卻執拗地扭曲
  6. 06第四章 無法停歇的心意將往何處去
  7. 07第五章 爾後,諾言實踐
  8. 08終章
  9. 09祕密 沒有寄出的Q書
  10. 10後記

第八卷影執事馬克 8 馬克的啓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那是候鳥的離巢
  4. 04第二章 受鏡子YH的睡M人
  5. 05第四章 發狂的鐵人依然無法放下執着
  6. 06第五章 爾後,射手作夢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九卷影執事馬克 9 馬克的仿徨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因爲那是山犬的住處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所以他們決定消失
  5. 05第三章 犬與魔眼與異國硬幣
  6. 06第四章 那是與她的約定
  7. 07第五章 爾後,尖晶螢飛舞
  8. 08終章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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