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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于火焰与怨叹之中

《炼狱姬》 · 藤原佑 · 1.1万 字

眼下展开的一连串战斗实在太过于惊悚,太过超脱现实。

她甚至心生怀疑,或许这只是一场幻觉。她甚至还妄想会不会是因为失去了惯用眼,所以剩下的左眼开始映出冥府的景色。

妮娜·斯雷吉在集八口住宅的屋顶上,茫然地俯瞰绮莉叶的战斗。

她是刚刚才发现底下传出騒闹声。爬到屋檐边往下偷看,一部分是为了逃避被挖出右眼的疼痛与绝望。

虽然是下意识的行为,但是目的成功了。

展现于眼前的凄惨地狱景象,甚至使她将右眼的事抛诸脑后。

首先是拥有漆黑巨躯的怪物——三头犬(Kerberos)。应该只会出现于神话世界的幻想生物,竟然在现世里咆哮、低吼、到处肆虐。

而挡在领着那头怪物的男人前方的,是刚才夺走了妮娜重要的惯用眼的人,那个可恨的人造人——绮莉叶。起初虽然单方面惨遭虐杀,但不久前刚发动了惊人的炼术,将三头犬(Kerberos)和男人都残杀殆尽。

一切都太令人难以置信,简直不像这世上的光景。这个匍都是她生长的城市,再熟悉不过的故乡。这里明明不该被那种东西玷污才对。

「噫呀~真不得了~」

然而——

耳边突兀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于是回过头。

尖顶帽、黑大衣,还有画在脸颊上的泪珠图案。

不知何时来到此地的蒂·琪·莱姆在妮娜身边坐下。

「你……」

「不愧是人造人,我从没看过那种战斗方式。真有趣,嗯。」

她大笑着指向地上展开的地狱风景,看似非常开心。

「我说妮娜,那个的来龙去脉你全都看见了吗?」

她天真无邪地向妮娜发问。

她无视于妮娜失去了一只右眼,仿佛没注意到。不可能真的没注意到,八成是对她来说「怎样都无所谓」。

「也就是说,原来妮娜是『这么想』的吧?」

蒂·琪的唇角再次浮现笑容。

降落地点的前方有着绮莉叶这个人造人以及人造怪物三头犬(Kerberos)的尸体。她所说的有事要办,是和那些有关吗?比起自己,优贝欧鲁更加重视炼禁术创造出的禁忌生物吗?如此一来,果真是他创造了那个生物、打算破坏匍都吗?

坏人?怎么可能。他不是为了纠正堕落的王家与腐败的政治,所以才挺身而战的吗?只能称作正义,不可能是坏人。

双眼闭闽,脸上的表情甚是安详,感觉不到丝毫苦闷、愤怒或后悔。正如优贝欧鲁所言——被敌人攻进王座、丧失了护卫,那么死在这里就是自己的命运,他恐怕在死前就已抱定觉悟了吧。

「蒂·琪·莱姆,比起人造人,另一只怪物的问题才比较大吧?」

而且她也十足地了解炼禁术是多么罪孽深重的东西。

首先是外观。外墙处处可见崩塌,犹如弃置了十年未经整修般惨不忍睹。屋顶的一部分坍落,几座尖塔也从中折成两半,直到半天之前都还散发的绚丽与庄严,已完全被颓废与凄凉给取代。

「我说啊,妮娜。」

所以?不是这么问的吧!虽然从以前就这么觉得了,这个女孩有点奇怪观念。她果然不配当优贝欧鲁的同伴吧?

蒂·琪·莱姆宛如妖精般,由集合住宅的屋顶上纵身一跃。

穿越王宫,爬上通往二楼的螺旋梯。

不知为何,她感觉冷得仿佛置身寒冬一样。妮娜双手抱紧自己。身体止不住发抖。

遍地都是依附着肉身的铠甲残片,或者握柄上附着一只手的刀剑。换言之,这些全是为了守护君王而聚集于此的王属军末路。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王座大厅里到处躺着尸体。

但鉴于现状,答案恐怕是充满绝望。

妮娜也是个炼术师,因此马上就看出来了。

不光是向着妮娜,仿佛也向着远处的某人般愤愤说道:

对于她的道德观感,妮娜并非不感觉异常,也不是不生气。但是向蒂·琪这样的人寻求关照或安慰本身就是种无意义之事,再说现在根本不是为这种事而责备她的时候。

城里更是凄惨。到处可见守城卫兵与恰巧造访的贵族横尸遍野。有几个人遭到砍杀,但剩下的几乎毫发无伤。多数的人口吐鲜血,中庭的池面可见鱼群翻着白肚。换句话说,是高浓度毒气造成的即刻暴毙。

然后。

一抵达王城,雷可利他们马上察觉到异变。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的头脑很疯狂。可是啊,尽管疯狂,但我还是知道什么是坏事、什么不坏。至少我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做非常坏、非常邪恶的事。优贝是个非常非常恶劣的家伙,至少这一点我还分得清楚。」

只能勉强看出死因有两种——大致可归类出被分成几片斩开的尸体,以及烧焦的尸体。被剑所斩杀的,以及被谏术之类烧死的。

来到阶梯顶端。门扉宛如被锐利刀刃劈斩般遭到破坏。

「曾经是我爸爸妈妈的人,他们也跟妮娜一样,深信自己是对的。所以他们不认同也不接受违背他们想法的人。妮娜,我告诉你。不知道你信或是不信,不过我告诉你。」

对她投以责备的瞪视,结果蒂·琪的脸色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雷可利和卡尔布鲁克也随后抵达。

她烙下这句话。

「开什么玩笑。就算再怎么对于逮捕我们束手无策,人手再怎么不够……好歹也是王家,居然利用那种怪物,不可原谅!」

疑问接二连三浮现,接着又消失。

无法计算人数。因为尸体全变成了浮在血泊中的肉块,死无全尸而无法以完整的人类躯体去加以计算。

每爬上一阶,愈是靠近,血腥味就愈发浓重。三人加紧脚步,拔腿狂奔。在王宫内全力奔跑,依王室典范来看是不敬的重罪,但他们已顾不了这么多。

「再见罗,妮娜。我得去办优贝拜托的事,所以我走罗。」

优贝欧鲁不急不徐地摊开双臂。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连雷可利也做此感想。这个国家最神圣不可侵的地方——不应该飘出这种臭味。

「那是以炼禁术创造出的禁忌生物。那种东西不能诞生到这世界上。」

有着一双读不出情感的眼神,很适合冷漠笑容的青年。

血腥味浓烈得甚至可形容为内臓的腥臭,再加上白檀香以及一股奇妙的烧焦味混杂在一起,简直要催人呕吐般奇臭无比。

「……咦?」

与其形容悠哉,不如说蒂·琪似乎感到不可思议而一脸怔然还比较贴切。

「分不清好坏,自以为是善的一方,一点都不抱持怀疑。然后还自以为是地强迫周遭服从自己的正义。这就是罪恶。已经超越了是好是坏的问题,这样是很不可取的。」

「一国之中流着最尊贵血统的当家,国家的象征。位居政治中心的『装置』。」

理查德愤慨地咒骂。下流的言词虽不符王族风范,但没有人责备他。

就是一连串事件的主谋者。

「创造幻兽的就是优贝。而且优贝说他已经不再需要你,只要有我就够了。和优贝一起行凶的女孩子……只要我就够了。」

「你在说什么啊?」

理查德再次大喊。他早已失去了冷静,也看不见周围的惨状。只质问他最为重视——绝对非死守不可之人的安危。

「真的是个大人物呢。护卫们一一遭到杀害,他却没有自己逃跑,始终镇守在王座上。既无半点仓皇失措,也没有摇尾乞饶。理解了自身的命运,丝毫不减作为君主的威严与尊严……可以称赞他很了不起。」

「陛下他……皇兄他在哪里!」

一道声音响起。

自己的眼球被人挖掉这档事,与之相较根本算不了什么。因为犯下如此重罪不但是最大的禁忌,而且对匍都只会造成破坏,百害而无一利。就算失去了右眼——惯用眼,既然身为活在莹国的炼术师,她认为有必要对此加以抵制。

「嗯,是啊。是这样没错啦……所以呢?」

「倒在底下的三头犬(Kerberos)尸体……那是以炼禁术创造出的生物吧。」

「皇……兄……」

「啊哈哈哈哈!太奇怪了!你居然会那么想!原来你的脑子是这样的呀!」

蒂·琪站起身,灿烂地笑开来。

+

换言之,意味着绝望确实存在于自己的心中。

「像你这样才是最罪孽深重的。」

蒂·琪就这样子尽情地纵声大笑了好一会儿——接着脸色骤然一变。她紧抿着唇,睁圆了眯细的眼,几乎面无表情地睥睨着妮娜。

与刚才不同,那笑容带有一点不祥、看起来就像个人类——换言之就是混杂了憎恨与嘲讽,让人感受到女性情念的笑意。

莹国国王,汤马斯·米尔·拉耶的首级就在那里。

不用问那是谁。

因血液而处处染上黑渍的地毯深处,也就是理应由国王镇守的宝座,在那前方。

妮娜站起身,从胸前皮带上绑着的小置物袋里掏出绷带及纱布。一面替自己的右眼做急救处置,一面对神色诧异的蒂·琪说道。

「……呜!」

他的其中一只手上提着什么。

她拾起掉落一旁的爱枪抱在胸前。即便缠上绷带仍止不住疼痛的右眼窝,仿佛被火点燃了一般。虽然不晓得等于已被断送狙击手生命的自己还能派上多少用场,但为了保护匍都,她也要帮忙优贝欧鲁——

「陛下……是吗?」

「啊……?」

妮娜的身体开始不住打颤。

伴随着呐喊,理查德冲进王座大厅。

「可恶……」

盯着妮娜的视线空洞而不带感情,声音里净是轻蔑。

迎接三人的是狂乱的爪痕。

蒂·琪悠哉地出声叫她,像是对激动得一头热的她泼了一盆冷水。

然后她蹲下,双手拄着脸颊,把脸逼近到几乎快要接吻的距离。

「啊……啊啊……」

很明显是王宫的守护结界被打破了。

语气中抱着愤怒与正义感说道。

听起来像是讥讽。优贝欧鲁重视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按着肚子嘻嘻哈哈的,吵闹地放声大笑。

「我说啊,妮娜,你太奇怪了。」

被他粗暴抓在手里的是亚麻色的头发,下方垂着长长的胡须。

城内鸦雀无声,与平日的静谧不同,空气间飘荡着危险的气息。

「你还问我什么……你也看到那只三头犬(Kerberos)了吧?」

妮娜将蒂·琪视为精神有所欠缺而瞧不起,但比起被对方当作不正常的愤怒,妮娜感受到的更是深深的疑惑。为什么对方如此判断自己?对于目瞪口呆的妮娜,蒂·琪以冷人摸不透、但却甚至让人感觉冷漠的无机质语气说道:

不如说是一目了然。王城的彻底变貌已可如此形容。

蒂·琪断言道。

不懂她话里的意思,这次换妮娜愣住了。

有一个人正欢迎似的等待雷可利他们的到来。

「优贝欧鲁大人是……」

总算理解似的双掌一拍,一身魔女装扮的少女说道:

她无法认同蒂·琪的话。她无法接受。这一定是在说谎。明明是这么想,但不知为何却止不住颤抖。内心里乱成一团。那个人烙印在她记忆中最重要部分的笑容——优贝欧鲁的笑容,她突然想不起来了。

「陛下……皇兄!皇兄!」

「可恶,竟然如此……竟然发生这种事!」

「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蒂·琪居然如此问她。

「第一个赶到的是你们啊。」

「原来如此~的确也不是不能以那种角度来看嘛!那只巨犬是我们的敌人,而人造人女孩在跟它战斗……也就代表是王家以炼禁术将那只狗放到街上的嘛!为了收拾我们跟人造人女孩!」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谁能责怪掩着口鼻的亲王?反倒该称赞他没有吐出来。

打从他们远远看见城堡,注意到外墙的瞬间,三人便完全沉默不发一语。无言地急驶着马车,穿过了城门,接着发现到卫兵们的尸体而瞠目结舌。发生了前所未有异变——无疑能残留于莹国历史的凄惨悲剧,使得他们心生焦急与恐惧。首先应该要赶往哪里,三人全都心里有数。

「呃,看是看到了没错。」

理查德双膝跪地,双唇颤抖。

对他而言不但是流着相同血缘的兄长,也是必须赌命守护的君主。而那样的对象却在自己外出的期间遭到杀害,那是多么心痛的一件事啊。

但不管是对亲王的同情也好,他本人的感情也罢,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只能说是构成危险的障碍。

「……卡尔布鲁克。」

雷可利简短地呼唤管家的名字。不必付诸说明,他就已理解了命令。

「殿下,请恕在下冒犯。」

管家在理查德身旁蹲下,抱住他肩膀的同时对准后颈挥下手刀。惊愕地瞠大双眼也只是一瞬间,随后理查德便瘫软地晕厥,被卡尔布鲁克一把抱起。

「原来如此,真是不错的判断。」

将国王的首级随意一扔,优贝欧鲁耸了耸肩。

「要是亲王殿下大闹的话事情就难办了,是吗?」

「没错。」

实际上,他们的判断正如同这男人所分析的。

理查德既是王族也是政治家。

对付「使徒」的袭击与应战蛇鸡(Basilisk)终究都只是例外或情势所逼,原本他是不该面对这种刀剑场合的。

再加上他眼见国王之死而仓皇失措。虽然很能体会他的心情,但正因如此才不能放任他不管。人一旦失去平常心,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举动;要是因此让优贝欧鲁有机可乘,发生连理查德也被杀害的悲剧,事态将变得更加无可挽回。

当然,打昏他还有另一个理由。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既然事情都已搞到如此地步,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也没什么话想问你了,也不问你是为了什么目的。」

「哦?你不想知道我的动机?真不像是雷可利大人,如此地肤浅。」

「……闭嘴。」

过去,她曾经在优贝欧鲁不在场的地方,展现出对他的愤怒。

「真是麻烦。么一来……就得质问你的目的了。」

他们不但抱着失去意识的理查德,而且雷可利本人提到战斗完全是无能为力。绊脚石有两个,就算卡尔布鲁克本事再怎么高强,也没办法只身解决这个男人。

不过该聚集的人终究还是会聚集到那个地方,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不如说,优贝欧鲁告诉过他了。

「不久后你就会明白了。但还不是现在,演员还没到齐……机会难得,不如等兄弟姐妹们齐聚一堂吧?」

若要让她心生害怕,只能以最简单易懂的方式,就是直接举剑对着她。但一开始都得意洋洋地想凭杀气恫吓了,事到如今才又要做这种难看的事,实在太逊了。

对他的愤怒依旧不变。但这名男人到目前为止,醸就出这种惨剧之后依旧不表露真心,只是面带一贯的笑容。

夹在指缝间的是装有红色液体的试管。

回想初次见面的时候。

拔开试管的软木塞,将内容物洒在地上。

毫无一丝痛苦的神色。

雷德本人也没有察觉到有客人走进王座大厅。

结果却如他所见,优贝欧鲁利用了那个叫伊帕西,特特斯的类人造人,成功上演了「撕裂杀人魔」事件,再次将匍都推入恐惧的漩涡。

老实说,他的计划全都进行得太过顺利,甚至顺利得让人浑身不舒服。

「喔,找到了。」

基于没有威胁小孩的兴趣,因此他尽量放软态度。

杀害了王妃之后,又接着搜索了三个房间。

刹那间。

「我才不管你的动机或理由。不管你有多崇高的目的都与我无关。甚至得犯下弑君这种大逆不道的罪行才能实现的愿望,无论如何都是人类不该拥有的。」

优贝欧鲁看向剑柄,雷可利恶狠狠瞪着他。

以台面上的狂言妄语诳惑人心,毫不显露真心,笑着将人利用完之后便加以抛弃——她如此批评。

优贝欧鲁透过丁国法王厅接触到身在国外的雷德,是这么对他说的。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中了他的挑衅。

因此——之所以令人害怕、觉得不舒服——就是因为尽管细节全都是现场应变,而且计划还绕了远路,结果一切却还是正朝着期望的结局进行。更何况优贝欧鲁本人也很享受这样的过程。

优贝欧鲁——造人脸上依然维持着淡淡笑意。

剌穿两名门外待机的侍女的心臓,一脚把门踹开。

雷德当下的任务就是——去把那些该集合到王座大厅的人当中,若不由他们去叫就不太可能到场的人带来。

自己的管家遭到轻视,让她很是气恼。

「原来如此。」

空气间的阴气很重又充满脂粉味,梁柱和地毯的设计也奢华得让人静不下心。而且仔细想想,与大陆的君主国家不同,这个国家并非一夫多妻制,所以不可能美女如聚在这里。在后宫生活的就只有王妃和公主两个人而已,更何况王妃已上了年纪,公主又还只是个小孩子。本以为至少还有贴身侍女可以保养眼睛,但似乎全是些大家闺秀,光是看见他就晕了过去。

「……原来你在这里啊,『第四环』。」

雷可利喊道。

事情将会演变至那样,他是这么说的。

当他差不多开始觉得腻了,才总算找对门。

而且以结果来看,就连那出「撕裂杀人魔」事件也不过是为了今日的布局,因此才更是可怕。不光是雷德,经由特莉艾拉,梅普之手创造的幻默也是,要是没有那次事件,根本不可能让她造得出来。若再进一步来说——因为有雷德作为丁国法王厅的间谍所流出的情报,也才引出了古多秦雷雷伊斯。

大约于此同时,雷德·欧塔姆离开王座大厅下到一楼。

基亚斯的双脚瞬间瘫软,当场跌坐在地。全身忍不住发抖,连眼角都浮着泪水、唇色铁青,让人看了都觉得可怜。这边算是解决了。

那里是禁止男宾踏入的王家女性居住区域,换言之就是后宫。

优贝欧鲁面对着火焰,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优贝欧鲁在等你们两个。」

穿梭于一楼的回廊,推开正门往更深处前进。

她以前就隐约如此猜测过。

洒在大理石与地毯上的「供犠之血」化作了燃烧的红莲。

「想试也可以喔?」

但是对他身后的公主就无法奏效了。看样子她对于他人的杀气毫无辨识力,完全感应不到。她一脸不解地愣愣望着突然开始发抖的基亚斯。

真教人作呕,太恶心了,有趣得不得了。

「我是谁这种事无所谓啦。小少爷,还有千金小姐。」

——总不可能一切全在这家伙的掌握中吧?

如羽毛般飞扬,如落叶般轻舞,如火焰般闪烁的光片,能自目击者的眼球侵入经络,然后抵达大脑、灼烧灵魂。

「懂了吗?我要你们跟我走。」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只不过——蕴含着明显的杀气。

+

「基亚斯·梅涅克。还有你是……玛格丽特公主殿下吧?」

「就由我亲手杀了你!」

状似愉悦且仿佛事不关己地注视着燃烧的红莲火光。

雷可利抽出插在腰带里的东西。

若她至少像门外的侍女一样娴淑的话,搞不好光看到雷德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

雷可利有了理由。

当然,她多希望是自己误会了。

计划当然不可能由一至十都滴水不漏。所有细节全都是顺应现场状况临机应变,且也曾出过岔子。

「你以为会是感人的相聚吗?」

她有必要询问这个男人为何犯下如此作为,她有必要知道。非得这么做不可。因为这就是身为妻子——对于丈夫的孩子所犯下的罪行所必须负的责任。

再加上刚才还中了蛇鸡(Basilisk)的毒。虽然已在第一时间内注射血清,但身体也多少受到了侵蚀,绝对称不上健全。

乖乖晕倒了;但她偏偏个性坚强好胜,所以有些麻烦。他不擅长应付这种女人。

是胆大无畏,还是根本不懂何谓害怕?大概两者皆有吧。若依照听说的,他应该是在祖父的庇护下受尽了宠溺。

「……你是谁!」

既然这样,谈话究竟又有何意义?

因为不知道目标人物在哪,所以就把看到的房门一间间打开确认。不知开到第几扇门,觉得特别牢固,原来是王妃的寝室。居然还趾高气昂地命令侍女持长枪包围守护着她,因此就顺手把她们全都屠杀殆尽了。

「哦~……还真教我吃惊,害我都要丧失自信罗。」

但同时也是为了证实她疑惑的手段。

「啊……啊。」

雷可利的怒气与敌意更是加深,对着优贝欧鲁愤愤说道:

我方净是处在接踵而来的不利条件当中。雷可利紧咬着下唇。

可是实际踏进现场,他却反而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真是的,真的一切全都在那家伙的计划之中。

「……要试试看吗?」

实在很不爽。于是他决定见一个杀一个。

卡尔布鲁克别过了脸,理査德也已经昏倒了。因此看到这个的将只有自己,还有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供犠之血」的火焰烙印在眼底,不可能有人类的灵魂能安然无恙。

没办法,只好偷偷将右手——「艾莉丝五号」的指尖变形。伸出细如发丝的线,通过地板攀上她的脖子。接着再用剑尖创成麻醉炼术「黄昏之歌(Ellentina 1)」等,注射些许剂量。公主不消一会就失去意识,陷入了沉眠。

要是他达成了这个目标,届时就要雷德成为他的同伴。雷德半是觉得有趣地接受了。

这是她毫不掩饰的真心话。

当然并非刻意配合雷可利他们的到来,而是就结果来说刚好擦身而过。若运气差一点,也很可能在楼梯上就撞个正着。

但事情变得无法那样了。

而这份力量对于同为人造人的对象则不会生效。

从基亚斯身后紧抱着他,公主坚强地问道。

——近日我将会引发更胜于你的杀人事件的騒动。

再者就是像雷可利这样,被赋予之灵魂有别于人类的存在——

「吾等之弟啊,你为何做出如此暴行?」

那是具备压倒性的手法才能办到的伟业,又或者是他被授予了预言?

「这可难说,我觉得全要看你们而定了。反正不管怎样你们都得等,因为你和那边那位管家都赢不了我。」

但另一方面也有想过可能是误会。毕竟这个男人和「他们」散发的气息总让她感觉有些不同。弗格、绮莉叶以及雷可利所共通的,对于自身背负的命运所抱持的觉悟——某种类似骄傲的东西——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

少年质问。模样实在威风凛凛。

他贯彻着沉稳且疏远客气的态度,对着雷可利挑衅。

雷可利的怀疑转为确信。

只能听从他的提议等待了。至少只要有身为长兄的那名少年与他的公主在,我方应该也能寻获一线胜机。

坦白说,他在受托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回复说能够一赌高贵妇女所生活的女性花园,是男人八辈子的福气。

事情的发展令他兴奋不已。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如炼术方程式一样完全契合于框架,而且还连系至意想不到的方向开始转动起来。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直到最后都要遵照那家伙的吩咐行动,就算最后将换来自己的死。

最后火势减弱,直到他目送火光融于大气间消散之后——他脸上的那层薄笑依旧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兴味盎然地眺望着火焰消失后的地面。

人类的灵魂绝不可能平安无事。因为这些光芒会对人类灵魂的形态起反应。能够安然无恙的,只有比方像鸟兽、鱼类等生物。

总算发现瑟缩在房间角落的年轻少女,以及护卫在她前方的少年。

要是无须询问就能杀了他,该有多么轻松。若任由焦躁与愤怒便能烧尽他的灵魂;砍下他的头颅便能让事情就此了结,就什么都不必去考虑了。就能够当作这是一个狂人理由不明的所作所为,不必再去思考了。

反正她丈夫都已经死了,追随后头一起去也很通情达理。

当时他低估了优贝欧鲁。他可是十年前让匍都坠入恐惧深渊的「杀戮博士」,像那种天真的黄毛小子怎么可能超越他的丰功伟业。

「嗯,真是漂亮。这就是你的绝招吗?……『第三环』。」

基亚斯脸色骤变。「你对玛格丽特殿下做了什么!」语带逼问地大吼。明明身体都因恐惧而动弹不得,可见他非常宝贝这位小姐。

「别担心,要是她挣扎大闹就麻烦了,所以只是让她睡一觉罢了。」

——就是这样所以他才讨厌小孩子。

他不禁在心里头抱怨。

虽然被吩咐说要是没办法两个都带来,那么杀掉一个也无所谓,所以他是有点想这么做;但一想到优贝欧鲁讪笑的表情就还是作罢。脑子里可以想见他说「对你来说果然太困难了吗?」的表情,实在很教人不爽,所以赌气也要完成。

雷德粗鲁地撑起公主的肩膀,接着拉住基亚斯的手强迫他站起来。

「听好了,小子,我不会害你。自己双脚站好走路,只要你乖乖跟在我后面……我就保证不伤害你賫贝的公主。」

「为什么?为什么要找我们?」

「这种事我才不晓得。」

他是真的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每次都是等到事后才让他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当然,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看来雷德,欧塔姆实在是深深迷上了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走罗。」

推了基亚斯的背一把,两人迈开步伐。希望他看了王座大厅的惨状后可别吓昏了——一面想着这些事,雷德嘴里不禁叹息。

+

望着古多·雷雷伊斯与三头犬(Kerberos)的尸体好一会儿。

虽有考虑是不是该找个地方把他们埋了,不过心里完全无法涌现这般感伤,所以还是决定置之不理。

话虽如此,绮莉叶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就这样再去找艾儿蒂和弗格单挑实在太有勇无谋。可是要想等到下次满月再战,以现况来说是有点困难。那两人恐怕也正在跟优贝欧鲁放出的怪物缠斗,再说匍都都变成这副德性了,实在很难看出莹国未来的情势走向。

干脆去帮艾儿蒂和弗格好了?至少这么一来,那两人就不会输给怪物了。不管莹国会变得怎样,只要活着,将来就还有机会再战。

正当她思考着这些的时候。

轻飘飘地——

「优贝他要找你,所以拜托我带你过去。可是我不清楚优贝为什么要见你,就只是这样。」

因为对方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尊重她的意愿。

倒退一步,握紧短杖摆出备战姿势。

「你在开玩笑吗?我可以解释为你在找碴吗?」

数分钟前才刚被斩首的三头犬(Kerberos)不见了。

事到如今那家伙还有什么事?难不成要她再次协助吗?开什么玩笑——如今她已和法王厅断绝了关系,也就没理由再帮助优贝欧鲁了。

同时视野转暗。

「……啊?」

只有三颗头躺在地上,但到处都没看到颈部以下的部分。

三头犬(Kerberos)也好,魔女装扮也好,优贝欧鲁很憧憬中世纪吗?虽然忍不住在内心里对他翻白眼,但同时也感到有些焦躁。或许接着就得跟这家伙开战了。

说起来,她总觉得这个女人的性格很让人捉摸不定。因为没办法摸索她肚子里在想什么,所以很麻烦。犹豫到最后,她选择开门见山地询问。

她曾经见过。记得是优贝欧鲁的同伴,名字叫蒂·琪·莱姆。

她调整呼吸。首先必须拉开距离,增殖出一、两个分身。

「抱歉喔,我说『不太清楚』指的是优贝欧鲁。」

蒂·琪·莱姆站在她身后,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毒气的芬馥香味伴随着话语扑鼻而来。

「喔,这样啊。所以交涉决裂了是吧?」

她啧舌并狠狠瞪着眼前之人。

头开始痛了起来。就连对话本身都不成立。以这点来说,艾儿蒂还比这个人好多了。

绮莉叶边是对自己的大意感到懊恼,边是焦躁地紧抡着拳头。

「……咦?」

这也无可厚非。

蒂·琪口中说出的——优贝欧鲁的名字,再次让绮莉叶内心一惊。

绮莉叶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无视她径自离去,不过……

一个黑影从上空——大概是哪栋面朝着巷子的屋顶上——在绮莉叶眼前翩然而降。身穿漆黑的大衣,头戴着宽帽缘的尖顶帽,是个仿佛自童话里跳出的魔女般的少女。

在她被三头犬(Kerberos)吸引了注意力时,耳边响起愉快的声音。

正确来说,是没有尸体。

在保持警戒的绮莉叶面前,蒂·琪站起身。

「嗯,搬运那只『小狗』也是我的任务之一。」

「乖一点喔,反正不管你怎么挣扎也都没用。」

她不禁转过身。

魔女再度道歉,只不过丝毫看不出她有歉疚的样子。

尽管叫嚷着「放我出去」,声音却传达不到任何地方。就算槌打墙面,手感却也只像是打在一层护膜上。

过了一会,蒂·琪才突然双手一拍:

「就算你拒绝也要带你去。我只负责执行优贝拜托我的事。」

提起大衣的衣摆,蒂·琪笑盈盈地行礼。

无意求战吗?愈来愈让人糊涂了。

「有什么事?」

「结果只是很单纯的事嘛……不过恕我拒绝。」

「嗨,你好。」

蒂·琪继续说道:

漆黑与寂静唐突造访,浑身失去重力。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绮莉叶反射性地挥舞手脚挣扎,可是身体周遭却包覆着柔软的外壁。

她领悟到,自己被关进了某个狭窄的异空间。

绮莉叶哑然失声。

凭那副庞然巨躯,想漏看都很困难,视野不可能捕捉不到。然而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是复活跑走了吗?无头尸耶,怎么可能发生这种怪谭般的事。

「什……?」

「啊啊,对喔!原来是这样!」

「嗯,抱歉喔。」

「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不不,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换言之,这家伙一开始就打算以这种方式挟持她。

自顾自地点头恍然大悟。

明明再没有比她的问法更简洁了然,却得到这种答案。

「……什么啊。」

如此盘算着,朝身后微微一瞥。瞥了一眼——

不必小试身手,直接以大规模炼术一口气解决好了?再发动一次「伽蓝舞(Shuravina 5)」应该不错。刚才用过的血液都还留在现场,再加上也有三头犬(Kerberos)的血能用。

——跳到人家的眼前却说「不知道」?

但魔女的回答却让绮莉叶皱眉。

果然消失了。

「那你有什么事?总不可能是来闲话家常的吧?」

「骗人……」

既然如此只好来一场厮杀了。

「嗯,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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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炼狱姬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墓穴里的长发公主
  3. 03第一章 银之风,吹来死亡
  4. 04第二章 王城模型
  5. 05第三章 蔷薇花瓣预言的暗影
  6. 06第四章 等待夜晚的训诫
  7. 07第五章 不安定的飘渺
  8. 08第六章 潜伏在铁锁中的腐禸飨食
  9. 09第七章 皇N的蹂躏
  10. 10第八章 在蒸馏器中做梦
  11. 11终章 暗S中的格莱特
  12. 12后记

第二卷炼狱姬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暗中行动的约翰内斯
  3. 03第一章 离前提还很遥远
  4. 04第二章 阴天的鸫之歌
  5. 05第三章 低啭的雏鸟也会吐毒
  6. 06第四章 吊起、撕裂、乞求迷惘
  7. 07第五章 血丝延续的夜晚
  8. 08第六章 苦恼的河边
  9. 09第七章 在梦中逐渐崩坏的你
  10. 10第八章 将爱注入探寻的指尖
  11. 11后记

第三卷炼狱姬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德鲁特的唆使
  3. 03第一章 朦胧的片刻
  4. 04第二章 水底下的层层交织
  5. 05第三章 于花园
  6. 06第四章 两位公主
  7. 07第五章 掀起涟漪的来访者
  8. 08第六章 乌鸦陪侍的晚宴
  9. 09第七章 虚实不定的红莲之舞
  10. 10第八章 天使的拥抱与死尸之歌
  11. 11终章 汉斯的恳求
  12. 12后记

第四卷炼狱姬 4

  1. 01插图
  2. 02序章 缺手少N的诡计
  3. 03第一章 乘着风平浪静之际
  4. 04第二章 在桡骨上轻抚而过
  5. 05第三章 河川终将污浊
  6. 06第四章 发狂的菖蒲与愤怒的鸢尾花
  7. 07第五章 革命前夕
  8. 08第六章 迎接深而耀眼的黑暗
  9. 09第七章 枪弹、祈祷、蛇群
  10. 10终章 聆听骸骨之歌
  11. 11后记

第五卷炼狱姬 5

  1. 01插图
  2. 02序章 百槙之梦
  3. 03第一章 瓦解伴随着咆哮
  4. 04第二章 想起了宝石碎裂之声
  5. 05第三章 猛兽与灾祸中起舞
  6. 06第四章 猎鹿摧花
  7. 07第五章 于火焰与怨叹之中正在阅读
  8. 08第六章 于边狱
  9. 09第七章 其意味着对主人的背叛
  10. 10第八章 呕血的雏子们
  11. 11终章 棺中之王
  12. 12后记

第六卷炼狱姬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声如鶫的孩子
  3. 03第一章 于落日时分沉寂的鼓楼下
  4. 04第二章 光辉之物正溺于黑暗
  5. 05第三章 被弃于识域下地平线的未来
  6. 06第四章 拥着银S之川
  7. 07第五章 满溢吧,抑或不许溢出
  8. 08第六章 以他们的唇淡化亡骸的伤痕
  9. 09第八章 即便如此
  10. 10终章 骑士与公主的故事
  11. 11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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