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迷途之子尋求棲木
《影執事馬克》 · 手島史詞 · 2.1萬 字
黑暗之中。腳下並沒有明確的道路存在,儘管生長着整齊的草皮,但也有小石頭和樹木的樹根。一名少女連燈也沒提,就這樣走在這段危險的路上。
這裏是所謂海市脣樓之屋的法連舒坦因家。在房子背面,有一座與廣大腹地相比之下顯得過於渺小的花壇。三邊被牆壁包圍,不會受到陽光直射的陰暗空間。在這個時間帶則是完全被黑暗覆蓋的場所。
少女——艾霞來到花壇之後,才總算安必地呼了一口氣。
管理這個場所是艾霞的工作。畢竟是每天往返的路線,所以她勉強能靠白天留下的記憶走到這裏來。
——一片漆黑……不過也不能點燈呢……
在這麼黑的環境下,要是點亮了提燈,其他僕人毫無疑問會發現這個地方吧?
艾霞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花朵,沿着牆壁走過去。用手摸索着洋房的牆壁,沒多久就摸到一個凹陷之處。艾霞將手伸入其中,並使勁往旁邊拉開。那是一扇被僞裝成周圍牆壁的門扉所遮蔽的隱藏通路。
喀啦喀啦喀啦——出乎意料的巨大聲音響起,讓艾霞倒抽了一口氣。
原本是牆壁的地方開出一個洞。雖然因爲過暗而看不清楚,但腳下應該有一道階梯往下延伸。艾霞踏上階梯,再度關上門扉。然後憑藉白天的記憶找到提燈之後,以打火石點亮提燈。
提燈的光線刺激着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艾霞眯着眼睛好一會兒。
「呼……」
眼睛好不容易終於習慣,艾霞輕輕嘆了一口氣。
知道這道門的人除了主人耶露蜜娜之外,就只有艾霞和多明尼克。而只有艾霞被允許能夠進入。
艾霞一邊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腳步聲,一邊緩緩地走下樓梯。在樓梯的盡頭,前方是一個跟玄關大廳一樣大的空間。房間中央有一張附有天頂的巨大牀鋪。
艾霞將提燈掛在牆上,鞠了一個躬。
「抱歉這麼晚來打擾——耶蜜莉歐小姐。」
牀鋪中央躺着一位身穿白色洋裝的少女。留着一頭與耶露蜜娜相對照的金色長髮,並且長相與耶露蜜娜相同的少女,是已經這樣睡了超過一年的耶露蜜娜的姊姊。
——耶蜜莉歐·法連舒坦因——
一天來打掃這個房間一次,並替她更衣,這就是艾霞的使命。但這些工作理所當然地都在白天進行,並不是這種大半夜才能做的辜情。
那麼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過來呢?艾霞自己也很難解釋。
「不,跟拍賣會本身無關。只不過……」
「耶露蜜娜忘了大家。」
不難想像在拍賣會上是有可能會引發這類騷動。
「如果想參加的話,那我還是警告你。最好小心點。」
「艾霞,你曾經對鏡子中的自己產生疑問嗎?」
中年男子一臉無奈地這麼說,他是馬克熟悉的郵差,名叫泰德。
「艾霞也知道吧……耶露蜜娜小姐所創造出來的(空白契約書)。能夠取回你們契約者支付出去的代價的力量——那個其實也是(阿爾斯·馬格納)的鏡子。」
「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就在鏡子之中。仔細想想,不覺得這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嗎?人會因爲知道那是鏡子而能夠接受,但如果那不是鏡子的話呢?眼前突然有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存在出現的話,會有什麼想法呢?」
「怎麼回事,你把你們家主任給惹火了嗎?對了,剛剛我在門口警衛室遇到了那個紅髮美女,她爲什麼會在這裏啊?應該不是追殺你到這裏的吧?」
「——有契約者混進去。」
洛克渥爾鎮上常有許多旅行商隊和獵人進進出出。舉辦拍賣會本身不是什麼很稀奇的事情。但如果是礦山老闆阿杜奈伊舉辦的話,規模可就不同了。
馬克雖然沒見過他,但耶露蜜娜跟阿杜奈伊彼此有交流,而足以算是這座城鎮主人的人,應該不可能不知道海市脣樓之屋以及在洋房之中生活的契約者們。耶露蜜娜身邊有契約者。光是招待耶露蜜娜應該就可以發揮一些抑制的效果。
「那個不正經的大叔嗎?啊——……這東西我見過幾封。是拍賣會的目錄。」
——有人打開了門……?
「……是指耶蜜莉歐小姐嗎?」
像是接球似地輕鬆攔下足以致命的迴旋踢的多明尼克,散發着一如往常的悠哉氣息。
多明尼克輕輕搖頭。
「……我該怎麼辦?」
如果是在這個時期前來,那確實應該跟拍賣會有關係吧!
「呼——」
罵克拿法連舒坦因家的印章收件。有多明尼克和亞隆訂閱的傳聞紙、馬克訂閱的情報志『週刊契約者』、另外還有幾封信件。
之中應該會有那種就算下手斡掉一、兩個人也想得到的寶貝吧?然後這類東西的競標金額跟僱用一個契約者也沒什麼差別。
多明尼克看了看躺在牀上的少女一眼。耶蜜莉歐已經沉睡超過一年了。說這樣的耶蜜莉歐可能會醒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艾霞想告訴耶露蜜娜這裏的狀況時,被多明尼克阻止了。耶露蜜娜知道見不到姊姊,明明就那麼失望……
「不正常的狀況?」
「也罷,不追究。喏,送件了。」
「這樣……啊。」
等到天亮之後,馬克抱着昏昏沉沉的腦袋來到玄關。
「噓——艾霞,你太大聲了。還有,用這麼猛的力道會踢死人的喔?下次最好收斂一下力量。」
一般來說都是要販賣東西的人來舉辦拍賣會。泰德也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有不少傷心的事,但這些部是寶貴的回憶。希望她能想起來。
——這麼一說,確實有收到邀請函呢。
多明尼克悲傷地笑了。
看來在這個時間帶前來這裏似乎有點不智。開門的聲音,或者是艾霞走出洋房的聲音也許被人發現了。雖然艾霞很小心地留意有沒有人跟蹤,但住在這幢洋房裏的全是些遠近馳名的契約者。
「哇啊——喔,這是做什麼啊?」
泰德在這裏停了一下,露出警戒着某種事物的黑社會份子眼神。
少女沒有任何回應。艾霞蹲在牀鋪旁邊,就這樣緊緊抓着牀緣不放。
「鏡子……?」
「哎呀,阿杜奈伊先生寄來的……」
「是爲了蒐集而舉辦?」
那人急促地呼了一口氣,艾霞毫不猶豫地朝下來的人影使出一記渾身解數的迴旋踢。
「騙人……」
「多明尼克先生。耶露蜜娜摔倒之前,馬克先生曾提過有點不正常的狀況。」
阿杜奈伊的思考邏輯一如既往地不合常規。他是爲了讓人們能夠從外面看到火車站內豪華裝潢,會不惜以玻璃建造所有車站牆面的人。馬克苦笑,泰德卻露出一個分外認真的表情。
——這該讓現在的耶露蜜娜知道嗎……
「我認爲多明尼克先生不可以來這裏。」
「多明尼克先生。爲什麼不把耶蜜莉歐小姐的事情告訴耶露蜜娜呢?」
泰德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我沒有向你正式介紹過呢。這位是耶蜜莉歐,法連舒坦因小姐。是(阿爾斯·馬格納)原本的擁有者,也是本來應該成爲這法連舒坦因家當家的人。然後——」
「……那耶露蜜娜無法恢復原狀嗎?」
雖然用信封裝着,但以信件來說體積有點大。裏頭應該裝着文件一類的東西。
聽到後續的話,艾霞整個人跌坐在地板上。
在眼前的,是一臉悠哉的總管——多明尼克。
喀——喀——喀——清脆的腳步聲接近。
「……有什麼不好的傳聞嗎?」
「呼啊……昨晚發生了一點事情。」
艾霞靜靜地調勻呼吸,然後屏住氣息。腳步聲已經來到旁邊了。
「多、多明尼克先生?你、你來這裏做什麼啊?」
「不知道。但不是一個人。」
所以說到能夠幫助耶露蜜娜的人,艾霞只想得到耶蜜莉歐。
※
「耶蜜莉歐小姐……耶露蜜娜發生大狀況了。」
滴——一粒水珠滴到圍裙上。當說出這句話時,在耶露蜜娜面前強忍住不流下的淚水終究滑落了。
能夠取回契約者代價的(空白契約書)——以及(阿爾斯·馬格納)——只要擁有其中之一的力量,或許耶露蜜娜就可以恢復原狀。
鎖定耶露蜜娜的(傳教士)已經被趕出這個國家。如果是因爲追蹤耶露蜜娜自己放出的情報——也就是(阿爾斯·馬格納)可以讓契約者取回代價的這條線索而來的話,那未免也來得太慢,更別說大家都以爲那是一條假情報。
「……我不知道。你想說因爲耶露蜜娜跟耶蜜莉歐小姐長得一模一樣,所以會喫驚嗎?」
「麻煩你照顧好耶蜜莉歐小姐。耶露蜜娜小姐的問題我會想辦法。」
「我也不認爲維持現狀是好事。但我想只有耶露蜜娜小姐能夠改變這個現狀。」
他的聲音中帶着幾分疲倦。艾霞雖然覺得尷尬,但還是以強硬的口氣詢問:
「唉,因爲是那個怪爺爺啊。反正又沒規定開辦者不能投標,應該沒關係吧?」
法連舒坦因家族——姑且不算現在無法現身的耶蜜莉歐——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這點似乎對現在的耶露蜜娜造成相當大的打擊。
艾霞歪着頭……突然發現不妙的癥結點。
「別說了。如果是這樣,我現在早就沒命了。」
在那之後,耶露蜜娜說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而解散了其他人。馬克原本打算小睡片刻,但想起這次事件——耶露蜜娜喪失記憶的原因,就因爲悔恨而無法入眠。
早晨。
耶露蜜娜忘記艾霞等人了。現在的耶露蜜娜跟她所知的差距實在太大。
「我只是想,說不定醒來了,這樣。」
這是平時的艾霞不會採取的嚴厲口氣。多明尼克明白現在不能一如往常地裝傻帶過去。於是困擾地抓了抓頭。
也不知道維持這樣多久。當艾霞漸漸打起瞌睡時,一道「隆隆」的沉重聲音讓艾霞怱地抬起頭來。
「……所以,你來做什麼?」
「——她覺得很困——耶露蜜娜似乎這麼說過。」
但這要怎麼做纔好?艾霞其實根本沒有概念。
就算說了,這個持續沉睡的少女也沒辦法做什麼。這點艾霞也知道,但她第一個想到可以依賴的人卻是耶蜜莉歐。
但能夠使用那些力量的也只有耶露蜜娜一個人,正確地掌握那些力量的依然只有她。醫生自己生病的話就沒人能幫忙治療。現在就是這種狀況。
——因爲這樣,才覺得應該邀請耶露蜜娜前往嗎?
以前,耶露蜜娜捲入某個事件的時候,耶蜜莉歐曾爲了耶露蜜娜歌唱。從那之後的耶露蜜娜,臉上漸漸有了表情。
這句話讓馬克挑起一邊眉毛。
「怎麼了。你看起來很困啊。」
「嗯。你不知道嗎?阿杜奈伊爺爺又想多方蒐集收藏品而開辦拍賣會了。應該是一星期之後舉辦。」
「對喔。說的也是呢……我太粗心了。」
「我、我什麼都做不了……」
奇妙的感覺——就像提到掛在窗前的窗簾一樣毫無實際命中的感覺——與這樣的感覺相反,艾霞的迴旋踢被輕盈地阻止。
艾霞靜靜地站起身子,往房間的入口——樓梯口旁邊靠過去。
「這是什麼意思……?」
「拍賣會?」
說到這裏,只見多明尼克露出空虛的笑容。
馬克皺起眉頭。
「雖然我也很想說我在開玩笑,但這是事實。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他指的是瑟莉亞吧?瑟莉亞每天早上都會帶一點簡單的早餐去給父親亞隆。這對父女的感情似乎出人意料地親密。
希望她能想起來。自己的事、馬克的事,還有這幢洋房裏其他僕人們的事。這幾個月之間發生過的許許多多事情。這一切的中心人物都是耶露蜜娜。
「什麼人?」
多明尼克自嘲似地笑了。
艾霞猶豫着該不該追問,不過仍下定決心開口說:
當然不可能帶喪失記憶的耶露蜜娜過去參加拍賣會,但馬克也無法忽視寄給主人的邀請函。儘管頭痛,馬克還是問了問泰德:
「契約者有幾個?」
「目前確認的似乎有兩個。外號是(吸血公主)和(魔法師)。」
「嗚哇……」
馬克發出像是被踩扁般的聲音。
「你聽說過?」
「嗯,其中一個……」
——可以的話真不想見到那一位啊……
煩惱的事情又增加一項,讓馬克深深嘆了一口氣。
早餐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比平常更簡略的早會。
艾霞臉上帶着幾分疲勞之色,要和多明尼克雖然表現得堅毅,但表情卻欠缺幾分神采。尤其是要,畢竟她整晚熬夜照顧耶露蜜娜,根本沒睡覺,若是顯得活力十足那才奇怪。
所有僕人都集中到玄關大廳來。
「首先,日常應處理的工作還是麻煩大家要做好。太大驚小怪也只會讓耶露蜜娜小姐靜不下來。艾霞、馬多克,還有要,你們三位請儘量多多關照耶露蜜娜小姐。」
確認馬克等人都點了頭之後,多明尼克看向亞隆。
「除了特殊情況之外,請亞隆你婉謝一切訪客。如果不知該如何判斷,可以找馬多克商量,或者保留到我回來之後再決定。不過我想應該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這裏是海市蜃樓之屋,沒有耶露蜜娜許可的人甚至連砍都看不見這裏,當然也無法前來。既然耶露蜜娜已經喪失記憶,就很難想像還會有特殊訪客到來。
「然後,至於瑟莉亞呢……」
「有其他工作?」
「嗯。尼可拉斯醫生雖說會去找,但我想我們應該也要自己去找找看其他醫生。希望你能陪我處理這件事。」
「明白。餐點怎麼辦?」
——畢竟昨晚徹夜未眠啊……
「——————、——————、——————」
「——我的歌聲,有傳達到嗎——」
「我不記得歌詞——有傳達到嗎——沒錯,是有這樣一句。但是接下來呢?儘管記得曲調,但配着什麼樣的歌詞,這點我完全想不起來。」
因爲最痛苦的是忘記了這一切的耶露蜜娜本身。所以在她回想起來之前還是靜靜地守護她吧。如果她想不起來,那麼就從旁支持她,讓她能夠慢慢記住就好。
耶露蜜娜低下頭,把喫到一半的三明治放回盤子上。
馬克這麼回答,貝見耶露蜜娜不知爲何重複着張口閉口的動作,然後臉紅得像紅甘實一樣。看來應該是害羞了。
「等等。」
——話說,耶露蜜娜也是從那之後才變得會直呼我的名字呢!
「我連這首歌也不記得。這明明是很重要、而且我很喜歡的一首歌。」
馬克將茶組放在小桌上,耶露蜜娜窺探似地抬頭看了看馬克的臉。察覺她的視線,馬克輕輕回了一個微笑。
馬克恭敬地行禮道謝。
馬克這麼提議之後,耶露蜜娜的表情稍微亮了起來。
「我可以外出嗎?」
之前,耶露蜜娜曾經失去過(阿爾斯·馬格納)的力量。馬克無法保護好耶露蜜娜,兩人失散了。耶露蜜娜就是在那個時候唱起這首歌。然後,歌聲傳到相關人物的身邊,讓馬克得以找到耶露蜜娜。
要正發出平穩而規律的呼吸聲。
耶露蜜娜希望想起以前的事情。馬克也這麼認爲,但那是因爲希望她不要忘記馬克等人。她同樣爲了想不起來的事情而感到傷心。
等了一會兒還是得不到回應。早上的洗衣工作應該已經做完了,馬克推測她會回到寢室準備縫紉的工作,結果人卻不在嗎?
從連馬克敲了門都沒有醒來的狀況來看,要應該相當疲倦纔對。膝頭放着縫到一半的襯衣。應該是縫着縫着就打起瞌睡來了吧。馬克一邊苦笑,一邊把茶具組放在桌上。想說好歹替她蓋上一件毛毯。
「是的。可以換換心情。畢竟窩在房間裏面,對於找回記憶沒什麼幫助。」
馬克切換情緒,離開書房前,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等了一會兒之後沒有回應—這纔想起耶露蜜娜在寢室。
然後馬克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雖然想一直聽下去,但這首歌還是來到了終點。伴隨着無止盡繚繞般的音色。
「鎮上……?」
「……真好喝。」
——執事先生——剛見面的時候耶露蜜娜確實只會用「執事」稱呼馬克。畢竟她不記得馬克,所以也不可能直呼名字。
「歌聲非常美妙。」
「是的。艾霞負責照顧它們。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拿一些來房內裝飾。」
寢室正下方的花壇開着紫色的小花。那是一根花莖會連着開出好幾片小小花瓣的球狀花朵。馬克曾經看耶露蜜娜拿它來做花朵占卜用。
——原來如此。這個的話,只要有胃口了就隨時可以開動。
爲了保險起見馬克再敲了一次門,但還是沒有回應。試着轉動門把,結果很容易就打開了門。馬克因爲自己擅自開門一事而手忙腳亂,但意外地房間裏面卻有人在。
——對喔。現在的耶露蜜娜不可能在這裏……
儘管露出寂寞的表情,但耶露蜜娜還是開始啃起了三明治。
「薩魯那提司的花語是『勿忘我』——因爲很傷感,所以姊姊不喜歡。」
這麼催促之後,耶露蜜娜再次拿起三明治。
「啊,呃,剛剛有聽到歌聲。」
「爲您送上餐點。」
耶露蜜娜害羞地別過臉,捧起了茶杯。
——既然忘了,那讓她再想起來就好了啊!
「咦——?」
耶露蜜娜連忙低下頭,伸手端起茶杯。紅茶裏泡着切片的鬱金球,看到此景的她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似乎沒有勇氣發問。她戰戰兢兢地嚐了一口——然後驚訝地眨了眨眼。
然後她又露出有些憂鬱的表情。
馬克嚇了一跳縮起身子,耶露蜜娜則是猛然低下頭去。看來是因爲喝了紅茶促進腸胃蠕動了。耶露蜜娜似乎空腹了好一段時間,於是拿起三明治享用了起來。
流動的旋律終止,馬克死心地往耶露蜜娜的寢室前進。
馬克從牀上取下毛毯,正打算蓋到要的肩頭上時,忽然停下動作。
「小姐,如果您身體狀況無恙,要不要到鎮上走走?」
「這樣啊……」
耶露蜜娜微微地搖頭。
「這跟受傷或生病的狀況不太一樣。不是靜養就可以恢復的。如果可以轉換心情的話,不妨嘗試一下。」
——這旋律……是當時那首歌?
「但是姊姊不喜歡那種花……我們兩個明明是雙胞胎,但是喜好卻天差地遠。薩魯那提司是姊姊喜歡它的顏色,而且我也喜歡的唯一一樣東西。」
但那個耶露蜜娜此時並不存在。
「是不是因爲她不喜歡香氣?」
——那一天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陪伴在耶露蜜娜的身邊。
儘管感受到一股虛脫般的失落感,但馬克還是甩甩頭。
如銀啼鳥般清澈的歌聲繚繞。不帶歌詞、顫抖的氣息發出管樂器般的音色。隨着早晨的冰冷空氣,編織出來的旋律如盪漾在水面的波紋般擴散而出。
「我想去看看。」
耶露蜜娜雖然喜歡花草茶或煎茶,但最喜歡的是加了鬱金球的紅茶。馬克將仔細洗淨的鬱金球切片,捧起茶具組時,就被瑟莉亞叫住了。
「這就只能拜託罵多克了,不好意思。」
叫住馬克之後,瑟莉亞遞出一個小盤子。上頭放着一塊小小的三明治。
那裏是要的寢室。要來到這裏的時候因爲某件事情而身負重傷。爲了讓她好好養病所以給了她一間二樓的客房當寢室,但因爲她要負責協助耶露蜜娜沐浴等等的工作,所以即便傷勢已經痊癒,也還是讓她繼續住在這裏。
馬克剛來這裏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對話。耶露蜜娜在不可能知道馬克心中產生一股熟悉感的情況下,接連啜飲着紅茶——
「你、你聽見了嗎……」
馬克一邊往空茶杯注入紅茶,一邊隨意地小聲說:
耶露蜜娜失望地垂下肩膀。
馬克這麼問,耶露蜜娜搖了搖頭。
「可以拜託你嗎?我很喜歡那種花。」
這句話有一半也是說給自己聽的。馬克露出一個微笑。
「雖然您可能沒什麼食慾,但不多少喫一點對身體不好。」
雪白的秀髮。與頭髮一樣雪白的頭飾與圍裙。就連睫毛也是一片雪白的臉孔上,只有嘴脣是帶着些許熱度般的桃紅色。她坐在做工精細的椅子上,靠着椅背,歪着頭。
「好了,喝點紅茶放鬆一下吧。這不是使盡力氣去回想,就真的能夠回想起來的事情。」
「沒事的。既然記得曲調,那麼總有一天一定會想起來。就算想不起來,重新記住歌詞就好了。」
「我知道了。」
少女不是坐在牀上,而是房內的小桌前。看來不知幾時更衣完畢,身上穿的是剪裁俐落的洋裝。
馬克輕輕敲了敲那扇畫着單邊翅膀的門扉。雖然裏頭傳出手忙腳亂的聲音,後來一個小小的聲音還是回應了:
單手捧着茶具組登上樓梯,馬克輕輕敲了敲書房門。
馬克打開門,禮貌地彎腰。
「這是鬱金球。添加一點這個就足以讓紅茶改變風味。」
瑟莉亞準備的三明治只有小孩巴掌般的大小,一、兩口就可以喫完。這樣的話不會給人份量很多的壓力,就算放着一會兒也還可以喫。只能說設想非常周到。
這之後,確認要怎麼填補瑟莉亞的空缺,以及探望耶露蜜娜的順序之後,會議便到此結束。
「……謝謝你,執事先生。」
「……我應該沒有加上歌詞啊?」
馬克在開始打掃之前,先去探望了一下耶露蜜娜的狀況。
結果耶露蜜娜把所有三明治都掃光了。從她平日的表現來看,算是相當有食慾了。
但馬克卻沒有失望。
「要,現在有空嗎?」
「……請進。」
「早餐。」
就在此時——
如果是平常,耶露蜜娜這個時間都會待在書房。當馬克送上紅茶,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孔就會產生些許變化。馬克其實很喜歡暗中觀察那張側臉。
「以前曾經聽您唱過。」
「好的。我去做準備,請您先用完早餐。」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奇妙的聲音響起。
「對了,外頭花壇裏面那個是薩魯那提司花吧?」
「剛剛您不是唱出來了嗎?」
過去馬克曾經背叛耶露蜜娜,將一些相關的情報泄漏給盯上她的黑幫份子。當他發現自己做錯了之後,也拚命地追趕。事後耶露蜜娜只是一笑帶過,並且改而直呼馬克的名字。
今天早上的耶露蜜娜情緒低落,就算問她要不要早餐也沒有得到回應。雖然覺得那種狀況應該也沒有食慾可言,但瑟莉亞似乎還是利用出門前的短暫時間準備了。
撤下茶具組後,馬克不往廚房去,而是往二樓另外一間客房前進。客房的位置大約在耶露蜜娜房間的斜對角。他來到門前,輕輕敲了兩次門。
馬克低聲說出的自言自語,令耶露蜜娜彈起似地抬頭。
在他人的注目禮下用餐,應該是件很尷尬的事情吧。馬克一邊苦笑一邊將視線轉往遠處。
要的臉頰上有一道淚水的痕跡。
——她哭了嗎……
她的睡臉本身很安穩,看起來不像有哪裏不舒服。但這樣一張臉上卻有淚水痕跡反而讓人更介意。儘管覺得一直盯着人家瞧很沒禮貌,但馬克還是無法放着這張毫無防備的睡臉不管。
雖然猶豫,不過馬克還是打算抹掉淚水而將手指放到要的臉頰上。
「嗚哇——?」
嘰——某種東西擠壓的聲音傳出,讓馬克發出小小的慘叫。
馬克的脖子上架着一把散發黯淡光澤的刀刃。那是一把厚重的小刀,即便門外漢來用也足以輕鬆砍掉兔子的頭。那把小刀是名爲莫德雷特的名刀,握着這把刀的當然就是要。
要眨了眨幾下琉璃貓之眼,然後才認知到眼前的人是馬克,並皺起了眉頭。
「你這是搞什麼?」
馬克的腳踏住了要的「影子」。
馬克的能力是「影子」。呼喚住在自己影子內的精靈(古夫·林),藉此拘束或者破壞他人的影子。而這個能力只要直接踏住對方的「影子」,就可以拘束對方的行動。
「這是我想說的話,爲什麼我非得突然被你拿刀招呼不可啊?」
刀被馬克的「影子」束縛住。說到臂力的瞬間強度,要是在馬克智商。如果不用影子阻止,馬克的腦袋現在應該在地毯上面打滾了吧?
聽到馬克的抗議,要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哼了一聲。腳下的地毯像水面一樣波紋盪漾,被水波吞噬的「影子」扭曲消失了。
「哼。誰叫你隨便闖進女孩子的寢室裏面。罪有應得。」
這麼說的要主動放下小刀。
要的能力可以把接觸到的物體變成「液態」。像這樣受干涉的範圍,就會變成像在水中一樣可以穿透,也能夠像黏土一般改變形狀。然後這項能力的最大特徽,就是在此能力的干涉範圍之下,可以抵銷其他契約者的所有能力。
過去號稱「契約者獵人」的少女竟然強烈主張自己是一般的女孩子,讓馬克頭痛了起來。
——那你起碼有點女生樣,何不放下小刀……
「我有敲門。不過我還是爲我擅自闖入一事道歉。」
「笑話。如果連這種危險都躲不過,你早在八百年前就死了……算了,別說這個,你還是快點讓她看看如何?」
——你根本沒有立場這樣講……
這個時候,馬克沒有去追究要流淚的理由。但這也造成他今後極爲悔恨的結果。
「怎麼了。你什麼都沒考慮啊?」
——那個女孩連這種事情都說出去了喔……
看着看着,就這樣跟耶露蜜娜對上了眼。
這麼一來,結果就是馬克跟要一起帶耶露蜜娜到鎮上去了。
「這是什麼啊……?」
「嗚……這個嘛……與小姐有生意上往來的人之中,有一位叫做阿爾巴·帝諾。」
「對了,到了鎮上要做些什麼?」
「不過,我真想見識一下,你認定的裁縫師工作範圍到底到什麼程度。」
「惡夢……?或許吧?」
馬克呻吟着,耶露蜜娜再次不可思議地歪歪頭。
「實在很不想……」
外號「契約者獵人」的要本事確實一流。在這間屋子裏面能力最強的應該是艾霞,但實際戰鬥起來最強的人卻是要。
「小姐。一般來說不會朝感情好的對象投擲刀刃的。」
「所以,要去哪裏呢?」
「非常對不起。我說太多了。我道歉。」
馬克小聲嘆了一口氣,把被投擲過來的小刀往天空一丟。耶露蜜娜以雙眼追蹤小刀的軌跡,然後驚訝地眨了眨眼。
阿爾巴和耶露蜜娜同樣都是(精靈容器)的持有者。如果說耶露蜜娜變成這樣是(容器)造成的,那找他談談或許可以獲得些什麼情報。不過……
「不,這次好像跟拍賣會有關連。跟我們沒有直接關係。不過……」
「所以,有何貴事?」
「那個叫做阿爾巴的是哪一位?」
馬克這麼提議,不知爲何要似乎微微笑了。
「那也是理由之一,還有一點是阿爾巴跟你一樣是(容器)的擁有者。或許可以給出一點建識。」
小聲地複誦之後,要不知爲何慌忙別開視線。但表情看起來卻是相當高興……
「艾霞。」
這雖然是耶露蜜娜平常使用的陽傘,但現在卻是要撐着。
想到這裏,馬克才發現更重要的一點。
從她的反應,可以得知她連這些相關事項都忘記了。雖然應該不至於喪失能力,但大概已經不記得如何使用。
那是略帶憤怒的聲音,看來她心裏真的沒有概念。
馬克推了推眼鏡,以不改堅毅態度的姿態誠心地道歉,耶露蜜娜抖着肩膀發笑。
「啊,對了……我想帶耶露蜜娜到鎮上繞一繞。」
「……蠢材!幹麼接住啊。」
馬克發出跟幾十分鐘前一樣的慘叫。要不知道在想什麼,突然一把將小刀擲了過來。馬克急忙用雙手接住。
「我說你啊,(契約書)和(容器)的能力呢?還能運用嗎?」
馬克當然多多少少也有察覺,但有關這幢房子裏面的狀況,只要耶露蜜娜沒有開口,他就不會去探究。
「多謝你的幫忙。」
「我聽說你和耶露蜜娜第一次到鎮上的時候,就是跟他有牽扯啊?」
「又要鬧事了?」
雖然也有邀請艾霞一同外出,但它說要留在屋裏。以前耶露蜜娜和馬克一起外出的時候,她也不想離開屋子。
「個人的請託……」
※
「契約者?」
「知道了。我馬上準備,到樓下等我吧。」
「護衛兼僕人是嗎?嗯,可以吧。」
「咦……?沒有掉下來?」
兩人確實在運河工程方面有頻繁的生意往來。耶露蜜娜喪失記憶的事情應該也不可能永遠隱瞞下去。比起拆穿了之後纔想辦法補救,先行出面說明確實會比較妥當一點。
馬克將視線轉到耶露蜜娜身上,她很新奇似地東張西望着。這樣的反應跟以前沒有什麼差別,讓馬克稍稍放下心來。
被這麼一說,馬克歪了歪頭,到鎮上是沒什麼問題,但他卻沒有就接下來的行程方面思考太多。
雖然現在已經不會了,但馬克之前曾經跟阿爾巴對立過不下一次。即使對方說不會再找耶露蜜娜麻煩,但馬克卻沒有那麼輕易就放下戒心跟對方稱兄道弟。
「總之呢,我希望你也能夠一起來。」
馬克正煩惱着該怎麼說明時,要窸窸窣窣地摸索着外套口袋。然後取出來的——不知爲何是一把偏大的小刀。
要雖然肯定這個想法,但馬克還是支支吾吾地繼續說下去:
「實際讓你看看會快點。」
馬克啞口無言,耶露蜜娜很不可思議似地歪着頭。
「——但是,似乎又有契約者來了。」
眼前這個小姐可是走在路上發現契約者就想砍了對方的人哪!馬克儘管一邊嘆氣,還是很堅強地露出微笑。
「容器……是指什麼?」
馬克一邊別開視線,一邊用手指了指臉頰。要儘管歪着頭,但還是察覺到馬克這個舉動的意圖。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發出驚訝的聲音:
一邊嘆氣,馬克一邊老實地道歉。要稍稍蹙眉。
要慌忙擦臉。看來是真的沒有自覺。
「嗯,我懂了,下次就來真的,直到我覺得舒坦爲止。你可別死啊?」
「現、現在要出發嗎?」
走在通往城鎮的大道上,馬克微微轉身看了一眼。一把琉璃色的陽傘撐在他身後。
「這、這個呢。我在想,只要順着以前耶露蜜娜曾經走過的路線,或許就會有所收穫。」
「沒、沒禮貌。我當然有考慮過啊。」
「嗚哇——?」
「那麼,契約者的事呢?」
「……是阿爾巴·帝諾嗎?」
「我、我知道的。這確實是我個人的請託。跟工作沒有關係。」
「兩位感情真好呢。」
「爲什麼這時會跑出阿爾巴的名字?」
馬克假裝平靜地回答,但要卻警戒似地皺起眉頭。
「怎麼了,你難得這麼老實道歉哪。又有什麼事想拜託我嗎?」
馬克禮貌地彎腰行禮,要揶揄似地閃爍着琉璃貓般的雙眼。
得到意外乾脆的回應,馬克眨了眨眼。
可以讓要哭出來,應該是相當可怕的惡夢吧。馬克心有忌憚不敢多問,露出困惑的態度,這時要才總算正眼看了看馬克。
「這是我跟你之間的契約吧。必須保護耶露蜜娜。」
馬克歪着頭,要假裝平靜似地咳嗽了一下。
「你作了惡夢嗎?」
「呃,有事相求這點,確實是沒錯啦…………」
「是誰這樣說的?」
要曾經因爲代價而失去「實體」,身體變成跟幽靈沒兩樣。現在這個犧牲的代價雖然透過與耶露蜜娜訂定契約而取回,但卻伴隨着敏感性肌膚的副作用。這讓她不太適合曬太陽,即便在這個季節也需要陽傘。
馬克支支吾吾地回答之後,要歪了歪頭。看來她因爲剛睡醒所以沒有發現。
「……我現在很清楚你是怎麼看待我的了。」
在阿爾巴找上耶露蜜娜的這件事情上,馬克確實找了艾霞幫忙。
「啊啊,沒事的。要有着一種不拿刀子亂砍東西就不爽快的奇怪嗜好。」
「啊,可以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們只要逛街就會引起騷動啊!」
「嗯,給她點刺激應該不是壞事。」
現在已經漸漸步入冬季了。馬克一如往常地身穿燕尾服,耶露蜜娜和要都披着外套。耶露蜜娜的外套是深琉璃色。要的是跟頭髮一樣的純白外套。
馬克和要面面相覷。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基本上多明尼克先生都會替耶露蜜娜準備好外出用的攜帶物品,所以只要你準備好就可以出門。」
「容器?契約書?我不太懂,是隨身物品裏面的東西嗎?」
「咦……?」
「生意夥伴……原來如此,那應當去打個招呼了。」
「……不知道!」
馬克和要之間的互動讓耶露蜜娜面色鐵青、不知所措。
——看來艾霞的確有負責些什麼特殊的工作吧?
馬克聽到這種遣退下人般的口氣,只好一邊苦笑着一邊離開了要的寢室。
投擲出來的小刀在要的視線前方停止。因爲小刀的「影子」受到拘束。
「這就是契約者。在這座城鎮和你家裏有不少這樣的人。」
要這麼說罷,隨意取走浮在空中的小刀。她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脫掉一隻鞋子,腳下則像水面一般盪漾着。
低頭看着水波盪漾的地面,耶露蜜娜懷疑自己雙眼似地喃喃說道:
「這……應該不是變魔術吧?」
「你擁有的(容器)跟契約者的能力不太一樣……看你的樣子,應該不記得了?」
耶露蜜娜困惑地低着頭。
「對不起。這是很重要的能力吧。」
「不。沒關係。因爲我們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馬克這麼說,並恭敬地彎腰,要則像在思考什麼似地皺起了眉頭。
「不,還是很重要。如果是耶露蜜娜的(容器),或許有可能幫助她恢復記憶。」
「啊啊……是指這件事啊。我確實也考慮過這一點……但要是一個不小心,能力可是會失控的喔?」
以前某個男人曾經把耶露蜜娜給逼急了,那個人只是碰了耶露蜜娜一下就失去了一條手臂。(阿爾斯·馬格納)不是隻有修復力量,同時還有強大的破壞力。
「所以纔要找阿爾巴·帝諾啊?」
阿爾巴是原住民。論(精靈容器)的使用方式,應該沒有人比他們更嫺熟了。確實有一問的價值。
「那麼,那個叫做阿爾巴的先生或許可以指導一下力量的使用方式,是這個意思嗎?」
「就是這麼回事。我認爲應該多方嘗試各種機會。」
馬克推起花落的眼鏡,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要投射一道無奈的眼神給這樣的馬克。
「你剛剛不是說不想這麼做?」
馬克冒着冷汗,併發覺耶露蜜娜的臉色不太好,呼吸似乎也比較急促。
靠近過去一看,那果然是個棺材。材質是所費不貲的金屬,隨處可見純銀的裝飾。馬克對這口棺材有印象。
只是,夢中的少女就跟艾霞一樣快活。
「您、您還記得嗎?」
「要,你故鄉的村莊也曾祭祀過(容器)對吧。」
要指的是一個挖到一半的土堆。那邊還沒有正式進入施工階段,也沒有工人的身影。
「過去的事情……?」
——您竟然如此珍惜這麼不值錢的東西……
馬克一邊走,一邊看到耶露蜜娜的呼吸變得愈來愈急促,也跟着緊張了起來。當時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生異狀。
「箱子上有裝飾。看起來……應該不是寶箱。」
這麼說來,馬克對要的過去一無所知。雖然聽說她因爲成了契約者而在故鄉待不下去,但也只有這樣,其他的馬克也問不出口。
這樣算是樂觀嗎?耶露蜜娜用爽朗的笑臉對着馬克。他一邊回以一個苦笑,一邊陷入複雜的心境。
「不、不必了。那是什麼?」
「是啊。一口棺材掉在這種地方,根本就不尋常。更何況有契約者來對吧?你去探查一下如何?」
馬克迅速邁出步伐,但耶露蜜娜跟要都不爲所動。
馬克沉思着,這時耶露蜜娜歡呼了起來。
馬克應該有表現出不情願,但耶露蜜娜卻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那麼關於(容器)的事情,不能由你來告訴她嗎?」
——這女人,拿我當試驗品喔……
——真不想跟這個人有牽扯……
「原來如此,是棺材啊。知道是什麼就安心了。我們先走吧。」
馬克想起以前曾經夢到看似耶露蜜娜姊妹的夢境。
馬克考慮到可以順便休息,便停下腳步,倚在大橋的欄杆上。
馬克也推起眼鏡眯細眼睛一瞧,確實有個反射陽光、像大箱子般的物體埋在那兒。似乎也有幾個行人發現其存在,不時可以看到停下腳步低着頭觀察該處的行人身影。耶露蜜娜也直盯着那裏瞧。
「執事先生,那裏有船耶!」
「棺材?」
究竟哪一邊比較幸福呢?
「怎麼了嗎?」
看着那張側臉,這才發現旁邊的要一臉不是滋味的樣子。那表情應該最適合以哀傷來形容吧?看剛剛纔惡作劇過的女孩突然露出這種表情,讓馬克困惑不已。
「不覺得去調查一下比較有意思嗎!」
「而且?」
被兩個僕人這麼說,耶露蜜娜失望地垂着頭。
馬克對滿臉笑容的要露出抽搐的笑容以表達怨恨之情,耶露蜜娜則很感動似地點點頭。
「哇,真雄偉的一座橋。」
「命、命令?我、我知道了。執事先生。這是命令。請去確認那個棺材的內部狀況。」
「咦……?」
「笑話,我穿成這樣怎麼踩到泥土地上面?而且這本來就該由男人出面吧!」
「只有這個用絹手帕包起來收在寶石盒裏面。想必是很寶貝的東西。所以我想如果戴在身上,說不定會想起些什麼。」
說完之後,耶露蜜娜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似地大大點頭。
馬克獨自思考,要發出訝異的聲音。
——好像看到艾霞一樣……
那是之前上街時,馬克買給耶露蜜娜的東西。
在喪失記憶的現在,會像這樣自然地開懷而笑的耶露蜜娜;在忘記一切之前,像人偶般面無表情的耶露蜜娜。
——不是這樣的。耶露蜜娜……我所知道的耶露蜜娜不是這樣……!
耶露蜜娜很寶貝似地用雙手捧着項鍊。
眼前的耀眼笑容,讓馬克不禁看得出神。
儘管無奈,但既然被耶露蜜娜命令了,也只好去確認一下里頑的狀況,然後快快閃人。這就是最佳策略。
「不覺得……看起來像棺材嗎?」
「我只是想起了一點過去的事情。沒什麼。」
馬克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開門見山地問:
「如、如果是棺材的話,就不能放着不管。」
人格的形成似乎跟記憶有密切關連。如果記憶有所缺失,自然會對人格造成一定影響。醫生也說她應該有好幾年份的記憶被掏空。也就是說現在的耶露蜜娜可能回到十二、三歲時的狀態。
從現在的耶露蜜娜的表現來看,根本無法想像那儘管面無表情,但確實擁有法連舒坦因當家的威嚴與氣質的身影。她似乎把有關教養的記憶也忘了。外型雖然毫無疑問是耶露蜜娜,但性格、言行舉止都相差太多。
「我嗎?真是不敢置信。」
要低頭看着心中的幻想遭到徹底粉碎、在內心痛哭流涕的馬克,惡作劇似地勾起嘴角。
「從這邊看不太清楚呢。到底是什麼?」
走上橋墩裸露的大橋,耶露蜜娜露出孩童般天真無邪的笑容。畢竟人在橋上,風勢強勁。儘管受到強風吹襲,但耶露蜜娜還是發出跟小狗玩耍般的開心笑聲。
——耶露蜜娜是不是回到了那個時候?
馬克堅決反對。
——之前來鎮上時,曾經在半路就累垮了呢……
「耶露蜜娜?你還好嗎?」
「我該不會是體力很差吧?」
「……嗯。(契約書)的強制力依然存在啊。」
「啊……那是……」
也不知道耶露蜜娜如何看待馬克的沉默,只見她再次被橋下的美妙景色吸引。
要沉思似地皺起眉頭,但立刻搖了搖頭。
「……是這樣沒錯。」
「耶露蜜娜,你可是主人。你只要下達命令就行了。試着像當家一樣自信滿滿地下令吧。」
有意思——這句話居然是從耶露蜜娜口中說出,讓馬克無力地跪下。
「嗚,這個……抱歉,我多嘴了。」
耶露蜜娜忘記自己等人雖然令人難過,但要是想起一切,她應該又會變回那個人偶般面無表情的她吧?
「執事先生真是個好人。居然完全沒有不耐煩地就過去了……」
——管理(容器)的教育——到底要接受怎樣的教育,纔會變成一個帶着刀到處亂砍的人啊?要的劍術確實有着濃烈的個人風格,但握劍的方式、步法等等,這類基本功卻非常紮實。毫無疑問一定接受過某人的教導。
「不可能。我確實接受過有關管理(容器)的教育,但在第一次進行儀式時就成了契約者,根本沒有接觸過(容器)。」
「咦……?啊啊……嗯,沒問題。」
「執事先生。我決定了。現在是爲了轉換心情而來,先把煩惱丟在腦後,好好享受現在這一刻吧。」
——耶露蜜娜的笑容原來是這樣的啊……
耶露蜜娜指的是搭建中的大橋。
「會不會是太過期待,所以先行準備了呢?」
沒有答案的問題在腦中不停打轉——馬克發現耶露蜜娜胸前有個東西閃爍着銀光。似乎是在強風的吹動之下甩出衣領的。
「那麼先到附近的店家休息一下吧?」
「是不是有點累了?」
「……那是什麼?」
「要?發生什麼事了嗎?」
耶露蜜娜雖然很想精神十足地回答,但卻因爲氣喘吁吁的關係只能點頭。
耶露蜜娜毅然決然地這麼說罷,馬克的雙腳就擅自往土堆的方向移動。
「不……你看那裏,不覺得地上好像埋了什麼東西嗎?」
看到此景,要認同似地點點頭。
「運河開通應該還要好一段時間吧。」
「這個嘛,因爲平常總是窩在書房裏面啊。」
那恐怕是距今三、四年前的記憶,馬克到現在還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而且也只有那麼一次經驗,讓他甚至覺得那或許真的只是一場夢罷了。
「提案建設這條運河的就是阿爾巴先生。耶露蜜娜,這個案子你也參與了很多部分喔。」
馬克這麼問,要微微地搖了搖頭。
「我拒絕。我不想跟放在這種地方的棺材有所牽扯。如果真的很介意,那由你去探查一下不就得了?」
垂在耶露蜜娜脖子上的是一條小鳥外型的項鍊。那是銀啼鳥。並不是用了什麼寶石或純銀打造,只是路邊的攤販賣的銀飾。是個跟上流階級小姐非常不搭調的便宜貨。
「我也拜託你。如果是某人過世了,那麼就得通報市警。而且……」
——但是,要應該也擁有(容器)纔對吧……
看來就算沒有能力幫助,耶露蜜娜的視力也還是不錯。馬克和耶露蜜娜歪着頭,要一臉嚴肅地皺起眉頭。
「確實,我也沒在寢室和書房以外的地方看過你。」
※
馬克等等洋房內的契約者都在(空白契約書)上簽名過,發誓絕對服從耶露蜜娜。所以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必須徹底執行她的命令。
馬克這麼問,耶露蜜娜搖了搖頭。
「雖然我覺得跟這身打扮不搭,但看來我很寶貝這條項鍊。」
「我說,那邊那口棺材。睡在這裏會影響到別人,可以讓一讓嗎?」
馬克打從心底覺得很麻煩似地這麼說罷,棺材就兀自搖晃起來。
「喔喔喔喔喔喔喔……妨礙我睡眠的是什麼人?」
回應的呻吟聲音,讓馬克自知內心那股「但願這只是一口普通棺材」的空虛期望被徹底打碎了。
「我是誰不重要,可以麻煩讓一讓嗎?」
馬克這麼提醒着,棺材再次搖晃。
「……?喔喔喔喔喔喔喔!這、這個聲音,我有聽過。」
「想太多了吧,我纔不認識什麼詭異的棺材呢!」
「那殷勤的態度,說話過度有禮但聽久了也就習慣的口吻,我怎麼可能忘記啊!」
棺材似乎因爲憤怒而「喀噠喀噠」地搖晃着,這時蓋子突然猛烈彈開。
「我的心之友——(黑衣)啊!」
馬克在混黑幫時的外號就是(黑衣)。然後從棺材裏跳出來的,很遺憾,就是馬克見過的人。
漆黑洋裝。同樣漆黑的長髮。臉上有一半是舞會用的面具。另外一半是死神妝容。血色眼眸睜得老大,是個有點病態氣息的少女。
「扭爛吧——(古夫·林)。」
馬克對腳下的影子這麼說,並抓住少女的影子之後——毫不猶豫地往地面一砸。
「咿啊?」
棺材裏的少女整個人被抓起來之後,上下顛倒地埋進柔軟的地面裏。
「我有勸你離開喔——」
馬克這麼說罷,飛奔到土堆上。他認識這個少女,但當時的他是個以黑色大衣覆蓋全身,連頭上都戴着一頂寬大帽子的怪人。雖然一身行頭都換了,就算在路上巧遇,應該也可以硬賴說是對方認錯人。
登上土堆之後,打算回到耶露蜜娜等人身邊的馬克,馬上就知道自己想得太美了。
要傷腦筋似地道歉,耶露蜜娜擠出力氣站了起來。
馬克大哭,眼前突然有一道影子襲來。
「可恨哪~~還在狡辯!話說你那身美妙的打扮上哪兒去了!就是因爲那一身黑的打扮,我才認同你(黑衣)的名號耶!」
「真是驚人。沒想會這樣頻繁地遇到契約者。這座城鎮是怎麼了?」
「(黑衣),你想得美!」
「我在問你,你有見過我嗎?」
——耶露蜜娜是因爲覺得好玩,才說要打開看看的……
要一臉正經地舉起笑道,潔諾芭慌忙躲到棺材之後。
要訝異地眯細琉璃貓的雙眸。
要看着馬克的眼神就像看着殺父仇人一樣。該說是憤怒、還是憎恨呢?總之就是非常不快的表情。明明馬克就是個受害者……
「人類恐懼症……?」
「沒辦法。我也不想太引人注目。」
要無奈地嘆氣。
看來棺材之所以會被埋在工地,是因爲被人從土堆上頭踹下來的關係。應該是看到路邊擱着一口棺材覺得礙事,才做出如此處置吧?
馬克默默地無視潔諾芭的發言,拉起了耶露蜜娜和要的手……
「我們還是確認一下事後會不會被斬斷吧。」
馬克急忙往後方跳開。少女慢了一拍之後襲來。漆黑的裙子像花朵般展開,落地之後沒辦法立刻站起來。
少女把棺材像盾牌似地插在地面上。影子雖然捕捉住了棺材,但那兒卻沒有少女的氣息。
「……喂,馬克。我可以砍了她嗎?」
「雖然我很想說『沒錯』,但這只是偶然。說起來馬克還是在我徹底陷入危機時出面拯救了我。請各位理解,(黑衣)跟我有着切也切不斷的緣分。」
一回頭,就看到潔諾芭無奈地從棺材裏面出來,並一把背起了那口棺材。
「要,你動作太快了。」
說到這裏,潔諾芭露出恍惚的表情點點頭。
「不,我只是覺得好像見過她,但應該是誤會。」
當時馬克的體質是隻要曬到太陽就會燒傷,所以不得已地一年到頭穿着厚重的黑大衣。但這似乎讓她非常喜愛。潔諾芭欣喜地說起自己的美學概念,稱馬克爲「心之友」,並與馬克非常親近。
「不過,爲什麼你會揹着棺材?」
「不覺得光是搬運就相當麻煩嗎?」
馬克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在完美的時機下對影子訴說——但腳邊的影子卻形成犬的下顎形狀,覺得很厭煩似地打了個呵欠。
「放、放開我啦!我不認識你!你認錯人了!」
「……那就小憩片刻吧。畢竟圍觀的人也多了起來,我想換個地點會比較好。」
衆人按照馬克、耶露蜜娜、要、潔諾芭的順序圍着圓桌坐下。話題人物的潔諾芭背後依然揹着那口金屬棺材。
抬頭一看,那裏有一位撐着琉璃色陽傘的少女一臉茫然地佇立當場。另一隻手上不知爲何握着一把偏大的小刀。
潔諾芭面前擺了一杯咖啡,但她卻連碰也不碰,像是被關進獸籠裏面的動物般畏畏縮縮地警戒着周圍。
「要,你們認識嗎?」
「嗚哇啊啊啊!我好想你!我周遭都是人類,上了火車就被丟到貨物車廂,我好怕又好想吐,真的哭慘了啦——!」
潔諾芭在一瞬間露出驚愕的表情,然後雙手抱胸歪起頭。
「我叫潔諾芭·傑諾瓦茲。算是這位(黑衣)的摯友。」
「啊……?你說我們是朋友,應該好好相處?」
「看來我們打擾她的睡眠了。我認爲用鎖鏈將這東西捆住,然後丟棄到垃圾場或回收場之類的地方會比較好。」
「……搞什麼。你們很熟啊?」
「那麼,你是想與執事先生見面纔來到這裏的?」
馬克一臉悠哉地這麼說,潔諾芭連人帶椅爲之一震。
「等等,我是因爲太久沒跟契約者說話所以太興奮了點。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要砍過數也數不清的契約者這件事,讓馬克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錯得離譜的感想讓馬克發出悲痛的聲音。
如果她想危害耶露蜜娜就把她抓起來嚴刑逼供:如果她跟耶露蜜娜毫無關連就丟回棺材裏面扔掉——用鎖鏈緊緊捆住的話,起碼在馬克等人回到家的這段時間內她無法掙脫——馬克毫不留情地這麼想着。
「我怎麼可能一個個去記砍過的對象?」
「笑話。人類根本不值得懼怕。但從人類的角度來看,我這麼崇高的存在,是非常值得敬畏吧。我只是爲了不讓人類感到害怕,所以平常躲在棺材裏面罷了。」
然後,要將視線轉回少女上潔諾芭身上。
「壓制她啊——(古夫·林)!」
少女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她一口氣撲到狼狽的馬克身上。
——所以我纔不想跟她有所牽扯啊!
馬克聽着耶露蜜娜訝異的聲音,用沉痛的表情點頭回應。
仔細一看,潔諾芭又躲回棺材裏面搞自閉了。棺材依然很靈巧地直立着。對方正從蓋子的縫隙之間戰戰兢兢地窺視着耶露蜜娜。
「喔喔,爲什麼?(黑衣)爲何要離我而去!我和你不是經歷過多次戰爭的好夥伴嗎?」
——被躲開了?
「哼,我的鼻子很靈敏的。如果是契約者,我憑氣味就可以辨別出來。」
「總之,誠如各位所見,她那沒必要的自尊心倒是很強。」
「請便。」
「要,耶露蜜娜呢?」
——也對,你是契約者獵人嘛……
馬克成爲契約者之後,第一次接受委託的工作夥伴就是潔諾芭。因爲第一次見到其他契約者,以及對方雖然打扮怪異,但還是個小女孩而與之攀談,但沒想到卻是一連串錯誤的開始。
「嗯,這女孩支付的『代價』是一種很麻煩的東西。也因此她似乎害怕與人類接觸。」
提着刀迎面衝來的少女讓人牆迅速散開,接着出現一位身穿灰色洋裝的少女……看來是被人羣吞沒了。
「喔……?」
看到耶露蜜娜對於丟棄二字絲毫沒有產生疑問,棺材搖晃着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抗議。
耶露蜜娜跌坐在地,急促地喘息。
馬克看了看周圍,不知不覺間已經被看戲的路人包圍了。沒看到耶露蜜娜的身影。聽到馬克話語的要回頭一看,接着急忙衝進圍觀者之中。
明明想趕走潔諾芭,結果還是坐了下來。
站起身子的少女不知不覺間已經打理好漂亮的衣裳了。儘管在地上打滾……不,是被埋在地面,但這身衣服還是連一點塵埃都沒沾到。
「你是怎麼看的!別隻是旁觀,快救救我啊。」

※
「打倒吧——(古夫·林)!」
要則是被深信的事物背叛似的表情,也沒打算出手幫忙。少女這才發現要的存在。
「你爲什麼認爲我是契約者?」
日照的方向也幫了少女一把。做出幾乎不可能是人類所爲的跳躍的少女影子,落在遙遠的下方——也就是土堆下方。馬克無法用能力加以捕捉。
一邊喊着舞臺劇演員般誇大的臺詞,打扮得跟個陶瓷人偶沒兩樣的少女將金屬棺材扛在肩頭上,以悽人的氣勢登上土堆。她的臉上有着面具和詭異的化妝。在土堆上看好戲的觀衆們全都發出驚叫落荒而逃。
「抱歉。我以爲我走得很慢了……」
「哼。只要把這個玩意兒的蓋子蓋上,裏面就是一個完全黑暗的世界。然後基本上不會有人想去打開一個放在路邊的棺材。因此棺材非常適合成爲我堅固的城堡。看,像昨晚被人從土堆上面踹下來,就一點問題也沒有。」
馬克毫不猶豫地放出影子。腳下的影子立刻由人的形狀分解成異形,朝棺材少女飛奔過去。不過——
「你身上那件黑色大衣真的太完美了。看到那件大衣的瞬間,我真的感受到了命運的安排,覺得你理解『黑色』的真諦。雖然你現在的打扮比起當時遜色了一些,但只要把領帶換成黑色,也夠完美了。」
「所、所以,這邊這位……棺材小姐究竟在做什麼?」
耶露蜜娜完全沒有留意到要的反應,戰戰兢兢地問:
馬克從剛纔起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呼喚「影子」,但契約精靈(古夫·林)只是很無趣似地一直打呵欠,沒有回應。
「在上面嗎?」
馬克拚命想甩掉少女,但少女的臂力卻非比尋常,讓他無計可施。
——不過是個精靈,還這麼多管閒事……
「……這傢伙搞什麼啊?」
從施工中的橋樑移動到站前廣場的馬克等人進入一家咖啡廳。店員少女送上咖啡和紅茶,但纔剛擺好就像見到鬼似地立刻逃往另一桌。
「氣味?不是很懂……不,慢着,你曾經遇見過我嗎?」
別看她這樣,這名少女可是別號(吸血公主)的契約者。耶露蜜娜目前喪失記憶,必須儘可能排除不安定因素。
「既然是那麼古怪的人,我想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吧。」
「慢着!現在不是應該先問問我是誰,並且是在怎麼樣的衆多不幸之下才滾到這裏的嗎?」
馬克雖然有點動搖,還是立刻抬頭向上一看。高高往天空躍起的少女身影就在那兒。她的裙底風光一整個走光,逼得馬克只能遮住臉。
看來這女孩無論如何就是要一身黑才肯罷休。馬克頭痛地嘆了一口氣。而要不知爲何以想立刻斃了他般的視線看着馬克。
「很遺憾,我沒印象。但不用怕。讓我來告訴你如何善用『黑』這個元素吧!好了,儘管來吧。讓我們盡情暢談有關黑色的神祕吧。」
「唔……那頭漂亮的白髮。像是沒曬過太陽的白皙肌膚。這種美麗的程度連我都不得不認同。但你不瞭解何謂對照之美。既然你已經將白的美麗發揮到極致,爲何不在服裝上點綴一些黑色?」
「……不會痛嗎?」
「痛啊,痛到暈過去了。」
被踹下去之後就這樣過了一整晚吧?
「唉,這些事情暫時就別追究了吧。話題扯得太遠了。潔諾芭,你爲什麼來到這座城鎮?」
「吾友,你說這話就奇怪了。你認爲契約者會口無遮攔地說出契約內容嗎?」
「原來如此……那就沒什麼好說了。直接把你丟進棺材裏面,然後再踹到土堆下面去吧。」
「啊啊~~等等啦~~我又沒說我不講。我在找人……不,應該說找東西吧?沒有人委託我,不必採取暴力行動。」
潔諾芭一邊緊緊抓着棺材一邊發着抖,還是用很臭屁的口氣回答。
「找東西?」
潔諾芭用力點頭,摸了摸面具。
「我在尋找毀了我左眼的契約者。」
「那隻眼睛……是成爲契約者之前被毀的嗎?」
「不是。是在與你命運般的相遇之前沒多久被毀的。對方是個很可怕的對手。」
不知爲何,命運這個詞讓要不悅地皺起眉頭。
馬克知道潔諾芭的能力是什麼。槍炮彈藥之類的東西是無法傷害這個少女的。也因此他有點無法相信潔諾芭的話。
「你跟對方交手了嗎?」
「沒錯。我和那傢伙的戰績是一勝一敗。在力量上我雖然將勝利讓給了對方,但在美貌上我可是更勝一籌。必須分出勝負纔行。我一直追着那個怪物……但不久之前對方似乎死亡了。」
潔諾芭無力地垂肩。她口中的「對手」算是她的宿敵——應該可以這樣稱呼吧?然後她摸索着從棺材裏取出一本冊子。
「我好像看過這個……喂,這不是拍賣會的型錄嗎?」
「正是。看。這就是那個契約者愛用的劍。如果那個怪物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那麼好歹也回收一下刀——」
「少騙我。跟我交手的是全身上下都跟我相反的宿敵。那人就像否定黑色的存在般以白色包裹全身,是個看起來跟水母沒兩樣的奇異怪物。絕對不是像你這樣,如雪花般楚楚可憐的少女!」
回想到這裏,馬克歪了歪頭。
大多數僱用契約者的僱主都是普通人類。所以有人類恐懼症的潔諾芭當然無法締結正常的契約。如果同時有其他契約者簽約,她在某種程度上似乎就可以忍受,但有錢到可以同時僱用多名契約者的普通人卻是少數。
刊載在型錄上的是一把刀的照片。
如此自信滿滿的回答,讓馬克頭痛了起來。
「哼!吾友,你忘了嗎?你認爲我能夠與人類締結契約嗎?而且我根本沒錢可以投標啊!」
「那個,潔諾芭小姐跟執事先生是情侶嗎?」
「回答我。我的刀在哪裏!」
「不可能。對我來說這是一把砍傷自己的刀。不可能看錯。」
「那張臉……是我造成的啊……」
「嗯哼……所以你打算直接找上賣家對吧。那個人住在這個鎮上嗎?」
「這就奇怪了?這把刀是毀了我左眼的契約者手中的武器……不,籌等,難道是之後交到你手上了嗎?」
儘管不解,但現在還是得優先確認潔諾芭是不是敵人。
從目錄上搜尋到賣家的資料……馬克啞口無言。
馬克對這兩個對話完全沒有交集的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耶露蜜娜則帶着意有所指的眼神看了看馬克。
迸麼說完,不知爲何要的表情有點憂鬱。
也就是說,潔諾芭雖然是契約者,但卻很少被僱用。一開始馬克也是看她可憐才一起接下委託的……
上頭印着約翰耶爾·派崔克的大名。
馬克一把捏爆了手中的杯子。陶器碎片跟熱紅茶灑在桌上。耶露蜜娜倒抽一口氣,要跟潔諾芭也立刻安靜下來。
「那傢伙沒發現你是誰,就先別管她了吧。要是話題又被扯開只會更麻煩。」
「爲什麼?」
「你、你也在找這把刀嗎?」
馬克悄悄跟要咬耳朵:
要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想立刻撲上去問個水落石出。
「趕時間?」
潔諾芭即使在炎炎夏日也是這個打扮,這塊大陸的夏天氣溫高得簡直是惡夢一場。在那樣炎熱的天氣之下她依然不忘化着小丑妝,加上揹着沉重的棺材,當然會因爲流出大量汗水讓妝糊掉,變成一張融化的蠟像臉。而這才真的是一場惡夢……
碰——隨着一道巨大聲響,要倏地起身。
潔諾芭像是懷疑自己耳朵一般眨了眨眼。然後從頭到腳打量了要一番,接着很憤慨地發怒說:
「小姐。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還請您放心。然後兩位稍微安靜一下……潔諾芭,砍了你的契約者外號是什麼?」
「——暗乃守……!」
「要,你冷靜點!這是拍賣會上的型錄啊。」
基本上要這邊應該算是冷靜下來了。而潔諾芭則是個主觀意識強烈的人,就算在這裏跟她解釋半天,她大概也不會接受。說到底,不要跟她說她想報復的對象就在面前,對雙方而言應該都是好事。
馬克皺眉。要是個一天到晚拿着刀子亂揮的人。馬克自己都被砍過好畿次。雖然不覺得她事到如今還會介意那種事情,但是將一個女孩子毀容或許多少讓她產生了罪惡鹹吧?
「這把刀一直跟在我身邊。沒讓別人碰過。」
——潔諾芭所謂的「一勝」該不會是指那個排行吧?
「……這是我的刀。不久前遺失了。」
被揪着的潔諾芭像條魚似地嘴巴不住開合。要在這時才察覺自己的舉動,只能不情不願地放手。
「那就是我的外號啊!」
「現在沒有接受任何委託。而且我趕時間,沒有締結契約。」
馬克恰然自得地微笑。
「刀被拿出來拍賣了。我得在開賣之前入手。」
「……我算是被這傢伙侮辱了?還是讚美了?到底是哪個?」
「所以潔諾芭,你並不是受僱於某人羅?」
要揪起潔諾芭的衣領。
潔諾芭·傑諾瓦茲——在週刊契約者『最不想走在一起的契約者前十名』之中,壓倒東方不敗,榮登第一名寶座的少女。
終於發現盲點似的要睜大眼睛眨了眨眼。
「哼。叫做(東方不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