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是漫長一日的開始
《影執事馬克》 · 手島史詞 · 2.7萬 字
喀當鏗咚——
或許是因爲轉了個大彎吧?車廂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對、對不起。」
正好走在通道的女性往座位上一倒。女性身穿可愛的荷葉邊衣服,也許是跟男友出來旅行。車廂內的座位設計成兩兩面對面的形式,椅背上有小小的扶手。女性可能是沒能抓牢。
這時有一隻手伸向害羞地紅着臉的女性。
「小姐,您有沒有受傷?」
伸出手的,是一位穿着黑色長衣的青年。青年面容端整,帶着一點中性的感覺,但表情卻顯出幾分憂愁。他留着一頭略長的金髮,眼眸爲青色,是一個不論男女,都會忍不住想多看幾眼的人。
青年胸前掛着一條在大小兩個圓上劃出十字架的歐爾達教玫瑰念珠,他是個二十歲左右的神父。在他攙扶之下站起身的女性作夢似地看得出了神。
「這班火車真顛簸,太遺憾了。」
青年神父這麼說,並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女性連忙整理好裙襬。
「謝、謝謝您。」
「不會,火車看來還會搖晃,請小心。別再跌倒……別再發生這麼悲傷的事情了。」
「好、好的……很悲傷嗎?」
女性先點了一下頭,才顯得有點困惑地這麼反問。神父誇大地仰天長嘆:
「當然很悲傷啊,你可能因爲跌倒而受傷,也可能弄髒精心搭配的服裝。要是發生這種事情,無論是多麼細心策劃的計劃都會蒙上一層黯淡的陰影。一想到這裏……我就好難過!胸口幾乎要被撕裂了!」
神父不顧自己在火車上,以差點哭出來的模樣大叫着。女性則是像被嚇傻般地不斷重複着張口閉口的動作。
「呀——」
接着,她的視線落在神父正對面的座位上,發出小聲的尖叫。
那裏擺着一個巨大的人形擺設,以人類的角度來看實在過於巨大。儘管呈現坐姿,但頭頂也幾乎快碰到車廂天花板。可能是慶典上要用的吧?那東西身上披着燕尾服,雙手抱胸,面部則是類似貓頭鷹一類動物的木頭雕刻,正在打盹似地搖來晃去。
女性看了看擺設又回頭看了看神父,然後好像覺得自已招惹到不該招惹的東西似地,拎起了裙襬迅速奔離現場。神父無所適從地伸出手,然後喪氣地垂下頭。
「唔,平坂上哪兒去了?」
「這裏會熱嗎?」
「會讓人流汗的不舒服感覺。」
要以狐疑的聲音反問,而這問題也是最關鍵的。說到鏈金術,不少人都會覺得那應該是詐騙一類的——
——穿成那樣果然會熱啊?
來到兩人面前的異國人——要·平坂往約翰耶爾身邊坐下。而兩人對面的位子上當然只有亞隆一個人……不過椅子已經支撐不住,被壓壞了。
「唔,這話吾輩聽過。」
契約者——支付代價給精靈,從精靈身上獲得特殊能力的存在。以自己生命中的價值支付,隨之產生名爲制約的束縛。其中有一項是「無法違背契約」,契約者一旦與他人約定,就不容反悔。
聲音相當低沉,說話方式也顯得很老氣,但這可能是裝出來的,實際年齡說不定很年輕。從外表和聲音是判斷不出年齡的,甚至連性別和人種都看不出來。當然也可能不是人類,雖然外型看起來像是個人。
「真沒道理呢。」
——怎麼會這樣……這是挑戰嗎?這男人是在測試我的信仰虔誠與否嗎?
「唔,神發怒了?」
「嗯,那傢伙可以歸還代價是嗎?」
「啊,嗯,我覺得應該可以相信。」
「哎,就是這麼回事吧。」
聽到這些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約翰耶爾腦中閃過「這塊大陸的氣候果然比較炎熱啊」這種逃避現實的念頭。這時亞隆搖晃起身體,不光讓椅子,甚至讓整節車廂都發出「嘎吱嘎吱」的詭異聲音,列車立刻放慢了速度。
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讓約翰耶爾頭都痛了起來。
這究竟是因爲不知如何回答纔好,還是真的覺得熱才這樣回答的呢?從要的表情……不,因爲根本沒辦法看到表情,所以也無從判斷此話真僞。
「吾輩並不熟悉宗教,所謂的(精杯)是什麼?」
「算是吧。然後那傢伙連人帶領地整個被消除,甚至連研究資料都沒有留下,但還知道名字。」
約翰耶爾現在真的擔心起在車上一直感到疑惑的問題,勉強把亞隆按回座位上。
而這種天方夜譚到了今天卻有可能成真。
「——字典上沒有這個詞,那是什麼意思?」
「外頭涼快。」
「——(阿爾斯·馬格納)——只要得到這個精靈,就能取回付出的代價。」
「唔,明白了。」
亞隆對顫抖着的約翰耶爾搖搖頭。
解釋了這麼多但對方好像有聽沒有懂,讓約翰耶爾不禁傷心起來。
明明在車子裏面,但來人卻戴了一頂如雨傘似的大帽子,身上穿着用好幾條布裹起來的衣服,完全將身體裹住不露一點肌膚,布條上還縫有扭曲的花紋,是東方島國曲都的文字。背後揹着一根幾乎與其身高相同的長型棒狀物,也用布條裹着。
「放心吧。那個人也是『契約者』,時間到了自然會回來。」
亞隆並不介意乘客們的反應,將貓頭鷹面具轉向神父,問道:
——好傷心,一定是這個貓頭鷹害的。
「不……沒什麼特別的。」
「那就無法確知是否成功了吧?」
「唔唔……應該快到了吧,吾輩去通知他好了。」
「那麼熱又是什麼感覺?」
亞隆終於理解了似地大大點頭,他的頭撞在天花板上,發出「嘎嘰嘰嘰」的不祥聲音,接着像想起什麼般東張西望。巨大的體積讓他每有動作就會頂得天花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也讓附近的乘客坐立不安。
——這個人打算怎麼下車啊?
「呃……這個嘛,杯子不是分成容器跟臺座嗎?也就是說這個要從上面往下看,兩個圓代表了杯子的臺座和容器,十字架則表示那是從受難之中誕生的象徵。」
「(傳教士)閣下,還未抵達嗎?」
「然後使徒們也將自己的血注入杯中,向主歐爾達發誓。隨後,主歐爾達自願受罰,便被上天接走了。所以,當時的杯子被稱爲(精杯),既是與主歐爾達訂定契約的證據,也是我們歐爾達教徒的信仰之證。」
平坂這麼回答之後,亞隆不可思議地歪着頭,只剩下殘骸的座椅又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雖然約翰耶爾對這麼大體積的人到底是怎麼進到車廂裏面的這點感到很奇怪,但就在座位上等候的他稍微分個神之時,這傢伙就出現了。這麼大的身體卻能夠無聲無息地移動,這個人絕非泛泛之輩。
「不知道。很遺憾,在只差一步的時候,就被某個人連同整幢房子消除了。」
亞隆聽到掌聲之後舉起一隻手,客氣地低頭示意。此舉讓掌聲頓時停下,換來大量狐疑的眼光。
「——自從主歐爾達聽見神諭後,治好病患的病、端正不正當的事物,並給予不幸者救贖。然而,受到下誠實的信徒背叛而受難時,他卻違背了下令『懲罰叛徒』的神諭,原諒了該人。」
——契約的代價得以歸還——
「平坂!馬上就要抵達了。」
約翰耶爾差點想一頭撞到玻璃上。要——來自遙遠東方島國曲都的契約者,儘管日常生活上的對話沒有問題,但對於這些專門術語似乎還是有些溝通不良。
「就說我叫約翰耶爾……唉,算了。」
「在覺得熱之後,涼快會讓人心情舒暢。」
亞隆一呼喚,車廂內的窗戶便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聲,他的聲音跟他的體格一樣非常巨大,在他正前方的約翰耶爾頓時覺得眼前一片蒼白。
「不,吾輩聽過這個詞彙,但並不知道其中詳細,也不知道其外型究竟哪裏像杯子。」
這是在教會的集會上一定會提及的話,也是進行巡禮的信徒沿路一直唱頌的話語,因此當然是一句很常聽到的話。
正當神父的情緒低落時,那個擺設的頭也恰好停止擺動,然後轉了一圈。周圍的其他乘客都覺得這是很精巧的機關,而以讚歎的眼神看過來。
約翰耶爾摸着被帽子直擊的臉,露出穩重的笑容說道。
「我這身打扮很熱。」
「平坂,外頭有什麼有趣的事物嗎?」
「名字……?」
「……鏈金術?」
名叫亞隆的擺設發出「霍——」的貓頭鷹般叫聲,應該是在打呵欠。有些乘客還鼓掌叫好,但神父卻頭痛了起來。
約翰耶爾傻眼了,原來這個大塊頭之前都沒有察覺嗎?不過平坂是因爲無法忍受跟這個擺設一起坐才離開的,要對亞隆說實話好像也有點不妥。
約翰耶爾彷佛唱大戲一般唱作俱佳地說着,也許是沉浸在只有自己能夠引導大塊頭男子走上正途的使命感之下,才這麼做的吧?
約翰耶爾只好在儘可能不使用專門術語的情況下解釋鏈金術。
「而且既然你戴着那條項鍊,那麼叫你(傳教士)當然沒錯。」
這對契約者來說太有吸引力了。因爲代價的大小是影響能力的最重要因素,也是最大的障礙。如果支付的代價可以歸還回來,契約者就可以永無止盡地使用力量,藉此獲得毫無限制的能力。
約翰耶爾陷入一種自己好像是那種在酒館中抱怨老婆的醉漢似的錯覺,不禁抱着頭。說起來,會跟「契約者」解說教義,應該是自己搞錯狀況了吧?
「神之所以下令懲罰是有原因的,忽視神諭的主歐爾達不光害了自己,還會連累一千使徒一起受難。預測到此事的主歐爾達,將自己的血注入杯中,並且這麼說——無論生病或者健康,吾血均流於諸位身上,守護諸位。」
「亞隆,你醒了?」
「我的老朋友中有人在進行相關研究,就是所謂的鏈金術,他甚至着迷到連自己的老婆、小孩都拿來當研究材料了。」
「別用外號叫我,我叫約翰耶爾,請你好歹也記住我的名字。」
神父——約翰耶爾嘆了一口氣,亞隆則歪了歪貓頭鷹面具。光看他的外表,還是會以爲他是觀光勝地的擺設品。
「晤,因爲這『約翰耶爾』不好叫,而且(傳教士)不是既好叫又簡單嗎?」
「言歸正傳,那個需要三名『契約者』出動的『傳聞』,你們覺得可信度如何?」
「那麼爲何外出?」
「——呃——現在因爲強烈的逆風之故,列車必須減慢運行速度——」
儘管如此,約翰耶爾還是打起精神,繼續解說:
看到來者模樣的乘客,全都像面臨世界末日似地慌忙開始整理行李。
「你、你竟然說是項鍊,這可是道道地地的正統(精杯)玫瑰念珠耶?是我們受到主歐爾達的血之祝福的證據啊!」
「涼快是怎樣的感覺?」
神父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舉止很詭異。
在福羅雅堤那的一般認知之下就是這麼回事。約翰耶爾把這個當成傳教活動的一環,重新振作精神開始解說:
正當約翰耶爾觀察着兩人時,突然被雨傘般的帽子直擊臉面,看來是要把臉轉過去造成的,但他似乎因爲整張臉都被帽子蓋住、連表情都看不到,所以沒有察覺這件事。
臉色蒼白的車掌一邊如此告知,一邊迅速穿過車廂。約翰耶爾開始擔心列車究竟能否平安抵達目的地了。
亞隆似乎想要站起來,這一動又讓天花板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
約翰耶爾眼中泛淚地這麼說,亞隆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貓頭鷹面具的頭。這時一道「啪嘎」的聲音,底下的座位大大地往下一沉,看來比起天花板,座椅更早到達極限了。
「好一段時間之前離席,說要去透透氣。」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可以解說一下。」
這應該是亞隆的能力造成的結果吧?隔着貓頭鷹面具無法察覺他真正的意思爲何……
在心中吐槽過之後,要重重地點點頭。
「喔,真是好事一樁。」
聲音又粗又低,跟貓頭鷹的形象一點也不吻合。到這時候乘客們才發現那不是機關擺設,而是一個人,連忙別開視線。
「——也就是說,目的在於親手實現神的奇蹟,而點石成金什麼的只是其中一種手段或證明方式而已?」
「吾輩不懂『熱』或『涼快』這類感覺。常聽到目標喊『痛』,然而到了現在,吾輩已經連『痛』是什麼樣的感覺都想不起來了。」
「是,那傢伙叫做裏卡爾德·法連舒坦因。」
「但是很遺憾的,主違抗了天意。」
「喂喂!你認真點聽吧。」
這句話讓約翰耶爾感到愕然,因爲連小孩子都知道(精杯)是什麼。即便沒有信仰歐爾達教,但這名稱應該每個人都聽過纔是。
亞隆戴着貓頭鷹面具,直勾勾地注視着約翰耶爾的臉,不知爲何難過地嘆了一口氣。
——你還好意思問這個問題啊?
不一會兒,通路另一邊出現一個小小的身影。
「亞隆,車內還有其他乘客,請小聲一點。」
「嗯,那麼爲何你的首飾會是(精杯)呢?」
「沒、沒錯,然後(阿爾斯·馬格納)雖然是指那種手段,但似乎真有叫這個名字的精靈存在。」
聽到這名字,要便以沉重的聲色說:
「——目標是耶露蜜娜·法連舒坦因……對吧?」
那正是精靈(阿爾斯·馬格納)的擁有者之名。
「就是這麼回事,因爲這是個比較稀奇的名字。假設此人跟裏卡爾德有關連,那我想應該不是空穴來風吧?」
要似乎無法接受這個解釋,低下頭沉思。
「……嗯,反正我只要有契約者可殺就好。」
不知是否對契約者有什麼特別怨恨的要這麼說,約翰耶爾心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許也會被殺掉,不禁有些畏縮。亞隆用戴着貓頭鷹面具的昏暗雙眼看向約翰耶爾。
「……那(魔彈射手)跟(黑衣)該怎麼辦?」
這兩個都是契約者的綽號。據說他們比約翰耶爾更早掌握情報,並且已經與目標耶露蜜娜接燭了。之後雖然沒有進一步消息,但很有可能已經槓上了。
約翰耶爾臉上浮現彷佛悲憐全世界般、帶有陰影的笑容。
「從他們開始行動到現在已經過了兩星期,有這麼長一段時間,卻沒有任何情報流出,就代表他們已經被消滅……或者儘管還活着,但已經失敗了。因此即便我們介入,也不會發生遭到妨礙的傷心事。」
「……這樣就好。」
雖然口氣聽起來還有幾分無法接受,但亞隆也沒再多說什麼。
「——反正,結論就是這樣,在接觸目標之前請儘可能低調…………啊——總之不要惹麻煩啊。」
約翰耶爾察覺現在才說出口的要求根本就太遲了,於是改爲請求。
隨後,列車「鏗」地劇烈搖晃後停下。約翰耶爾還以爲是列車終於承受不了亞隆的重量而無法運行,但看樣子只是到達車站了。
接着,他又想起自己剛剛纔想過的,亞隆這個大塊頭究竟要怎麼上下車的問題,這時要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走過約翰耶爾面前,將手按在車廂的牆上,小聲說:
「——(沙波),吞噬吧。」
約翰耶爾瞠目結舌,因爲木造牆壁像水面一樣掀起小小波浪。確認這一點後,亞隆開心地搖晃身體。
「平坂,真是謝了。要是沒有閣下,吾輩根本無法下車。」
「馬克先生的能力是不是無法移動物體?」
馬克過去從未在同一個地方久留過,所以都是偶爾人手的時候會簡單瀏覽一下,但現在總算定居下來,便立刻訂購了。
稍微調查之後,發現可能是有蟲害或者是樹木生病了,但馬克和艾霞都不懂該如何處理。
「外號嗎?」
艾霞不禁發出疑惑的聲音。
因爲這不是「麻煩你了」,而是「要整理也無所謂」的反應,讓馬克不禁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看來耶露蜜娜認爲看完的書本確實應該由馬克來收拾整理。
所以也有不少契約者並不知道別人是那樣稱呼自己的。馬克在知道自己因爲穿着黑大衣而被取了個(黑衣)的綽號時,還消沉了一陣子……但話又說回來,現在身上的燕尾服也是黑色的,所以(黑衣)這個外號倒也沒取錯。
艾霞·克朗·衛特是個擁有(魔眼)精靈的契約者,其能力可將視野中所見的物體變成「灰燼」,也可以「看到」不在視野中的物體。馬克心想難道自己拿走廚房的銀製小刀沒有歸還,以及他想私下把酒窖的紫房果酒賣到地下酒場的事情,都已經被艾霞知道了嗎?
雖然已經聯絡業者傍晚過來回收斷木,但也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
只要契約者有所行動,就會引其神祕的特徵而形成八卦,這雜誌就是以這類八卦爲主要內容編纂而成;由於還會追加刊載幾行相關資訊,以判斷狀況用的情資來講算是相當不錯的來源。儘管不知道是什麼人編輯的,但不可以忽視這上面的情報。
因此只好跑來請示耶露蜜娜。
「我都不知道呢,原來契約者已經被社會認可了啊。」
亞隆巨大的身軀雖然貫穿了天花板,但似乎沒有造成破壞。抬頭一看,天花板像水面似地搖擺,景色就如同從水中仰望水面一樣。
※
「這麼說來,那個郵差很常來呢,是馬克先生的朋友嗎?」
看到馬克眼露詭異的光芒,艾霞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僕人不夠,不管怎麼想都不夠。人手不足到一個令人絕望的程度。雖然從任職的當天起馬克就這麼認爲了,但管理這幢房子的工作到今天似乎終於到了極限。
馬克平常總是掛着悠哉的笑容,但現在卻收斂了起來,露出好似在忍受着什麼似的嚴肅表情。
馬克一邊聊着天,一邊努力地移開倒下的樹木。勉強把這些樹放到推車上時,艾霞狐疑地歪着頭。
站在她面前報告的,是一個身穿筆挺燕尾服,戴着可愛圓眼鏡的少年,也就是服侍耶露蜜娜的執事——馬克·馬多克。
「……果然還是需要一個園丁啊。」
「雜誌?」
馬克以標準的姿勢彎腰行禮……眼光掃到室內的桌上。
耶露蜜娜應該正針對報告內容思考對策吧?儘管捧着茶杯,眼神卻彷佛不知看着哪裏,顯得有些茫然。
——(東方不敗)和(牧神)是嗎……
「還有就是,有些在找工作的契約者會自己刊登廣告,雜誌本身也會擅自做出排行。」
基本上,之前雖然刊登過招聘啓事,但卻沒有任何人過來應徵。說起來,也是因爲只有少數情報販子知道這幢海市蜃樓之屋,加上這幢房子具有驅趕閒雜人等的功能所造成。
「艾霞……只有錢可以讓人幸福喔!」
「……無妨。」
馬克若是不想,大可不要問「需不需要整理」之類的話,但他只要看到髒亂就會忍不住介意起來,就結果來說,馬克已經徹徹底底地融入了執事這個工作了。
「在這一週有動靜的契約者情報,還有就是招募契約者的廣告吧。但是,契約者的本名和能力一旦曝光就毀了,所以這邊都是用外號稱之。」
「對,有一定作爲的契約者多半會有外號。雖然也有少數是自己給自己取外號的,但大多都是使用在不知不覺間被別人取了的外號。」
「明白了。」
契約者一般很少集體行動,而且就算有夥伴也並不會讓對方知道自己的能力。因爲對契約者來說,讓其他人知道了自己的能力,就有可能暴露自身的弱點。
「別開玩笑了。雖然這樹木已經摺斷了,但畢竟還是樹啊,可以當作木材賣到不錯的價錢,怎麼可以傻傻地把它隨便拆散了呢?」
耶露蜜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理所當然地說:
「不——不可以啦,怎麼可以隨便賣掉房子裏的東西……而且耶露蜜娜會給我洋裝啊——啊!」
雖然只要看到廣告的人就能夠找上這裏,但能夠毫無戒心地前來這莫名其妙地方的人還是少數。從馬克在這裏工作開始,有來過這幢洋房的外人除了醫生和郵差,就只剩下殺手……看來狀況已經糟糕到或許該考慮從殺手之中物色僕人人選的地步了。
一頭捲髮配上琥珀色眼眸,以及克朗族特有的褐色肌膚—在羣青色裙子外頭穿着雪白圍裙,頭上戴着緞帶頭飾的艾霞也是一如往常的女僕打扮。
「沒辦法呢。雖然能夠阻止與破壞,但是要移動,就得改變影子的位置啊。若只是操縱手腳之類的,倒是可以。」
這是一幢被稱爲海市蜃樓之屋,既詭異又美麗的洋房。
「不考慮看看嗎?畢竟是難得的臨時收入,艾霞你也可以去買幾件洋裝,如何?」
上頭有着精緻裝飾的正面大門依舊敞開,門的另一頭有着高度足以使人仰望的巨大樹木,一條白色的石鋪道路就像切開樹林似地從中穿過。
這時宏亮的鈴聲響起,列車「鏗」地晃了一下。
「嗯,雖然我覺得艾霞要讀這個還太早,但那是一本叫做『週刊契約者』的雜誌。」
那是法連舒坦因的當家——耶露蜜娜·法連舒坦因。
在那裏面——玄關處那以黎胡桃木製造,儘管厚重但卻高雅的門扉上頭,刻着法連舒坦因家的家徽。一棟能夠讓人感受到幾個世紀的漫長時間,既莊嚴又雄偉,無視於這塊大陸文化的貴族風格洋房佇立於此。
耶露蜜娜終於看了看馬克,雖然面無表情,但翠玉眼眸裏卻帶着幾分決心。
嘩啦——
「不過,他幾乎都是來找馬克先生的吧?」
「啊啊,是啊……因爲我訂購了雜誌,他是替我送書來的。」
馬克從未看過艾霞穿女僕服以外的服裝。既然她也是個女孩子,就不可能對洋裝沒興趣。馬克帶着聖人般的笑容對她這麼說,艾霞臉上閃過充滿着歡喜、不安與期待的表情。
然後管理這兩人的管家多明尼克,則因爲當家的家主耶露蜜娜過於年輕,負責代理對外接洽的所有工作。他現在也因正與鐵路大王進行業務交涉,而有整整兩天沒回家了。
「就是這樣,然後賣掉木材的所得……可以當作僕人的臨時收入。」
當約翰耶爾還在觀察時,亞隆已經來到外頭的月臺上,看來他們是用同樣的方法上車的。平坂也跟着穿過牆壁,來到月臺上,徹徹底底無視了門的存在意義。
身爲契約者的馬克,其能力是能夠束縛影子,或者將之破壞。
現在這幢房子裏面有包含馬克在內的三個僕人。馬克是執事——除了備餐和沖泡紅茶等本職之外,還要負責這幢大房子的所有掃除工作;艾霞是女僕——除了負責替耶露蜜娜更衣,也要負責花園等門面的管理工作。
「嗯,這是每週發行一本的刊物,大小跟傳聞紙差不多。內容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八卦,所以不能盡信,但如果想要知道其他契約者的情報,倒是可以派上用場。
約翰耶爾的慘叫很空虛地派不上用場,鐵火車發出「喀當鏗咚」的沉重聲音駛出。
「那把它破壞之後再搬不是比較輕鬆嗎?」
「咦咦咦咦咦?這樣不太好吧?」
「……我明白了。」
——穿透物體的能力……啊。
「是、是這樣子嗎?」
約翰耶爾露由彷佛目送對方前往死地般充滿憐憫的表情,眼光則落在已經來到月臺的兩名契約者背影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等、等一下!下車,我要下車!」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雖然馬克儘可能介紹了一些艾霞可能有興趣的報導內容,但她卻不知爲何反而消沉地抱膝蹲下。順便爆一下料,在『不想跟他走在一起的契約者!前十名』這個項目之中,(黑衣)排到了第六名。
察覺艾霞產生了興趣,馬克覺得自己說溜了嘴。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馬克還是老實地招了,畢竟她也是契約者,應該有必要讓她知道一下。
「不,不是這樣……」
「非常抱歉,我也沒辦法掌握到非常明確的狀況,只靠我和艾霞恐怕無法臨機應變地妥善處置。」
把書本收回書庫之後,馬克就跟艾霞一起整理庭院。
在充滿鐵鏽與塵埃的洛克渥爾郊外。
「上面都登了些什麼?」
這麼說罷的亞隆猛力站起,一瞬間還以爲天花板要被穿破的約翰耶爾再次瞠目。
少女深沉的翠玉眼眸帶着幾分陰影,如陶瓷般光滑的豔麗肌膚白得找不到絲毫瑕疵,琉璃色的樸素洋裝貼合在似乎一折就斷的纖細身軀上。
「若以能力的強弱來判斷會有些問題,所以有時候是『不想被這樣的契約者找上!前十名』,或者『想成爲朋友的契約者!前十名』之類的……」
一般人還是不知道契約者的存在,只有保安官或黑幫份子等少數人知道,所以普通人也不會知道有這樣的雜誌存在。
與有清風吹過的陽臺茶几不同,房間內的桌子上有着以無數書本堆積而成的小山……不,應該說是塔纔對。
讓馬克知道樹木倒塌情況的人是郵差泰德。他在十天之內,就來拜訪這個乏人間津的洋房四、五回,是除了僕人之外最常出入這裏的人。
「……總之,我會想辦法找到園丁,現在先請你和艾霞把院子收拾好。」
耀眼的陽光灑在洋房的陽臺上,在陽臺放下茶杯,發出「鏗」一聲的,是個有如人偶的少女。
看到艾霞做出如此正直又直接的反應,馬克露出溫柔的微笑。
心中接二連三地浮現各種可能性,重挫了馬克的決心。但自己身邊的存款又在前不久全部泡湯,馬克覺得不能在這時候退縮。
「……大概知道狀況了。」
因此,契約者之間並沒有所謂的同伴意識存在。
「馬克先生又加重自己的罪過了……」
「找、找工作嗎?還有所謂的排行究竟是……」
接着,她以極度期待的眼神看向馬克。
有如銀啼鳥般細緻卻清晰的聲音,帶着幾分沉重氣息。
「……我確認一下,連你和艾霞都處理不了?」
然而,在這高雅的正門附近,卻有着類似曾發生過打鬥的痕跡,草木凌亂得有如巨熊肆虐過一般,樹木也折斷了好幾根。
「話說,那邊是否也打掃一下比較好?」
「周、週刊……?」
張開手指撐着封底,伸臂一把將小桌上的書抱起來,這座以數十本書構成的書塔就毫無障礙地落入馬克手中;接着他用另一隻手托起用完的茶具組,就像個雜耍藝人似地以穩健的腳步離去。
「不,純粹是因公事而來。」
幾十分鐘前,馬克去簽收郵件,同時被郵差問起爲何庭院會是這樣一片狼籍。畢竟現在的庭院處於樹木倒塌、亂成一團的狀態,看起來很像發生過什麼爭執一般。如果真是這樣,這幢房子的當家耶露蜜娜不可能不聞不問。
——又……?我還有做過什麼嗎?
「是馬克先生要買洋裝給我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馬克把下意識衝到喉嚨的一番話硬吞了下去,並露出穩重的笑容。雖然自己分配到的份變少了有點心痛,但如果這樣就可以封住艾霞的嘴,代價並不算高。
「嗯,可以呀,你可以還喜歡的喔。」
——一旦讓她成爲共犯,應該就會因爲愧疚感而不會出口乾涉了吧!
明明就是個常常安排好計劃卻告吹的人,但馬克卻仍然沒有發現這其中的問題癥結。
艾霞露出快樂天真的笑容。
「哇啊,馬克先生,謝謝你!我去跟耶露蜜娜討論要買什麼!」
——這不就讓耶露蜜娜知道了嗎!
馬克還來不及阻止,艾霞就「啪噠啪噠」地奔了出去。看來她非常開心,幾乎是蹦蹦跳跳地離開的。
如此這般,馬克想把樹木私下賣掉的計劃就被耶露蜜娜知道了。
※
馬克無力地跪倒地面,忽然之間,他產生了一徊疑問——
「——地面恢復原狀了…………」
旁邊有好幾棵大樹倒在地上,有些是從樹幹處折斷,也有被連根拔起的,這當然造成了地面出現坑洞——應該是這樣的——但腳下紮實的土壤卻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地一片平坦。
這裏是海市蜃樓之屋,在空氣中搖晃的海市靈樓任誰都無法摧毀。
猛然一看只是普通(儘管說普通,但這幢洋房的規模也太龐大了點)的豪宅,但在耶露蜜娜的能力掌握之下,不相關的人無法察覺它的存在、洋房腹地內遭到破壞的物品也會像時光倒流般地恢復原狀。
之前,艾霞曾經一個不小心在牆壁上開了個大洞,但這個破洞也在幾個小時之內就恢復原狀。然而,倒下的樹木卻沒有恢復。原本以爲庭院不在耶露蜜娜的能力範圍之內,但被挖開的地面卻恢復了。
——也就是說,有些東西能夠復原,有些卻不行。
回想起來,那些銀製餐具和日用品之類物品上頭會積灰塵,也會變髒,只要清理過後就會變得乾淨,也不會在隔天恢復成髒髒的模樣。但是窗戶的煤灰卻不管清過多少次都會在隔天恢復,看樣子是連煤灰都一起復原的。
不過艾霞每天得要整理庭院的花壇,被摘下的花朵也不會復原,然而地面卻復原了。
「啊……您真是熱心。」
「好大的力氣啊……所以,您要這樣扛回去?」
貓頭鷹男像舉起酒瓶似地,輕易地把像馬克身體一般粗的巨大斷木扛起。這已經不是人類可以做到的程度了,應該要考慮這個男人是契約者的可能性。
被這麼一問,貓頭鷹男又傷腦筋地搔了搔頭。
「正是,此乃吾輩的——咕喔?」
「謝謝您簡單明瞭的說明。對於這類客人,希望能夠就此請回。」
「唔,不能想點辦法嗎?」
貓頭鷹感動得仰天唏噓,然後看向馬克。馬克的主張就像遇到了高牆被擋下來一樣,根本無法傳到對方耳裏。
「……所以,您要怎麼回收斷木?」
結論應該是男人太相信自身的能力。無論是瞬間就看破馬克能力的部分、還是僞裝成建商的部分,若是他能多下點功夫,應該可以更加有利地應戰。這一回合馬克會贏,只能說他運氣還不賴。
轟隆——
雖然對方已經聽不到了,但馬克還是進行了解說。
「唔,原來是踩住影子封鎖動作的能力啊!」
這自布纏身的傢伙不理戰戰兢兢的馬克,逕自蹲到貓頭鷹男身邊。
貓頭鷹男的拳頭擊中自己的下巴。當下最有破壞力的兇器,就是大塊頭本身的巨大拳頭。馬克打算操縱他的影子讓他自我毀滅。
「然後呢……?」
馬克的能力可以拘束影子,他是刻意抓準時機踩住貓頭鷹男的影子,讓情況看起來就像他用單手擋住了拳頭一樣。對自己的蠻力有自信的人被這麼一擋,很少能夠若無其事,就算是不會因此喪失戰意的「契約者」,也會暴露出自己的能力。
儘管對方的大半詭異到極點,但看來很有工作熱忱。馬克指了指已經差不多收拾好的斷木。
馬克在來到這間屋子之前的打扮也很奇怪,不過眼前的生物卻比他更加離譜。基本上,契約者對恐怖的感覺都比較遲鈍,如今馬克卻明顯感到恐懼,慌忙地往後退開。
這個大個子就算沒有特殊能力也十足是個人間兇器,再加上他沒有痛覺,那麼在肉搏戰中應該是無人能敵的——這樣的搭配就是如此強悍。
「排除危害主人之物,是身爲執事的責任。」
「不過您來得正好,老實說我們也無法移走這些東西。呃,請問您有駕駛馬車一類的交通工具過來嗎?」
「唔……也就是說呢,這間房子裏應該有個叫做耶露蜜娜·法連舒坦因的姑娘。希望能把她交出來。」
有個全身裹白布的小小身影就站在他面前。鬆垮垮的布條上面畫着奇怪的花紋,頭上頂着一個雨傘外型的大帽子。因爲臉完全被蓋住了,所以不光足年齡,就連性別……不,甚至連是不是人類都很可疑。
馬克解除能力後,貓頭鷹男隨即發出笨重的聲音頹然倒下。
「唔唔……閣下真是毫無破綻啊。」
此時,馬克才發現這傢伙揹着一把像長槍的東西,而且也用白布裹了起來,只有前端敞開露出了手把。手把上綁着線,充滿異國風情。仔細一看還可以發現那長型物體有着和緩的曲線。
——從外頭拿進來的東西不會受到影響嗎?
「不可原諒,你以爲這個木頭值多少錢?」
馬克混亂的腦袋勉強得出這個可能性。
有刺客或者綁架犯找上耶露蜜娜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他當然會考慮這些可能性,但這個大個子做這樣的打扮究竟是爲什麼……不對,應該說他有何目的,這點馬克還判斷不出來。
——不過,這邊的樹木應該是偉爾德伯恩所沒有的品種啊……
看樣子這家公司的人應該每次都會被問到一樣的問題吧?貓頭鷹簡直就像看穿了馬克心思似地給出答案。
馬克說不出話,加上他發現對方好像是個人類,使得他更加困惑了,因爲貓頭鷹男正直盯着馬克看。
「真有勇氣,打算爲了主人挺身而出嗎?」
馬克很清楚,在這片廣大而充滿綠意的庭院之下,有着一片火紅的砂礫荒野,而且只要挖到足以埋進手腕的淺淺程度,就會碰觸到荒野。
「唔……這樣就沒辦法了。」
「如果害怕就退下吧。從吾輩的威脅下逃走,想必閣下的主人也不會苛責。」
然而,馬克依然帶着悠哉的微笑。
看起來只是一個普通的木雕面具,卻能被那種拳頭打了兩下還不壞,馬克對這點還比較喫驚,因爲——
——照道理來說,這裏能夠讓植物生長,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異常了……
「……你該不會是沒有痛覺?」
但爲什麼要戴一個貓頭鷹面具啊?正當馬克不知如何反應纔好時,貓頭鷹男以極爲低沉的聲音說:
馬克有種直覺,眼前的貓頭鷹男雖然打扮詭異,不過卻是個危險人物,不能再給他機會多做些什麼了,於是「啪」地一彈指——
——不過,真難判斷他到底是聰明還是愚蠢啊……
——這可是大問題啊……
——好可疑……!不對,這是幾時出現的?
馬克調整心情站起身子,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畢竟這個大個子看起來就很像土木業者,如果他那身勉強穿上的燕尾服也是因爲要來這裏才刻意那麼做的話,就可以理解了。這幢洋房在鎮上被稱爲海市蜃樓之屋,傳聞也說裏頭住着如同妖精一般美麗的少女。
然後,馬克突然產生疑問:
因爲戴着面具,所以很難知道這一下到底有沒有奏效。馬克謹慎地觀察對方的樣子——
「啊啊~~今天明明就很忙耶……」
儘管嘆着氣,但考慮到貓頭鷹男也是個契約者,所以馬克猛地蹬了一下腳邊。因爲樹木倒地、土壤掀開的關係,地上散落不少大小石塊,馬克將石頭朝着貓頭鷹男的臉踢過去。
貓頭鷹男的拳頭又再度賞了自己的下巴一拳,儘管用影子束縛住了,其衝擊力道還是大到讓男子整個人往後仰,要是普通人早死了,然而貓頭鷹面具卻還是沒有裂開。
下一秒,馬克傻眼了。
要比喻的話,這幢洋房和庭院,就像映熙着海市蠶樓的巨大肥皂泡泡,而花草樹木就生長在肥皂泡泡的邊緣上。這樣微妙的定位讓植物得以生存下去,但因爲它們來自外界,所以無法被複原吧?
馬克凝視着倒下的樹木,不,嚴格說來是散落在樹木周圍的「紅土」——偉爾德伯恩荒野的碎片……
——這面具也太堅固了吧……
馬克沒有漏看貓頭鷹顫了一下身子的動作。貓頭鷹慌張地舉着手亂揮,接着纔像想起什麼似地將手伸向斷木。
貓頭鷹這一拳毫無疑問地被馬克的單掌擋了下來——看起來是這樣啦。
果然,貓頭鷹男似乎是不敢置信一般,從木雕面具的雙眼處也能輕易看出他睜大了眼睛。接着,他看了看自己腳下,以刻意似的洪亮聲音說:
「唔……吾輩說過沒效郭…………了哩啦?」
「唔,看來這影子可以由閣下的意志自由控制!只要碰到對方的影子,閣下就獲勝了吧。」
「是、是這樣啊……」
偉爾德伯恩大陸地如其名,氣候炎熱得如同火燒一般,然而院子裏面卻有一些地方種植了紅甘實等寒帶特產的樹種。說起來這個洛克渥爾鎮附近真的只有一片荒野,根本就不是可以生長樹林的環境。
「人的頭部有腦這種非常纖細的器官唷?」
——等一下,這樣說來,一般的園丁應該沒辦法照料這個庭院?
當馬克因爲新的問題而頭痛時,眼前突然出現一道影子,他原以爲是雲朵而抬頭一看,卻當場說不出話——
雖然技術層面上可能可以,畢竟要回收斷木也是得找其他業者幫忙;但儘管可能,會有人想在這麼詭異的庭院工作嗎?馬克和艾霞因爲是契約者,所以可以承受的範圍比較大,但一般人應該沒辦法吧?
沾滿泥土的石頭猛力飛出,但貓頭鷹男已經猜到這一招,不慌不忙地用一隻手擋住石頭後,舉起岩石般的拳頭。
「抱歉,吾輩無法就此放手。」
馬克瞠目結舌,在剛剛的交手過程中,他並沒有暴露出足以讓對方看穿自己能力的線索。馬克的影子現在維持着人形,馬克並沒有操作它,不可能一眼就被看穿。
「唔,抱歉,吾輩並沒有駕駛火力車前來。」
——你是想怎樣……!
一個巨大的雕像杵在跟前,是穿着燕尾服的巨大貓頭鷹,不知道是在開什麼玩笑……等等,應該說是在人的身體上面接了貓頭鷹的頭比較正確,燕尾服也是特別訂做的尺寸,但卻繃緊到讓人覺得能扣上釦子簡直是奇蹟了。
馬克的笑容有點僵住了,貓頭鷹男卻像乘勝迎擊般繼續說道:
日用品要不是他人的饋贈、要不就是管家多明尼克購入的器具;花壇的花朵應該也是利用購入的種子種植得來的吧?
看樣子果然是建商,也許貓頭鷹面具是業者的商標。洋房大門沒有守衛也沒有門鈴,對方應該也非常困惑吧。
儘管紅色的液體從面具之下滴出,但貓頭鷹男還是覺得很抱歉似地這麼說。馬克不禁感到一股顫慄,但沒多久他就發現這個現象的原因。
然而這個貓頭鷹男卻第一眼就看穿了,包括他一開始假裝建商的行爲,似乎可以當成是他假裝憨傻來矇蔽對手的判斷能力。再加上一點,他明明完全動不了,卻絲毫沒有害怕的樣子。
看樣子目的不是暗殺而是綁架。馬克依然面帶微笑,鄭重地彎腰。
「唔,閣下不用隱瞞,也不用覺得丟臉,甚至應該覺得驕傲,這樣吾輩才能傾全力對抗。」
「過獎了。所以這位客人,您有何貴事?」
「唔,希望來回收斷木的是這裏沒錯吧?」
然而,儘管可以靠能力阻斷痛覺,卻無法防止衝擊。頭部被重重毆打了兩拳,還是會腦震盪的。
然而,馬克卻露出微笑,並故意把手伸向這一拳。
「失禮了,因爲聽說下午纔會過來。您來得真早。」
想到這裏的馬克喫了一驚。
譁啪——
「唔……抱歉,沒有效果。」
——那是……東國曲都的武器——刀啊!
「晤!一旦有工作,吾輩便是迅疾如風啊!」
往大門看過去,並沒有看到類似的東西,不過聽說聯絡過的建商最近引進了正流行的火力發動車。馬克期待着或許有機會能瞥見廬山真面目,不過……
——該不會是來回收斷木的業者吧?
貓頭鷹男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後還是死心地搖搖頭,看來像是不知如何說明清楚。
愈是仰望大個子,就愈覺得他的身材真的很高大,馬克跟他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孩跟大人的差別。以其體重與巨大身軀所產生的破壞力,絕對足以打碎馬克的腦袋。要以空手接下這個拳頭,就等於想用手帕接下炮彈一樣愚蠢。
貓頭鷹這麼說罷,扔掉了斷木,發出「咚」的聲音,馬克則繃起了臉。
「不,沒人這麼說,我是說木材……」
「就是這麼做!」
馬克鬆了一口氣的瞬間,有一道類似東西落水的聲音響起。他反射性地轉頭一看——卻不禁僵住。
馬克沒聽說過曲都的民族服裝這麼詭異,但這個一身白的怪傢伙很可能是曲都人。曲都的文明雖沒有福羅雅堤那這麼發達,不過據說那裏的居民,跟原住民一樣擁有強大的身體能力與神祕的力量。
白衣客雖然打算抱起貓頭鷹男,但體格實在差太多了。白衣客比馬克還矮小,但貓頭鷹男卻高大到連馬克都得抬頭仰望的程度……
就這樣奮鬥了一會兒,白衣客總算放棄似地嘆了一口氣。
「……好重。」
也許因爲臉被布包住了,導致聲音悶悶的,聽不太清楚。雖然是一道壓得低低的嗓音,但還是感覺得出年紀相當輕。馬克這時才畏畏縮縮地開口:
「……您是他的夥伴嗎?」
被馬克這麼一問,白衣客纔好像注意到馬克的存在似地轉過頭來。
「你怎麼還在?」
「接待客人是執事的工作。」
這時候還想要求這生物做出像人的反應,可能太強求了吧,馬克以悠哉的微笑這麼對應。
「就當作你對亞隆如此寬容的回禮,我不會要你的命,速速離去吧。」
「感謝您的心意,但我不能讓帶着利器的客人進入——嗚?」
馬克禮貌地彎腰,但世界卻突然縱向裂開。上下左右完全錯開——發出「喀鏘」的清脆聲音。
掉在地上的是以鼻託爲中心被切成兩半的眼鏡,馬克這才理解自己的眼鏡被切開了。
——被砍了?幾時?不對,這是怎麼回事?完全無視於(古夫·林)啊……!
馬克的精靈(古夫·林)在面對物理攻擊時,幾乎可說是擁有完美的防禦能力,很難相信有人可以輕易攻破這項能力。
白衣客像個親切老人似地對慌張的馬克低聲說:
「如果看不見,就是你本事不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我不討厭忠犬,但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的人可是活不長久喔。」
如今,馬克才終於理解,爲何那個應該滿聰明的貓頭鷹男最後卻會做出蠢事。
能夠一招打倒貓頭鷹男這種大塊頭的武器並不多,一般的槍彈應該都無法射穿他厚實的肌肉,加上他有感覺不到疼痛的能力,更是一種徹底的防護。還有能夠一眼看穿馬克能力的洞察力。趁機揭穿對手的能力,並告知潛藏的夥伴,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馬克爲了報復方纔那一句,面帶優雅微笑地這麼說;並且要招待賓客似地拿出小刀,將刀尖抵在對方喉頭。
山犬的影子像細密的編織物般分解,拆解開的影子分成了好幾股,如荊棘似地扭曲、從地面奔馳而過。以這些影子捕捉其他影子,並加以支配,便是(古夫·林)的能力。
只見要單手撐着地,將右腳往前滑動,以左腳爲支點使勁扭轉身體,透過這樣的動作,讓上半身像發條那樣加速反轉,右手當然也同時獲得加速度的效果,手中的刀在離心力與距離的雙重效果下速度加倍。位在加速度延長線上的刀尖,以擺脫常軌的速度破風而來。
與其說這是揮劍一砍,不如說更像是揮動戰斧劈開般的大力揮刀,透過這樣的動作,能以壓倒性的速度得到毫不留情的銳利度。馬克與其說是看到,還不如說他「直覺」地感到危險,當下縮起身子蹲下。
笨狗——馬克的精靈是山犬。他抽動着所育扭曲的面部肌肉,擠出一個紳士又溫和的笑容。
這派不上用場的反抗,卻讓淹過來的沙土之牆像玻璃一樣粉碎。馬克的影子緊貼着小刀擲出的軌跡。一直線奔出的影之(魔槍)貫穿的不是沙土,而是影子。
儘管能用能力防堵能力,但無法用那種姿勢擋住小刀吧?以爲自己可以將對手一軍而射出小刀的馬克,下一秒就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
——好快——!
——我得阻止對方的動作……不,會被能力攔阻,那麼就得逃出去……
主動踏入那把刀的攻擊範剛內無疑是自殺行爲,然而從那之外施加的攻擊卻又會被輜易化解,馬克的能力也在眼前被擋下了,如果一拉開距離,視野就會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楚要的細微動作。
「——去吧,(古夫·林)!」
「我是說您破壞掉的眼鏡,價值78史皮魯16格司。」
馬克一邊拉開距離,一邊同時投出四、五把小刀。應該可以命中的那些小刀卻被一一打落,於是他保持距離,繞進庭院的樹蔭處。
罵克凝視着眼前的刀尖,發現要有一隻腳的布條已經解開,肌膚暴露了出來。剛纔那個快要跌倒的動作,應該就是爲了解開這塊布吧?
契約者的能力雖然異常,但並非萬能;要使用能力一定會有某些限制,就像馬克的能力,只要雙腳離開地面就會解除一樣。
「——吞噬吧,(沙波)!」
那種奇怪的聲音愈來愈高亢,馬克才總算理解到那是對方在笑。
啪吱——
隨着一聲咆哮,刀劈開了地面。不光是馬克,連樹蔭的另一端都被波及了。完全來自攻擊範圍外的這一招,讓馬克連思考的餘暇都沒有。
——看不見……!
要的這番話絕對不是妄自尊大。
地面突然裂開。
在搖晃的地面之下可以看到某種東西的影子,看起來像新月的獨特輪廓,應該是水棲哺乳類的翡翠鯱,一種別名海王的兇猛海獸。看樣子要的精靈是翡翠鯱精靈。
「我說過了——你不是對手——」
因其神祕的程度,讓馬克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要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飛奔而出。
馬克的銀小刀竟然切不開這瑰普通的布。看樣子要並不是因爲腦袋有問題,纔會做出這麼詭異的打扮。
鏘——伴隨着清脆的聲音,手邊有一股悶悶的感覺。
馬克正想着這回是不是出神了,要卻以格外平靜的聲音回應:
「我是要·平坂。笨狗,報上名來。」
最開始那一刀也是,如果馬克不是往後仰,而是向後跳的話,想必無法完全躲開,身體會被劈成兩半吧?
「什麼?」
儘管馬克的身體呈現往後倒的態勢,但他還是抽出手中的銀小刀,朝着要頭上如雨傘般的帽子由下往上一劃。失去平衡的要應該躲不開這一招。
說穿了,契約者之間的戰鬥就是先下手爲強。不是在自己的能力被看穿之前收拾對手,就是要想辦法先看穿對手。馬克已經被逼到了極爲不利的狀態。
——我有地利上的優勢!
——這男人(?)即便不是契約者,也是個超棘手的強者……!
白色水母身體一震,馬克已經牢牢地踩住對方的影子了。
毫不猶豫地擲出的小刀,如同朝着海嘯丟出小石頭那般派不上用場。小刀當然在衝突的同時被沙土吞噬、消失,然而——
「——嘖!」
——這下子不妙!
雖然有看到某樣東西閃過光芒,但沒能看清楚對方到底做了什麼,他或許使用了能力。但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要有些失去平衡。
「78史皮魯16格司……是、這副眼鏡的、價錢……!」
馬克「莫名」地認爲不要閃躲到任何方位,只是當場往後仰倒。
然後,犬與水母同時怒吼——
呼着銳利氣息的要舉起沒有纏着布的那隻手。原本以爲對方想空手接刀,但卻是用原本纏在手上的布繞住了馬克的小刀。
——那把刀……幾時拔出來的?
聽到馬克呻吟的聲音,白衣客的帽子歪了一邊,看來是他歪了歪頭。
也許是第一次被人這樣說吧?水母——要發出憨傻的聲音。
「那麼請讓我看看閣下的臉吧。」
「……看樣子客人您無法成爲我的對手。」
嘩啦——
啪沙沙沙沙沙——
——對於防禦的判斷還不差,但有辦法同時擋住我的能力和小刀嗎?
——應該是非常不甘心吧……
「我是法連舒坦因家的執事馬克·馬多克,水母老兄。」
要撐在地上的左手如鏟子般挖起地面,原本應該是土壤構成的地面如水面般起了波紋;馬克的影子一接觸到波浪就緩緩消失。要那副順勢往前衝的模樣就像只小黑野牛似的,而且背上的刀還沒有出鞘。
馬克想要壓抑心中的動搖,習慣性地將中指湊到臉上,卻差點就戳到眼睛。
見馬克繞到樹蔭處,要就像看到地雷似地停下腳步,然後往後遠遠退開。
庭園的樹木受到陽光的洗禮,在如小森林般密集的樹木包圍下,馬克的身影已經完全沒入其中。要就是因爲知道馬克的能力,才無法貿然進攻;相反的,馬克卻是拚命攻擊。
託貓頭鷹男的福,馬克的能力跟影子有關這點已經被看穿了。自己的能力已經曝光,這樣的弱勢讓馬克產生幾分焦躁,但卻不能沒頭沒腦地倉皇逃走。
眼前彷彿有某種東西閃過光芒,馬克的領帶如樹葉般被切碎,飛舞於空中。
這已經是一種光看就覺得很詭異、很危險,幾乎像撞見靈異現象般,讓人想丟下一句話就快快逃走的光景。對方那怎麼看都不正常的模樣,讓馬克不知該如何是好,正感到困惑的時候,要的笑聲總算停止了。
「——78史皮魯16格司……」
就在眼睜睜看着連膝蓋都要埋進去的時候——閃着晦暗光芒的利刃頂到馬克面前。
馬克一臉慌亂,要徒手抓住了他的頭。
「——揮開吧,(沙波)!」
白衣容緩緩解開一隻手上所纏的布,看樣子他打算使用能力。布底下出現的手不僅白皙,而且意外地嬌小。
馬克帶着完美的笑容這麼說罷,水母就像噎到似地發出奇怪的聲音。水母的布把整張嘴都蓋住了,原以爲是因爲緊張而差點吞下布條,不過看樣子並非如此。
「——撕裂吧,(古夫·林)!」
在影子上所感受到的不協調感,讓馬克起了戒心。雖然那股力量不像耶露蜜娜那般單方面且毫不留情,卻也是難以理解而神祕的能力。
然後他以顫抖的腳踩着地面,擠出同樣顫抖的聲音:
馬克還沒來得及對這句話產生疑問,腳下的觸感就突然消失,重重地跌了一跤。然後人雖然還站着,視線高度卻開始往下沉。
「所以……?」
「……我不討厭忠犬,但討厭笨狗。」
這其實是一筆遠超過馬克月薪的巨大金額。馬克因爲憤怒而全身顫抖,白衣客無奈地輕輕嘆氣。
——海嘯………
「……要不要就這樣落入地獄?」
要慌忙地想重新舉起刀,卻被自己所破壞的地面絆倒,腳下一個踉嗆。身爲一個契約者,身爲一個混黑幫的,這都是不該發生的失誤。然後理所當然地,馬克自然不會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影子……扭曲了……?
馬克一邊往後跳拉開距離,一邊扔出第三把小刀。但這把刀也被要毫不費力地彈開——而且是手腕隨意一翻就用力揮開了小刀。
——看來,他能力的限制就是得直接接觸……
掀高到必須仰頭才能看清的沙土之牆,形成足以稱之爲海嘯的現象。對方竟能在平地掀起海嘯,馬克儘管驚訝,卻他不是會因此而錯過良機的契約者。
馬克以顫抖的手伸向掉在地面的眼鏡。就算承受(魔彈射手)的猛攻也從來沒有一絲損傷的眼鏡,如今被砍成了兩半,還因爲摔落地面的衝擊導致一邊的鏡片出現裂痕。
沒了眼鏡,馬克只能看出這全身裹滿白布、又矮又小的怪傢伙的朦朧輪廓;在他眼中,對方這個模樣如果還不能叫作水母,那他真不知道什麼才叫水母了。
馬克使出全力蹬向地面。很少有人在使出大絕招,而且還被粉碎得體無完膚之後,還可以完全不動搖;就算是契約者也一樣。
捲起大量碎石的沙土噴湧而上,朝馬克淹了過來。
靠影子來防禦,肯定來不及。馬克一邊抽出新的小刀,一邊直直盯着要,不放過他的一舉一動。
如果有槍在手,狀況可能會有點不同……不,這個水母應該也能夠看穿子彈的彈道並閃開吧?對方同樣是契約者,馬克的直覺是這麼告訴他的。
——切不開……
「水、水母——?」
在沙土粉碎而開出一條路之後,便可以看到水母因爲喫驚而停下動作的身影。
——翡翠鯱……
——因爲這句話就被激怒,看樣子你道行還不夠啊。
腦筋一下子無法轉過來的白衣客,隔了好一會兒纔有所回應。
——往下沉……?
馬克的能力是捕捉影子並加以「破壞」。沙土因爲體積龐大,所以必定會形成巨大的影子,對馬克來說是再容易下手不過的目標。
「這是你叫我水母的回禮,收下吧。」
馬克報了眼鏡的仇似地嗤笑了一聲。
然而——在山犬影子接觸到要影子的前一秒,卻好像被什麼擋住似地停止了。影子前端如熱氣般搖晃,看來是受到某種奇妙的力量影響。
馬克留意着自己的影子。腳下的影子並非人形,而是張着大嘴的山犬形狀。白衣客則是左手撐地,右手放在背後的刀柄上,擺出奇特的架勢。
馬克立刻放開小刀,維持着往後仰的姿勢以單手撐地,勉強扭轉身子。雖然這種強硬的轉身方式讓手腕閃過詭異的感覺,但馬克也無暇顧及了。當他在轉身的時候,要已經拔出刀擺好架勢了。
在馬克抽出第六把小刀的時候,要也將手放在地面。鋪設了石版的地面像水面一樣起了波紋,看來這些「波紋」可以干涉影子並加以阻止。
在金屬之中屬於低強度的銀製小刀,從刀身一半之處被切開。這時馬克理解了,之所以不知道對方做了什麼,並不是因爲使用了能力,純粹是因爲速度太快看不見罷了。
——你根本不是對手——
嘎——接着是某種東西擠壓的聲音。
儘管遭到破壞,但在被樹木圍繞的庭院裏不可能發生這種現象啊……不過實際上,馬克的腳就像踏進沼澤一樣不斷往地面沉下去。
然後——要毫不猶豫地把刀尖刺入馬克的臉上。
「——嗚——嗚嗚——?」
馬克甚至無法發出慘叫,在喉嚨深處發出打嗝般的聲音。冰冷的異物從雙眼之間往後腦通過的不適感,以及湧起的嘔吐感讓馬克眼冒金星,甚至詛咒神明爲什麼要讓自己還保有意識。
「別動比較好,這叫『液狀化』,可以把接觸到的東西變成水塊一般,是我的能力……當然也可以造成破壞。」
水塊——是指像注入杯中的水那樣,在表面張力的作用之下,可以維持幾乎要滿出來但卻不會溢出來的狀態。雖然性質確實是液體,但外型卻不會散開,是一種奇妙的能力。
要一邊說明,一邊將刀子轉爲水平方向,沿着與視線等高的位置移動。銳利的刀刃劃過眼球橫切面、通過太陽穴,最後把耳朵上下切開,才終於從馬克的頭部內側鑽了出去。
從人生中最糟的瞬間解脫,馬克當場吐了。看着不斷嘔吐呻吟的馬克,要似乎看着很無趣的東西般俯視着他。
「……你這是什麼樣子?明明就是個契約者,別表現得跟個普通人類一樣。」
這是認爲契約者就算痛苦也不能吭聲的傲慢想法嗎?還是認定契約者其實不算人類的侮辱?
不管答案是哪個,要都不該說出這句話。
噗吱——馬克腦袋裏面有某種東西斷掉了。
「——(古夫·林)!」
影子回應馬克的呼喚,而要也在同時感覺到危險般地往後跳。
啪啦——類似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地面產生裂痕。
馬克的腳埋在日光照不到的地面之下,也就是被影子覆蓋着,只要發動破壞行爲,遭到粉碎的就是地面本身。
地面陷出一個小型貯藏庫般的坑洞,然後馬克悠哉地從那裏逃脫。對方是認定自己贏定了纔會泄底,而馬克當然不會再上同樣的當。
「喔……?」
要發出饒富興味的聲音。
左手剛剛扭到的痛楚還殘留着,反應有些遲鈍;小刀也剩下沒幾把;影子的能力會被抵銷;沒有戴眼鏡而模糊的視線,甚至連對方的臉都看不清楚。
但馬克卻不怕、也不迷惑。
艾霞雖然是契約者,但卻不是混黑幫的,要她作戰什麼的——
轟咚——從馬克這個位置,都能聽見如鈍器擊打巨木般的沉重聲音。
要被艾霞使出全身的力量使勁一踢,無法承受似地身子一歪,但還沒有倒下,以手背揮拳反擊,艾霞一屈膝就輕鬆避開了。
她以曼妙俐落的身手使出膝擊之後,立刻改變軌道朝着側腹和臉孔連踢;每一招都發出銳利的聲音破風而過。以馬克的視力,甚至連殘影都看不見。
「艾霞,招呼客人是執事的工作,你快回小姐身邊。」
他從腳尖到膝蓋、腰、上半身都如陀螺般旋轉,舉起右腳,用全身力道使出斷頭臺般的一記迴旋踢。足以踢彎鐵板的這一腳,穿透灰牆打了出去。
牆對面的艾霞跌倒似地壓低上半身,將手扶在地面上,並順勢躍起下半身,使出彷佛格鬥技的踢腿招式。
艾霞好像不懂這話的意思而歪着頭,接着明顯地臉紅了起來。
——呼……艾霞呢?
大漢完全不關心神父那番不吉利的發言,主張着自己的正當性。
「你這傢伙!竟然對女性施暴,到底是多麼低劣的男人啊!」
「神父……?」
艾霞帶着些許哭聲按着一隻手臂。照道理來說,這時候應該說些話安慰一下,但馬克驚訝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嗚……不,我……這是因爲碰到很多傷心的事情啊。」
不知爲何竟然朝着馬克怒吼。
轟咚——一記如鈍器敲擊般氣勢十足的飛踢,讓艾霞嬌小的身體飛在空中。馬克勉強追上了。
當馬克正想抱起艾霞的時候,她卻以意料之外的穩定腳步自己站了起來。
咻——這是切開風的銳利聲音。
「笑話,是你自己先消失的吧!」
艾霞驚訝地低聲說。原來如此,那身黑衣似乎是神父用的禮服。但是神父應該不是來這邊傳教的吧?馬克加強了警戒心,神父嘆息般地說:
轟咚——衝突足以撼動大氣。
「——咦……?」
她在極近距離下以(魔眼)使出一擊,地面同時產生波浪碎裂。兩種能力互相沖突,像噴水池一樣噴出的沙土,在(魔眼)的能力之下瞬間變成了「灰燼」。
被兜個圈子拒絕之後,神父轉而看了看要。
「那個——對不起,請問法連舒坦因家是在這裏沒錯嗎——?」
喫了下、中、上三段踢的要無法承受而跪下,雪白的帽子飛舞在空中。
在這兩個怪異的人面前,神父顯得相當平凡。如果只有他一個人肯定很醒目,然而一旦被貓頭鷹和水母包夾,那麼他個人的個牲就跟路邊的小石子一樣毫無存在感可言。想必內心經歷過許多煎熬吧?
——既然閣下都拿出那種方法,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白頭髮……應該不是老人。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燒燬吧,(巴拉·路)!」
馬克眼中閃爍着契約者特有的陰沉暗影,以毫不動搖的腳步前進。要也在周圍掀起波浪,重新舉刀。
「依稀」有種要命的討厭預感的馬克,當場在地上一滾。隨着一道「鏗鏘」的清脆聲音,閃爍着晦暗光芒的利刃就插在馬克原本蹲着的地方。被踢飛的刀,像算準了位置似地朝馬克所在的地點落下。無法抵銷衝擊的刀身還在發出「嗡」聲地小幅度顫抖着。
「要,快閃開!」
不知是否因爲被艾霞的(魔眼)燒過,要身上的布開始散落。馬克以他的視力無法確認對方的長相,但要還是慌張地用手遮住臉。
馬克和要同時奔出——
兩記踢擊互相交錯,原住民和曲都之民都往反方向彈飛了出去。
失去傘狀帽子的頭部飄出了長長的帶狀物體。原本以爲那是纏在身上的布,看來卻是要的頭髮。
艾霞滿頭亂翹的黑髮飛揚着,羣青色的裙子飄起,以細繩綁在腳踝的涼鞋快速地往下壓。
不過艾霞也沒有聽話到就這樣直接退下。二對二——四個契約者在一觸即發的氣氛之下互瞪着對方。

雖然若是雙腳離開地面,影子的能力就會解除,但只要能踩到對方的影子,就能加以干涉。如果是在「破壞」的前提下踩住影子,這樣就足以殺掉對手,就像捏死蟲子一樣簡單。
要有如打斷亞隆的話一般這麼說罷,撿起了傘狀帽子;亞隆則站在旁邊。馬克把艾霞拉到自己背後。
艾霞·克朗·衛特的灰色世界——急速在小小少女的大大眼眸中的力量,可以將視野中所有物體都變成灰燼的(魔眼)。其破壞力是馬克或要所望塵莫及的。
貓頭鷹男依序看了看要、馬克跟艾霞,然後——
「吾輩是極爲友好地對待他們。」
——咦……?這個,不對,等等,該不會……是……?
「平、平坂也停手吧。說起來,爲什麼兩位先走了啊,我哭了耶,真的哭了。」
如果不是馬克出聲警告,要現在應該已經變成灰色的雕像了。馬克特地從趕過來幫忙自己的艾霞手中拯救了敵人,不禁詛咒起自己的愚蠢。
在抱着頭縮成一團的馬克上方,草木變成灰色,開始「嘩啦嘩啦」地崩解。
差點就要被流彈幹掉的馬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又、又不是我打艾霞的,是你的夥伴下手的啊。」
「呃……呀,啊哇哇哇哇!」
艾霞慌忙壓住裙子。馬克也知道了這句話的意思,跟着一起遮住了臉——然而下一秒他就驚覺事情不妙,出聲大吼:
「可是……」
少女在灰色的世界中飛舞。
「——馬克先生!」
「我沒興趣再陪你玩下去了。」
不論是身爲契約者還是原住民,艾霞的能力都非常強大;但是馬克還沒有那麼墮落,要眼睜睜看一個十三歲少女加入契約者之間的相互殘殺。
慌忙尋找她身影的馬克,這回又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艾霞。」
「……很痛,沒有完全消掉力道。」
打破這氣氛的是第五位稀客。
馬克察覺的時候,要已經撿起了刀;而在另一邊,似乎有個巨大的東西正緩緩地升起。一邊甩着頭一邊起身的,是戴着貓頭鷹面具的壯漢——亞隆。之前似乎腦震盪的他,此刻已經恢復了。
「——喔?」
「你可以撐多久而不崩潰呢?」
聽到這毫無緊張感可雷的聲音,四人一同看過去。那位稀客眼見這種情況,還是嚇得退後了一步。那人頂着一頭金髮,身穿黑色衣服。馬克看不清對方的臉,但從聲音可以知道是個男性。
湧上腦部的血氣一口氣往下降。不能再破壞這個家……不,是不能弄髒它,這種感覺開始萌芽。
儘管有些動搖,但他發現腳邊的草皮開始變成燒焦的顏色,肌膚也像受到強烈日光曝曬一樣開始刺痛。
馬克一轉頭,一個少女正奔過來,身上的白色圍裙和羣青色裙子都飄了起來……還有,雖然以馬克的視力無法看清楚,但少女的眼睛似乎呈現灰色。
「艾霞!」
要想趁着艾霞手忙腳亂的時候縮短彼此的距離。他的能力可以讓接觸到的東西化爲液狀,回想起自己剛剛受到的嚴酷折磨,馬克着急了起來。
——她說消掉力道……難道她擋下剛剛那一腳了?
要手中的長刀消失了,而在他面前,站着一隻腳拾得高高的女僕。過了一會兒之後,馬克才知道是艾霞一腳踢飛了那把刀。
但就算這樣,要還是沒有倒下。承受了那麼凌厲的踢擊的要,是與原住民齊名的曲都之民。儘管受到意外的猛攻。也不會因此而倒下。
——我也進入射程範圍裏面了喔!
「——啊!」
馬克的能力本來是用來「破壞」的。如果不想破壞對象而控制力道,就可以發展成「束縛」的現象。
——糟糕,根本沒必要幫對方吧!
「——亞隆,那個女孩的能力很棘手,要是進入她的視野之內,就會被幹掉喔。」
這女孩說不定真的比自己還強。正當馬克身爲契約者的自信受到打擊時,要卻突然往意外的方向奔了出去。
然後,艾霞跟要都在這一剎那跟丟了對方的身影。先採取行動的是要。
「可笑…………全看光了。」
然而艾霞還是沒有停手,琥珀眼眸已經轉爲灰色。這時要將手撐住地面——
馬克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就看到某種東西從眼前晃過。是白色的水母——要。
「你……你們爲什麼打起來了啊!亞隆、平坂,我說過多少次,叫你們不能起爭執啊,主會傷心的,更別說我……我可是傷心到想去地獄河岸堆石頭了啊!」
用影子追不上。儘管馬克全力蹬了地面,但兩人相隔太遠了,只能眼睜睜看着要迅速縮短他與艾霞之間的距離——
要提着刀,瞬間就將艾霞納入自己的攻擊範圍。
聽到這慘叫般的呼喚,讓馬克有種被潑了一頭冷水的感覺。
「我說亞隆啊,我可是僱主喔?所以,這時候你還是要顧慮一下我的心情啊……」
「我不是在說你那邊!平坂——」
馬克擅自這麼解釋。但糟糕的是,這第五位稀客似乎也是敵人。馬克眯起看不太清楚的眼睛,露出紳士的微笑。
——這下子——不妙啊!
這憨傻的聲音究竟是來自馬克,還是要呢?馬克看着眼前發生的極度不自然現象,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馬克一邊喊,一邊跳進自己打出的地面洞穴。要在聽到馬克幾乎等於慘叫的聲音之後,似乎也感覺到有危險,於是以能力將地面弄得像噴水池一樣整個噴發起來。
「——噴出吧,(沙波)!」
——來不及……
原住民——是手裏握着弓或斧頭這類原始武器,面對持有火槍的開拓者也毫不退縮堅持抗戰的民族。雖然聽說他們的身體能力很強,但馬克也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所以非常驚訝。
是不想被別人看到臉嗎?正當馬克感到驚訝的時候,要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艾霞如琉璃貓般,朝着失去手中的刀而產生動搖的要逼近。接着利用前衝的力道扭動腳尖,上半身則往反方向扭轉。
「吾輩生性粗獷,無法做出太細膩的事情。」
「所以,這位客人跟那邊那兩位客人的目的相同嗎?」
被這麼一問,神父露出很抱歉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這樣)說:
「不是,非常抱歉,我並不想與您爭執。今天我們就先回去了。」
「儘管您這麼說,但我不能沒有招待客人,就讓您這樣回去。」
二對三,不僅人數上居於劣勢,神父應該也是契約者,但能力不明。勝算已經不只是低而已;但如果現在放這三個人回去,會發生不知幾時又再度遭到襲擊的惡夢,所以當然不能放他們走。
「光靠我一個人賠罪,無法讓大家都幸福……這麼悲傷的事情太讓人難過了。」
神父像是被拉扯着跪下一樣,雙手撐地。
「——飛舞吧,(庫亞·倫根)。」
轟轟——大地搖晃起來。
突然發生讓人連站都站不穩的地震,馬克和艾霞當場跪地。儘管很難相信,但這似乎就是神父的能力。
在這樣的地震之中,要和亞隆卻完全沒事般地站着。仔細一看,兩人腳下有一片波浪般的波紋,應該是要透過自己的能力,試圖阻擋地震造成的影響。
——等等,若是就這樣受到攻擊……!
對方可以完全不受干擾地行動,但這邊別說行動,甚至連使用能力都有困難,根本就是單方面被屠殺。
要完全不在乎一臉鐵青的馬克,一個轉身準備離去。亞隆也跟着照做。
「——嗚,慢着!」
馬克一叫,要就停下腳步。
「笨狗,你先站起來再嚷嚷吧。」
就算想派出影子,但在這麼劇烈的震動之下根本無法加以操控。三人完全沒有興趣似地拋下咬牙切齒的馬克,就這樣離去。
等到地震終於停歇的時候,現場只留下茫然的馬克和艾霞。
石板地徹底毀壞,沙土散落一地。樹木東倒西歪;對方胡鬧成這樣,自己卻連半個人也收拾不了。
——咦,總覺得最近看過跟這個很類似的東西……
馬克理所當然地回答之後,艾霞一臉認真地看了過來。馬克蹲下,露出溫柔的微笑,對似乎想說什麼的艾霞說:
「呵唔……對、對喔,你、你問那個人的長相?」
「這是護身符,請你帶着吧。」
艾霞將食指貼在嘴脣旁邊,稍微思考了一下。
這句話讓馬克全身僵硬。
「馬克先生,這個是在我進入孤兒院之前就擁有的唯一物品,請你絕對不能弄髒或弄壞它,記得還我喔?」
馬克只好不甘願地往房屋方向前進。
「三個人…………咦?錢……?」
「那我就不客氣地借用了。」
「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麼呢?」
「是……不過,我戴這副眼鏡的話其實看不太清楚,要在這樣的狀況下爲小姐帶路,實在是……」
艾霞不知爲何紅着臉,一把推開馬克。
馬克發出憨傻的聲音,甚至連自己的圓眼鏡掉了都不知道。現在這副是舊的眼鏡,度數和大小都不合,但還是當成備用眼鏡留了下來。
在陳列着大量書本的書房,少女從一如往常地堆積許多書本的桌上抬起頭,說出了出乎馬克意料的話。
馬克恢復優雅的表情,彬彬有禮地彎腰鞠躬。耶露蜜娜雖然還想說什麼似地以不帶表情的眼神看着馬克,但結果還是什麼也沒說。
「……既然你的視力糟糕成這樣,那你要怎麼一個人前往眼鏡行呢?」
「……這樣正好,帶我去鎮上逛逛吧。」
畢竟庭院被人弄成那樣,馬克已經覺悟到可能會被主人追究;但他不僅沒被追究,也沒承受到無言、面無表情的逼問。正當他放下心來,說「那麼因爲眼鏡壞了,想到鎮上修理」時……收到了這樣的回應。
「那個……馬克先生……你剛剛是說……錢嗎?」
——業者可能會帶大量工具過來,應該會有需要耶露蜜娜礁認的事項。
這麼說的艾霞,臉上表情已不復方纔的憨傻。看來她也以白己的方式察覺馬克的想法了吧?
聽到回覆之後,艾霞總算放鬆了表情。
「這個嘛……雖然一頭白髮,但年紀應該跟馬克先生差不多。體型相當纖瘦……有點像童話故事裏面常出現的那種惡人貴族!」
確認自己的想法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後,馬克輕輕地敲了書房門兩下,等聽到「進來吧」的回應之後纔開門。
沒有獲得允許的人,就算來到這幢洋房前面,也無法察覺房子的存在。爲什麼這些殺手、契約者之類可以毫無障礙地一個接一個殺進來?他們到底從哪裏獲得情報、又是怎麼入侵的呢?這些都必須查清楚。
「馬克先生……你打算追蹤他們嗎?」
——該怎麼辦啊……!
「沒、沒事的,那些人已經回去了,已經沒事了喔?」
有隻小小的手,輕撫着馬克緊緊咬牙的瞼。
「……那麼,要出門了,去準備一下吧。」
艾霞傻傻地抬起頭,然後睜大眼睛倒吸了一口氣。
馬克聽到耶露蜜娜這句稱讚後,歪了歪頭,才發現自己手中的東西。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直接帶對方過來。而且畢竟是要找在這裏工作的人,我想親眼確詔一下。」
「嗯,找出是誰僱用他們,並且必須從源頭下手,讓他們再也無法這麼做。」
「不,沒有任何問題。」
「光是僱用一個契約者就要花上大把鈔票,更別說一次來了三個。一定有某個能支付三人份佣金的金主。」
艾霞擠出顫抖的聲音對慌亂的馬克說:
——爲什麼會這樣……
馬克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琉璃收進口袋中,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艾霞一臉困惑地問着講迤道理的馬克:
大概是覺得這樣抗拒的馬克有問題吧?耶露蜜娜以未曾有過的尖銳口氣這麼一說,馬克就明白再推託下去只會造成反效果。
然後,艾霞眼中掉出豆大的淚珠,讓馬克更慌了。
優雅地彎腰鞠躬之後,馬克退出書房。
「完全依照小姐的指示。」
接着,他當場無力地跪下。
「……怎麼了?」
馬克總算理解了。就算有一身蠻力,但這個少女應該不至於像剛纔那樣毫不留情地猛攻;全是因爲她怒火攻心的緣故。
「這、這點小事交給我處理就行了。」
但是艾霞卻不知爲何一下子臉紅、一下子露出悲傷的表情,一下子又像很開心似地露出微笑。看來在艾霞的腦內小劇場中正上演着一出很不得了的戲碼,馬克連忙用手在她面前揮來揮去。」
「馬克先生……!你的眼睛?」
「嗯,不能放着不管。」
「馬克先生……」
「呃……?那個,你不能幫我轉告嗎?」
「咦咦?可是我沒有權力允許你外出啊?」
「啊!馬克先生,外出記得要跟耶露蜜娜報備喔!」
明明就有找出契約者的僱主,把對方的錢財全部搜刮過來,順便調查情報是從哪裏泄漏出去等重要工作待做,但馬克的第一步卻錯得離譜。
——像是天氣不好之類的……啊!對了,業者(真正的)來回收木材了,只要說需要有人應付他們就好了啊。
艾霞不管慌張的馬克,像要確認什麼一般摸着馬克的臉。她用那雙小小的手這麼做,讓人有種難以言喻的搔癢感。
艾霞一臉疲倦地嘆氣,一定是因爲與契約者交手覺得累了吧?
「艾霞,契約者不是會毫無理由找人打架的流氓混混,一定有什麼人在背後僱用他們。」
「啥……?」
對沒有親人的艾霞來說,這個房子裏面的人就像家人一樣,應該沒有比失去親人更可怕的了,所以艾霞纔會那樣怒火攻心。
「糟糕了啊啊……可是,如果失明的馬克先生需要幫助,就只能由我……」
馬克邊這麼想,邊往耶露蜜娜的寢室前進。輕輕推開主人不在的房門,拿起隨意擺在桌上的手提包後回到玄關,然後拿了放在玄關的陽傘之後,又回到書房。
只要知道這些,就算對方有變裝,就不至於無法察覺吧?馬克低頭沉思,艾霞拉了拉他的袖子說:
※
「怎、怎麼了嗎?艾霞。」
雖然嘴上說「完全依照小姐的指示」,但怎樣也不可能帶她一起去,畢竟襲擊者的目的是要綁架耶露蜜娜。而且如果要收集情報,當然得跑一些不能帶女人和小孩進出的場所,看來得想個理由不帶她出門。
最後一句話都還沒說完,艾霞就哭出聲音來。
艾霞的(魔眼)可以把眼中所見的世界變成灰燼,也可以「看到」目前所看不到的遠方景象,所以她用自己的能力「看到」了馬克被刀貫穿頭部的景象……
「你『看見』了嗎?」
「不,可是……」
「還是說,馬克先生……你覺得我不用向耶露蜜娜報告你出去的事情,乖乖被她教訓就好了?」
「……我說過需要屋用一個園丁,這個問題無法等多明尼克回來之後才解決。」
——纖瘦,看起來十七、八歲,長得還不錯的少年啊……
「我不會弄髒、弄壞它,會確實還給你的。」
馬克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只能在艾霞哭夠了之前一直摸着她的頭。
「……去鎮上工會之類的地方問問不就可以了?」
是艾霞,她用雙手捧着馬克的臉頰,以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馬克。她的表情非常真誠,讓馬克有點兒慌了。
或許是要那身打扮太嚇人了,但反過來也可以說,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特別醒目之處。頭髮可以染色,對方大可變裝之後再接近馬克等人,所以希望艾霞至少有看到長相……可惜了。
「……還是說,帶我去有什麼不方便的?」
「咦咦?不,那個,我不知道該去哪裏找園丁纔好。」
正當馬克思索着這些事時,艾霞把手伸到圍裙裏面,不知在找什麼。一會兒之後,取出一塊約跟大人的拳頭一般大小的琉璃,表面裝飾着原住民特有的幾何形花紋。
想不起來也沒辦法,馬克死心地走向前門,艾霞纔像想起來似地大聲說:
馬克來這裏工作才十天左右,還沒領過薪水;而且所有財產纔在沒多久之前付之一炬,所以當然會對金錢很執着。
「不,只是眼鏡壞掉所以看不清楚而已。」
耶露蜜娜一臉狐疑地眯細眼睛,對手忙腳亂地辯解的馬克說:
陽傘、手提包,馬克根本沒有發現自己剛剛被命令了。
「小姐。」
「……我、以爲、馬克、先生……死、死掉了說——」
馬克毅然決然地開口後,耶露蜜娜儘管面無表情,但還是很讚賞做地點點頭。
「啊嗚……不,所以說……」
「艾霞……雖然要你回想有點對不起你,但你還記得那個像水母的人的長相嗎?」
「艾霞?你有在聽嗎?」
說是惡人貴族應該是艾霞的偏見,但要的長相應該還算端正吧?因爲契約者都毫無例外地有某些陰影,基本上看起來都有點像壞人。
等艾霞停止哭泣,馬克才儘可能溫柔地對她說:
——還有,他們怎麼侵入這裏的,這點也讓人很介意。
艾霞沉着臉,露出受傷的表情。看來被丟下的事情讓她相當介意。
看到艾霞那有點可怕的笑容,馬克緊張了起來。
儘管覺得好像很重要,但一下子卻想不起來。
「可是……」
「……準備得很周到。」
聽到耶露蜜娜這打從心底覺得奇怪的聲音,馬克勉強回以一個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