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马克
《在森林边煮果酱》 · 小鸠子铃 · 4874 字
我从小时候起就凡事都能做得很好,不过并没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事情。
我是伯爵侧室之子,从小就生活在别馆里,被正妻的孩子们蔑视着,每天看着亲生母亲被无法称作丈夫的男人摆布,这样的日子实在是谈不上愉快。
只不过生活上没什么不方便的,经济上也不用担心,也还算是幸运吧。
行动上会受到限制和管束,不像异母兄弟那么自由。只有读书的时候比较自由。因此我把家里的所有藏书都看完了。即便如此也依然没什么能让我感兴趣的。只是为了能暂时逃开限制和管束所以才一直在读书。
随着我们渐渐长大,我和异母兄弟们之间在成绩上和容貌上的差距也越来越大。正妻和她的孩子们当然不会觉得这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他们一有机会就会对我做些无聊的攻击。因为我对此毫无反应,他们的攻击反而变本加厉。要是之前哪次适当地做出些反应的话可能会好一些吧,不过我想着即使那样也不能改变什么,所以就放着没管,没想到竟然会招来恶果。
距从学校毕业还有大约半年。我是会就这样进入某个研究所呢,还是转而准备进入贵族院呢【译注:相当于上议院】。其实我对自己的未来毫不在意,只是顺其自然地度过每一天。
和异母兄弟的不和也还是一如既往,但没想到对方会用那么露骨的招数。直接理由是——对那白痴的婚约者出手了,无语了,明明没被逼到要去夺他人所爱的地步,是对方强行诱惑我的,即使拒绝也只会变得更麻烦罢了,不过这些也都已经无所谓了。
「哎哟,在这里干嘛呢。今天还真是适合玩捉迷藏呢。」
在没什么人的王都后街的角落里,一位不认识的好好先生悠闲地向我搭话,此时的我被那些人雇来的无赖刺伤了侧腹,正一边护着伤口,一边伺机逃跑。这位先生身材修长,穿得也挺不错,帽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面容。
确实这种雨夹雪的天气并不适合在外面玩耍,但他却向明显别有隐情的我搭话,让人难以揣测这位中年男性的真正意图。虽然伤口不深,但出血量却多得出乎预料,要是再被发现的话就遭重了。
「……不想被卷进来的话就走开。」
「哦?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医生呢。对伤者视而不见可不是我的风格呢。」
「啊!喂!你这人……呃啊」
和那不紧不慢的语气相反,他用巧妙的手法把我摁在地上,根本就没在管我说什么,就这样向伤口注入治愈魔法,而且毫无顾忌地用了我所能吸收的最大的量,随之而来的剧痛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说起来,我的治疗费可是很贵的。看样子你也没带着钱,得用身体来偿还了吧。」
这家伙也是和那些人一伙的吗,正当我十分冷静地这样思考时,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
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张简易的床上。边上就是窗户,旁边还有三张床,床周围挂着帘子,帘子后面似乎有好几个人影。虽然脑袋还很晕,不过还是渐渐能听到些声音了。
「……这儿又开始疼了……」
「嗯……到这个季节就会这样呢。尤其是下雨的时候。」
「……是啊!疼起来一阵一阵的,痛得要死。」
他说他是去王都的图书馆还书的。那附近有一家他常去的书店,正准备回程时顺路去一趟,结果看到了躲在巷子里的我。「从以前开始我就很擅长找躲起来的孩子。」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又没叫你回来。」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交替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听摇篮曲一样。
「放心吧,我会给您养老送终的。」
「看来是真的很想让我消失呢,可惜这次他们的计划落空了。」
「啊,你躺着就好。伤口虽然已经闭合,但还没有痊愈。像你这种年轻人的话,休息到明天早上应该就能正常活动了。现在就先睡觉吧,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你是想扳倒兄长们从而继承家业,还是想要另寻出路?被刺杀的话会想要复仇吗?还是说就这样逃跑呢?」
我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脚步看着她,突然,她蹲下身子,捂住了脚踝。这也难怪,毕竟她的伤还没痊愈。像她的那种重伤要不是因为有丹尼尔医生治疗的话,现在估计还在床上躺着呢。
可能是因为这里的居民大多性格温和,所以也没有什么人会受伤。他拥有身为王宫首席医生的技术,为何却只用来治疗这些没什么重病的患者?
丹尼尔医生大概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吧,他苦笑着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阿蒂,别来无恙?他是马克·迪斯雷利,是我从王都捡回来的。」
「不会有人来追杀你的,好好睡觉养伤吧。」他像是对待小孩子那样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走了出去……已经多少年没人这样摸过我的头了。
……这些我都没想过。我虽然讨厌被攻击,但也仅此而已。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怎样的感情。只是因为没有死掉,所以就活着罢了。虽不会主动求死,不过活着也没什么想做的事情。
「你这人果然挺有意思。」就这样,这位大度的恩师再一次接纳了我。比起亲生父母,我更想待在这个人的身边。
在此期间我学到了很多知识和技术,虽然还算不上朋友,不过也有了几个能谈得来的人,就在这时,我决定回去米塞利。
「很高兴认识你」一位年纪和丹尼尔医生差不多的优雅女性温柔地微笑着向我打了个招呼。「走,去出诊咯。」丹尼尔医生喊上我一起,来到一座建在村子边上的贵族宅邸,宅邸后面就是森林。这里住着这位前伯爵夫人阿蒂莱德·达斯汀和一只叫巴蒂的大狗。
「手上多点牌总是没错的,总有一天它们会帮到你。当你有想要守护的事物时,它们一定会发挥作用的。」
「马克,地位和金钱之类的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有其意义。我没能帮得了她。这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事实。」
丹尼尔医生毫不掩饰的发言让我有点吃惊,这时他停下脚步,直视着我的双眼说道:
「哟,感觉如何?脑袋也差不多该清醒点了吧。」
「丹尼尔,好久不见,啊,这位就是新来的助手吧。」
她那纯真的眼神,爽朗的笑容,和阿蒂莱德与医生待在一起时的那种随性的表情,以及交谈时触碰我掌心的白皙指尖……她那些遥不可及的一切。
我往那边看去,玛格丽特正在那儿一边稳稳地拿着篮子,一边像在跳舞一样转着圈。她的黑发在肩膀附近飘动着,裙摆也轻飘飘地展了开来。她周围有着柔和的光芒,就好像阳光只照在她一人身上一样,本应无法听见的华尔兹似乎顺着风飘了过来。
「现在还是叫我丹尼尔医生吧。我早就已经退休了。」
「我想成为您的徒弟。」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总是在追寻着她的身影。
我想把这似乎一碰即碎的一切都抱在自己手中,一点儿都不想松手。
和医生的相遇让我成为了真正的「人」。而如今,这种新的情感让我无所适从。
「总之你先试着接受别人的好意吧。并不是说要你立马就喜欢某一个人。不回报对方也没关系,先学会倾听、体会对方的心情。这样的话你渐渐就会明白……你也是人类社会中的一员啊,马克。」
而且为何要把我捡回来呢?就算是像他说的那样因为不能对伤者视而不见,治疗结束之后让我回家就行了,为何要留我在这里呢?丹尼尔医生尽做些让我无法理解的事情。
如果他留在王都里给贵族治疗的话应该能赚极多钱吧,为何要在这里几乎无偿地进行诊察呢?
她身为「精灵召唤之人」可以享有很多特权,不过玛格丽特认为她不需要那些东西。她所追求的不是被很多人夸张地崇拜,似乎只是希望得到身边人的爱与感谢。
「……医生要待在这个村子里就是因为她在这儿吗?」
在去诊所之前,我要先去森林里采些快要用完了的药草。治疗魔法虽对外伤有效,对体内的疾病就没办法了,这时就需要用到药物了。在这片属于达斯汀伯爵的森林里生长着很多种药草,医生和我取得了去那儿采药的许可。
还不知他到底是敌方还是友方。奇怪的是虽然脑中还有疑问,不知为何却有种安心的感觉。迷迷糊糊地看着在他身后合上的帘子摇晃着,我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他眼含笑意地看着不知不觉间露出笑容的我,我对着他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个男人自称丹尼尔·雷诺兹。他说这里是离王都有些距离的米塞利,他在这儿当医生,经营着一家诊所……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看来他俩已经是老相识了,他们似乎把这样偶尔见个面喝会儿茶称作「出诊」。我们度过了一段平和的时间,也没有特地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就这样离开了宅邸。
「是的,因为她对我很重要。」
她总是给人一种随和的感觉,从她那双异色的眼瞳中看到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她眼中的世界又和我眼中的世界有多少不同呢?
我们当然都知道对方的家名,不过她没有提及这些,只说了句「真是捡了个宝呢」,然后温和地笑了笑,自然地准备着下午茶……我们应该是来出诊的才对吧。
当我找到所需的药草,来到这条能看见阿蒂莱德家后院的小路上时,就听到了巴蒂欢快的叫声。
晚霞如火焰般熊熊燃烧,此时我们正走在回去诊所的路上。
在夕阳的映照下,这番话深深地刺入我心中,让我难以忘怀。
「你再花点时间好好想想吧。经过我治疗之后你的伤应该很快就会痊愈了,不过你还是先待在这儿一段时间吧。在此期间你或许就会明白些什么。」
虽然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是表情却略带苦涩。
「……我想守护的……」
「原来如此……迪斯雷利家的传言我也有所耳闻。你就是传言中的那个优秀的儿子吧。那么,马克,你有什么打算?」
我知道这种感情的名字,但是,我不想用这陈腐的语言来描述有生以来第一感受到的这种冲动。
虽然言语中有所遮掩,但身为贵族不可能没听说过他,这么有名的医生就在我的面前,实在令人吃惊。不过这样就说得通了,能够只看一眼就判断出我的魔法容量,并且立刻发动治愈魔法的人我想也没几个。这让我确信就是他本人。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达斯汀夫人自己做的两种烤点心和香气扑鼻的红茶。看到丹尼尔医生一副完全放松的模样,懂了,原来他们平时就是这样的啊。
「……我真的能待在这里吗?」
看来这儿是一个诊所。能听到一位年长的女性在不断诉说着她膝盖疼,一位冷静的男性则在不断安抚她。在这之后,腹痛的、扭伤的还有因孩子发烧而来的家长接连不断地出现,真是忙得不行。当那位大概是医生的男性说完话之后,大家都安心回家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一直目送着她回到屋子里,然后我也踏上归途。
丹尼尔医生向来诊所的病人介绍说我是来学习的助手。生活在这种不大不小的村里还真是安稳呀。
我不由得露出苦笑,但不知为何心里却感觉暖暖的。正当我准备上前帮忙时,她站起身来,就像什么事儿都没有一样,和巴蒂一起慢慢地往回走了。
「我觉得守护女人和孩子就是男人的本愿。」
她眼中的世界大概是充满了光明吧,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看到她眼中所见的那个世界。
在诊疗期间,我站在丹尼尔医生旁边,听从他的指示,努力地给他帮忙,晚上就借来他的藏书阅读。学习医学挺有意思的。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学习的乐趣,连我自己也对此感到很惊讶。
「有什么打算……」
「拿到学校的毕业资格就行了吧?那儿的教授我也认识,我去谈谈吧。你先把伤养好。你也注意到了吧,刺杀用的凶器上还仔细地涂上了毒。没有当场死亡真是万幸。」
不知不觉间看病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外面正在下雨,搞不清楚现在的时间,不过天色已暗,大概已经是晚上了吧。因为逆着诊室的灯光,我看不清这个男人的表情。
「不不不,这里应该生气才对吧……」
在这之后,我在米塞利待了四个月。接着回到王都,从学校毕业,然后在丹尼尔医生的介绍下任职于王家医院,并且同时在学校医学院学了一会儿基础知识。
自从我进入王家医院之后,继承斗争就停了下来,再加上有「丹尼尔·雷诺兹」作为后盾,在公开场合里对我的攻击也销声匿迹。
无论是她的衣着还是她的生活方式,现在在哪儿都见不到了。说她是已经落后于时代了也没错,不过我觉得说成是时间在她身上停止了更为合适。
「连你都不把自己当人来看,别人当然也会这样对你。所以才会轻易地想要杀了你。当然了,想要杀你的人肯定是不对的。」
我好像把平时带着的警戒心忘到了九霄云外,从自己的身世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有问必答,之所以会这样与其说是因为他的名号,不如说是因为他散发出的那种气场。
「我竟然会怀念起这张贫嘴来,看来真是老糊涂了呀」
「要好好工作偿还治疗费哟。」
「王宫首席医生——雷诺……」
丹尼尔医生又在说笑了。我姑且还是明白的,他的治疗费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付清的。
他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迟疑了一瞬之后我意识到这是在说那个最开始提及过但没说清楚的话题。
他有一种成熟的气氛,让人觉得他会接受包容一切,绝不会拒绝或否定你。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包容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