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暗S中的格萊特
《煉獄姬》 · 藤原佑 · 5297 字
飛身躍入河裏,拚了命潛逃。上岸時,腹部所受的傷已經消失了。
這是他的創造者雷迪克•梅爾在他身上施展的煉術。
身體受了傷,也就是這副身軀意識到記憶所及的初始化狀態要是產生了變化,以煉術陣交織埋在體內用來替代心臟的「克拉夫念珠」就會自動發動復原術式。這時將不是用「醒來」作爲「克拉夫念珠」的發動暗語,而是改造成以身體的損毀爲鍵,打開煉獄之門的信號。
當然,這種術式並不會真的治癒身體的損壞部分。
以煉術創造出來的幻想物質在放置一段時間後,就會自動還原成毒氣。看起來會象是正在被治癒,是因爲這種復原術式會不斷持續啓動的關係。一直到本身的治癒能力癒合了傷口爲止,假想細胞都會代替損壞的臟器與細胞持續作用——原本,曝露在煉獄毒氣之中只會對身體組織造成損傷,但現在他的細胞卻是將煉獄毒氣當成了營養劑。這就是雷迪克所施的煉禁術。奇妙的是,他的叔父羅蘭•艾努•康菲爾德在人造人身上所施加的處理也是同一種手法。
就這一點來說,雷迪克已經達到和他師父同樣的領域了。
所以現下,姑且可說他已經擁有了不死之身。
但理所當然地,這件事也有其困難的地方。就是關於存在於他腦海中的關於生前的記憶。
原本已經死去的身體因爲經過一段時間死而復生的關係,他的腦細胞大致上都死光了。雖然雷迪克靠着煉禁術強行復原了腦細胞,但就算知識可以重頭學起,過往的記憶卻再也回不來。記憶變得渾沌之後,又被強加了「雷迪克•梅爾」是主人的意念烙印,現在就連「伊帕西•特特斯」這個屬於自己的名字都有着莫名的不協調感。簡直就象是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也正因爲如此,此刻他正處於一種微妙的狀態。
只要擁有自我意識,就能進行理論性思考,但雖具備了喜怒哀樂的情緒,卻少了記憶相輔,所以他完全沒有產生「自己到底是誰」的疑問。可以確定的就是自己是雷迪克•梅爾所創造的人造人,這一點甚至令他感到驕傲。
但這一點——卻也是他體內最危險的烙印——在雷迪克的改造下,破壞衝動成了他的欲求根源。喫飯、睡覺、犯罪,再加上破壞。
只要一看到物質就想破壞。看到街上來往的行人就想殺害。自制力當能會在這時跳出來發揮功能,但效果有限。能夠確定的是,自己或許會隨時都會失去控制。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事。
猶如被迷霧遮掩的記憶中,所殘留的那張臉孔和那個名字,令他煩惱不已。
那個名叫特莉埃拉的少女。
特莉埃拉•梅普。
這個名字讓他想起那張美麗的容顏,胸口不知來由的灼熱發燙。慾望幾乎佔據了所有意念。
是情人嗎?她到底是他的什麼人?
他不知道。只是想着,一定要找出擁有特莉埃拉之名的那個人。
他的名字是古多•雷雷伊斯。
「所以呢,結果怎麼樣?」
「哼,沒用的傢伙。」
「很可惜啊,在還沒仔細看過之前,人家就被幹掉了。真的好痛喔。」
必須先得到武器。
最後慈悲地——
但是畫面下方,靠近地面的部分,躺着鮮血淋漓的第十三個天使。他亦或她是因想幫助地表上的人類而背叛了神,所以遭受神罰被撕毀羽翼,也被剝奪了天使之位。其他十二名天使正用火焰將人們焚燒殆盡。鳴奏着喇叭,將古艾草的劇毒染滿大地,只爲了制裁云云衆生——
†
「像你們這種不完全的人類……連異教徒都稱不上的人造人,可別以爲自己能上天堂喔?要是想被救贖,從今而後就乖乖地替我們工作,鞠躬盡瘁地奉獻自己,然後虔誠地祈禱吧。」
所以說,這次的任務雖有一些小小的瑕疵,但大致上仍算圓滿解決。
梅涅克打鼻腔裏哼了一聲。
接着是喫的東西、睡的地方,還有女人。
「麻煩你別在這座王宮裏散佈更多毒氣了。」
和背叛祖國有着相同含意的名字,男人對少女們0;綺莉葉1;如此說道。
地獄的最下層,悲嘆之河的第二環。
目前坊間普及的「愚者之石」在一定程度上抑制門扉所能開啓的大小。也就是說,在技術上還能召喚出更多的毒氣。仔細研究過「克拉夫念珠」,確定有比現在更能輕鬆將煉獄之門大開的方式,這會不會讓煉術師們更渴望想得到它呢?會不會讓煉術師之間的打鬥更慘絕無道呢?
「那些可恨的異教徒。一定要把他們、把那個國家,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滅絕才行……你們只要幫忙完成這件事就好了。如此一來,每個人一定都能獲救的。」
男人發問,少女仍繼續撫摸那張臉。
就連肯尼斯.布蘭特和克莉絲汀娜•薇恩這麼有能力的煉術師都會被強力鍵器的力量所迷惑而不惜背叛國家。假如那東西開始大量生產並正式販售,真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在事件發生之前,弗格和理查德德曾經預想這東西最終還是不會成爲市場的主角,現在想來,這樣的見解也許太過天真了。
「反正那些傢伙也沒發現吧?悳國的技術師們到底是爲了誰打造了那條手錬,而那條手煉……又是經過誰的指示流進瑩國……」
尋遍全世界,以此爲題的彩繪玻璃也只有這個房間裏的這一幅。不僅題材十分稀有,更教人驚歎的是明明是幅宗教畫作,卻有如此歹毒的風格。
那便是古多所率領的「奇蹟認定局」肩負的任務。
這麼一來——
對於想把孫子送進王家當女婿的梅涅克來講,這倒是個不錯的發展。
「嗯,是弗格嗎?」
而且,最重要的是——
法王廳,第禁數局——別名「奇蹟認定局」,男人所擔任職位的便是此一單位的局長。
「你又來啦?知道所謂的任務是什麼意思嗎?好歹也深思一下嘛。」
「真是過分死了。」
消滅新教。
弗格深深嘆了一口氣,確認梅涅克的身影從長廊轉角處消失後,才又邁開了步伐。從這裏經過中庭出去的話,說不準又會被瑪格麗特發現東拉西扯地調戲一番。爲了應付不時之需,還是得把這張苦悶的嘴臉換成跟平時沒兩樣的笑容纔行啊——弗格在心裏默默盤算着。
看着梅涅克離去的背影,弗格不禁思索。
漂流在河川之中,最後終於在灰色街道上了岸。從工廠排放出的毒氣沉澱於此,貧窮的拾荒者們打撈着看起來值錢的東西。這是一條陰暗骯髒的街道。伊帕西的簡陋模樣很幸運地沒招來任何目光。既然如此,就暫時把這裏當作據點吧。
但弗格心裏卻有一部分排斥着這個想法。
在聖堂爆破計劃,雷迪克混進了瑩國的激進派分子——海利庫斯主義者之中發起行動,這點不會有錯。但將「克拉夫念珠」偷偷引進國內的究竟是什麼人?
「……所以呢,怎麼樣了?」
「你們不也很過分嗎……綺莉葉。」
經過特殊設計的法袍只有正統丁字教的主教有權穿戴,一身令人雙眼爲之一亮的赤紅。對應着披掛在肩膀上的聖帶,白色鑲邊猶如水滴般落在漆黑的色澤上。紅色是殉教,黑色爲悲傷,白色代表了送葬。無論如何,今天的法袍並不是平時會使用的顏色。男人的年齡差不多是在二十五歲左右。
與瑩國相隔一片海洋,位於東南方的丁國。
細長的眼睛加上單薄的嘴脣看來相當賢能有才,一頭長髮沒有盤起就這麼垂在身後,雙眼睨瞪着虛空。這個男人身上同時散發出王者般的威嚴和暗殺者的殺氣。
在他身後,有個人靜靜摟着他。
如果這次的匍都破壞計劃最後是以成功作收,悳國和瑩國之間的關係一定會產生惡化。不管表面上如何,但水面下必定會將彼此視爲敵人,友好的關係也會隨之煙消雲散吧。
「不過人家有跟那個國家的公主變成好朋友唷。她真的好恐怖,但又無比脆弱呢。」
「對吧,『羣體』……由多數的『綺莉葉』共組而成的『羅蘭之子』的第二號。」
雷迪克本身就是中介的窗口,而他也以此爲屏障利用了那羣激進派分子嗎?
「……是嗎?」
面對擋在眼前這個蹙着眉頭給自己下馬威的老人,弗格表面上仍以沉穩的微笑對應着。
所以——
†
「對啊,好過分喔。」
傲慢地。
這是舊約中的默示錄。
「還有啊,那個當我假哥哥的人也被植入了僞造的記憶,一定到最後都認爲我是他最重要的妹妹吧。」
走在王宮長廊上,前方迎面走來的那個人率先出聲道。
「哎呀,好過分啊。」
「您別這麼說嘛。」
等滿足了目前的迫切慾望後,再去找那個可恨的人造人報仇。不對,在那之前應該先把特莉埃拉給找出來,該先找誰比較好呢?不管如何,人造人都非殺不可。要是找到特莉埃拉,也想殺了她。反正只要是女人都好,可以先奸後殺。總之就是想殺了她、弄壞她——等等,不行。不能殺了她……爲什麼?明明就這麼想大開殺戒啊?
悳國究竟將破壞行動委託給了誰?弗格心頭不禁浮上這個疑問。
按着又開始絞痛的腹部,伊帕西•特特斯如此想着。就算是充滿破綻的倫理,但仍符合邏輯——他的腦中正思考着這些問題。
從背後摟着他的少女嘟起了嘴巴。
而且恐怕……兩國各有一名負責連繋的窗口——
坐在房間中央椅子上的男人背對着默示錄玻璃彩繪,在那張沉穩的笑容下深深嘆了一口氣。座椅連同辦公桌都是裝飾華麗的高級品,只可惜外頭正值深夜,桌上的燭臺只有一盞燭火,再怎麼細膩的雕刻紋路,都籠罩在過於濃重的陰影之下。
或許還有其它擔任中介的角色。
也是個少女。
「你好,梅涅克貴族院議員。」
年齡、外貌,完全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少女三人組。
首謀者雷迪克.梅爾在一個月前的聖堂爆破計劃中,第一次使用了「克拉夫念珠」。在那次計劃中,並不是只有他一人擁有那個玩意,也不是隻在瑪克那洛亞聖堂一個地方使用。在其他的地方同樣也使用了這條手煉。
「……古多大人。」
不用說,這些事都還找不到半點證據。目前就只是弗格個人的猜測而已。
站在右邊的少女鼓着臉頰。
瘦骨嶙峋的臉龐上蓄着威風凜凜的髭鬚,穿着西裝,手裏拿着柺杖的老人絲毫沒有讓道的意思大搖大擺走在長廊中央,然後停在弗格的面前。
年齡大約十三、四歲。圓溜溜的眼眸還有可愛小巧的鼻樑,豐厚的嘴脣和圓潤的臉頰。藍色的頭髮紊亂不整地垂着,纖細指尖輕輕滑過男人的臉頰。
吐出這句回答時,右邊也出現了一抹人影。
是一名少女。
如果是後者的話——
斡旋於悳國業者和激進分子之間,幫忙走私「克拉夫念珠」的人。
壓迫地。
於是過了一個月之後。
讓那個失敗的人造人伊帕西給逃了確實是一大敗筆,但至少成功阻止了國外的煉術師們試圖迫害匍都的目的,這樣就夠了——這似乎就是他們的認知。其實也沒什麼,站在政治家的立場,最重要的就是保住瑩國對外的面子吧。
這樣的影響所波及到的不會是眼睛看得到的條約與貿易關係,而是祕密協議和私下決定的締約部分——比如,瑪格麗特公主與蔥國王子的婚約。
她也笑了,和之前的少女如出一轍。
教人驚訝的是,王權派議員這次竟沒有在口頭上施加的壓力,反而還收到「幹得好」的聲聲褒獎。
丟下這句冷嘲熱諷後,他又睥睨着站在長廊邊上的弗格一眼,這才高傲地長揚離去。
男人——古多臉上出現了猙獰的笑容。
將異教徒趕盡殺絕。
首先是關於「克拉夫念珠」。
「是叫米歇爾•蘇西嗎?哼,明明是個異教徒居然有着天使之名。你們根本沒必要覺得自己做了壞事,那種人能稍微幫上我們一點忙,反倒是他該心懷感恩哪。」
在月光下閃耀着莊嚴光芒的彩繪玻璃上,描繪着被神所祝福的十二位天使。
憐憫地。
年齡十三、四歲,圓溜溜的眼眸,可愛的鼻樑,豐厚雙脣,藍色頭髮——話句話說,除了那頭齊肩的髮型之外,她和先前的少女有着相同的容貌,一模一樣的身影。
近鄰的十六個國家都奉爲國教的正統丁字教,也是所謂的舊教大本營的法王廳。就在此處的某間勤務室裏。
但仍是必要保持警戒,要是真出了什麼事,只怕爲時已晚。
「被消除記憶的我,真的留下很多恐怖的回憶呢。」
左側的少女不滿地轉頭面向另一邊。
關於「克拉夫念珠」的得手通路。
「我這就要走了,請放心吧。」
古多臉上掛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張開雙臂,把站在左右兩邊的少女摟進懷裏——開口說道:
做出回應的男人左側又出現另一抹人影。
如果真如雷迪克所言,只是單純試驗威力所進行的實驗,實在沒道理還交給其他同夥。當然製造主悳國原本的目的就是要對瑩國造成傷害,所以他才依對方的意思這麼做了也不無可能。
匍都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只因將妓女和貴婦人當成目標的連續殺人事件層出不窮——只是在這個時候,連事件的始作俑者伊帕西本人都沒預料到竟會有如此發展。
還必須考慮到對國內的鍵器研究、與開發機關所造成的影響纔行。
「我跟哥哥見過面了唷。」
「哼。」
亦或那羣激進派分子纔是窗口,雷迪克只是混進了那他們之中?
悳國開發的「克拉夫念珠」沒對瑩國造成任何傷害或是威脅——有了這個事實,瑩國作爲煉術先進國的立場就堅若盤石。匍都大橋的管制塔雖被破壞了一部分,但已經被當成意外事故妥善處理了。
將煉術這個禍害之業從世上完全抹消——
「就爲了這件事,所以要派我們上場啦?」
綺莉葉似覺可笑般「呵呵」笑了起來,低頭吻上古多的頭部。
「就算都使用煉術了,你還是那麼堅持地否定煉術嗎?」
綺莉葉開心的瞇起眼,把臉頰蹭到古多的胸膛上。
「在這種利用完就丟棄的部門裏弄髒廣雙手,最後也是會被無情地丟棄吧?」
綺莉葉相當愉快地舔了舔舌頭,把貧瘠的小胸脯抵上古多的手臂。
「好棒喔。」
「好棒耶。」
「好棒呀。」
「好有趣喔。」
「好有趣耶。」
「好有趣呀。」
無視三個綺莉葉的異口同聲,古多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報告,目光停留在上面所寫的一行文字,揚起了嘴角。
「……艾兒蒂米希雅嗎?真是讓人不悅的名字。」
話畢,就把報告隨手捏揉成一團丟進菸灰缸裏,接着拿起燭臺燒了那張報告。眺望着沒一會兒就竄升的火苗,他輕輕吹熄了手中的燭火。
不知不覺間,在天空中流動的烏雲遮蔽了月亮。
所以在紙張燃燼之後,房裏立刻被一片漆黑包圍。
在深深的黑暗中,只有少女們的細微嬌喘迴盪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