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比起紅線，更加牢固的束縛【紫苑・芹香視角】

・紫苑Side

我沒有任何想做的事。

不過爲了不讓自己死掉，只能活下去。

新進來的打工人員似乎是店長的朋友，她的求職動機就是上述那句話。

「非……非常抱歉，我馬上整理」

小林小姐瞪大眼睛，向客人低頭道歉。

她的頭髮染成漂亮的黑色，肌膚也很白皙。

大概是適合化妝的長相，給人的印象很有透明感的女性。

外表看起來比店長和因幡小姐還要年長一些，但實際上好像已經超過六十歲了。

我從來沒想過，看起來像是社長或老闆的人，竟然會成爲我人生第一份工作的後輩。

我們店裏經常人手不足，所以只要願意工作，不管幾歲都沒關係。

「那個，我等一下還要去醫院，所以有點急」

「讓……讓您久等了，真的非常抱歉。請您再稍等一下……」

因爲正值盂蘭盆節，客人也進入高峯的午餐時間，不管怎麼洗，餐具都會像山一樣送過來。

回收架已經放滿了托盤。

喫完飯的高齡客人拿着托盤，一臉困擾地呆站在原地。

「春桑，可以請妳去支援小林小姐一下嗎？我會想辦法撐住的」

「我知道了」

收到杉村先生的指示，我便從廚房前往洗碗區。

已經有好幾個人拿着托盤在流理臺前排隊等候，小林小姐爲了收拾和應對而忙得有點眼眶泛淚。

如果什麼事情都只靠自己，總有一天會自食惡果。

明明同年紀，但芹香的背影依舊遙不可及。

由於除了收拾之外，還有兩位客人同時向小林小姐搭話，她拿着餐具僵在原地。

畢竟人終究無法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生存下去。

小林小姐佩服地嘆氣。

我一邊收拾，一邊傳授小林小姐訣竅。

明明我就在旁邊，但果然還是因爲我的外表，客人很難找我搭話吧。

因爲最先塞滿流理臺的是托盤，所以要優先清洗。

正因爲是離職率很高的職場，店長才會努力慰勞認真工作的員工，讓他們願意留下來。

但相反地，如果不想給別人添麻煩的想法變得太強烈，變成連一點小事都無法原諒的狹量之人就糟糕了。

這些努力沒有白費，客人送來的慰勞品和稱讚越來越多，口碑也越來越好。

爲了將失誤降到最低，因幡小姐會利用應用程序逐一檢查業務，也會提出對策努力培育人才。

「不……我對於將來的願景也還很模糊，還差得遠呢」

小林小姐個性開朗，說話也很風趣，但偶爾會變得自虐。

不過，無論我再怎麼羨慕，也無法成爲芹香。

明明到處都看得到因爲人手不足而苦惱的企業，這實在太沒道理了。

「因爲她從以前就是會率先擔任班長或學生會的人」

小林小姐是所有員工當中年紀最大的，或許在客人眼中看來就像資深員工，所以有不少客人會找她說話。

「哦——難怪。看來具備領導者器量的人，在這種時期就已經嶄露頭角了呢……」

雖然我因爲對比自己年長許多的長輩擺出高姿態而冷汗直流，但我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必須把話說清楚。

「……歐內桑非常優秀呢。她是個仔細觀察、仔細聆聽的孩子」

現在廚房的籌備工作也大多交由她負責，像是排班調整和營業額管理等事務工作，她也說將來會派上用場，所以正在接受指導。

爲了不給別人添麻煩，她只跟最低限度的人來往，因爲不想讓父母花太多學費而高中畢業就出來工作，爲了不留下自己的基因而沒有結婚，直到父母的看護結束爲止都住在老家。

自從和她交往之後，最近侵蝕着我的自卑感也逐漸淡去。

負責收銀的芹香立刻趕來，翻開成分表頁面，拿給帶着小孩的客人看。

這是前輩教我的提升速度的方法。

正因爲世道不景氣，大家都疲於培育新人，我們才決定要反其道而行。

因爲不久之前自己也是這樣，所以覺得有點親近感。

小林小姐趁着休息時間，跟我聊起自身的遭遇。

芹香就像海綿一樣吸收各種業務，晉升爲優秀的打工人員，完全無法想象她才進店裏半年。

她不冒險也不挑戰，過着只有工作、睡眠和喫飯的日子。

不想給別人添麻煩。這是直到最近都還一直束縛着我的一句話。

「這位客人，過敏成分表在這裏」

因爲有各種各樣的人，這間店才能繼續營業。

明明店裏人多嘈雜，她的耳朵卻很好。

「我剛進來的時候也是這樣，所以請不要責怪自己。沒有人一開始就能做好所有事情，而且前輩的職責就是好好培育後進」

「我來收走用過的餐具」

「不好意思，我小孩對芝麻過敏，可以幫我調查一下這邊的湯裏有沒有加芝麻嗎？」

或許是在意自己進來之後就一直犯錯的事情，小林小姐以虛弱的聲音說着，同時垂下肩膀。

即使有工作的意願，但如果沒有值得一提的學歷和技能，連資料都過不了關。

我也要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好好活下去。

因爲要洗的只有餐具和托盤，所以首先要丟垃圾。

她似乎無法不說，因爲不想讓別人變成像自己一樣的反面教材。

「我在妳們這個年紀的時候，過着什麼都沒想的生活……結果淪落成什麼都不是的傢伙」

小林小姐眯起眼睛，彷彿在凝視遠方。

而且還會被年齡的條件給刷掉。

其他員工也爲了不讓這間店消失，不斷提出改善主菜單和研究如何吸引回頭客的提案。

「我以前覺得只要能活着就好……但要是年輕的時候不好好努力，就會變成這樣呢。我明明不想成爲給別人添麻煩的人，現在卻連活着都變成一種麻煩了」

「不好意思，那邊的桌子吵得要死，可以幫我注意一下嗎？」

因爲芹香爲了得到光明的未來，拼命地持續磨練自己。

將資料交給客人後，她走向引起問題的初高中生團體的座位，毫不畏懼那羣看起來很強勢的女生，平淡地陳述注意事項。

我迅速從客人手中回收托盤，把紙屑丟掉，將餐具疊好後放進洗碗槽。

我小聲地對她說『沒問題的』，就像以前芹香對我說的一樣。

嚴格要求自己並不是件壞事。

小林小姐說她長年以來一直被這個字眼給束縛着，過着低調的生活。

無論是在能力上，還是物理上。

麻煩。

事實上，過去的我確實逐漸染上了這種習性。

「……該怎麼說，年輕真好呢。大家都閃閃發光」

「小林小姐，妳每天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裏。妳在庫存方面的報告，也比任何人都快又準確。而且妳總是面帶笑容，跟客人和同事說話，妳的笑容讓大家打起了精神。我也聽到了客人稱讚妳待客親切的感想。這是隻有小林小姐才能做到的工作」

我太激動，一口氣說了一大串。不過，我的熱忱似乎傳達給她了。

「光是願意收留我這個老太婆，就已經是奇蹟了。能來到這麼好的職場，感覺我用光了一輩子的運氣呢」

小林小姐眼眶泛淚，把手伸向我的頭。

柔軟的觸感傳來，懷念的感覺讓胸口隱隱作痛。

我好久沒有被年長的人這樣摸頭了，連我都覺得眼眶發熱。

這時，小林小姐像是碰到沸騰的水壺一樣，迅速把手縮了回去。

「我是不是太親暱了……抱歉呢，我太高興了」

「不會……我也很高興」

我實在說不出口「因爲和我母親與過世祖母的面容重疊」，只好作罷。

她有些落寞地喃喃自語「如果我有女兒，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再度將手放在我的頭上，一直摸到我心滿意足爲止。

・芹香Side

暑假已經過了一半，但今年還感受不到秋天的氣息。

白天依然持續着超過35℃的酷暑，明明從家裏到打工地點只有徒步幾分鐘，有時甚至會陷入中暑危機。

順帶一提，期間限定的刨冰生意正創下超乎想象的銷售紀錄。太棒啦。

「哎呀」

下班前，我和坐在位子上的熟人四目相交，同時點頭致意。

透過環奈轉交的折價券似乎有效利用了。

前女友和沒見過的其他女生坐在位子上。

「據說是因爲用絲線綁會不夠牢靠，所以設計時就以更牢固的連結爲概念」

「那我們走吧」

由於現在還是中午時段，我們約好要到某間店去。

紫苑理解似的點點頭，然後對我耳語：『要永不分離呢』

紫苑立刻拿起手機。

我的直覺給我一種她們應該是那種的關係，但我們的交情沒好到可以隨口問啊。

「……妳就這麼喜歡我穿成這樣？我覺得小芹穿得比較時髦耶」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呢。

因爲我從很久以前就被妳用箭射穿心臟，跟妳就連在一起了呢。

氣質一下子就被襯托出來，便服的穿搭方式也變得豐富呢。

從以前就有「被命運紅線連繫在一起的兩人」這種浪漫的詞句。

紫苑，妳就是這種地方讓人受不了。

「真的？那款滿醒目的耶」

「沒關係。就算被不三不四的人發現也無所謂。畢竟我已經決定要永遠陪在小芹身邊，而且戒指還不能戴，我就想用耳朵來沉浸於這種感覺」

攝影會結束。我們十指交握。

我們依約定在彼此的左耳穿了耳洞。

紫苑剛交往時也是冷冷的，但最近變得挺常把情緒表現出來了。

「啊—，美少女從畫裏跳出來了。會走路的二次元」

今天我們講好要穿彼此幫忙挑的衣服約會，所以我決定穿俐落的無袖上衣搭配迷彩褲。

「什麼意思？」

「我聽說過御宅族的情緒表現方式就是婚喪喜慶，看來所言不假……不過，我在這方面的情緒或許比妳強烈。我就是會想：『爲什麼像小芹這麼完美的人會這麼愛我呢？』然後就樂得飛上天」

妳這樣可愛死了，好想要拍下來啊，但她似乎還不習慣被拍，不太肯讓我拍合照。呿。

「對吧？雖然價格有點貴，但在情侶間是很受歡迎的禮物」

紫苑的耳垂隱約可見，上面鑲着銀色小珍珠般的第一副耳環。

這當然是一種浪漫啊，不可以有容易曬黑這種不識趣的想法。

「久等了」

硬要說的話，我覺得「紅色鎖鏈束縛在一起的兩人」應該更貼切。

原本長長的辮子已經剪到肩膀附近。

爲了發誓要一起活下去。

她的眼睛有夠閃亮的，就這麼喜歡這套衣服嗎？

我用手機把那條鏈條耳環拿給紫苑看。

從U字型鏈子垂下天然無加工的誕生石。

紫苑不解地歪頭。

但我們的關係是比起紅線，更加牢固的束縛。

「我重新思考一下，真不懂我爲什麼會跟這種頂級美少女交往。我什麼時候死掉都不奇怪」

「嗯—怎麼說呢，所以這種的耳環在情侶之間纔會很受歡迎啊」

我們店長似乎對同性戀很寬容，從好幾年前開始，偶爾會發送給同性情侶的雙人折價券。這是聽佐藤桑說的。

我正思索着時，紫苑就從購物中心的洗手間回來了。

然後，戴着第一副耳環後過了一個月。

她大概沒有自覺，自己很自然地說出了驚人之語吧。

哎，畢竟我們已經對彼此的左耳做過只有知情者才懂的事了。

有個比待在她身旁的我更高大的人，相當醒目，所以我馬上就記住了。

即使她說得含糊，搭配上笑容就讓我聽了心頭一揪。

「我還是決定要和小芹一樣哦」

「妳決定好要戴什麼耳環了嗎？」

一個多月前，我剛和紫苑迎接第一次的時候。

像現在，妳也是用甜言蜜語把我綁得緊緊的哦。

我們決定將耳環當成代替戒指的永恆之愛的象徵，各戴單邊。

現在我們已經結束了今天該做的打工，正要來場暑假約會。

以前我會在意旁人的眼光而不敢牽手，現在已經不太在意了。

紫苑的雪白肌膚、純白洋裝與草帽，與留到腰際的烏亮黑髮形成對比，讓人想請她在向日葵花田裏微笑。我要死了。

佐藤桑偶爾也會和看似朋友的人來我們店裏喫飯呢。

哦—，看起來變得很時髦呢。

沒有多餘加工，石頭原本樸素的造型閃閃發光。

「話說回來，小芹選的款式好帥氣耶。有誕生石的鏈條耳環」

「嗯」

我想說耳洞差不多穩定了，就決定去買耳環。

「鏈子的顏色也是暗紅色，感覺很雅緻，我很喜歡。不過，這滿稀奇的耶。鏈子大多是銀色或金色」

一想到我曾對紫苑那潔淨無瑕的肌膚出手（沒有其他深意），就覺得至今仍像是在作夢。

「不用妳說，我也不會讓妳跑掉的」

我在紫苑耳邊細語，然後輕輕摸了她的耳垂。

因爲，我們終於緊連在一起了。

我會一直讓妳的心臟怦怦直跳，做好心理準備吧。

彷彿要融化的火熱日子，即使夏天過去，似乎還會繼續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