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法停歇的心意將往何處去
《影執事馬克》 · 手島史詞 · 1.8萬 字
「實習生,這麼暗你也認得路嗎?」
「是。」
少年沒有回頭,直接回應在背後覺得很神奇似地這麼問的薇歐菈。
兩人在這條連路都算不上、一盞燈也沒有的通道上前進。外頭太陽已經下山,因此沒有任何光線進來。兩人爲了避免失散,而用繩索將彼此綁在一起。
即便如此,少年之所以還是可以順利前進,全拜他已經將這裏的詳細地圖背起來所賜。他只需要靠着摸索與觀察些微的空氣流動,就可以確認方向。
少年與薇歐菈逃出洋房已經兩週。
薇歐菈說她想見母親,但母親在哪裏呢?首先要查出這點。少年的家族有很多祕密藏身之處,其中有不少是(傳教士)和教廷都沒發現的祕密場所。少年將薇歐菈藏在那裏之後,致力於收集情報。
雖然家族已經滅亡,但情報網還能用。在進行暗殺工作時,最有用的武器其實是情報。不光是找出目標的住處,還要查出該人有什麼樣的弱點。從個人的生活習慣到國家的機密設施,將相關情報全掌握在手中,纔是少年一族之所以能長期居於殺手頂點的理由。
長年培養起的情報網,在這個國家也是數一數二的。
少年就這樣,花了一星期左右調查有關薇歐菈母親的情報。然後又花了一星期移動與準備入侵。薇歐菈和裏卡爾德的婚禮已經迫在眉睫,在一星期之後就要舉行。
現在,少年和薇歐菈在拉其那斯神聖國的首都雷雅梅特爾,這裏是位在首都中央的大教堂。大教堂地底下,有無數條錯綜複雜、如迷宮般的地下道,薇歐菈的母親應該就在這地下迷宮的其中一處。
薇歐菈的母親似乎是所謂的(精杯公主),而且被藏匿在這個國家的中心位置。裏卡爾德說得沒錯,薇歐菈的母親對歐爾達教來說,確實是相當重要的人物。
國內勢力最大的宗教歐爾達教、亦即位於拉其那斯頂點的教皇所在之處,便是言雅梅特爾大教堂。換句話說,這裏可以算是這個國家裏面最重要的設施。
「好奇怪,我自認視力不差,但我什麼都看不見耶?實習生,你是不是有鍛鏈過視力啊?」
「是,我有接受過鍛鏈動態視力的訓練。」
雖然少年不是憑藉視力前進,但他還是如實回答。
「喔喔,那是怎樣的訓練?」
「基本上是躲開飛過來的物體。」
「飛過來的物體?」
「例如機械弓射出來的箭。」
薇歐菈一邊這麼對少年說着,一邊走進房內,看着其中一根柱子。
沒有人回應這請求的聲音。
少年覺得薇歐菈的笑容怪怪的,好像在隱瞞着什麼。
等到空氣中混入燃油的氣味ll應該是點了提燈吧——的時候,就可以在前方看見燈光了。
——什麼都沒有。不是情報錯誤,就是我們的入侵行動被發現了……
薇歐菈奔到牀鋪旁邊。
他的手上從小型雕刻刀到大型匕首都有,萁中甚至有三角錐或破刀短劍這類特殊的品項。
牆上掛着提燈,但整個空間空蕩蕩的。少年來到房內,並調查看看是否有暗門之類的東西,也沒有任何收穫。
「——媽媽……!」
「我要開門羅?」
「這是……我的身高記錄。」
少年正想嘆氣,卻因些許驚訝而動了下眉毛。
少年點點頭,取出幾種刀。
薇歐菈感到不解般歪着頭。其實少年才覺得不解,但他現在不能丟下薇歐菈,於是警戒着周遭,來到薇歐菈身邊。
鑽出通風管後,便看到一個寬敞的空間。天花板很高,應該足以容下一棟一般民房。
在這堪稱拉其那斯最高機密的設施裏面,薇歐菈只要發現什麼問題,就會以很悠哉的聲音詢問少年。她根本不知道這裏是多麼危險的地方。
少年依然以毫無抑揚頓挫的口氣回答。
「你爲什麼會帶這麼多刀啊……?」
然後她又露出一如往常的悠哉笑容。
總之這裏什麼都沒有。大概是因爲過了三十秒,當少年打算給薇歐菈打折返的信號時,一抬頭就看到薇歐菈正往下看。她的表情不知爲何,彷佛看到什麼不可置信的光景一樣僵住了。
「這棟房子現在已經不在了,我親眼看到它被毀掉。」
「嗯,我只是有點不安而已,已經沒事了。跟我訂婚的裏卡爾德是個貴族喔,你相信嗎?我到現在都還不敢置信呢。我想,他一定會想辦法治好媽媽。所以等一切結束之後,我們又……」
在這裏的對話應該有傳到外面,或許已經在外頭引起騷動。但要從教堂內如此大量的通風口鎖定入侵者的位置根本就不可能,而大人也無法爬進通風管裏面。
不管怎樣,都不是太理想的狀況。少年下定決心。
那是——(傳教士)稱之爲「搖籃」的領域。
少年搞不懂薇歐菈話中的含意,但還是覺得不能再磨蹭下去,於是解開繩索之後,就往通風管的出口前進。
摸着門板的手上傳來一股粗糙的觸感。刺激鼻腔的味道證明着這並不是剛蓋好的房子,有一股老舊塵埃和發黴的氣味。
(請你折返。)
雖然薇歐菈的行爲讓少年感到困擾,但他也沒有出口抱怨,只是靜靜地放下了薇歐菈。而薇歐菈則根本沒有察覺少年的狀況,直直凝視着空無一物的房間中央。
刻在柱子上的痕跡眨眼間就消失了。
現在,少年選擇了最不被注意的通道,也就是通風管來前進。以少年和薇歐菈的體型來說,勉強能夠通過這裏。
「實習生,你有帶刀子嗎?」
警衛應該也沒想過會有小孩潛入這裏,所以這是一條少年和薇歐菈纔有辦法利用的路線。
薇歐菈無可奈何地借用了一把普通小刀,然後按在柱子上弄出一道刻痕。雖然少年不想留下入侵的痕跡,但也來不及阻止了。
這麼回答之後,突然傳來「碰」的一道低沉聲音,看來是薇歐菈撞到天花板了。
少年憋氣警戒着周遭,卻沒有感受到任何人類的氣息。
房間只有一扇大大的門。門的另一邊有些許人的氣息,外頭應該是看門人吧,總共兩位,感覺起來本事並不差。
但爲什麼要建造這種房子呢?而它又爲什麼突然出現呢?完全無法理解。就少年所見,這裏的確原本是沒有房子的。
薇歐菈不顧少年的制止跳了下來,少年迅速奔過去,用雙手接住了薇歐菈。
正當少年覺得疑惑時,薇歐菈在地毯上邁出腳步,往屋內的房門前進。少年也跟了上去。雖然不確定這個家到底是怎麼回事,但至少知道教會非常重視它。少年不覺得教會會沒有安排任何抵擋入侵者的對策。
(咦咦咦咦?)
不知道過了多久,似乎總算穩定下來的薇歐菈抬起頭,用袖子抹了抹臉,看樣子是強忍着不哭泣。
「媽媽,我好想你。」
少年一眼就看出來。
柱子上排着橫向的刻痕跟標示的年份。那條痕跡高度大概停在薇歐菈腰部左右。刻痕看起來是很久以前的產物,不像刻意做出來的。
「薇歐菈,我們快到了,從現在起別說話。」
少年搖搖頭,示意薇歐菈折返,但她不知是否沒看見少年的動作,只是一直像說不出話那樣不斷張口閉口。
——應陔撐不了太久了。
「哇啊……」
不知道真相的少年,敏銳地警戒着。
少年只能不發一語,看着緊靠在牀前的薇歐菈的背影。
門的另一邊……是再普通不過的景象。地上鋪着用廉價毛線織成的地毯,牆上掛着破舊的掛布。
「……消失了。」
——沒有警衛……是搞錯地點了?還是說對方非常老練?
(……嗯。雖然是我拜託你的,但聽你這樣認真地說出來,還是覺得很害羞。)
「媽媽,我跟一個叫做裏卡爾德的人訂婚了,他說會幫忙調查媽媽的病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我從來沒想過他是怎麼樣的人,也還不懂該怎麼處理結婚的問題。」
(因爲我還綁架着你。)
「對不起,我一直沒來見你,結果一見面就說這種話。」
躺在牀上的女性年輕得令人喫驚,應該才二十幾歲吧,根本看不出她有像薇歐菈這麼大的女兒。不過她的身體已經瘦得不成人樣,臉頰和眼窩也凹陷下去,明顯可以看出應該是因爲生病或毒素侵入體內,而導致身體非常衰弱。
少年腦中浮現幾種可能性,這時薇歐菈推開了門。
「媽媽,你說說話啊。」
薇歐菈露出無力的笑容。
——是契約者的能力……?
在移動之前,先謹慎地探探前方的情形。畢竟是關着(精杯公主)這等重要人物的地方,應該不至於沒有警衛。
少年陷入思考。
「因爲這是我的家傳事業。」
薇歐菈招手的方向什麼也沒有,只有冰冷的石板地。到這種地步,少年也不禁懷疑薇歐菈是不是還正常。
薇歐菈也不等少年回應,就搖搖晃晃地向前走。
少年搶在薇歐菈前面,輕輕推開門。
「啊哈哈,這個家裏的東西都不會壞,會像這樣恢復成原狀。但當媽媽離開這個家之後,這個家就像任務結束一樣崩毀了……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出現,真傷腦筋。」
不只是看起來老舊,從使用的建材和釘子等等,都確實能感受到歲月的痕跡。
「實習生,在這邊,來吧。」
(啊,嗯,說得也是,你也會跟着回來嘛。)
她的聲音中帶着無比驚訝的情緒。少年歪了歪頭,薇歐菈到底看到什麼?
薇歐菈輕觸大門。
之所以可以進行這麼毫無緊張感可言的對話,也是因爲少年並不是第一次潛入這裏。
眼前——突然幻化成一片花草地。
即便如此她還是答應這樁婚事,應該都是爲了母親這唯一的親人吧。憑她一個少女根本無法一邊照顧母親,一邊養活兩人。所以被裏卡爾德這樣的貴族求婚,當然沒道理不答應。
然後,不知做什麼盤算的薇歐菈打算從通風管下來。通風管位在比少年身高還高的地方,而且底下也沒有落腳處,要是直接摔下來就不妙了。
那應該是薇歐菈至今一直積壓的情緒吧,畢竟她只是個十六歲少女。在沒人可以商量的情況下就要嫁給一個認識不到一年的男人,當然會覺得不安。
(這個通風管沒有寬到可以讓我們在裏面轉身。我雖然可以指引方向,但如果你不先走,我們就無法折返。)
「啊,這是我刻的。」
「要哪一種?」
少年站在薇歐菈身邊,也摸了摸門。
「這裏……是我家。」
薇歐菈頭暈般地抱着頭。
「又」怎麼樣呢?或者希望做些什麼呢?薇歐菈都沒有說出口。
少年一本正經地對輕聲發出驚呼的薇歐菈說:
薇歐菈的聲音帶着想哭似的情緒。
但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
他不忘警戒着是否有陷阱,卻撲了個空。眼前只有平凡無奇的寢室。放置在中央的牀鋪上,躺着一位有着淡紫色頭髮的女性。
(薇歐菈,我要解開繩索。我下去之後,過了三十秒如果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你就跟着下來。)
(如、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要建造這種房子並非不可能,只要使用跟這間房子一樣老舊的建材,就可以營造歲月的痕跡。而且這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民房,有很多房子的構造都是這樣,直接搬過來也是可以。
「實習生,你怎麼了?」
對少年來說,要闖進來不是什麼難事。問題在於要怎麼在不被發現的前提之下,帶着完全沒有受過訓練的薇歐菈進來。
少年以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詢問,薇歐菈用略帶哭音的聲調回答:
明明是冰冷的地下室,卻有令人感受到草原氣息的微風吹拂。儘管是秋天,卻有陣陣春天的花香飄來。抬頭一看,那裏已經不是呆板的天花板,只見燦爛的陽光灑落。少年將視線轉回薇歐菈身上,就發現在她面前有一棟小小的民房。
地位愈高的人,就愈會爲了打擊他人而不擇手段。少年家族的常客,多半都是教會的主教、教士之類的。
遇到這令人費解的狀況,少年探查着周遭,但並沒有發現他人存在。
然後,薇歐菈轉身面對少年。
(你還好嗎?)
少年跟薇歐菈之間以繩索相連,當然不能輕舉妄動。
「實習生,謝謝你。多虧了你,我舒坦多了。」
少年直直看着薇歐菈的臉說:
「薇歐菈,我有個問題。」
「呃,啊……要問酬勞嗎?」
少年輕輕點頭。
「薇歐菈所說的活下去,就是指要忍耐嗎?」
「忍耐……?爲什麼這樣問?」
「因爲你看起來像在忍耐。我是因爲你說想來,我才帶你來的。你是爲了忍耐纔來的嗎?」
少年的聲音聽來不像說大道理教訓人那樣,而是真的打從心裏感到不解。
「不、不是……」
說到一半,眼淚就從薇歐菈的臉頰滑落。
「唉唷,討厭啦……」
淚水不停滾出,看樣子一旦決堤就停不下來,就像水壩潰堤那般。後來,薇歐菈甚至搗着臉蹲了下去。
少年手上沒有手帕。
他想找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薇歐菈擦眼淚,最後選擇了背對她。
「如果不介意,請用吧。」
薇歐菈應該是不知道少年想要表達什麼而愣了一下,然後才站起身子抓住少年的背。
薇歐菈像是想把長年憋着的氣全部吐出來一樣放聲大哭。
少年只是不斷祈禱,希望不要有其他人進來。
哭泣聲隨着薇歐菈漸漸平靜下來而停止。薇歐菈依然倚靠着少年的背部,自言自語般說道:
佩恩埋葬了少女。
米莉耶拉似乎終於做完日光浴,關上了窗戶。
「嗯……我很想見她。」
不過至少要刻上名字,所以佩恩在木樁底部刻上了細小的文字。當然不能大剌剌地採用法連舒坦因這個姓,於是他刻了少女原本的姓氏——
佩恩沉浸在感傷之中,這時一道吵鬧的聲音響起。
體內的憤怒隨之爆發。
「我過得很好。」
接着她握起了少年的手。
「啊——陽光好舒服啊!」
「如果我因此被罵了,再麻煩你綁架我。」
少年看了看依舊沉睡着的女性。
這是長期惦記着母親的少女,終於長大成人的一瞬間。
少年無法忍受這足以讓人窒息的氣氛,於是開口說道:
——太大意了…
景色已經變回原本的房間模樣了。
害薇歐菈變成那樣的男人,現在正悠哉地笑着。
然後佩恩就退出了。他想在別的地方守護少女,所以加入了(傳教士),並且努力讓組織的力量能夠滲透到少女——(精杯公主)身邊。不知不覺之間,他甚至爬到了可以統帥組織內契約者的崇高地位。
多明尼克在笑。
儘管如此,面對一個少女,他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後她以不知所措的聲音對少年說:
佩恩的「代價」有些特殊。
「不是很清楚。」
自己想要報復的對象——想起多明尼克的名字,佩恩就覺得一肚子火。
「我們回去裏卡爾德那裏吧。如果我要退婚,還是得當着他的面說出口纔行,不然就太卑鄙了。」
聽到抱怨聲後,佩恩轉頭就看到米莉耶拉已經包紮完傷口。雖然似乎因爲傷到動脈而流了不少血,但傷口本身卻非常俐落,只要能順利止血就會很快癒合,證明那個白髮少女的本事極爲高超。
所以佩恩爲了不讓組織察覺,一個人挖了少女的墳墓。那裏甚至連墓碑也沒有,只插了一根寒酸的木樁。爲了不讓組織查出任何線索,上頭連生死的年份都沒有。
爽快地大叫的米莉耶拉只遮住了胸部,呈現半裸狀態。她這身打扮在被問及冷不冷之前,應該會先被追究關於社會倫理的問題吧。雖然這裏是貧民窟的空屋,但還是有人來往。佩恩頭痛地按住自己的腦袋。
背後的薇歐菈捏緊了少年的襯衫。
米莉耶拉在脖子上紮好繃帶之後,猛力推開窗戶。
佩恩的視線落在一封信上面。那是某個少女——就算到了最後,她依然像少女一樣那麼年輕——直到臨終之前,都相當寶貝的一封信。
「話說佩恩先生,今後該怎麼辦哩?要探查葛雷利歐的情報嗎?還是尋找您要報復的對象?」
隨後她露出一如往常的悠哉笑容。
米莉耶拉的代價是「呼吸」,說是這麼說,但她的肺部仍能夠運作,只是沒有辦法吸收氧氣。無法利用肺部吸收氧氣的米莉耶拉,必須在曬得到太陽的地方,利用皮膚表面攝取氧氣,變成類似植物的體質。然後在沒有陽光的地方,她就會極端睏倦。
少年老實地回答。薇歐菈轉頭面向牀上的女性。
之所以無法實踐,是因爲自己太弱。失敗了的他,只能把少女交給多明尼克。
「你以你的價值觀爲基礎在命令我。」
(精杯公主)是組織最重要的探尋對象。就算是遺體,只要被發現,就會被當作最重要的資料帶回去解剖,連死後的尊嚴都會遭到踐踏。
所以,他想讓少女逃出法連舒坦因家,她不適合被關在鳥籠裏。佩思想讓她實現登上歌劇舞臺演出的小小夢想。
——不過要是我手下留情,就要輪到我被幹掉了……
那力量就是他能夠擁有超乎常人的體能。他可以扛着米莉耶拉跳到民房屋頂,可以用拳頭槌斷別人的骨頭。不過還是做不到徒手扭斷鋼鐵的程度就是了。
「那個,我以後該怎麼辦呢?」
「好的。」
「……對不起,你生氣了嗎?」
「我啊,以爲可以跟媽媽說到話。」
就是因爲她這麼強,所以佩恩也不得不使出能力以外的力量。
但因爲他起步慢了,給了另外一個男人足夠的時間。再加上這裏的守衛肯定都是些老手,很擅長判斷狀況.
「媽媽,我想這是我最後一次來見你了。不過……」
然後——
他希望少女能露出笑容,那個少女如果不是帶着悠哉的笑容就不對了。可是,少年卻不知道怎麼逗她笑。
薇歐菈的手終於放開了少年的背部。
原本法連舒坦因家洋房所在的地點什麼也不剩,當家裏卡爾德似乎死去了,也不見多明尼克的身影。
——我也沒必要做得那麼絕啊……
那個少女強到無話可說,應該是這個國家前五名的人物。雖然佩恩表現得遊刃有餘,但那時候之所以只有手掌被刺穿,是因爲對方在刺穿手掌之後就停手了。如果對方打一開始就打算要佩恩的命,佩恩說不定已經死了。
爲了達成這些,佩恩願意做任何事,也相信自己擁有守護少女的力量。
在翻白眼的守衛身後,可以看見法連舒坦因家執事的身影。
即便如此,少年還是立刻採取行動。他按住較近的男人手上的鍚杖,利用跨步向前的衝力,順勢朝對方喉頭賞了一記肘擊。
※
一般來說,契約者的能力愈強,付出的代價也愈大。佩恩的能力是「壓榨」空間,他在擁有這強大能力的同時,也被奪走了相當大的代價。
對方因爲兩人突然出現而喫了一驚,但少年也是一樣,因爲背對他們,所以動作慢了一些。
他從出生以來就一直學習破壞人體的方法。一族的最佳傑作——這是少年的外號,也是其他人對他的尊稱。沒有人能比少年更正確、迅速、確實地破壞人體,而少年也引此爲傲。
少年雖然奔過去想要打掉口哨,但還是慢了一步。
少女一下子無法回應。
當少女如此呢喃的時候,不論牀上的女性、小小的民房,還是四處綻放的草木,一切都消失了。
那個自發少女對米莉耶拉手下留情,但佩恩卻讓她受了重傷。折斷她骨頭的觸感還留在手上。
「米莉耶拉,算我拜託你,關上窗戶吧。」
佩恩的代價非常單純,而且理所當然地與性命有關。或者該說,與他的能力相比,他的代價顯得太大,所以他所付出的代價讓他得到了另一種力量。
——來不及了……!
「媽媽……」
「……實習生,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然後,世界像海市蜃樓那樣搖晃着,然後瞬間消失。
要是弄出聲音,就會有人來支援。那樣的話姑且不論少年,薇歐菈就很難平安地逃離此地。
「我很傻吧?她之前就一直沒醒過,現在當然也不可能醒來啊。」
——薇歐菈·諾克坦——
守衛深吸一口氣——然後突然翻了白眼。
薇歐菈將手放在胸前,像是回想般地閉上雙眼,然後用明確的語氣說道:
只有骨瘦如柴的少女遺骸留了下來。沒人憑弔佩恩畢生想要保護的這位少女,她就這樣孤伶伶地被留了下來。身邊只有一封信。
但佩恩卻沒有獲勝,他在只差一步的時候被多明尼克阻止,並且輸了。
「啊啊,真是的,我還以爲死定了。」
「佩恩,你講這什麼話。你知道我的代價是什麼吧?我失血相當多耶,如果不多曬點太陽可是會死人的。」
另一個男人正準備將小小的口哨含在嘴裏。
不知爲何,牀上的女性似乎露出了笑容。
總之,雖然她失血不少,但還算有精神。那個契約者是有手下留情吧,故意只砍傷動脈,是不會致死的程度。如果她有那個念頭,應該很輕易就能砍下米莉耶拉的首級。
——當然要教訓他一番。
「所以,請你繼續任性下去。」
時光流逝,一年前,少女——(精杯公主)短暫的生涯落幕了。
「——你、你們是什麼人?怎、怎麼進來的!」
十八年前,佩思想要拯救一位少女。他並不是想與她相隨到老,而是隻要那個少女能開懷地笑、能夠幸福,他就滿足了。
「你很任性。」
「……嗯,是啊。」
「唉呀呀,你還真是做出了麻煩事呢。」
——還有一個。
「即便如此,你還是想見她吧?」
「說得也是,把你拖來這裏的正是我呢。」
一回頭,就看到兩個穿着法袍的男人。男人們手上握着錫杖,法袍下面則露出些許鎖子甲,一副中世紀騎士般的打扮,應該是房外的守衛吧。他們似乎是聽到少年和薇歐菈的聲音而進來察看狀況。
聽到她語帶自嘲,少年努力思考着該怎麼回答。
男人的喉嚨受到衝擊,連呻吟都發不出來,就已經倒下。
佩恩捏爛了金屬製茶杯,米莉耶拉則倒抽了一口氣。
少年無法理解自己爲什麼會這麼說,在他身後的薇歐菈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知爲何,少年聽到這聲音後覺得呼吸困難,讓他不禁抓住自己的胸口。
「我要——幹掉多明尼克。在那之前,我要毀掉他身邊的一切。」
※
叮鈴鈴——清脆的聲音響了三次。
耶露蜜娜握着呼叫僕人用的鈴鐺,輕輕嘆了一口氣。
三聲鈴響是用來呼叫女僕要的,而她還是第一次遇到要沒有因此出現的情況。
耶露蜜娜已經搖了三次鈴了。
——也就是說,她不在?
要在面對耶露蜜娜的時候,兩人與其說是主僕,不如說更像朋友。但她並不是那種沒有得到主人同意就會擅自外出的人。應該是有什麼狀況吧。
——是不是昨天的事情,有什麼地方讓她覺得介意……
耶露蜜娜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又拿起了搖鈴。
叮鈴——這回響了兩聲。
兩道鈴聲是用來呼喚艾霞的。現在,耶露蜜娜還穿着睡衣,所以她不太想找馬克來。然後,她才發現自己原來會介意這種事情。
在馬克剛來洋房的時候,她根本就不介意這種事。但不知不覺之間,她卻會因此覺得害羞。
就在耶露蜜娜察覺自己心情變化而感到疑惑的時候,房門被輕輕地敲響。
「耶露蜜娜,你叫我?」
從門縫探頭進來的艾霞還頂着一頭亂髮。不過耶露蜜娜很少在這個時間找她,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耶露蜜娜稍稍點頭,困擾地小聲說:
「……要不在。」
「咦,要小姐也不在?」
發出驚訝聲音的艾霞連忙搗住自己的嘴,應該是發現自己講錯話了吧。
「……還有誰也不在嗎?」
阿爾巴倚靠着門,往要的方向看過去。
「不,我一個人無法搬運你們兩個,而且公主的傷勢也不方便移動……」
「我想,應該跟昨天克里斯先生的事情有關連吧……」
然後,阿爾巴一臉很不耐煩的樣子抱怨了起來。
「你認爲要怎樣才能不想太多……」
「兄弟?」
「……他們倆都沒事吧?」
艾霞看她這樣,不知爲何笑了出來。
「夥伴……」
「因、因爲……耶露蜜娜,你嘆氣的方式跟馬克先生一模一樣啊,呼呼呼。」
艾霞露出想找理由的神情,抬眼看了看天花板,然後才死心地垂下肩膀。
「大概是。他們都在睡覺,我無法太確定。」
——然而,爲什麼偏偏選了他當執事啊……
某人遞了個臉盆過來,忍受不住的馬克將臉湊了進去。
「喂喂,你沒事吧?」
青年面貌端整,有着一張只要稍稍露出微笑,就足以讓所有路過的女性回頭看他一眼的面孔。頭髮剪得短短的,體格頗爲壯碩。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馬克歪着頭,阿爾巴身邊的青年則聳了聳肩。
在這種情況下,馬克會依賴的人一向是要。昨天就是因爲耶露蜜娜也在場,所以他才選擇撤退。
昨天,三人一起到鎮上尋找克里斯的時候,馬克老實地接受葛雷利歐的警告撤退。但他應該不可能就這樣死心,所以挑在半夜外出探查了吧。
「不,這個,那個,如果要問我是不是喜歡她,那的確……不是啦!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耶露蜜娜自己也好幾次想要問馬克,昨天早上也是。她想利用問馬克爲何嘆氣的機會,順便問起這件事情。
就像要接着逢魔的話般,房門「喀」的一聲打開。
「……有什麼好笑的?」
「被依賴……?」
那個穿着誇張的女性——米莉耶拉的能力似乎相當棘手。
馬克在口中低聲重複着這句話。
艾霞望着雙手的十指,覺得很抱歉般點點頭。
「嗯,之前耶蜜莉歐出現的時候,馬克不是說我是能抓到她的關鍵人物嗎?被那樣一說,我就覺得有夥伴真好。」
「啊……該怎麼說呢,雖然你難免會介意,但我認爲你不用想太多。」
「所以,是你替我們包紮的?」
耶露蜜娜眯細雙眼,難得露出明顯的表情變化。知道自己失態了的艾霞連忙調整姿勢,但似乎拚命在忍笑,只見她的臉部不斷顫抖。
不管怎麼說,要是因爲把馬克當夥伴才留下,並且還因此受傷。
被這樣一說,耶露蜜娜頓時更覺得羞恥,拉起棉被遮住了臉。
他擁有跟艾霞一樣的褐色肌膚,面貌有如獵人般充滿威嚴,黑包的外套上有一條袖子空蕩蕩的。這個人就是原住民黑幫分子——阿爾巴·帝諾。雖然他是艾霞的哥哥,卻跟馬克不怎麼合拍。
他曾經這麼說過。那時候,耶露蜜娜覺得非常開心,因爲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依賴她。
「那個女人雖然身受重傷,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你們找個適當時機帶她回去吧。倒是你還比較嚴重些,哮蘭的毒性會破壞血液組織,要是隨便亂動,又會導致毒性擴散。」
一臉不耐煩地這麼說的,是馬克並不太想見到的人。
「你、你你你你你……?」
雖然馬克自認已經習慣逢魔沒有存在感的程度,但完全感受不到氣息還真是棘手。
「……要應該是跟着他一起去了吧。」
※
——跟馬克一樣……?
耶露蜜娜憂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嘴脣。
「啊唔,呃……」
「我知道你也有你的想法,但我還是希望你可以跟公主在一起。你並不討厭公主吧?」
馬克首先想起的,是被砸到牆壁上的要的身影。
「……你知道馬克和要在哪嗎?」
「……我要更衣,幫我一下。」
當然,以執事來說馬克的行動絕對沒錯。不連累主人、不讓主人發現、不給主人造成困擾的態度,其實值得稱讚。
「……唉。」
「你也不想想,你們是在哪裏鬧事?」
「我以爲你喜歡公主,但你喜歡的是耶露蜜娜吧?」
逢魔語重心長地對連話也說不完整的馬克說:
「阿爾巴?」
要雖然希望馬克依賴她,但馬克卻沒兩下就無法行動,讓要得孤軍奮戰。至於結果,則是如他所見的模樣。
「逢魔……?」
「咦?呃……因爲我看到你溜出洋房。我想說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就跟了上去。但似乎不太適合出聲叫你,而且又扯上什麼跟契約者有關的麻煩,所以忍不住跟了過來。」
過了一會兒,總算冷靜下來之後,才發現眼前有位熟悉的青年。
耶露蜜娜捏住睡衣下襬。
馬克戴上眼鏡看看要,才發現她狀況極慘,額頭冒着豆大的汗水,從被窩裏伸出的手臂被木板固定着,脖子上隱約可見繃帶,現在也露出很痛苦的模樣喘息着。
耶露蜜娜到現在還無法理解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一開始她以爲自己在作夢,但後來看到其他僕人的態度就明白,那並不是一場夢。即便如此,當事人之一的馬克卻彷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艾霞說的這句話完全沒有幫助,耶露蜜娜的臉上難得泛起紅暈。
馬克好像聽到自己腦袋裏有某樣東西,「啵」地一聲跟着破裂。
馬克將要當成女住來看待,也因此躲着她。但要只是希望馬克把她當成夥伴。
馬克超想找個地洞鑽進去。看樣子那時候的事全被逢魔看在眼裏。仔細想想,在與佩恩交手的時候,也發生了好幾次類似的現象。當馬克差點被火球吞噬的時候,要雖然保護了馬克,但她並沒有那麼大的力氣可以抓起馬克扔出去。
順着逢魔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要躺在牀上的模樣。
「嗯……等等,啊,不、不是啦?不是睡在同一張牀上,只是並肩睡在一起而已。」
就算想追究,耶露蜜娜也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就這樣過了一個月。
「……兩個人一起睡?」
「這裏……不,要呢?」
「馬克先生也不在。」
「真是的,你們這對兄弟老愛找麻煩。」
「左手臂徹底骨折,除此之外脊椎、肩胛骨、頭蓋骨等處都有裂痕,應該要躺上好一段時間吧。」
「咦?嗯……應該是在某個房間裏面吧,但是在哪裏啊?不在洋房裏。不過這房間我有點印象……」
馬克等人交戰的時鐘塔廣場,其實是帝諾幫的地盤。馬克、要以及佩恩都在那裏使出渾身解數大打出手,雖然事後沒有確認,但現場想必是一片狼籍。
門後出現兩個男人。其中一個馬克好像見過……但一時想不起對方的名字。那個人似乎受了傷,身上到處包着繃帶,還拄着柺杖。另一個人則是阿爾巴。
「公主希望你依賴她啊。被人依賴,其實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所以那時候明明撤退就好,但她卻爲了保護馬克而戰。在馬克被幹掉的時候,她就應該撤退,而且如果是以前的她,肯定會這麼做。不不,如果遇到值得交手的對象,她還是會挺身而戰吧。
「公主在那裏。」
耶露蜜娜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見馬克非常自責,逢魔尷尬地說:
馬克總算從自己的記憶裏挖出這個人的名字。
當時吻上自己嘴脣的馬克雙脣。
馬克抱着警戒之心詢問,阿爾巴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見到主人的態度比平常更冷淡,艾霞只能戰戰兢兢地遵命。
「……怎麼,已經醒啦?」
耶露蜜娜是主人,馬克是執事。只要他一天是執事,耶露蜜娜就會感受到有種無法跨越的距離感。
——我會成爲小姐的雙腳,所以小姐能不能成爲我的雙眼呢——
聽到逢魔的說明,馬克無力地垂下肩膀。
這是一問不算太大的房間,木製牆壁上開了幾扇小窗,朝陽從窗戶灑落。刺激鼻子的是香辛料和酒精的氣味,應該是餐廳或者某個閣樓吧。
「……馬克也不在?」
然後,耶露蜜娜又嘆了一口氣。
他一醒來,就有一股強烈想吐的感覺。
耶露蜜娜微微皺起眉頭。
那是洋房內的隨從逢魔,而馬克總算產生了「這裏是哪裏?」的疑問。
「哥哥——咕啊?」
但實際上在問出口之前她就退縮了,結果還是沒問。
「大概是……」
這個人就是過去馬克曾經敬愛過的哥哥——克里斯多福·馬多克。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從門口來到牀邊的,總之馬克在叫出「哥哥」的瞬間就捱揍了……
「真是的,因爲我的行李全部報銷,沒辦法好好化妝,害我連出門都不行,這是要怎麼辦啊。」
馬克敬愛的哥哥——這時又死了一次。
雖然不化妝的模樣看起來好一點,但行爲舉止還是「克麗絲」的模樣。
「對、對不起,克麗絲汀娜,都是我沒有確認過就收下包裹……」
以帶着一些口音的語氣回答的,是臉上有着雀斑的女孩。因爲她站在門板的陰影處,導致馬克沒能察覺她的存在。年紀應該比馬克稍大一些,垂在背後的麻花辮很適合她,是個可愛的女性。看她穿着圍裙包着頭巾的模樣,應該是這裏的店員吧。
「哎呀?妮娜沒有做錯什麼啊,我才因爲連累了你而感到抱歉呢。你可以下牀了嗎?」
「啊,嗯,藥物已經生效了。」
名叫妮娜的女孩突然滿臉血紅,遞出一個小袋子。
「克麗絲汀娜,這是我的化妝品,如果不介意的話,請用吧。」
「哎呀呀……妮娜,謝謝你,我一定會報答你的恩情!」
「別這麼說,只、只要你人在這裏就夠了。」
……看樣子是跟克里斯有點關係,而且腦袋也有那麼一點不太正常的人吧。
陷入半恍神狀態的馬克,勉強打起精神。
「克里斯……?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雖然馬克認爲他應該沒死,但看他這活力十足的樣子,忍不住不爽起來。
「因爲說到能夠馬上投靠的人,我只想得到阿爾巴先生啊。畢竟又不能給女孩子添麻煩。」
在旅館被佩恩兩人偷襲的克里斯當時還是勉強回擊了一招,並利用這個空檔抱着被連累的女孩逃走。然後他跑來投靠阿爾巴,並且爲了治療傷勢而潛伏於此。至於中毒的症狀,則因爲有人知道是什麼毒素,而找到了解毒用的血清。
附帶一提,克里斯中的毒跟馬克的一模一樣,本來應該是動彈不得的,但這男人一旦變身成女生,就可以化不可能爲可能。
「虧你願意幫這傢伙的忙呢。」
——但是,一提到多明尼克先生的名字,他的態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耶露蜜娜不知所措地嘆了一口氣。
阿爾巴重重地「嘖」了一聲,克里斯則不知爲何很開心地從懷裏掏出一張照片。
「……看樣子我的思慮不太周全呢。」
「我們把話題拉回來。教皇就是由這些樞機主教選出,管理教廷也是這些樞機主教的工作。說白一點,就是這些人幾乎掌握了歐爾達教的所有權力。然後……」
「哎呀?這不是我們家的制服嗎?」
「那你知道教皇的人選是怎麼決定的嗎?」
克里斯難得表現出欲言又止的模樣,這時阿爾巴出面代替他說下去。
「妮娜……不用擔心,我已經把這個城鎮當作自己的家了。」
現在,耶露蜜娜等人位在城鎮東邊的鬧區,與其說她們來這裏是有什麼目的,還更像是被人潮帶到這裏來。三人因爲耶露蜜娜感到疲勞,而來到露天咖啡座休息。
「你說這話就奇怪了,難道你認爲聽說要小姐被誘拐之後,我還會介意那些枝微末節嗎?」

「你要去報仇嗎?」
「還好啦,你無須介意。爲了這種事情煩惱是僕人的宿命,你說是不是啊,艾霞小姐?」
重新認知到阿爾巴的弱點之後,馬克露出微笑,然後看了看克里斯。
「……我們家的?」
既然有人照料,那就表示他們被什麼人收留了。如果能知道收留他們的人穿什麼服裝,就可以用來推測他們的所在地。如果穿着白袍,可能在醫院;如果旁邊有很多穿西裝的人,大概就是馬克認識的黑幫分子。
耶露蜜娜和艾霞來到洛克渥爾鎮上,當然是爲了尋找下落不明的馬克和要。
原本阿爾巴就是爲了讓已死(他以爲已經死了)的妹妹死而復生,所以賭上幫派所有力量找上了耶露蜜娜,也難怪他會這麼溺愛妹妹。
「但(傳教士)不是已經無法在這個國家活動了嗎?」
「你不要亂動比較好。雖然注射了血清,但如果不靜養一天的話,毒素還是會蔓延的。」
在洋房的人裏面,克里斯沒看過笑容的應該只有要和瑟莉亞吧。他之前跟潔諾芭算是有點關連,應該已經逗她笑過了。而在那之中,跟這次事件有點關連的只有要。
「明顯的行動?」
「怎樣?」
「……你知道那個人穿什麼衣服嗎?」
「對了,耶露蜜娜小姐,既然馬克和要小姐引起騷動,那麼鎮上應該也會受到一定程度的損害。我們只要往引起騷動的方向過去就行了。」
阿爾巴在黑社會里也是很有品格的正統黑幫分子,沒想到一碰到跟妹妹艾霞有關的事情他就……徹底變成了個笨蛋。
「在樞機主教之中,被認爲有機會當選下任教皇的威爾海姆,目前正以大使的身分造訪本國。」
放在鼓着臉頰的艾霞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金屬棺材。
「嗯,穿着這身打扮的人是誰……?藍色上衣的男人……」
「然後……?」
於是耶露蜜娜就帶着潔諾芭這個隨從來到鎮上,但她卻一早就躲進棺材裏面,根本無法完成領路人的工作。
「……艾霞,你還是無法知道馬克他們在哪裏嗎?」
佩恩的行爲裏面應該夾帶了私人恩怨。多明尼克到底做了什麼?
耶露蜜娜很清楚自己並不熟悉這個城鎮的地理環境,而只有十三歲、同時有點冒失的艾霞也是一樣的狀況。所以她想徒僕人之中選出一位隨從,這時潔諾芭聽說是爲了來找要,立刻自告奮勇。
——雖然要應該是不願意。
馬克在心裏補充,逢魔一副覺得很佩服的樣子點點頭。
「啊,那個小個子剛剛出門了喔。他從帝諾先生的部下口中聽到……叫什麼名字……好像是艾霞還是耶露蜜娜,之後就衝出去了……」
被逢魔阻止的馬克看了看要。
——如果在跟這個男人談判的時候提到艾霞的名字,他就會屈服吧。
克里斯輕輕嘆了口氣。
在這個鎮上難得見到穿着洋裝的少女,加上這塊大陸已經很少見的原住民女僕,然後還跟着一口巨大棺材。這超級醒目的組合吸引了周遭的無數目光,甚至在鎮上傳出了風聲,還有人爲了親眼看看這樣的景象而特地跑來,但當事人們卻正因爲迷路而無所適從。
馬克和阿爾巴之間的關係可謂水火不容。克里斯本身就是個變態,而且還是跟馬克有關係——當然馬克絕對不承認那位是他哥哥——的人,沒想到阿爾巴願意收留他。
艾霞閉上眼睛一會兒,然後歪了歪頭。
——那個人是要嗎?
「就是這樣。他以護衛的名義帶了本國的(傳教士)來,然後迅速地把叛徒和派不上用場的傢伙一一收拾。名義上他們是在剷除之前的餘孽,所以這個國家的人也沒辦法多說什麼。」
確實,要聯絡上不知道跑去哪裏的多明尼克是件難事,但要是佩恩他們知道多明尼克不在這裏,肯定會去找他吧。起碼要讓他知道有危險找上門了。
「我想你應該猜到了,他們是(傳教士)的成員,而且是在拉其那斯本國受過相當程度訓練的菁英。佩恩則是其中的老手,在組織內沒有比他更強的契約者了。」
「潔諾芭小姐……你這樣不行啦。」
(傳教士)被多明尼克趕出這個國家,應該不可能到這時候還能在這塊大陸上活動。因爲一個搞不好就會釀成國際問題,甚至發展成爲戰爭。
「你可以去找潔諾芭來嗎?如果利用她的能力,應該可以治好要的傷勢。」
聽到這裏,阿爾巴也猛力地一轉身奔出房間。
「不,這我就……」
「我當然很想報仇,但我有件想要完成的工作呢。」
「想完成的工作……?」
原來如此,馬克點點頭。
克里斯身上雖然有傷,但似乎已經可以行動。這件事情好像也連累到身旁那個叫妮娜的女性。有女性受害的話,克里斯不可能默不作聲。馬克這麼一問,克里斯露出別有用意的笑容。
說到跟克里斯和葛雷利歐有關的話,答案應該只有一個,馬克爲了確認才這麼問。已經開始上妝的克里斯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許多。
說到這裏,馬克想起昨天葛雷利歐異常焦躁的模樣。
「葛雷利歐在樓下顧店。」
「喔?不過多明尼克應該在放假吧?」
阿爾巴不耐煩地回應,妮娜則像想起什麼般擊掌示意。
「潔諾芭的本事確實一流嘛,我馬上去叫她……啊,對了,那個叫佩恩的傢伙是來收拾叛徒的,對吧?既然他要找多明尼克先生,是不是代表以前他們是一夥的?」
「潔諾芭小姐,請你先從棺材裏出來,再來說這些話。」
「克麗絲汀娜,你要走了嗎?」
「佩恩似乎跟多明尼克先生有仇。」
「咦?呃……我想應該是歐爾達教的教皇吧。」
「哎呀,爲什麼?」
「嗯……看起來是一間在二樓的房間,但看不太出建築物的外觀。好像有個人在照料他們……」
「出門在外,最重要的就是朋友啊。」
※
「……但我們已經被人牆包圍,根本無法看出是哪裏引起了騷動。」
——你閉嘴啦……!
佩恩爲了收拾克里斯,明明就毀了整棟旅館,但他卻表現出儘量避免與馬克交手的態度,因爲他不便做出與收拾叛徒無關的行爲。旅館那裏沒有保安官,應該是動用了外交關係施加壓力的緣故。
雖然耶露蜜娜堅決地奔出家門,但連個目的地都沒有的話也不是辦法。
「你知道拉其那斯最偉大的人是誰嗎?」
「逢魔,我有事情要拜託你。」
「天知道?我是沒聽過類似的事情……」
馬克歪着頭,這時妮娜用心碎般的聲音說道:
「總之,這件事情得通知多明尼克先生。」
「話說,所謂的叛徒應該是指葛雷利歐吧?他怎麼樣了?」
「……藍色上衣……是逢魔吧。」
克里斯停下化妝的手,看了看馬克。化到一半的妝容亂詭異一把的。
完全沒發現是自己引來這些圍觀羣衆的耶露蜜娜,疲憊地小聲說着。
克里斯一邊說,一邊化完妝,戴上法國卷假髮。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讓原本的型男面貌完全消失,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很了不起。
「潔諾芭小姐,你要是無法在人羣中行動就早說啊。」
他們爲什麼要冒這麼大的危險?如果只是要監視身爲(精杯公主)的耶露蜜娜姊妹,也沒必要攻擊克里斯吧?他們的行動太令人費解了。
「關於這一點啊,雖然我原本就猜到他們不可能老實地退出,但沒想到竟然會採取那麼明顯的行動。」
馬克在心裏怒罵,並準備起身。
克里斯是個會爲了讓女性露出笑容,而願意賭上性命的人。
——結果阿爾巴被一張妹妹的照片釣走了啊……
馬克聽過這個名詞,偶爾會在報紙上看到。
然後克里斯開始調整自己的槍。但大概是因爲沒辦法從旅館那裏回收,因此他手邊只剩下一把槍。

照片裏頭有一位少女,是洋房的女僕艾霞。之前克里斯曾在洋房拍照留念過,應該就是那時候拍的。
「是啊,我本來已經打算離開了,但卻遇到讓我想逗她笑的人呢。」
「啊啊!嗯,沒錯,是逢魔先生。」
「歐爾達教的成員從最低階的修練士開始,最高的位階則是主教。主教之中還有輔助主教和大主教之類的階級區別,然後這些人之中最偉大的就是樞機主教。」
「所以,佩恩他們又是什麼人?」
這回換耶露蜜娜感到不解了。
「……他也不在嗎?」
「我不知道……早上沒有留意到這件事。」
大家都在關注馬克和要失蹤的事情,完全沒人發現逢魔也不在。
「什麼,原來逢魔也在一起嗎?那就沒必要這麼急着找他們了。」
「潔諾芭小姐……我也是會生氣的喔?」
艾霞的一句話讓棺材外殼顫了一下,然後潔諾芭戰戰兢兢地打開上蓋。
「沒辦法,就由我來追蹤三人的氣味吧。」
「在這種地方真的可以追蹤到氣味嗎?」
艾霞的疑問也算正常。這個地方滿是油與塵埃,這個路上有商人、獵人、黑幫分子和遊民來來去去的縝上,在蹩塊大陸中也算是相當混亂的場所。再加上現在正是攤販和餐廳營業的時間,在不斷飄來料理香氣的情況下,連一流的獵犬也很難追蹤人類的氣味吧。
潔諾芭重新背起棺材,無奈地說:
「如果他們三人的氣味沒變的話應該就有辦法,只要你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就好,靜靜地跟着我來吧。」
潔諾芭的口氣雖然高傲,但說着這些話的她眼中卻噙着淚水,流露出懇求的眼神。畢竟她有人類恐懼症,待在人多的地方對她似乎是一種煎熬。
耶露蜜娜和艾霞儘可能地給潔諾芭打氣,點點頭後離開咖啡座。
幾分鐘之後。
耶露蜜娜和艾霞的好意完全白費了。
獵犬可以憑藉氣味追蹤目標,潔諾芭的嗅覺似乎與獵犬不分軒輊。但也只是那種程度,她的嗅覺敏銳度並沒有超越獵犬。
潔諾芭像獵犬那樣整個人趴在地上追蹤氣味,因爲她還揹着那口巨大棺材,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就像是棺材浮在空中。更神奇的是往下面一看,就可以看到一個一身黑的少女趴在地上,拿臉蹭着地面。
想當然爾,周遭的人迅速地接連逃跑,方纔的圍觀人潮簡直就像假的一樣,剎那間耶露蜜娜等人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影了。
「話說在這麼關鍵的時候,多明尼克先生到底跑哪去了啊……」
——簡直就像我變成了契約者一樣……
「……我還真是大意了呢。」
「我拒絕。我的棺材還不足以收納這麼驚人的刀。好不容易修好了,如果因此又搞壞了它,那就得不償失了。」
「艾霞!你爲什麼跑來這裏,還帶着(公主)來!」
觀察周遭一會兒之後,潔諾芭拿起一個球體。
「『那些傢伙』回來了啊,要是被發現就麻煩了。」
儘管有些害怕,但耶露蜜娜還是輕輕伸出手。潔諾芭板着一張臉點點頭,將球體遞出。
——(阿爾斯·馬格納)變得不穩定了……?
耶露蜜娜彷佛說給自己聽一般低聲說着。
耶露蜜娜想到這裏,產生了一個疑問。
潔諾芭很寶貝地抱着棺材如此懇求。耶露蜜娜陷入今天不知第幾次的左右爲難的狀況,這時看到一個人影朝這邊跑過來。
「這就是(阿爾斯·馬格納)嗎?雖然我大致瞭解你的狀況,但契約者可以自由使用這麼誇張的力量,還是有點讓人難以置信。」
——應該是跟契約者槓上了吧……
「不要管他們了啦!他們被阿爾巴收留了,你們快點回去啦。」
球體的材質看起來是金屬,但呈現暗紅色。耶露蜜娜畢竟也曾涉入過一些爭端,所以連她都能看出那是血的痕跡。艾霞看到這個,整張臉都僵住了。
「真是的,有夠麻煩呢。」
一個月前,耶露蜜娜與妹妹耶蜜莉歐的意識互換,這種現象應該是從那之後開始出現的。是那個時候在無意之間將同步率「調整」過了嗎?
「裝進潔諾芭的棺材裏如伺呢?」
完全恢復原形的刀相當沉重,耶露蜜娜拿不動,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將刀尖撐在地上。
三人就這樣走着走着,潔諾芭突然停了下來。
「啊,那是要小姐的……」
「咦?呃……因爲馬克先生和要小姐不見了,所以我們來找他們。」
見艾霞發出不知所措的聲音,耶露蜜娜緩緩看了過去。
——與其說是失控,倒不如說是可以運用自如了……?
從球體變換而成的是一把刀,就是要的愛刀——暗乃守夜之。
這還是多明尼克第一次請長假,是當他們還在拉其那斯……不,甚至是從耶露蜜娜出生到現在的頭一遭。
「怎、怎麼了嗎?」
耶露蜜娜很清楚,要不會輕易放棄這把刀。也就是說,她被對手逼到足以失去愛刀的程度。
「你、你是怎麼了?昨天也是這個態度……」
抬頭一看,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時鐘塔,鐘塔前方是一片廣場,但廣場上可謂是滿目瘡痍。
「哎呀?那是不是葛雷利歐啊?」
那些傢伙?正當耶露蜜娜想反問的時候,另外一道聲音傳來。
但是,耶露蜜娜覺得這回跟以往不太相同。
葛雷利歐的態度有點誇張。艾霞歪着頭,只見葛雷利歐慘叫般地說道:
耶露蜜娜接下球體,發現出乎意料地重,害她差點失去平衡,但球體也在同時如沙子般散落,瞬間改變形狀。
耶露蜜娜沒有同步錯亂的感覺,甚至完全相反。雖然是雙胞胎,但這同步的感覺卻順暢到不太自然的程度。簡直就像——
對方到底使用了什麼能力?既然馬克和要都沒有回來,可見對方的能力相當棘手。
仔細一看,還可以發現好幾個奇妙的球體,跟昨天在旅館看到的東西有幾分相似。
「……我們該怎麼帶走這把刀呢?」
——她已經被逼到甚至讓這把刀遭到破壞……?
刀沒有刀鞘。耶露蜜娜無法抱着這把刀行動,而且如果帶着這麼大一把沒有收在鞘內的刀到處亂跑,肯定會被保安官關切。
葛雷利歐奮力朝歪着頭的艾霞奔過來。
從道路中央到周圍的牆壁、店面桌子上都散落着泥土與石頭的碎片——這應該是要的能力造成的——除此之外,還有彷佛被巨大湯匙挖過般的地面。
以前也曾發生過耶露蜜娜與(阿爾斯·馬格納)之間的同步失調,造成她迎擊能力失控,或者反過來失去能力的情形。這些情況的原因都出在(空白契約書)上,隨着(空白契約書)的能力增強,耶露蜜娜和(阿爾斯·馬格納)之間的同步就會發生錯亂。
被這樣一說,耶露蜜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是他第一次請假,沒必要去打擾他。」
回頭一看,眼前是蒙面的男子和穿着暴露的女性。
耶露蜜娜觀察了刀一陣子之後,潔諾芭發出驚訝的聲音。
耶露蜜娜搖搖頭。
她剛剛確實在不經意的情況下使用了(阿爾斯·馬格納)的能力。她只是想確認要是否平安,結果就使用了它。
「葛雷利歐,沒想到你竟然會背叛組織啊。」
「耶露蜜娜小姐,這東西上頭有要小姐的氣味。」
「看樣子這裏曾經有人大鬧過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