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打從心底決定的那個人◆

父親去參加酒會，老姐去唱卡拉OK唱通宵，母親則是從晚上開始參加同學會。

自由自在的我家，今天的預定是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會在很晚的時間回家。

因此，我也考慮過在母親出門前到哪繞繞，但我還是刻意選在她還在家的時間回去。

「說起來，我正在跟小紫交往。抱歉這麼晚纔打招呼呢」

我以「今天晚餐要喫什麼？」的輕鬆態度，說出這句臺詞。

我所說的話，或許會大幅改變她今後對我的態度。

我做好覺悟，握緊冒汗的拳頭。

「…………」

母親沉默地佇立在原地好一陣子。

她不停左右移動黑色眼珠，用夾雜着糾結與深思的複雜表情看着我們。

「我再問一次……我可以當作妳是認真的吧？」

「當然」

「是的。我與令嬡是認真看待這段關係，也考慮過將來」

母親擠出僵硬的聲音問道。

她一定是經過一番思考，再三斟酌該說什麼，才終於說出這句話。

紫苑用誇張的詞句低頭，慌慌張張的接續我的話。

她這種不拖泥帶水，斬釘截鐵的態度，經常讓我感到佩服。

母親只說了聲『我明白了』就爲了泡茶而走向廚房。

我本來已經做好最壞得斷絕關係的覺悟，結果事情沒掀起高潮，被當成日常一頁處理，讓我覺得掃興。

不過，母親察覺到孩子站在少數派那一邊，應該會希望被正常對待，所以沒有極端地亂了方寸，這也不是不能理解。

媽媽，妳是不是比我和老姐那時候更疼愛紫苑？

明明已經做好了充分的覺悟，但不說出口，要怎麼想都是個人的自由。

我正恍神，說不出什麼貼心的話，只能淡淡地反芻她所說的話。

她不可能對女兒的這種轉變毫無想法吧？

我坐到無腳椅上，紫苑擔心地垂下眉尾，從包包裏拿了涼感溼紙巾遞過來。

咦，態度這麼隨興好嗎？

我看出母親內心五味雜陳，明明已經走上悶熱的二樓，背脊卻在發抖。

簡直像拿麻醉睡着的叔叔當擋箭牌推理的柯○。

接着紫苑背後靈的母親就告訴我，他們的婚姻是克服了強烈的反對才促成的。

「既然做父母的都高興了，妳也該擺出更高興一點的表情啊」

母親就像要表示自己是發自內心這麼想，還輕鬆地高舉雙手，將手放到紫苑的雙肩上。

「能好好說出口的這件事。因爲我還沒有勇氣跟父親出櫃，所以我是真心這麼想」

正好就在這時候，房門傳來輕輕敲門的聲音。

「說起來，現在人會結婚的不是很少嗎？畢竟這個時代隨便找人搭話都會被當成性騷擾。普通人的門檻變高，要求的東西太多，會覺得戀愛本身很麻煩也不奇怪。從認爲生兒育女才能算是完整的人生的時代起，已經變化了很多呢。即使知道單身也是幸福人生的一種形式，還是會希望自己的孩子結婚，覺得那是幸福的理想。雖然現在講這種話會被當成老害。所以，媽媽會這麼雀躍，可不是騙人的？」

「哎，紫苑醬的話，我就可以放心把女兒託付給妳了。她個子高，睡覺的時候要小心別被她給壓扁了哦」

「妳長大了呢～個子也長好高，真的出落成一個美女，讓我有種就像對自己女兒般，感到欣慰～」

恐懼的情緒並不是從決定要對家人開誠佈公時纔開始，從我自覺身爲女同性戀時就一直存在於心中。

「好、好的……我會努力不辜負您的期待」

無論到哪裏，自己都屬於少數族羣，必須覺悟要承受社會上不體貼的眼光而孤獨地活下去，這件事真的讓我一直髮抖。

「紫苑醬，烏龍茶可以嗎？」

紫苑對我的冷漠態度也沒有皺眉頭，還用溫柔的聲調繼續說道。

事情談得順順利利，母親恢復了活力，先前的困惑表情彷彿不曾存在。

「妳以爲我會用『同性戀太不像話了』這種老掉牙的觀念否定妳？坦白說，媽媽我只覺得『啊～～是哦』這樣呢」

「小芹好厲害呢」

我和紫苑面面相覷，懷疑她是不是在強顏歡笑。

雖然說，妳中意將來會成爲自己媳婦的女生是好事啦。

「畢竟女生有懷孕的風險呢。有些早熟的小學生會崇拜年長者，有些孩子給了手機後就上交友軟件，也有蘿莉控會藉此趁虛而入。同年級生也是一樣，到了精蟲衝腦的年紀就會輕易當上小爸爸、小媽媽，就算提醒發生性行爲還太早，但這個年紀就是會對那方面充滿興趣吧？即使已經成年，也有人會隱瞞有妻小，或是把人當備胎。所以，沒有戀愛濾鏡的家人會慎重地看清楚對方是正常的吧。有些父母也會認爲深入到那種程度是過度干涉，等成年以後就切換成自己要對自己負責呢」

我沒有繼續擴大話題，帶着紫苑走向自己的房間。

聽說父母是在大學打工時認識的，所以他們的相遇方式相當常見。

雖然她一如往常地耍寶，說的話卻極爲正經。

「很遜吧？」我自嘲地笑着搔了搔臉頰。

「呃，這個……」

周遭只有男與女，我不知道哪裏有跟我一樣的同伴。

我反而想知道什麼樣的情侶結婚纔是正確的。

理由是彼此年紀差距太大。

「我看得出來芹香妳還在成長途中。妳一直自發性地用功，擔任顯眼的職務對吧。我聽說妳要考那所大學時也嚇了一跳，但妳好像很認真，所以我想相信妳的可能性」

畢竟她就是當時把結婚的本質一五一十地教給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

母親端着托盤，上面有兩人份的玻璃杯，以及給客人喫的昂貴餅乾，走了進來。

即使男女雙方年齡、學歷、結婚經歷、身份、職業、外貌等各方面都合得來，也常有人因爲各種理由反對他們交往。

「茶泡好了哦—」

雙方父母都認爲跟差自己八歲的人結婚，婚姻生活絕對會出問題，就堅決反對。

母親發出「哎呀～」的嬌聲，還用幾乎要把人折斷的力道抱緊紫苑，用臉頰磨蹭她。

也就是說，如果是同性的同學，就沒有上述風險，所以可以隨自己高興——是這種態度嗎？

「厲害？」

「可是，我還沒有財富和權力哦。雖然離母親以前說的理想大人還差得遠」

兒女的交往或結婚，不是應該擔心對方正不正派嗎？

我說聲「請進」，允許母親入內。

母親看過紫苑體弱多病的時期，所以看到她現在長得這麼健康，似乎非常高興，話匣子停不下來。

「……謝謝」

「請恕我多嘴，但我的長相從幼稚園就一直是這樣，身高也是在小五就停止成長了……」

光是想象母親的否定情緒當中摻雜着什麼，就覺得可怕。

我最討厭「普通」這個詞，卻也是最嚮往的。

我的背開始滲出冷汗。

我接下溼紙巾，用沾了薄荷醇的紙巾擦汗。

「啊，好的。只要是茶類，我都能喝得津津有味。謝謝伯母」

母親的話沒有迷惘。

大概是維持正經模式會害羞，她躲到紫苑背後講話，所以不太能感受到她的認真。

「我講得好像很輕鬆……其實心裏一直七上八下的。明明是我自己決定要這麼做的」

擦完一遍，皮膚開始覺得涼快時，默默待在身旁的紫苑就牽了我的手。

「要擦嗎？」

母親似乎對多年不見的紫苑充滿興趣，笑吟吟地找她說話。

「被這樣否定，孩子只會越來越叛逆。所以我才抱着斷絕關係的覺悟私奔，直到現在。結婚生活第十年，知道孩子也順利長大後，他們就翻臉說要抱孫子，結果還是感情用事」

母親抱怨完後，終於從紫苑身旁離開。

她輪流拍了拍我們的背，走向門口。

「結婚不是爲了得到別人認同，而是自己要做的事。不管別人怎麼說，媽媽都站在妳這邊。妳要跟打從心底決定的那個人白頭偕老」

「好、好的！」

「要好好跟爸爸和繪里香說一聲，畢竟妳們遲早會成爲一家人」

「那當然」

母親原本還帶着打哈哈的語氣，卻只有在最後一句嚴肅認真地斷言。直率的聲援話語迅速滲入內心，讓胸口一陣發熱。

「我去買夏奈的飼料啦—」母親留下這句話就離開房間。

一直繃緊神經，身體好酸啊。

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背脊就發出聲響，比想象中大的聲響讓紫苑不禁失笑。

「真是不錯的母親呢」

「……就是啊」

該克服的難關結束，彼此都放鬆地虛脫倒到牀上。

大概是因爲一直很緊張，放鬆下來的現在連坐着都覺得懶。

紫苑同樣躺到牀上，而我轉頭看向她，用手指玩弄着披散在牀單上的黑色長髮。

「中學時，不是有性少數族羣的課程嗎？就是我跟妳告白過一陣子以後」

「好像是呢」

「小紫，妳當時在別班，我想妳應該不知道……當時班上有幾個人因爲那堂課而出櫃，我也是跟着出的」

「……是、這樣啊」

即使沒有歧視，但有些人知道上述的事情後，會害怕被告白，認爲自己無法承受。

其他女生看到一連串的經過，似乎理解了狀況，同意了提議看懸疑片的女生。

我有在的時候，朋友們就會刻意避開戀愛話題。

「咦……爲什麼？」

向父母出櫃也是個敏感的問題。

畢竟那堂課成了讓自己表明性向的契機，即使這是好的變化，能不能被接納又是另一回事呢。

就算知道不可以歧視，但還是有一定數量的人會抱持着「噁心—」這種想法。

但這就等於封住當事人的嘴，讓他們無法找任何人商量，一輩子無法說出口。

『啊……還是看這部吧。懸疑片』

可是，母親就像這樣表示願意站在我這邊了。

我也看過那部原作漫畫，所以沒有異議。就在大家快要達成共識時，有個女生突然改變了意見。

這是男女之間理所當然的事，同性也一樣。

當時我沒有任何疑問，以爲自己交到了好朋友。

她也因爲我突然向她出櫃，一直很煩惱。

禁止被出櫃是爲了保護LGBTQ+的權利，是國家制定的法律。也有很多當事人因此受到保護。

提議看懸疑片的女生瞄了我一眼，如此說道。

爲什麼我要向不是戀愛對象的她坦白，自己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對方淡然地對我解釋。

「如果我私下對她說，她就無法找任何人商量相處方式的煩惱，只能自己承擔」

『少女漫畫改編的愛情片怎麼樣？而且是Snow Man主演的』

當時是在羣組裏出櫃，所以能和其他成員共享『與性少數的當事人相處的注意事項』，所以還好。然而。

「就是說啊……所以我非常猶豫要不要告訴母親」

後來我們常常聊到GL的話題，也加深了對同性戀的理解，我本來以爲這是一石二鳥的好事，可是…… 。

「因爲會變成＊被出櫃的犯罪者」

我和那女孩磨合彼此的認知，消除了偏見，但我們的關係已經無法像之前那樣無話不談。

「即使告白的人得到救贖，被告白的人也會揹負風險嗎……雖然很丟臉，但我現在才知道，這是個困難的問題」

紫苑的回應顯得不乾脆。

「小芹，妳很努力了呢」

「不過，就算瞞着交往，總有一天會在一起，所以被發現只是遲早的問題……最重要的是，這樣對伴侶不誠實。我們的關係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地方」

（注：第三者向周圍散播性少數者的資訊）

當時的我一直認爲，只要有人能理解自己的性向，就能減輕自己的負擔。

這時，我還不明白，爲什麼她們看到我之後改變了意見。

同時，我也感受到因爲要遵守不被出櫃的約束而產生的罪惡感，已及萬一不被接受時的恐懼。

母親打從心裏相信我。

……我明明一次也沒說過那種話，爲什麼？

我從別人口中得知，朋友交了男友。

我本來還覺得奇怪，爲什麼朋友們完全不再聊戀愛話題或戀愛劇的感想大會，後來的來往讓我清楚理解了。

「…………」

她們沒有因爲多數派的沒神經發言而傷害我，會慎選用詞。

感受到這些後，才發現剛纔的不安已經融化在某處了。

根據家庭狀況，說與不說都是正確答案。

『因爲，芹香妳們不是討厭異性戀者嗎？』

『要看什麼電影？』

「……大家都蠻顧慮我的」

必須考慮到這一點，事先調查對方是否可以坦白。

出櫃之後過了幾個月。

我問她爲什麼明明是朋友卻要隱瞞。

「反而？」

『妳借我的漫畫和小說，有很多情節描寫到異性戀者沒神經地講出一句話，讓女生受到傷害。爲了不變成那樣，我做了很多功課哦。爲什麼要生氣？』

朋友知道我是同性戀後，常常會說『妳可別襲擊我哦～』，對我有所警戒。

朋友們和之前一樣，把我當朋友對待。

但就像妳們不是對任何異性都來者不拒一樣，同性也是一樣的呢。

我出櫃後過了一陣子，有個朋友說想看GL漫畫。

「妳沒有逃避，而是面對問題，很帥氣哦」

即使性向教育的認知越來越普及，如果自己的孩子是當事人，大多數父母都無法輕易接受吧。

既然有了重要到想結婚的對象，就要負起責任，向父母報告，一輩子幸福地生活。

『咦～爲什麼？』

我因爲交到喜歡GL的同伴而感到興奮，把所有GL相關的書籍借給她們，向她們推廣。

「不過，我們班上反而很少發生霸凌或排擠我的情形」

我因爲她隱瞞而受到打擊，逼問了她。

紫苑摸了我的臉頰。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含着淚水，一眨眼就有溫熱的水珠沿着下巴流下。

「我不會再讓小芹孤單了」

爲了以行動證明，紫苑微微閉上眼皮。我回應她，先給了輕輕一吻。

我們相吻片刻，分享彼此的體溫。覆蓋在我身上的紫苑稍微收回下巴。

紫苑吐出溫熱的氣息，臉頰微微泛紅的她明確地向我說道。

「我會將自己的一切獻給妳」

「好的，我會全部收下」

接下來不需要多說什麼。脣瓣再次相觸，甜美的芳香逐漸盈滿胸口。

在我們反覆接吻的過程中，吻得越來越深。

我咬住她的嘴脣，用舌尖輕觸，讓彼此的舌頭深深交纏。渴求彼此的下流水聲開始混在蟬鳴聲中，傳進耳裏。

爲了委身於對方，也爲了將對方納爲己有。我將身心都攤開，將意識委身於行爲。

我一直是獨自走來。

但現在不同了。在我以爲是孤獨的這段路上，有許多人支持着我。

我在難以置信的幸運與旁人的溫柔圍繞下，有了現在的我。

而現在，紫苑就在身邊。

往後，我要跟她一起走到天涯海角。

即使行爲變得激烈，交纏的手指到最後都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