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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瓦解伴隨着咆哮

《煉獄姬》 · 藤原佑 · 1.1萬 字

座落於匍都內、從國家行政當中切離的「特區」,簡單來說定義上相當接近於獨立國。

四面環繞在邊長五百公尺的正方形柵欄中的區域,別說警察軍或議會,就連王家也難以干涉。一如字面所示,是一塊特別區域,由「雷可利之宴」執掌一切大小事務。集了瑩國國內所有公會——換言之也就是執各行各業龍頭的這座總部,不光是土地或者櫛比鱗次的建築物,就連居住於內部的勞動者也全都可說是「雷可利之宴」的所有物。換言之,對雷可利本人而言,這裏就像是自己的庭院、自己家一樣。

透過宅邸窗戶望見的景象—— 呈現在眼前的這個狀況對她來說,就等同於被人穿着鞋踩進院子肆意踐踏。

火舌竄上其中一區的建築物。是在「雷可利之宴」工作的人們生活的集合住宅。員工與他們的家屬困惑地逃竄。

原本她應該要感到震怒。

但眼見這副景象,佔據雷可利情緒大半的卻不是激憤,而是驚愕。

「什麼……那是怎麼回事?」

嘴邊不禁吐出疑問的字句。她甚至有種錯覺,彷彿宅邸走廊鋪設的地毯觸感自鞋底消失,身體懸上了半空中。不敢置信——如此的心境十分強烈。

員工們面色惶恐地逃生。但「那些東西」卻不急不徐,確確實實以勝過他們的速度追趕在後。就算由遠處看去也顯然很異常。

全長包括尾巴恐怕不亞於一公尺。

長身的軀體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爍爍。不過只限於腰部到尾巴這段長有鱗片的部分。

其他部位——頭部、軀幹以及一雙翅膀則覆蓋着羽毛,吸收了直射的陽光。並非在天空飛翔,而是以皮膚袒裸無毛的四支腳爪搖搖晃晃地走路。一邊甩着尾巴、前後小幅度擺動腦袋,一邊以從那畸形體態難以想像的強勁力道行動。

簡單形容就是具有爬蟲類下半身的雞。

放眼望去約略有十幾只。宛如自牢籠被放生的野獸,唯我獨尊地行軍於「特區」街道。而且還沿途襲擊人類。

蜥蜴雞(Cockatrice)?不,蛇雞(Basilisk)嗎?

不曉得是哪一種,也無從得知,因爲兩者皆爲不應存在於現實的生物。生物學上bu 可能找得到區分蜥蜴雞(Cockatrice)與蛇雞(Basilisk)的定義,因此若問是哪一種,除了創造者以外無從答覆。

雷可利感到作嘔。

創造者。換言之,那羣蛇雞(Basilisk)對是以煉禁術人爲創造的生物——就跟他們人造人一樣。

開什麼玩笑!那種畸形的東西,那種怪物與自己同樣是被創造出的東西,正在破壞自己一路築起的街道與人們。這一點實在令她忍無可忍。

「卡爾布魯克!」

話鋒剛落就反射性湧出厭惡。爲何會有這種心情,自己很清楚。

「不,用不着如此……打從成爲『雷可利之宴』的一員起,他們便已站在隨時可能遭受性命危險的立場了。而那個時刻現在來臨了,就只是這樣。我的部下之中,沒有尚未抱定覺悟的人。」

「立刻準備馬車,我們送殿下回王城。」

雷可利頷首的同時走向管家。

舉手朝代表回答的其中一名煉術師示意,同時隨着理查德坐進馬車。駕車的卡爾布魯克一揮鞭,兩匹駿馬便發出嘶聲。

「那倒不至於。打從一出宅邸我就一直瞪着它們,好幾次目光和它們對上,不過到目前除了被點燃怒火之外,身體倒是沒感覺到任何變化。」

「到時候只好由我來想辦法了。」

親王起身,老管家則讓出駕駛座轉過身。

簡直像在作白日夢。實際上也完全沒有半點真實感。

「……夫人、殿下。」

「既然如此,我們還真是失職的領導者呢。」

和理查德一起下了階梯,玄關門對外敞開,馬車早已在門外等待。駕駛座與客座一體成形、有頂篷的四輪馬車,是重視速度的設計。

「哈哈哈,您真是長不大呢,殿下!」

「是的,夫人也請小心。」

「那可不成。那種怪物四處徘徊,放任殿下騎馬打獵也未免太犯險了。事態既已至此,我也必須逃到更安全的地方……放眼匍都,哪還有比王城更堅固的要塞呢?」

聽起來不像是在報告難處。

接二連三綁架貴族、削減瑩國的國力還不夠,沒想到竟還設下這種手段。實在遠遠超乎預料。

「呵呵,真巧,我也跟你一樣。」

就算「特區」或宅邸被燒燬,只要自己還活着就能再次重建。反過來說,伴隨「特區」一起喪命,纔是最對不起部下的愚行。

看樣子他已經明白自己該做何行動,也已經篤定決心了。

即使在臨死之際哭泣、叫喚、掙扎、喘息,雷可利也不可能代爲承受他們的痛苦。更甭提首腦爲了部下赴湯蹈火,這種事更是萬不可行。「雷可利之宴」並非這種天真的組織。

過了一會,走廊深處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老管家現身。

襲擊理查德的奇蹟認定局實行部隊「使徒」,這時候大概已經被弗格跟艾兒蒂米希雅擊斃了吧。但恐怕連這對優貝歐魯來說也是預期中的事。

雖然半帶着開玩笑的成分,卻也是事實。再說以自己該採取的行動來說,這纔是上上之策。撲滅在「特區」建築物之間逐漸蔓延的火勢,或者護衛宅邸等等,這些事是一下該要賭命達成的工作。

理查德以毫不遲疑的動作鞭策拉車的馬匹。

走過來的是一頭野獸。

不愧是從羅蘭那一代就侍奉至今。看來這位忠誠的管家連她壓抑在心的苦澀也都察覺到了。

雷可利不禁瞠圓了眼。

接着,坐在馬車前方駕駿座的卡爾布魯克將視線稍微送往這裏。

她不禁緊咬下脣。

眼見那個傢伙從大街上的轉角朝這裏走來,綺莉葉的思考停頓了三秒。

「嗯,卡爾布魯克大人。換言之你是這個意思吧?」

喉嚨不由得哽咽。即使知道雷可利的真面目仍對她宣誓忠誠的近侍,就算不特地吩咐也很清楚自身的職責。

「抱歉,雷可利大人。我必須盡身爲瑩國親王的義務。」

「駕車和跨坐在馬鞍上可是大不相同。您沒問題吧?」

「或許吧。可是殿下……若不像這樣偶爾展露激情,就沒辦法真正擄獲民衆的心,你不這麼覺得嗎?」

當然她知道那不是老虎。既沒有條紋而且全身漆黑,重點是還有「三顆頭」。

那麼身爲首腦的雷可利責任爲何——就是存活下來。

馬車一面加速,一面奔向最靠近的敵人——其中一隻蛇雞(Basilisk)。

管家恭敬地行了一禮,轉身消失在走廊深處。

隨着玩笑般的應答,馬車也逐漸減速。

反倒讓人覺得話中有話,帶有言外之意。

雷可利瞥向卡爾布魯克,吩咐他:

「沒想到竟會有派上用場的一天啊。」

馬車起跑,穿越庭院的同時大門開啓。即便車門關閉,惡臭仍剌激着鼻腔。是因爲建築物各處都沐浴在熊熊烈焰裏嗎?不,不光只因爲火。這是血,也就是人的屍臭味——從車窗看出去,蛇雞(Basilisk)正噬殺着困惑逃竄的人們。

「就這麼筆直前往王城也可以。但是眼前這些怪物……要是也同樣追着我們聚集到王城,恐怕就失去了逃亡的意義。」

察覺主人的模樣非比尋常,老管家更是眯細雙眼,循着主人的視線看向窗外,接着如同主人一樣,驚愕地瞠圓雙眼。

那麼自己也就抱着一如往常的從容,回以桀驚不遜的笑容吧。

在卡爾布魯克身後看着他抽出「艾莉絲七號」,依舊坐着的雷可利也拔出收在大腿邊的短劍,宛如扇子或指揮棒般在胸前展開。

「那是什麼啊?」

「殿下,你可有心理準備?對手是出現在童話中的怪物,這可不是開玩笑。像傳說中一樣,光是視線對上就喪命也很有可能喔?」

「雖然我是想說借我一匹馬,我一個人也不要緊……」

「我說卡爾布魯克大人,我突然很想自己駕馭這輛馬車看看呢。」

就連現在如此交談的期間,爲自己賣命的部下們也都還正被怪物追趕。況且災情不只發生在「特區」。

雖然表面上從容地一笑置之,內心卻不耐地嘖舌。

「嗯。」

「你們……」

而置換成國家也是一樣。

蛇尾一甩、雙腳使力,看似預備跳躍。

「好。那麼殿下,我們就去盡我們該盡的義務吧。」

不知何時從辦公室來到走廊的青年——不久前才迎接到宅邸的客人,語氣凝重地同意附和。他是親王殿下,理查德·米爾·拉耶。

「只要先打倒那些怪物,就能放心進王城了。」

她呼叫管家之名。已經好幾年沒有如此放聲吼叫了。

「您這樣我很爲難。但若是親王殿下的要求,我也無法拒絕。」

「……就是說啊。」

「哈,若這只是童話幻想該有多好。」

「……爲了這個目的,甚至還引出了法王廳的特務機關啊?」

他的聲調平靜,同時音量亦不輸給車輪的震動。

雷可利也跟卡爾布魯克抱持相同的擔心。

——三頭犬(Kerberos)。

「哎呀呀,讓這種講任性話的人來駕馭,馬車搞不好不會直達王城呢。東晃晃西逛逛,說不定會四處激怒那些怪物呢。」

「卡爾布魯克,你……」

雷可利不禁露出一笑。這位親王果然也是同樣的心情。

「這是……」

這隻三頭犬(Kerberos)——她直覺跟自己是相同的存在。

「不愧是殿下。」

「辛苦了。接下來就交給你們。盡好你們的職責,可以的話儘量別死。」

不禁茫然呢喃。

「雷可利大人才是,想必很心痛吧。作爲參與國政的一員,請容我向你致歉。」

可是明明距離有十公尺遠,卻大得讓人錯失遠近感。她曾聽說過的老虎身軀應該也差不多那麼高吧。

「放心,我小時候每次出城,都硬是要求侍從讓我駕駛。」

三人的臉此刻全都換上了不可一世的笑容。

爲了確保周遭視野的清晰,雷可利將頂篷的骨架收疊到馬車後方。這麼一來三人全都曝露在室外的空氣當中。真是的——簡直像是早料到會有這種事發生,才特地選了敞篷式馬車的嘛!

「沒想到不是爲了在議會上發表政見,而是爲了打擊怪物而展露激情。我真是難以想像呢!」

鄰座善於推測的理查德雙手抱胸揚起半邊眉毛。

當然他們很清楚自己的義務。是很清楚——但就算如此,一味喫癟果然還是教人不甘心。

爲了替主人送行,傭人們在大廳裏列隊一字排開。先不說負責護衛的煉術師,就連侍女們也都個個手持刀劍長槍、低垂着頭。

神話裏所記載的地獄看門犬,有着幻獸造型的野獸就在眼前。

此時。

不,或許這些怪物反倒纔是他的真正意圖。理查德能輕易地從咖啡廳撤退至此,是因爲根本就沒有追擊的必要。那場襲擊本身就是欺敵作戰——那麼議員們的連續失蹤事件,甚至連暗殺惠國王子也都不過是其中的佈局了。

抓好繮繩的理查德,身後站着卡爾布魯克。在搖晃的馬車上,他靈巧地把持住平衡,同時握住掛在腰上的蛇腹劍柄。

令人爲難的不是眼前逐漸擴大的慘狀。她反倒很清楚,這種危急的事態下該以什麼優先、該捨棄什麼,這種事想也不用想。但就是因此才教人生氣。換句話說,就算不得不對被怪物殘食虐殺的部下見死不救,自己也有非做不可的事。

就連剛纔不小心把妮娜·斯雷吉的眼球掉到地上的事都被拋諸腦後,一心注視着闖進視野的異樣情景。

「別想我會留你們活口,怪物。以血染髒這片石板路的代價,我要你們以被五馬分屍來作爲償還!」

跟他說的話相反,態度卻很冷靜。

即便國民在眼前被怪物啃噬,也沒有餘裕去加以關心。爲了顧及少數而失了大局,對他而言反倒纔是罪過。

怪物抖動着雞冠,並且展開雙翼進行威嚇。

「應該不只有『特區』是這個狀況吧。」

「真是開什麼玩笑。就算親眼見到這副景象,實在還是很難以置信。」

「我想是吧。這種騙小孩子的中世紀騎士故事般的慘狀,不可能只發生在這裏。最好是當作匍都各地都有怪物正昂首闊步。」

是一隻狗。不對,是「像狗一樣的東西」。

「的確有道理。再說就算我們逃跑,但那些怪物若還是追上來……我倒是『很樂意迎擊』喔?」

走在科技最先端的本國竟受到傳說怪物的侵襲,搞錯時代也未免錯得太離譜了。更何況醸就此災禍的還是煉禁術這種最高級的禁忌科技,真是多麼地諷剌啊。

「看來我們完全被那個毛頭小子(優貝歐魯)擺了一道。」

換句話說,也就是以煉禁術人爲創造出的怪物。

「……開什麼玩笑!」

令人作嘔。宛如站在一面映出醜陋臉孔的哈哈鏡前。她本能地感到厭惡,這種生物不該存在這世上;同時這股厭惡也原封不動地反射回自己身上。

是優貝歐魯指示某人創造出來的吧。綺莉葉模棱兩可地猜測,同時焦躁地嘖舌@後她才總算發現,三頭犬(Kerberos)的身旁有一個人影。

不如說,是有人跟着一起走了過來。

身高還不及三頭犬(Kerberos)的腰部。並非那個人矮,而是那隻魔獸就是如此龐大。人影全身被黑色的連帽大衣包裹住,臉上戴着素色的白麪具。也就是法王廳奇蹟認定局的實行部隊「使徒」的裝扮。

可是「使徒」剛纔應該只剩一個倖存者,剩下的全數被艾兒蒂和弗格殲滅了纔對。剩下的那一人也連滾帶爬地逃跑了。會是她不知情的分遣部隊嗎?不對,總數十七名成員全部都投入剛纔的作戰了。那麼這個人又是誰?

身穿黑衣的人影聳了聳肩說道:

「什麼啊,你還活着嗎?」

這種目中無人的口氣,她非常清楚。

就算面具使得聲音聽來有些含糊,但錯不了。

綺莉葉皺眉抽搐着嘴角問那名男子:

「……打扮成這副模樣現身此地,你到底在做什麼啊,古多大人?」

男人——奇蹟認定局局長,古多·雷雷伊斯。

「哼。」

他不耐煩地拿下面具,仔細端詳後隨手奶在石板路上。

「真膀那些傢伙能戴着這種東西到處活動。實在佩服這羣部下。」

接着也脫下大衣。底下穿的當然再怎樣也不可能是平常的祭服而是便服,不過唯獨聖帶倒是像圍巾一樣纏繞在脖子上。

「能請你回答我的問題嗎?」

她重申疑問。

「做好覺悟了嗎?」

他給自己看的詔書是假的。

綺莉葉非常失望。她覺得自己錯看古多·雷雷伊斯這個男人了。雖說交情並不長,至少綺莉葉認識的他是個厲害到讓她覺得「被這個人利用也不錯」的男人才對。但現在這是什麼德性?

「我想問的不是這種事。」

對於他的行動——也已完全看不進眼裏了。

讓他雙腳停止顫抖的是身後的少女——艾兒蒂。

「契機確實是因爲伊帕西。就這層意義來說,一部分責任確實出在你身上呢。呵呵……可是啊。」

「可是,開啓門扉的是我自己,解開禁錮的人是我自己。是我發覺到自己體內的瘋狂,要求自己、准許自己發狂的。」

昔日的神情已自她臉上消失。唯命是從地以煉術抹殺對手、宛如人偶的艾兒蒂已不復存在。

「……!」

細微的囁嚅聲傳進耳裏。

她別無怨言。既然弗格和艾兒蒂站在瑩國那邊,那麼敵人的敵人就是同伴。

自己跨越了那一條線——她自我理解並加以分析。

因此綺莉葉沒有聽見古多所說的話。

「殿下的信賴……是嗎?對你而言想必十分甜美吧?這無庸置疑是信仰的證據。畢竟是絕對得不到上帝祝福的你們,貫徹盲信最終唯一能得到的成果嘛。」

等到她理解狀況時,猛獸的下顎早已咬碎了她的纖纖玉頸。

他無法理解爲何綺莉葉狠狠瞪着自己——搞不好甚至連自己正被她狠狠瞪視代表了什麼意義都不清楚。

「弗格。」

「可是我不需要那種東西,而你也已經不再需要我了吧?那我就盡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羅。」

就像平常那樣,過分矯揉造作甚至惹人不快地對他故作媚態。

「哼,你在意那種事?沒有問題,現場判斷已全權交給我了。簡單說就是我得到了法王殿下的信賴。」

她說的是古多居然讓三頭犬(Kerberos)像飼養的狗一樣隨侍在旁這件事。

「不是那些勇敢的『使徒』,也不是我,而是那隻怪物?被優貝歐魯……被你所憎恨的異教徒以禁忌之術創造出來、這種童話裏的幻想生物?」

古多沒有回話。

是對龍不感到害怕嗎?咖啡廳屋頂上的怪物是如此猙獰、如此具威迫感,甚至令人忌於抬頭仰望;它的容貌與巨軀足以讓人類本能地感到畏懼而動彈不得。再說艾兒蒂理應很害怕蛇或蜥蜴等爬蟲類纔對。可是她的聲音卻堅定毅然,指尖是如此有力,回過頭看見她的視線裏沒有一絲畏懼。

憑自身的意志、與自身判定的敵人戰鬥,一位堅強的少女——就在這裏。

「怎麼了,弗格?」

他曾聽說過,人類對於爬蟲類或蜘蛛等獵食動物會本能地感到害怕。身爲人造人的自己是否也具備這種本能則是個謎。如此一來,顏抖的根源或許是針對特莉艾拉。

說時遲,那時快,黑色猛獸瞬間躍起。

他輕輕拍了隨侍在一旁的三頭犬(Kerberos)軀體。

她如此斷言。

特莉艾拉在笑。那張臉孔對比記憶中她的笑容,沒有絲毫的不協調。

她本來打算稍等一段時間纔再次去挑戰那兩個人。但怎麼辦好呢?連這種怪物都出來亂跑了,他們會不會被優貝歐魯搶先解決掉也很令她擔心。這麼一來只好變更預定,現在馬上再去找他們廝殺一次試試?

「是嗎……我知道了。我非常清楚了。」

一貫保持着善辯與客觀。

同時感覺到纏覆於掌間的體溫。想起手還牽着,他加重力道。感覺因特莉艾拉的瘋狂而僵硬的身體一口氣恢復了知覺。

「謝謝你,艾兒蒂。」

只是不可一世地笑着睥睨她。

並非在逞強,也絕非不明白龍的可怕。

如今的古多連伊帕西·特特斯都不如。已經不值得再跟他一起行動了。

語氣自始至終都保持着理性與冷靜。

實在窩囊。弗格的腳當時完全動彈不得。

一旦被發現他們的存在,就只有割捨一途了。不,正因爲打算割捨,所以才讓他們引人耳目。表面上佯裝事不關己,表示是「與正統丁字教毫無瓜葛的狂信徒集團肇的事」,背地裏宣示法王廳的力量。還真是高招——要是連古多都明知情卻也任由擺佈,就真的令人讚歎實在了不起。

「現在的我,可以單就好奇心與探求心而把你的脊椎磨碎加以攪拌,觀察上澄液。在你身旁的那位公主也一樣……就算她是這個國家不存在的第一皇女,我也能從她身上活生生掏出肝臓,切開來浸泡在藥物裏。」

古多對着離去的綺莉葉投以扭曲的笑容。

完全掉以輕心——自己居然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綺莉葉着實感到懊惱。

「那還用說。」

思考已完全轉向艾兒蒂與弗格。

不是因爲別人,正是因爲自己在身旁握着她的手——

抽出腰際的短刀「艾莉絲十六號」。

面對笑容燦爛的特莉艾拉,弗格一句話也說不出。

下了如此判斷,綺莉葉嘆了口氣。

若契機是伊帕西的死,那麼造就如此局面的不是別人,就是弗格。又或者是受到了優貝歐魯的某種精神操控嗎?他很希望能這麼想。很想歸咎於其他某人。

她不禁嘖舌。

但設想得如此周到,反而令綺莉葉感到失望。

「我要親自率領這隻怪物去把那羣異教徒全都喫幹抹淨。呵呵……很有趣吧?愚蠢的異教徒沾染邪道創造出罪孽深重的生物,而那罪孽深重的生物將會對愚蠢的異教徒露出獠牙、伸出利爪。再沒有比這更適合形容爲自作自受的了。」

她留下這句話便轉身。

或者是古多在虛榮心作祟下的獨斷獨行。再不然——

「不要緊,我纔不害怕。因爲有弗格在。」

若是哪個比古多更高層的人與優貝歐魯有所勾結,那麼可以想做禁數局本身也被當成了一顆棄子。實際上這次的作戰,他們的動作真的太過醒目了。不僅「使徒」,就連局長本人都親自出馬,說不尋常也不爲過——他們原本是連存在都不爲人知的部門。

如果對於被人利用有所自覺,倒還可以原諒。有時候刻意讓人利用,是爲了方便走下一步棋。但他剛纔說的是什麼話?明明遭到被對方利用,卻還得意洋洋自以爲利用了對方,不就完全是個慘不忍睹的丑角嗎?

犠牲無數人類來驅使煉禁術,創造出了這種怪物,她的態度卻依舊一如往昔。該不會打從初次認識她時,她就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並非現在才發狂。那麼那一天,當她面對伊帕西·特特斯的屍體,絞盡喉嚨溢出的哀號究竟又是什麼?

剛纔她問說「在做什麼」,意思也就是——「你爲什麼和那種東西在一起?」

「你問爲什麼?這是沒有意義的問題……或許你會感到痛心,又或許會對我的事感到歉疚。」

她感到憤懣,是因爲古多現在正在笑。

他和法王廳絕對打從一開始就跟優貝歐魯暗中勾結了。以煉禁術創出的幻獸襲擊匍都——棋子怎麼想也不可能只有這一隻三頭犬(Kerberos)。恐怕還有別的幻獸正在別處蹂躪匍都——換句話說,接下來怪物將進行的首都破壞,才正是他真正着眼的目標。

因此她語帶諷剌地憤憤說道:

綺莉葉感應到殺氣回過身。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想得確實是很周到。

要是自己害怕而猶豫,就太對不起她的勇氣了。

她知道。

那無疑是因爲恐懼。只不過恐懼的對象究竟是哪一方,連他自己也不清楚。換言之,是對於盤踞咖啡廳屋頂的巨大幻獸——龍?又或是眼前正在微笑的昔日友人——特莉艾拉·梅普?

「特莉艾拉小姐。」

他理所當然地笑着,理所當然地回答:

對於她調侃似的問句,弗格頷首。

「法王殿下知道這件事嗎?詔書上應該沒有寫說叫你『親自率領幻獸破壞匍都』

「喔喔,是啊。再會,如果還活着的話。」

瞥了一眼低吼的龍,然後緊瞪着特莉艾拉。

就綺莉葉所知,命令終究只有暗殺惠國第二王子和瑩國議員這兩件事。這麼一來,可能性有三種。

讓她如此蛻變的不是別人,正是弗格。並非自我感覺良好或一廂情願的想法,而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他很確信,並且甚至感到驕傲。正因如此——

「換句話說,弗格,這是我的選擇。我是在非常鎮定的心情下捨棄了倫理,在非常平靜的心情下染指那一邊的。」

然而情感無法順利化成語言。

既無良心的苛責,也無對仇敵的憎恨。就好比見到了難解的煉術方程式,看着弗格與艾兒蒂這兩個令她興味盎然的觀察對象。

這時他發覺,與自己呈現對比,艾兒蒂並沒有發抖。

這件事令人害怕。正是因爲容貌依舊才令人恐懼。

弗格呼喚眼前狂人的名字。

「請你加油羅,古多大人。彼此若還活着的話,總有一天再見吧。」

鬆開緊握的手。

他沒有發覺嗎?表面上看起來是他贊同優貝歐魯的計劃,但實際他只是被優貝歐魯玩弄於股掌之上。悉心栽培的部下成了跑腿、被人一口氣殺光,最後甚至還替他準備好名爲幻獸的新武器。

「那就是你的最後王牌嗎?」

她的眼眸中,真的就只有基於學術的好奇心與探求心。

她不介意被設計成爲佈局之一。說到底,綺莉葉原本就不對法王廳抱持忠誠心,因爲與他們之間只不過是彼此利用的關係。只要能給她與弗格和艾兒蒂兩人廝殺的機會,隨便他們怎麼利用。

她站向前。不是在弗格身後,而是來到身邊。並非被保護的位置,而是對等的立場。

「弗格也是。不必害怕,因爲有我在。」

綺莉葉微閉上眼吐了口氣,以嬌媚撩人的聲音說道。

再不然就是「古多的虛榮心」本身也早就在法王廳的計劃當中。

艾兒蒂會如此沉着地微笑,理由很簡單。

比起怒氣或驚愕,更多的是傻眼。

「吶,古多大人。」

一再派「使徒」和綺莉葉去暗殺重要人士,令國政混亂。原以爲這就是法王廳的目標。至少「使徒」全員應該都堅信那是至高無上的命令而採取行動。賭上自身的狂信與驕傲,以神的名義行動。

身體不由得顫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感動。

「你……爲什麼……」

結果對古多而言,不管「使徒」或綺莉葉都只不過是棄子。

完全不是自己要的回答。

「是啊,做好了。」

沒有敵意也沒有恨意。正如對方所說的,是覺悟。

「你步上了歧途。身爲友人,我要阻止你。」

「哎呀,你還願意當我是朋友嗎?真開心。」

特莉艾拉惡作劇般地輕笑,那張臉就和她還隸屬於邊獄院時一模一樣。

「但我不會收手的。因爲我已經覺醒了。若想阻止我,你就只能打碎我的頭顱抽出腦髓了。你辦得到嗎?」

只不過談話內容已不再是交雜玩笑的戲言。

「辦得到。」

「你和我不是朋友嗎?」

「就因爲是朋友纔要阻止你。就算得粉碎你的頭顱。」

「你真溫柔,弗格。我不喜歡你這一點。」

「你討厭也無所謂。」

「是嗎。不過在你扯出我的腦髓之前,得先想辦法解決這孩子纔行喔。」

說着,特莉艾拉指了指自己身後。

盤踞她身後的龍。是她透過煉禁術創造出來、童話裏的幻獸。

再次重新面對的那隻龍,散發出驚人的威迫感。究竟真能擊斃這隻龍嗎?弗格感到不安。但更令他在意的是看着這隻怪物時,胸口就莫名地躁動。

這是因爲——

「如何呀,弗格?跟與你相同的生物對峙的心情。」

正如特莉艾拉以開心的口吻所說的,這傢伙——這隻怪物和弗格同樣是以煉禁術誕生出的人工生命。是因這件事實而勾起的心痛。

「並不相同。」

「嗚……!」

艾兒蒂展開的「障壁(Ehrle 2)」沒有被打破。龍察覺攻擊失敗,於是在與兩人拉開約五公尺遠的地方拍動翅膀打住突擊的攻勢。

霖瞄了艾兒蒂一眼。

我方的攻擊能起到多少作用?

「『霧雨』雖然還不能用,但其他的沒問題。」

包含這些目的,就先見識見識對方的本領吧。

然後,原本欲將兩人四分五裂的利爪,卻在兩人眼前怯縮地滑開了。

巨軀滑翔於空中,同時進行突擊。該閃開還是正面接招?剎那間的判斷之後,弗格決定正面接招。反正無論如何,要是捱不過第一擊,接下來也沒有勝算。

龍微微咆吼了一聲。

要是雷可利和綺莉葉見到這隻怪物,不知會做何感想?

不愧原本就非實際存在的生物,動向實在難以預測。

方纔與「使徒」交戰所累積的大部分疲勞仍殘留在兩人體內。儘管如此,還是能夠全力應戰。精力還很充沛。

在空中滑翔與衝剌突擊雖然接近猛禽類,但以充滿彈性的尾巴進行打擊則有如鱷魚。目前的姿態則像是狼或老虎。不只尾巴或爪子,它的四肢、獠牙、利角、雙翼會做出什麼樣的動作,以什麼樣的方式鎖定這裏來襲?有必要加以確認。

「我們是爲了羅蘭的心願而誕生的。所以無論過程如何,我都會稱呼那個人父親。可是你不一樣,你所創造的那隻怪物不同。正因如此,以創造本身爲目的而誕生的那隻怪物……對我們來說不過是可悲的棄嬰罷了!」

事到如今他才總算對自身的存在意義有所認知。

弗格目光僅稍微瞥向艾兒蒂說道。

特莉艾拉輕舉起一隻手。

「我身爲『羅蘭之子』,身爲你的朋友,絕不能輸給這傢伙。而且我們……身爲王屬軍禁衛游擊隊,也絕對不能輸給這隻怪物!」

「行動暫時以牽制爲主吧。」

弗格緊握着拳頭。她的話令他感到強烈的不快。

「我和那隻可悲的怪物不一樣。」

「貿然進攻太危險了,必須先熟悉這傢伙的動作。」

話雖這麼說,但還是暫時別讓她勉強比較好吧。

展開雙翼,低下頭,展現出猛禽類鎖定獵物時的動作。

他至今依舊不贊同去引導人類及國家的理念。他們是稱不上人類、不完全的生命,想要引導人類實在太過傲慢了。但姑且不論贊不贊同——至少羅蘭在他們身上傾注了自己的想法和心願。

「不對!一定不是這樣!」

發出穿透耳膜甚至震撼肌膚的音量之後,巨軀一躍而起。

龍的身體往下一沉。

龍一面衝剌,一面抬高身軀,在雙方擦身而過時甩出手臂。弗格不用說,艾兒一樣,既不膽怯也沒有轉開視線。

「……艾兒蒂!」

弗格擺開架勢,同時催促艾兒蒂展開「障壁(Ehrle 2)」。

咖啡廳的屋檐隨着轟聲毀壞的同時,血紅色的巨軀揚聲咆哮。

她也堅定有力地頷首。

「……好了。」

「能使用煉術嗎?」

弗格舉起「艾莉絲十六號」,宛如中世的騎士般狠狠瞪着惡龍。

降落地面的龍以如同四隻腳的野獸姿勢壓低身體。在咖啡廳屋頂上的模樣若形容爲坐着,那麼現在的情況就好比是趴伏着。

弗格想起雷可利以前對他說過的話。

組成煉術必須要有某種程度的集中力。因此就讓她使用一些駕輕就熟的簡單伎倆爲主,同時一邊等待體力恢復。再說也能對敵人構成牽制。

「放心。」

或許也有發自學術上的好奇心。是探求心追溯到最後所開發成的技術也說不定。即便如此,對他而言一定也同時存在着非成就不可的事,打定心意非成就不可的理想。

她們應該也只會抱以否定的情感。他十分確信。

艾兒蒂頷首回應。

弗格半是吶喊地放聲大吼,聲音大得連他自己都嚇一跳。

並且將那些託付給了他們。

四肢加重力道,擺出攻擊的姿勢。這次不是由空中,而是蹬着地面疾馳。

敵人的實力究竟如何?

重重踩在石板路上着地,同時迴轉過身,龍尾就順勢掃向後方建築物。牆壁毀壞,磚瓦坍落,窗戶也破碎落地。損毀狀況彷彿龍捲風過境——記得往昔也有龍捲風是由龍所引起的這種說法。用來形容眼前的景象真是再貼切不過。

「我的……我的父親……羅蘭寄託在我身上的心願,跟你創造它的動機不一樣!羅蘭的心願絕對不只是爲了滿足好奇心或探求心!」

「哪裏不一樣?不管是你或是這孩子,製作過程完全沒兩樣。是由煉術創成胚胎,胚胎在壓縮的毒氣中進行細胞分裂,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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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煉獄姬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墓穴裏的長髮公主
  3. 03第一章 銀之風,吹來死亡
  4. 04第二章 王城模型
  5. 05第三章 薔薇花瓣預言的暗影
  6. 06第四章 等待夜晚的訓誡
  7. 07第五章 不安定的飄渺
  8. 08第六章 潛伏在鐵鎖中的腐禸饗食
  9. 09第七章 皇N的蹂躪
  10. 10第八章 在蒸餾器中做夢
  11. 11終章 暗S中的格萊特
  12. 12後記

第二卷煉獄姬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暗中行動的約翰內斯
  3. 03第一章 離前提還很遙遠
  4. 04第二章 陰天的鶇之歌
  5. 05第三章 低囀的雛鳥也會吐毒
  6. 06第四章 吊起、撕裂、乞求迷惘
  7. 07第五章 血絲延續的夜晚
  8. 08第六章 苦惱的河邊
  9. 09第七章 在夢中逐漸崩壞的你
  10. 10第八章 將愛注入探尋的指尖
  11. 11後記

第三卷煉獄姬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德魯特的唆使
  3. 03第一章 朦朧的片刻
  4. 04第二章 水底下的層層交織
  5. 05第三章 於花園
  6. 06第四章 兩位公主
  7. 07第五章 掀起漣漪的來訪者
  8. 08第六章 烏鴉陪侍的晚宴
  9. 09第七章 虛實不定的紅蓮之舞
  10. 10第八章 天使的擁抱與死屍之歌
  11. 11終章 漢斯的懇求
  12. 12後記

第四卷煉獄姬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缺手少N的詭計
  3. 03第一章 乘着風平浪靜之際
  4. 04第二章 在橈骨上輕撫而過
  5. 05第三章 河川終將污濁
  6. 06第四章 發狂的菖蒲與憤怒的鳶尾花
  7. 07第五章 革命前夕
  8. 08第六章 迎接深而耀眼的黑暗
  9. 09第七章 槍彈、祈禱、蛇羣
  10. 10終章 聆聽骸骨之歌
  11. 11後記

第五卷煉獄姬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百槙之夢
  3. 03第一章 瓦解伴隨着咆哮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想起了寶石碎裂之聲
  5. 05第三章 猛獸與災禍中起舞
  6. 06第四章 獵鹿摧花
  7. 07第五章 於火焰與怨嘆之中
  8. 08第六章 於邊獄
  9. 09第七章 其意味着對主人的背叛
  10. 10第八章 嘔血的雛子們
  11. 11終章 棺中之王
  12. 12後記

第六卷煉獄姬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聲如鶫的孩子
  3. 03第一章 於落日時分沉寂的鼓樓下
  4. 04第二章 光輝之物正溺於黑暗
  5. 05第三章 被棄於識域下地平線的未來
  6. 06第四章 擁着銀S之川
  7. 07第五章 滿溢吧,抑或不許溢出
  8. 08第六章 以他們的脣淡化亡骸的傷痕
  9. 09第八章 即便如此
  10. 10終章 騎士與公主的故事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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