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章 於火焰與怨嘆之中

《煉獄姬》 · 藤原佑 · 1.1萬 字

眼下展開的一連串戰鬥實在太過於驚悚,太過超脫現實。

她甚至心生懷疑,或許這只是一場幻覺。她甚至還妄想會不會是因爲失去了慣用眼,所以剩下的左眼開始映出冥府的景色。

妮娜·斯雷吉在集八口住宅的屋頂上,茫然地俯瞰綺莉葉的戰鬥。

她是剛剛纔發現底下傳出騒鬧聲。爬到屋檐邊往下偷看,一部分是爲了逃避被挖出右眼的疼痛與絕望。

雖然是下意識的行爲,但是目的成功了。

展現於眼前的悽慘地獄景象,甚至使她將右眼的事拋諸腦後。

首先是擁有漆黑巨軀的怪物——三頭犬(Kerberos)。應該只會出現於神話世界的幻想生物,竟然在現世裏咆哮、低吼、到處肆虐。

而擋在領着那頭怪物的男人前方的,是剛纔奪走了妮娜重要的慣用眼的人,那個可恨的人造人——綺莉葉。起初雖然單方面慘遭虐殺,但不久前剛發動了驚人的煉術,將三頭犬(Kerberos)和男人都殘殺殆盡。

一切都太令人難以置信,簡直不像這世上的光景。這個匍都是她生長的城市,再熟悉不過的故鄉。這裏明明不該被那種東西玷污纔對。

「噫呀~真不得了~」

然而——

耳邊突兀傳來的聲音嚇了她一跳,於是回過頭。

尖頂帽、黑大衣,還有畫在臉頰上的淚珠圖案。

不知何時來到此地的蒂·琪·萊姆在妮娜身邊坐下。

「你……」

「不愧是人造人,我從沒看過那種戰鬥方式。真有趣,嗯。」

她大笑着指向地上展開的地獄風景,看似非常開心。

「我說妮娜,那個的來龍去脈你全都看見了嗎?」

她天真無邪地向妮娜發問。

她無視於妮娜失去了一隻右眼,彷彿沒注意到。不可能真的沒注意到,八成是對她來說「怎樣都無所謂」。

「也就是說,原來妮娜是『這麼想』的吧?」

蒂·琪的脣角再次浮現笑容。

降落地點的前方有着綺莉葉這個人造人以及人造怪物三頭犬(Kerberos)的屍體。她所說的有事要辦,是和那些有關嗎?比起自己,優貝歐魯更加重視煉禁術創造出的禁忌生物嗎?如此一來,果真是他創造了那個生物、打算破壞匍都嗎?

壞人?怎麼可能。他不是爲了糾正墮落的王家與腐敗的政治,所以才挺身而戰的嗎?只能稱作正義,不可能是壞人。

雙眼閉閩,臉上的表情甚是安詳,感覺不到絲毫苦悶、憤怒或後悔。正如優貝歐魯所言——被敵人攻進王座、喪失了護衛,那麼死在這裏就是自己的命運,他恐怕在死前就已抱定覺悟了吧。

「蒂·琪·萊姆,比起人造人,另一隻怪物的問題才比較大吧?」

而且她也十足地瞭解煉禁術是多麼罪孽深重的東西。

首先是外觀。外牆處處可見崩塌,猶如棄置了十年未經整修般慘不忍睹。屋頂的一部分坍落,幾座尖塔也從中折成兩半,直到半天之前都還散發的絢麗與莊嚴,已完全被頹廢與淒涼給取代。

「我說啊,妮娜。」

所以?不是這麼問的吧!雖然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了,這個女孩有點奇怪觀念。她果然不配當優貝歐魯的同伴吧?

蒂·琪·萊姆宛如妖精般,由集合住宅的屋頂上縱身一躍。

穿越王宮,爬上通往二樓的螺旋梯。

不知爲何,她感覺冷得彷彿置身寒冬一樣。妮娜雙手抱緊自己。身體止不住發抖。

遍地都是依附着肉身的鎧甲殘片,或者握柄上附着一隻手的刀劍。換言之,這些全是爲了守護君王而聚集於此的王屬軍末路。

「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

王座大廳裏到處躺着屍體。

但鑑於現狀,答案恐怕是充滿絕望。

妮娜也是個煉術師,因此馬上就看出來了。

不光是向着妮娜,彷彿也向着遠處的某人般憤憤說道:

對於她的道德觀感,妮娜並非不感覺異常,也不是不生氣。但是向蒂·琪這樣的人尋求關照或安慰本身就是種無意義之事,再說現在根本不是爲這種事而責備她的時候。

城裏更是悽慘。到處可見守城衛兵與恰巧造訪的貴族橫屍遍野。有幾個人遭到砍殺,但剩下的幾乎毫髮無傷。多數的人口吐鮮血,中庭的池面可見魚羣翻着白肚。換句話說,是高濃度毒氣造成的即刻暴斃。

然後。

一抵達王城,雷可利他們馬上察覺到異變。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我的頭腦很瘋狂。可是啊,儘管瘋狂,但我還是知道什麼是壞事、什麼不壞。至少我知道我們現在正在做非常壞、非常邪惡的事。優貝是個非常非常惡劣的傢伙,至少這一點我還分得清楚。」

只能勉強看出死因有兩種——大致可歸類出被分成幾片斬開的屍體,以及燒焦的屍體。被劍所斬殺的,以及被諫術之類燒死的。

來到階梯頂端。門扉宛如被銳利刀刃劈斬般遭到破壞。

「曾經是我爸爸媽媽的人,他們也跟妮娜一樣,深信自己是對的。所以他們不認同也不接受違揹他們想法的人。妮娜,我告訴你。不知道你信或是不信,不過我告訴你。」

對她投以責備的瞪視,結果蒂·琪的臉色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

雷可利和卡爾布魯克也隨後抵達。

她烙下這句話。

「開什麼玩笑。就算再怎麼對於逮捕我們束手無策,人手再怎麼不夠……好歹也是王家,居然利用那種怪物,不可原諒!」

疑問接二連三浮現,接着又消失。

無法計算人數。因爲屍體全變成了浮在血泊中的肉塊,死無全屍而無法以完整的人類軀體去加以計算。

每爬上一階,愈是靠近,血腥味就愈發濃重。三人加緊腳步,拔腿狂奔。在王宮內全力奔跑,依王室典範來看是不敬的重罪,但他們已顧不了這麼多。

「再見羅,妮娜。我得去辦優貝拜託的事,所以我走羅。」

優貝歐魯不急不徐地攤開雙臂。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連雷可利也做此感想。這個國家最神聖不可侵的地方——不應該飄出這種臭味。

「那是以煉禁術創造出的禁忌生物。那種東西不能誕生到這世界上。」

有着一雙讀不出情感的眼神,很適合冷漠笑容的青年。

血腥味濃烈得甚至可形容爲內臓的腥臭,再加上白檀香以及一股奇妙的燒焦味混雜在一起,簡直要催人嘔吐般奇臭無比。

「……咦?」

與其形容悠哉,不如說蒂·琪似乎感到不可思議而一臉怔然還比較貼切。

「分不清好壞,自以爲是善的一方,一點都不抱持懷疑。然後還自以爲是地強迫周遭服從自己的正義。這就是罪惡。已經超越了是好是壞的問題,這樣是很不可取的。」

「一國之中流着最尊貴血統的當家,國家的象徵。位居政治中心的『裝置』。」

理查德憤慨地咒罵。下流的言詞雖不符王族風範,但沒有人責備他。

就是一連串事件的主謀者。

「創造幻獸的就是優貝。而且優貝說他已經不再需要你,只要有我就夠了。和優貝一起行兇的女孩子……只要我就夠了。」

「你在說什麼啊?」

理查德再次大喊。他早已失去了冷靜,也看不見周圍的慘狀。只質問他最爲重視——絕對非死守不可之人的安危。

「真的是個大人物呢。護衛們一一遭到殺害,他卻沒有自己逃跑,始終鎮守在王座上。既無半點倉皇失措,也沒有搖尾乞饒。理解了自身的命運,絲毫不減作爲君主的威嚴與尊嚴……可以稱讚他很了不起。」

「陛下他……皇兄他在哪裏!」

一道聲音響起。

自己的眼球被人挖掉這檔事,與之相較根本算不了什麼。因爲犯下如此重罪不但是最大的禁忌,而且對匍都只會造成破壞,百害而無一利。就算失去了右眼——慣用眼,既然身爲活在瑩國的煉術師,她認爲有必要對此加以抵制。

「嗯,是啊。是這樣沒錯啦……所以呢?」

「倒在底下的三頭犬(Kerberos)屍體……那是以煉禁術創造出的生物吧。」

「皇……兄……」

「啊哈哈哈哈!太奇怪了!你居然會那麼想!原來你的腦子是這樣的呀!」

蒂·琪站起身,燦爛地笑開來。

換言之,意味着絕望確實存在於自己的心中。

「像你這樣纔是最罪孽深重的。」

蒂·琪就這樣子盡情地縱聲大笑了好一會兒——接着臉色驟然一變。她緊抿着脣,睜圓了眯細的眼,幾乎面無表情地睥睨着妮娜。

與剛纔不同,那笑容帶有一點不祥、看起來就像個人類——換言之就是混雜了憎恨與嘲諷,讓人感受到女性情唸的笑意。

瑩國國王,湯馬斯·米爾·拉耶的首級就在那裏。

不用問那是誰。

因血液而處處染上黑漬的地毯深處,也就是理應由國王鎮守的寶座,在那前方。

妮娜站起身,從胸前皮帶上綁着的小置物袋裏掏出繃帶及紗布。一面替自己的右眼做急救處置,一面對神色詫異的蒂·琪說道。

「……嗚!」

他的其中一隻手上提着什麼。

她拾起掉落一旁的愛槍抱在胸前。即便纏上繃帶仍止不住疼痛的右眼窩,彷彿被火點燃了一般。雖然不曉得等於已被斷送狙擊手生命的自己還能派上多少用場,但爲了保護匍都,她也要幫忙優貝歐魯——

「陛下……是嗎?」

「啊……?」

妮娜的身體開始不住打顫。

伴隨着吶喊,理查德衝進王座大廳。

「可惡……」

盯着妮娜的視線空洞而不帶感情,聲音裏淨是輕蔑。

迎接三人的是狂亂的爪痕。

蒂·琪悠哉地出聲叫她,像是對激動得一頭熱的她潑了一盆冷水。

然後她蹲下,雙手拄着臉頰,把臉逼近到幾乎快要接吻的距離。

「啊……啊啊……」

很明顯是王宮的守護結界被打破了。

語氣中抱着憤怒與正義感說道。

聽起來像是譏諷。優貝歐魯重視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按着肚子嘻嘻哈哈的,吵鬧地放聲大笑。

「我說啊,妮娜,你太奇怪了。」

被他粗暴抓在手裏的是亞麻色的頭髮,下方垂着長長的鬍鬚。

城內鴉雀無聲,與平日的靜謐不同,空氣間飄蕩着危險的氣息。

「你還問我什麼……你也看到那隻三頭犬(Kerberos)了吧?」

妮娜將蒂·琪視爲精神有所欠缺而瞧不起,但比起被對方當作不正常的憤怒,妮娜感受到的更是深深的疑惑。爲什麼對方如此判斷自己?對於目瞪口呆的妮娜,蒂·琪以冷人摸不透、但卻甚至讓人感覺冷漠的無機質語氣說道:

不如說是一目瞭然。王城的徹底變貌已可如此形容。

蒂·琪斷言道。

不懂她話裏的意思,這次換妮娜愣住了。

有一個人正歡迎似的等待雷可利他們的到來。

「優貝歐魯大人是……」

總算理解似的雙掌一拍,一身魔女裝扮的少女說道:

她無法認同蒂·琪的話。她無法接受。這一定是在說謊。明明是這麼想,但不知爲何卻止不住顫抖。內心裏亂成一團。那個人烙印在她記憶中最重要部分的笑容——優貝歐魯的笑容,她突然想不起來了。

「陛下……皇兄!皇兄!」

「可惡,竟然如此……竟然發生這種事!」

「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蒂·琪居然如此問她。

「第一個趕到的是你們啊。」

「原來如此~的確也不是不能以那種角度來看嘛!那隻巨犬是我們的敵人,而人造人女孩在跟它戰鬥……也就代表是王家以煉禁術將那隻狗放到街上的嘛!爲了收拾我們跟人造人女孩!」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誰能責怪掩着口鼻的親王?反倒該稱讚他沒有吐出來。

打從他們遠遠看見城堡,注意到外牆的瞬間,三人便完全沉默不發一語。無言地急駛着馬車,穿過了城門,接着發現到衛兵們的屍體而瞠目結舌。發生了前所未有異變——無疑能殘留於瑩國曆史的悽慘悲劇,使得他們心生焦急與恐懼。首先應該要趕往哪裏,三人全都心裏有數。

「呃,看是看到了沒錯。」

理查德雙膝跪地,雙脣顫抖。

對他而言不但是流着相同血緣的兄長,也是必須賭命守護的君主。而那樣的對象卻在自己外出的期間遭到殺害,那是多麼心痛的一件事啊。

但不管是對親王的同情也好,他本人的感情也罷,在目前這種狀況下只能說是構成危險的障礙。

「……卡爾布魯克。」

雷可利簡短地呼喚管家的名字。不必付諸說明,他就已理解了命令。

「殿下,請恕在下冒犯。」

管家在理查德身旁蹲下,抱住他肩膀的同時對準後頸揮下手刀。驚愕地瞠大雙眼也只是一瞬間,隨後理查德便癱軟地暈厥,被卡爾布魯克一把抱起。

「原來如此,真是不錯的判斷。」

將國王的首級隨意一扔,優貝歐魯聳了聳肩。

「要是親王殿下大鬧的話事情就難辦了,是嗎?」

「沒錯。」

實際上,他們的判斷正如同這男人所分析的。

理查德既是王族也是政治家。

對付「使徒」的襲擊與應戰蛇雞(Basilisk)終究都只是例外或情勢所逼,原本他是不該面對這種刀劍場合的。

再加上他眼見國王之死而倉皇失措。雖然很能體會他的心情,但正因如此纔不能放任他不管。人一旦失去平常心,不曉得會做出什麼舉動;要是因此讓優貝歐魯有機可乘,發生連理查德也被殺害的悲劇,事態將變得更加無可挽回。

當然,打昏他還有另一個理由。

「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既然事情都已搞到如此地步,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我也沒什麼話想問你了,也不問你是爲了什麼目的。」

「哦?你不想知道我的動機?真不像是雷可利大人,如此地膚淺。」

「……閉嘴。」

過去,她曾經在優貝歐魯不在場的地方,展現出對他的憤怒。

「真是麻煩。麼一來……就得質問你的目的了。」

他們不但抱着失去意識的理查德,而且雷可利本人提到戰鬥完全是無能爲力。絆腳石有兩個,就算卡爾布魯克本事再怎麼高強,也沒辦法隻身解決這個男人。

不過該聚集的人終究還是會聚集到那個地方,這一點他是知道的。不如說,優貝歐魯告訴過他了。

「不久後你就會明白了。但還不是現在,演員還沒到齊……機會難得,不如等兄弟姐妹們齊聚一堂吧?」

若要讓她心生害怕,只能以最簡單易懂的方式,就是直接舉劍對着她。但一開始都得意洋洋地想憑殺氣恫嚇了,事到如今才又要做這種難看的事,實在太遜了。

對他的憤怒依舊不變。但這名男人到目前爲止,醸就出這種慘劇之後依舊不表露真心,只是面帶一貫的笑容。

夾在指縫間的是裝有紅色液體的試管。

回想初次見面的時候。

拔開試管的軟木塞,將內容物灑在地上。

毫無一絲痛苦的神色。

雷德本人也沒有察覺到有客人走進王座大廳。

結果卻如他所見,優貝歐魯利用了那個叫伊帕西,特特斯的類人造人,成功上演了「撕裂殺人魔」事件,再次將匍都推入恐懼的漩渦。

老實說,他的計劃全都進行得太過順利,甚至順利得讓人渾身不舒服。

「喔,找到了。」

基於沒有威脅小孩的興趣,因此他儘量放軟態度。

殺害了王妃之後,又接着搜索了三個房間。

剎那間。

「我纔不管你的動機或理由。不管你有多崇高的目的都與我無關。甚至得犯下弒君這種大逆不道的罪行才能實現的願望,無論如何都是人類不該擁有的。」

優貝歐魯看向劍柄,雷可利惡狠狠瞪着他。

以檯面上的狂言妄語誑惑人心,毫不顯露真心,笑着將人利用完之後便加以拋棄——她如此批評。

優貝歐魯透過丁國法王廳接觸到身在國外的雷德,是這麼對他說的。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中了他的挑釁。

因此——之所以令人害怕、覺得不舒服——就是因爲儘管細節全都是現場應變,而且計劃還繞了遠路,結果一切卻還是正朝着期望的結局進行。更何況優貝歐魯本人也很享受這樣的過程。

優貝歐魯——造人臉上依然維持着淡淡笑意。

剌穿兩名門外待機的侍女的心臓,一腳把門踹開。

雷德當下的任務就是——去把那些該集合到王座大廳的人當中,若不由他們去叫就不太可能到場的人帶來。

自己的管家遭到輕視,讓她很是氣惱。

「原來如此。」

空氣間的陰氣很重又充滿脂粉味,樑柱和地毯的設計也奢華得讓人靜不下心。而且仔細想想,與大陸的君主國家不同,這個國家並非一夫多妻制,所以不可能美女如聚在這裏。在後宮生活的就只有王妃和公主兩個人而已,更何況王妃已上了年紀,公主又還只是個小孩子。本以爲至少還有貼身侍女可以保養眼睛,但似乎全是些大家閨秀,光是看見他就暈了過去。

「……原來你在這裏啊,『第四環』。」

雷可利喊道。

事情將會演變至那樣,他是這麼說的。

當他差不多開始覺得膩了,才總算找對門。

而且以結果來看,就連那出「撕裂殺人魔」事件也不過是爲了今日的佈局,因此才更是可怕。不光是雷德,經由特莉艾拉,梅普之手創造的幻默也是,要是沒有那次事件,根本不可能讓她造得出來。若再進一步來說——因爲有雷德作爲丁國法王廳的間諜所流出的情報,也才引出了古多秦雷雷伊斯。

大約於此同時,雷德·歐塔姆離開王座大廳下到一樓。

基亞斯的雙腳瞬間癱軟,當場跌坐在地。全身忍不住發抖,連眼角都浮着淚水、脣色鐵青,讓人看了都覺得可憐。這邊算是解決了。

那裏是禁止男賓踏入的王家女性居住區域,換言之就是後宮。

優貝歐魯面對着火焰,只是平靜地笑了笑。

「優貝歐魯在等你們兩個。」

穿梭於一樓的迴廊,推開正門往更深處前進。

她以前就隱約如此猜測過。

灑在大理石與地毯上的「供犠之血」化作了燃燒的紅蓮。

「想試也可以喔?」

但是對他身後的公主就無法奏效了。看樣子她對於他人的殺氣毫無辨識力,完全感應不到。她一臉不解地愣愣望着突然開始發抖的基亞斯。

真教人作嘔,太噁心了,有趣得不得了。

「我是誰這種事無所謂啦。小少爺,還有千金小姐。」

——總不可能一切全在這傢伙的掌握中吧?

如羽毛般飛揚,如落葉般輕舞,如火焰般閃爍的光片,能自目擊者的眼球侵入經絡,然後抵達大腦、灼燒靈魂。

「懂了嗎?我要你們跟我走。」

「……你到底是什麼人?」

只不過——蘊含着明顯的殺氣。

「基亞斯·梅涅克。還有你是……瑪格麗特公主殿下吧?」

「就由我親手殺了你!」

狀似愉悅且彷彿事不關己地注視着燃燒的紅蓮火光。

雷可利抽出插在腰帶裏的東西。

若她至少像門外的侍女一樣嫺淑的話,搞不好光看到雷德一臉凶神惡煞的模樣。

雷可利有了理由。

當然,她多希望是自己誤會了。

計劃當然不可能由一至十都滴水不漏。所有細節全都是順應現場狀況臨機應變,且也曾出過岔子。

「你以爲會是感人的相聚嗎?」

她有必要詢問這個男人爲何犯下如此作爲,她有必要知道。非得這麼做不可。因爲這就是身爲妻子——對於丈夫的孩子所犯下的罪行所必須負的責任。

再加上剛纔還中了蛇雞(Basilisk)的毒。雖然已在第一時間內注射血清,但身體也多少受到了侵蝕,絕對稱不上健全。

乖乖暈倒了;但她偏偏個性堅強好勝,所以有些麻煩。他不擅長應付這種女人。

是膽大無畏,還是根本不懂何謂害怕?大概兩者皆有吧。若依照聽說的,他應該是在祖父的庇護下受盡了寵溺。

「……你是誰!」

既然這樣,談話究竟又有何意義?

因爲不知道目標人物在哪,所以就把看到的房門一間間打開確認。不知開到第幾扇門,覺得特別牢固,原來是王妃的寢室。居然還趾高氣昂地命令侍女持長槍包圍守護着她,因此就順手把她們全都屠殺殆盡了。

「哦~……還真教我喫驚,害我都要喪失自信羅。」

但同時也是爲了證實她疑惑的手段。

「啊……啊。」

雷可利的怒氣與敵意更是加深,對着優貝歐魯憤憤說道:

我方淨是處在接踵而來的不利條件當中。雷可利緊咬着下脣。

可是實際踏進現場,他卻反而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

真是的,真的一切全都在那傢伙的計劃之中。

「……要試試看嗎?」

實在很不爽。於是他決定見一個殺一個。

卡爾布魯克別過了臉,理査德也已經昏倒了。因此看到這個的將只有自己,還有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

「供犠之血」的火焰烙印在眼底,不可能有人類的靈魂能安然無恙。

沒辦法,只好偷偷將右手——「艾莉絲五號」的指尖變形。伸出細如髮絲的線,通過地板攀上她的脖子。接着再用劍尖創成麻醉煉術「黃昏之歌(Ellentina 1)」等,注射些許劑量。公主不消一會就失去意識,陷入了沉眠。

要是他達成了這個目標,屆時就要雷德成爲他的同伴。雷德半是覺得有趣地接受了。

這是她毫不掩飾的真心話。

當然並非刻意配合雷可利他們的到來,而是就結果來說剛好擦身而過。若運氣差一點,也很可能在樓梯上就撞個正着。

但事情變得無法那樣了。

而這份力量對於同爲人造人的對象則不會生效。

從基亞斯身後緊抱着他,公主堅強地問道。

——近日我將會引發更勝於你的殺人事件的騒動。

再者就是像雷可利這樣,被賦予之靈魂有別於人類的存在——

「吾等之弟啊,你爲何做出如此暴行?」

那是具備壓倒性的手法才能辦到的偉業,又或者是他被授予了預言?

「這可難說,我覺得全要看你們而定了。反正不管怎樣你們都得等,因爲你和那邊那位管家都贏不了我。」

但另一方面也有想過可能是誤會。畢竟這個男人和「他們」散發的氣息總讓她感覺有些不同。弗格、綺莉葉以及雷可利所共通的,對於自身揹負的命運所抱持的覺悟——某種類似驕傲的東西——從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

少年質問。模樣實在威風凜凜。

他貫徹着沉穩且疏遠客氣的態度,對着雷可利挑釁。

雷可利的懷疑轉爲確信。

只能聽從他的提議等待了。至少只要有身爲長兄的那名少年與他的公主在,我方應該也能尋獲一線勝機。

坦白說,他在受託時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他回覆說能夠一賭高貴婦女所生活的女性花園,是男人八輩子的福氣。

事情的發展令他興奮不已。因爲自己的所作所爲就如煉術方程式一樣完全契合於框架,而且還連繫至意想不到的方向開始轉動起來。他已經打定了主意,直到最後都要遵照那傢伙的吩咐行動,就算最後將換來自己的死。

最後火勢減弱,直到他目送火光融於大氣間消散之後——他臉上的那層薄笑依舊沒有絲毫改變,只是興味盎然地眺望着火焰消失後的地面。

人類的靈魂絕不可能平安無事。因爲這些光芒會對人類靈魂的形態起反應。能夠安然無恙的,只有比方像鳥獸、魚類等生物。

總算發現瑟縮在房間角落的年輕少女,以及護衛在她前方的少年。

要是無須詢問就能殺了他,該有多麼輕鬆。若任由焦躁與憤怒便能燒盡他的靈魂;砍下他的頭顱便能讓事情就此了結,就什麼都不必去考慮了。就能夠當作這是一個狂人理由不明的所作所爲,不必再去思考了。

反正她丈夫都已經死了,追隨後頭一起去也很通情達理。

當時他低估了優貝歐魯。他可是十年前讓匍都墜入恐懼深淵的「殺戮博士」,像那種天真的黃毛小子怎麼可能超越他的豐功偉業。

「嗯,真是漂亮。這就是你的絕招嗎?……『第三環』。」

基亞斯臉色驟變。「你對瑪格麗特殿下做了什麼!」語帶逼問地大吼。明明身體都因恐懼而動彈不得,可見他非常寶貝這位小姐。

「別擔心,要是她掙扎大鬧就麻煩了,所以只是讓她睡一覺罷了。」

——就是這樣所以他才討厭小孩子。

他不禁在心裏頭抱怨。

雖然被吩咐說要是沒辦法兩個都帶來,那麼殺掉一個也無所謂,所以他是有點想這麼做;但一想到優貝歐魯訕笑的表情就還是作罷。腦子裏可以想見他說「對你來說果然太困難了嗎?」的表情,實在很教人不爽,所以賭氣也要完成。

雷德粗魯地撐起公主的肩膀,接着拉住基亞斯的手強迫他站起來。

「聽好了,小子,我不會害你。自己雙腳站好走路,只要你乖乖跟在我後面……我就保證不傷害你賫貝的公主。」

「爲什麼?爲什麼要找我們?」

「這種事我纔不曉得。」

他是真的不知道。那傢伙在想什麼——每次都是等到事後才讓他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當然,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看來雷德,歐塔姆實在是深深迷上了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

「走羅。」

推了基亞斯的背一把,兩人邁開步伐。希望他看了王座大廳的慘狀後可別嚇昏了——一面想着這些事,雷德嘴裏不禁嘆息。

望着古多·雷雷伊斯與三頭犬(Kerberos)的屍體好一會兒。

雖有考慮是不是該找個地方把他們埋了,不過心裏完全無法湧現這般感傷,所以還是決定置之不理。

話雖如此,綺莉葉也不知該何去何從。

就這樣再去找艾兒蒂和弗格單挑實在太有勇無謀。可是要想等到下次滿月再戰,以現況來說是有點困難。那兩人恐怕也正在跟優貝歐魯放出的怪物纏鬥,再說匍都都變成這副德性了,實在很難看出瑩國未來的情勢走向。

乾脆去幫艾兒蒂和弗格好了?至少這麼一來,那兩人就不會輸給怪物了。不管瑩國會變得怎樣,只要活着,將來就還有機會再戰。

正當她思考着這些的時候。

輕飄飄地——

「優貝他要找你,所以拜託我帶你過去。可是我不清楚優貝爲什麼要見你,就只是這樣。」

因爲對方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尊重她的意願。

倒退一步,握緊短杖擺出備戰姿勢。

「你在開玩笑嗎?我可以解釋爲你在找碴嗎?」

數分鐘前纔剛被斬首的三頭犬(Kerberos)不見了。

事到如今那傢伙還有什麼事?難不成要她再次協助嗎?開什麼玩笑——如今她已和法王廳斷絕了關係,也就沒理由再幫助優貝歐魯了。

同時視野轉暗。

「……啊?」

只有三顆頭躺在地上,但到處都沒看到頸部以下的部分。

三頭犬(Kerberos)也好,魔女裝扮也好,優貝歐魯很憧憬中世紀嗎?雖然忍不住在內心裏對他翻白眼,但同時也感到有些焦躁。或許接着就得跟這傢伙開戰了。

說起來,她總覺得這個女人的性格很讓人捉摸不定。因爲沒辦法摸索她肚子裏在想什麼,所以很麻煩。猶豫到最後,她選擇開門見山地詢問。

她曾經見過。記得是優貝歐魯的同伴,名字叫蒂·琪·萊姆。

她調整呼吸。首先必須拉開距離,增殖出一、兩個分身。

「抱歉喔,我說『不太清楚』指的是優貝歐魯。」

蒂·琪·萊姆站在她身後,雙手抓住她的肩膀。

毒氣的芬馥香味伴隨着話語撲鼻而來。

「喔,這樣啊。所以交涉決裂了是吧?」

她嘖舌並狠狠瞪着眼前之人。

頭開始痛了起來。就連對話本身都不成立。以這點來說,艾兒蒂還比這個人好多了。

綺莉葉邊是對自己的大意感到懊惱,邊是焦躁地緊掄着拳頭。

「……咦?」

這也無可厚非。

蒂·琪口中說出的——優貝歐魯的名字,再次讓綺莉葉內心一驚。

綺莉葉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無視她徑自離去,不過……

一個黑影從上空——大概是哪棟面朝着巷子的屋頂上——在綺莉葉眼前翩然而降。身穿漆黑的大衣,頭戴着寬帽緣的尖頂帽,是個彷彿自童話裏跳出的魔女般的少女。

在她被三頭犬(Kerberos)吸引了注意力時,耳邊響起愉快的聲音。

正確來說,是沒有屍體。

在保持警戒的綺莉葉面前,蒂·琪站起身。

「嗯,搬運那隻『小狗』也是我的任務之一。」

「乖一點喔,反正不管你怎麼掙扎也都沒用。」

她不禁轉過身。

魔女再度道歉,只不過絲毫看不出她有歉疚的樣子。

儘管叫嚷着「放我出去」,聲音卻傳達不到任何地方。就算槌打牆面,手感卻也只像是打在一層護膜上。

過了一會,蒂·琪才突然雙手一拍:

「就算你拒絕也要帶你去。我只負責執行優貝拜託我的事。」

提起大衣的衣襬,蒂·琪笑盈盈地行禮。

無意求戰嗎?愈來愈讓人糊塗了。

「有什麼事?」

「結果只是很單純的事嘛……不過恕我拒絕。」

「嗨,你好。」

蒂·琪繼續說道:

漆黑與寂靜唐突造訪,渾身失去重力。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何事,綺莉葉反射性地揮舞手腳掙扎,可是身體周遭卻包覆着柔軟的外壁。

她領悟到,自己被關進了某個狹窄的異空間。

綺莉葉啞然失聲。

憑那副龐然巨軀,想漏看都很困難,視野不可能捕捉不到。然而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說是復活跑走了嗎?無頭屍耶,怎麼可能發生這種怪譚般的事。

「什……?」

「啊啊,對喔!原來是這樣!」

「嗯,抱歉喔。」

「怎麼回事……給我說清楚。」

「不不,不是不是,不是這樣的。」

換言之,這傢伙一開始就打算以這種方式挾持她。

自顧自地點頭恍然大悟。

明明再沒有比她的問法更簡潔瞭然,卻得到這種答案。

「……什麼啊。」

如此盤算着,朝身後微微一瞥。瞥了一眼——

不必小試身手,直接以大規模煉術一口氣解決好了?再發動一次「伽藍舞(Shuravina 5)」應該不錯。剛纔用過的血液都還留在現場,再加上也有三頭犬(Kerberos)的血能用。

——跳到人家的眼前卻說「不知道」?

但魔女的回答卻讓綺莉葉皺眉。

果然消失了。

「那你有什麼事?總不可能是來閒話家常的吧?」

「騙人……」

既然如此只好來一場廝殺了。

「嗯,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煉獄姬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墓穴裏的長髮公主
  3. 03第一章 銀之風,吹來死亡
  4. 04第二章 王城模型
  5. 05第三章 薔薇花瓣預言的暗影
  6. 06第四章 等待夜晚的訓誡
  7. 07第五章 不安定的飄渺
  8. 08第六章 潛伏在鐵鎖中的腐禸饗食
  9. 09第七章 皇N的蹂躪
  10. 10第八章 在蒸餾器中做夢
  11. 11終章 暗S中的格萊特
  12. 12後記

第二卷煉獄姬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暗中行動的約翰內斯
  3. 03第一章 離前提還很遙遠
  4. 04第二章 陰天的鶇之歌
  5. 05第三章 低囀的雛鳥也會吐毒
  6. 06第四章 吊起、撕裂、乞求迷惘
  7. 07第五章 血絲延續的夜晚
  8. 08第六章 苦惱的河邊
  9. 09第七章 在夢中逐漸崩壞的你
  10. 10第八章 將愛注入探尋的指尖
  11. 11後記

第三卷煉獄姬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德魯特的唆使
  3. 03第一章 朦朧的片刻
  4. 04第二章 水底下的層層交織
  5. 05第三章 於花園
  6. 06第四章 兩位公主
  7. 07第五章 掀起漣漪的來訪者
  8. 08第六章 烏鴉陪侍的晚宴
  9. 09第七章 虛實不定的紅蓮之舞
  10. 10第八章 天使的擁抱與死屍之歌
  11. 11終章 漢斯的懇求
  12. 12後記

第四卷煉獄姬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缺手少N的詭計
  3. 03第一章 乘着風平浪靜之際
  4. 04第二章 在橈骨上輕撫而過
  5. 05第三章 河川終將污濁
  6. 06第四章 發狂的菖蒲與憤怒的鳶尾花
  7. 07第五章 革命前夕
  8. 08第六章 迎接深而耀眼的黑暗
  9. 09第七章 槍彈、祈禱、蛇羣
  10. 10終章 聆聽骸骨之歌
  11. 11後記

第五卷煉獄姬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百槙之夢
  3. 03第一章 瓦解伴隨着咆哮
  4. 04第二章 想起了寶石碎裂之聲
  5. 05第三章 猛獸與災禍中起舞
  6. 06第四章 獵鹿摧花
  7. 07第五章 於火焰與怨嘆之中正在閱讀
  8. 08第六章 於邊獄
  9. 09第七章 其意味着對主人的背叛
  10. 10第八章 嘔血的雛子們
  11. 11終章 棺中之王
  12. 12後記

第六卷煉獄姬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聲如鶫的孩子
  3. 03第一章 於落日時分沉寂的鼓樓下
  4. 04第二章 光輝之物正溺於黑暗
  5. 05第三章 被棄於識域下地平線的未來
  6. 06第四章 擁着銀S之川
  7. 07第五章 滿溢吧,抑或不許溢出
  8. 08第六章 以他們的脣淡化亡骸的傷痕
  9. 09第八章 即便如此
  10. 10終章 騎士與公主的故事
  11. 11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