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我从那时候就被她所吸引【紫苑视角】

这个梦，应该是对过去的追忆吧。

我往下一看，只见年幼的我躺在冰枕上睡觉，母亲跪在地上凝视着我。

以年龄来说，她应该还不到四十岁，但头上已经满是白发，手也变得粗糙，血管浮现。

或许是记忆已经淡去，母亲的脸庞模糊不清，仿佛没有五官。

『呐，为什么？』

母亲在手机上输入了这段文字。

她大概是在社群网站上发泄无法说出口的内心话吧。

在发烧的时候父母总是比平时温柔，能有这样回忆的孩子肯定很幸福。

因为如果这变成家常便饭，无论是多么慈悲为怀的人，也一定会感到疲惫。

病童保育也有名额限制，如果孩子有传染病，就无法收留。

所以是无法一直依赖那里的。

『妳三天连假一直很有精神吧？我明明为了不让妳太勉强，取消了所有行程待在家里。为什么假期结束后又发烧了？我也快感冒了，很想睡觉的啊。这样又得请假，又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到底得照顾妳到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打字的食指逐渐变得粗暴，敲打荧幕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大声。

母亲压抑着声音，肩膀颤抖着。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是个从来没有对我大吼过，非常温和的人。

在和亲戚一起返乡的途中，由于我发高烧，只有我们家半途而归。

在父亲难得的休假日，正要和家人一起出门时，我的胃肠炎复发。

母亲和朋友聚餐多次因为要照顾我而泡汤，最终和朋友断绝了关系。

母亲总是苦笑着说「真拿妳没办法呢」的帮我擦汗。

我知道母亲在背地里哭泣，但我以为那是工作上的疲惫。

「……虽然是一点一点地，但我正在努力成为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大人。希望可以慢慢增加自己能做到的事」

明明这不是第一次和芹香讲电话。

所以感觉就像是想法相通了似的，好开心啊——听到她开玩笑的声音，我不禁噗哧一笑。

然而，当时的我根本无法理解到这些。

只要好好休息，恢复精神，她很快就会回来了。我曾是如此乐观地认为。

我豁出去后，话语接连浮现。

「……妳不会感到烦人吗？」

『对不起，我是个失职的母亲。但我已经对一切感到厌倦了』

仔细想想，炒饭是我最早学会做的料理。

即使是父母，也没有人能保证他们会永远陪在身边。

我细细品味这光是想像就不断涌现出的喜悦感。

无论做什么，明天都会到来，我必须把累积的家事做完才行。

『怎么了——？』

我在碗里加入白饭、蛋液和麻油，搅拌均匀。

为了替频繁请假的母亲收拾她的烂摊子，使她遭受其他同事的恶言及排挤。

因为我说不出口「陪我聊一晚」，所以想至少听听妳的声音。

明明是我说要打过去的才是啊。

用LINE传送『我可以打电话给妳吗？』的讯息。

「我最近开始打工了。虽说是餐饮业，但你一定不会相信的吧」

「我这两年来都没有发烧，身体变得很健康了吧」

电锅里还剩下很多饭，于是我决定全部拿来煮炒饭当晚餐吃。

我可没有时间沉浸在感伤之中。

然而——

『老实说，我一直在偷瞄手机，看有没有妳的讯息。就像手机依赖症似的』

「父亲，我已经不会将煎饺给煎糊了」

『哎呀—，妳真会说些讨人欢心的话呢』

『是呢，晚上好——』

无论我再怎么强调自己和那时候有多么不同。

「妳的反应真快呢」

我洗完餐具回到房间，拿起充电中的手机。

对于几乎每天端出的失败品，父亲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只有满满的感谢。

泪水和话语，源源不绝地涌出。

母亲留下短短几行字，带着一些行李消失了。

那是我久违地去上学，回到家时发生的事。

不久后，收到了「离婚协议书」的纸张，以及母亲友人找到了她的社群网站帐号，而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哭泣的模样。

且不能依赖早出晚归的丈夫，所以只能独自辛苦地养育孩子。

「今天的炒饭也很好吃哦」

某一天。

虽然也有人认为这是邪门歪道，但因为这样炒饭最不容易沾锅，所以我总是用这个食谱做。

我只是想排解独处的寂寞。

我将从未考到满分的考卷撕得粉碎，用从未说过的恶毒话语不断咒骂着纸屑。

……时间应该还没有太晚对吧。

反正今天只有我一个人，不管说什么都不会有人骂我。

「不，是没有什么要事，就只是……」

「…………」

我像在跟人说话一样发出声音。

看来我似乎趴在习题本上睡着了。

然而，不管过了多少个夜晚，母亲都没有回来。

明明今天聊了那么久，还贴得那么近，明天也做好了约定，但我却已经等不及了。

我缓缓抬起头。

『所以，有什么事吗？』

我无法像母亲那样炒得粒粒分明，不知道炒出了多少焦黑的饭团。

我最想帮助、最希望能听我说话的那个人，永远回不来了。

我的内心感到一阵空虚。

母亲一定只是暂时离家出走而已。

为了照顾经常生病的我，让她身心具疲。

「晚、晚上好……虽然几个小时前才聊过」

我领悟到，世界上根本没有神明。

看到讯息已读的同时，芹香就打电话过来了，使我吓了一跳。

没有对象的对话变成自言自语，消融在安静的厨房里。

这些因素堆叠在一起，导致她的心灵濒临崩溃。

『所以妳才会确认能不能打来的吧？毕竟刚开始交往的人都会心神不宁，我反而觉得这点很可爱哦』

听到她轻描淡写地这么说，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同时，我心中也交杂着「她果然很习惯应付女生」的复杂感情。

我按住差点噘起的嘴唇，含蓄地回了句『谢谢』。

『我可以提议一件事吗？』

她是在拟定什么大规模计划吗？我催促她说下去。

『我想随时都可以和小紫接吻』

一记直球。

充满破坏力的话语，让我的喉咙一紧。

这与其说是计划，不如说是请求，但也让我重新体认到这就是约会。

我当然没有拒绝的权利。

因为我拒绝了她今天在卡拉OK说想接吻的要求，她会这么希望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颤抖着手指回了句『好的』，她立刻回说『可别忘了哦？』。

我忽然想起以前的芹香也是这种感觉。

无论是否愿意，我们都得开始过起没有母亲在的生活。

父亲和我都绝口不提那天的事，默默过日子。

但某一天，父亲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家。

我逞强地说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但说不寂寞是骗人的。

就在那时，明明不知道内情的芹香却偶然地开口了。

『今天来我家过夜吧』

『妳想到随时都能打给我哦。因为小紫的声音，我随时都想听』

这句话，让我多么开心啊。

……究竟我能否睡得着呢，开始感到微妙的不安。

肯定我从那时候就被她所吸引了。

顺带一提，因为接吻的事情被她叮嘱了『可别忘了哦？』，使我到现在还是清醒着。

和那时一样温暖的声音。

「……嗯，我也回敬妳同样的话」

虽然这太难为情了，我实在说不出口。

现在却强烈地渗入我的胸口。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直到天亮。

「嗯」

如果没有芹香，我或许早就因为孤独而崩溃了。

『所以，我绝对不会离开妳』

『因为我可是妳的女朋友啊』

即使隔天是平日，我们也毫不在意地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