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光牢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1萬 字
湖岸四周竄起了黑煙,然後在沉甸甸的烏雲底下飄散開來。鮮豔的紫色遮蔽了湖面,向下沉潛。那是聖王國軍的軍旗。
"報告,聖王國軍將船隻全部燒掉了。"
聽到老兵的稟報,身爲安哥拉軍師團長的艾格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們擊退了整批佈署在塔雷米雅湖北岸的聖王國軍部隊。然而,原本打算搶奪對方的戰艦,載運冰象由後方攻擊聖都的計劃卻被摧毀掉了。對方留下一心尋死的處理部隊,將湖岸的上百艘戰艦全部燒掉。
(是我太小看他們了。)
(他們知道沒有辦法打贏這場仗,於是不畏犧牲地在撤退前選擇了最好的處置方式。這就是——所謂的騎士嗎?)
安哥拉帝國沒有所謂的騎士。艾格也只是基於研究敵情的理由,讀過聖王國騎士規章的薔薇章教條,但沒有根本理解到所謂的騎士精神。
(驅使他們爲君主而死的既不是對君主的恐懼,也不是對君主的崇敬。)
(不解。日後對於這點得多加戒備纔行。)
(伊梅漢的劍審院不過是些只求自保、徒有虛名的騎士,只要稍微威脅一下他們就會屈服了。)
(可是,聖都還留有許多真正的騎士。)
老兵報告完畢,行了禮便起身離去。艾格瞄了營地一眼,走進帳棚。他將目光落在桌上計算着軍糧。雖然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艾格,你在嗎?"
帳棚入口處的布幕被掀開來,一名身型微胖的鬍鬚男子走了進來。是率領大軍左翼部隊的將軍。這批部隊不久前才趕上艾格率領的先遣部隊。
"帝權長存!"
兩人交換了機械式的禮儀。放下手之後,那名將軍直接提出了詢問。
"軍糧還能撐多久?這裏是我的三個師團儲備的量,下一次補給要等到十二天後了。"他說完扔出一份文件。都當了將軍還要擔心喫的……艾格嘆了口氣。
"最多七天。"
都到這個地步了,他們非得留下一半的冰象不可。畢竟一頭就要喫掉一般士兵一百人份的穀物。就算這場仗打贏了,到時回程的軍糧麻煩更大。
成熟到可以喫了——這句話讓一旁的弗蘭契絲嘉聽得四肢緊繃了起來。
"爲什麼?"
弗蘭契絲嘉的聲音細得像是吐氣一般。
卡拉只是聳了聳肩。
眼下有一塊足以供給千人部隊練兵的大空地。灰濛濛的天空下,一羣身着鎧甲手持長槍的騎士與侍從士兵排列出整齊的隊伍在此待命。
"沒辦法了。現在陛下也沒有禁止我們這麼做。"
"冰、冰象?可是,冰象在陛下的那個《領域》裏面不是也——"
弗蘭契絲嘉不只一次確認着手中指揮杖的觸感。杖頭的雕刻並非銀色的母雞,而是鋼質飛龍。聖王國的軍隊現在都握在她的手中。廣場上還有一支胸前彆着紅薔薇勳章的騎士部隊等着迎接弗蘭契絲嘉。
帳棚外傳來銅鑼聲響。冰象低沉的嘶鳴撼動着大地。
"你要把冰象殺掉呀?"
"別管什麼禮數了,做你的報告吧。"左翼將軍以不悅的語氣說道。
她想起馬爾麥提歐在她懷裏逐漸失去溫度的觸感。
跟在身後的吉伯特的腳步聲也隨即止住。
(這場戰爭打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是場必輸的戰爭。)
將軍說到這裏沒有再開口。艾格也陷入了沉默。
厚實的灰色雲層遮蔽天空,但弗蘭契絲嘉的心境卻比這樣的天候更爲陰鬱。
"爲什麼要做出這麼多餘的舉動?把它們丟下不就好了嗎?而且之後陛下行經這裏,還可以換乘——"
"辛苦了。注射完藥劑之後就把冰象扔進湖裏去吧。爲馴象師安排一些特別待遇,然後通報全軍出動。"
"至少可以在您出手攻擊的時候,爭取讓弗蘭殿下逃走的時間。"
(不得不選擇異於常理的戰術手段了嗎?)
吉伯特的表情顯露出些微僵硬的反應,這讓卡拉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弗蘭契絲嘉從三樓走廊的窗戶望出去,同時停下了腳步。
"是!"傳令兵轉頭面向艾格。"報告!要處分掉的冰象已經挑選完畢了!"
(也就是說,我又再一次——)
(他現在應該也不可能活着了吧……)
(那麼,我們現在又能怎麼做呢?)
(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不知不覺間,她又再次面臨人類不可能抗衡的對手。和當時在普林齊諾坡裏大教堂內失去了馬爾麥提歐準祭司的情況一樣。
艾格坐到椅子上,擦了擦自己的劍鞘,將思緒集中在聖都路上即將出現的血腥殺戮和劍光交錯的景象。
傳令兵們在營地內來回奔跑,高聲吶喊着。
"一點價值也沒有的自以爲是。要是我認真起來,你根本連一張紙都不如,還說要掩護弗蘭逃跑呢。"
這麼一來,他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率領數萬大軍南征呢?
"我已經允許部隊掠奪鄰近村落的食物了。"將軍帶着苦澀的表情說道。
"你不是在我沒有看到的時候,輸得一塌糊塗,輸得束手無策了嗎?"
艾格聞言愣了一下,揚起目光凝視着左翼將軍鬍鬚底下的嘴角。對於這樣的想法,艾格絲毫不覺得意外。因爲他也懷有同樣的想法。
"您跑到哪裏去了?原以爲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時候可以見到您,結果您馬上又消失無蹤。大將軍殿下也到處在找您呢。"
他要讓安娜絲塔希雅留在原地束手無策。雖然是極爲消極的手段,但這毫無疑問地是對君主的背叛。
左翼將軍開口喃喃說道。
"弗蘭,你就算了。"
"……所謂算了是什麼意思?"
弗蘭契絲嘉陷入了迷惘的泥沼中,忽然響起的腳步聲令她驚覺過來而抬起頭。
(可是,現在卻不是……)
此人正是聖王國的宮廷劍術顧問,同時也是弗蘭契絲嘉等人的老師——卡拉。
"雖然我在耶帕維拉的時候就已經看透了這點,不過你讓寶拉替你帶兵的那一招還不錯。我們之間算是一勝一敗,還沒有分出個高下——但我已經不想再繼續了。"
"要是陛下的《領域》——陛下的《帝國》繼續擴張下去,那麼遲早……"
兩位將軍心裏都懷有同樣的疑問。
這時候,卡拉又接着說了下去:
"……卡拉老師。"
喔,原來如此……艾格點了點頭。
"我的徒弟全都長大了,真是讓我覺得驕傲呀。似乎也都成熟到可以喫了呢。"
"進軍!準備進軍!"
"對呀,遲早。"
弗蘭契絲嘉頓時啞口無言。
卡拉舔了一圈嘴脣。
*
"師團長!"
"陛下她——現在怎麼樣了?"
"要是陛下就這麼抵達聖都,我們就可以不戰而勝了。"
這支左翼部隊是在艾格的先遣部隊之後抵達,理當看到女帝安娜絲塔希雅身邊發生的異象。不,他們恐怕不只看見了,甚至還可能蒙受損失。因爲——
"你現在以我爲敵,是認爲自己能夠打得過我嗎?"
艾格再次想起了老友——那位唯一一個可以安然無恙地待在安娜絲塔希雅身邊的男子。
位在聖都王宮西南側的《鋼之宮》內,有一座煥放着渾厚光澤的巨大石質黑色立方體。這幢粗糙的建築是聖王國軍的軍總部。
"吉爾,不要。"
(如果你還活着,拜託告訴我——我們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隨着這聲呼喚,一名年輕的傳令兵推開帳棚的布幕闖了進來。他一發現帳棚內不只艾格一個人,立刻嚇得立正站好。
卡拉笑着說道,但弗蘭契絲嘉可不會單純地就字面理解這位老師的意思。卡拉老師肯定是去偵察安哥拉軍的狀況了。至於吉伯特的戒心就更明顯了。他手握腰上的劍柄,上前一步站在弗蘭契絲嘉的面前。
最重要的是,他們非得逃離那個不明原因的異常現象——女帝安娜絲塔希雅的《領域》不可。
(我現在正要跨出邁向王座的最後一步了。可是……)
話沒說完,他便倒抽了一口涼氣,同時噤口不語。他已經察覺到了艾格的意圖。但兩人都沒有開口。
"是!"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尼可徠?你在陛下身邊到底看到了什麼?)
(米娜娃是我美麗的王冠,克里斯則是美麗的寶劍。應該是這樣纔對的……)
就在這個時候,吉伯特感受到其主內心的動搖,原本在兩步距離外的他往前跨出了半步。此舉能打消弗蘭契絲嘉心裏的迷惘。不過,生性沉默的騎士最多也只能做到這樣的地步了。這人實在是拘謹得過分,絕不會實際出手推弗蘭契絲嘉一把。永遠只會謹守分際地站在一旁守候着,等待弗蘭契絲嘉主動邁開腳步前進。走廊上沒有其他人,時間在兩人的沉默中靜止了。
早知道隨着權力到手,同樣的責任重擔也會落到身上。然而,現在的情況卻有着微妙的不同。雖然剛剛對寶拉說出那樣的話,但其實她腦中還是惦記着米娜娃和克里斯的事。
兩人都沒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要是女帝安娜絲塔希雅的力量再繼續毫無節制地擴張下去,那麼別說是聖都了,就連整片南方大陸——甚至冰海那頭的故國安哥拉都會被吞噬殆盡。
沒錯,卡拉老師就是這種人。她是爲了培育交手起來有意思的敵人而教人兵法和劍術的。在面對面親耳聽到這樣的說法之前,弗蘭契絲嘉一直都不願意相信這點。
"情況擴散開來了。"
"陛下現在還停留在那處丘陵地上嗎?"
"嗯。"
弗蘭契絲嘉故作鎮定地開了口。對方則是站出來走到灑落窗邊的微弱光芒底下。那雙如猛禽般銳利的眼眸,以及同時具有年輕活力和老練狡獪氣質的笑靨。
"現在就連用望遠鏡都無法確認陛下的位置了。我派了好幾名傳令兵過去,全都在百步以外就倒下了……陛下身邊的花草茂密得教人害怕。蟲鳥的數量更是多得有如百年份的春天來臨一樣,到處亂飛亂竄。"
傳令兵離開之後,左翼將軍低聲吐出了疑問:
弗蘭契絲嘉以夾雜着厭煩和不安情緒的聲音制止。因爲卡拉此時也流露出了明顯的殺氣。
"不,陛下工騎着冰象朝着這邊過來。"
與其說是安心,不如說弗蘭契絲嘉更爲此而感到膽怯。她覺得自己在卡拉眼裏似乎是沒有價值了。只見卡拉露出一抹微笑。
"吉爾,你的眼神倒是變得挺出色了嘛。"
左翼將軍沒有再追究下去。只是默默搖了搖頭,走出帳棚。
艾格握緊了手中的長劍站起身。
走廊那頭出現一名束着一頭黑色長髮,身着旅人裝束的人影。這種讓人只看一眼,便彷彿身上的血液全部凝結的恐懼感說明了那人的身分。
(我得集中心思掠奪聖都,將聖都化爲一片灰燼。)
艾格不想將冰象讓給女帝安娜絲塔希雅代步。
"我去塔雷米雅湖那裏看了一下。好不容易回到聖都,卻忙得連閒下來休息一下的時間都沒有。"
"那是在老師您教導之下的我。現在的我多少有些自我摸索出來的成長。"
女帝安娜絲塔希雅的命令沒變。他們的任務仍是要打下聖都,俘虜聖王國的託宣女王——據報現在還有一位託宣女王在聖都——因此他們只能繼續揮軍南進。以現實考量,要維持軍隊實力打下聖都,大量的物資補給是絕對不能少的。
"參、參見將軍殿下!"
"你已經成長到可以說出這種話啦?我真是高興。不過要隱藏自己的傷勢,還要再多下點工夫。你的右肩幾乎不能動吧?我一看就知道囉。"
弗蘭契絲嘉忍不住脫口說出寒暄般的言詞。
"要是……"
左翼部隊的將軍語帶苦澀地說道。
"陛下就是一路換乘你們部隊拋棄的冰象而來的。陛下的《領域》現在已經抵達湖的北岸了。右翼軍要經由湖的西側繞行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女帝安娜絲塔希雅身邊的各種生命不僅以極爲快速的方式老化死亡,也以同樣的速度孕育出生命。冰象的壽命在如此快速的生命流轉中,仍可以撐過一小段時間。就是這麼回事。
"你知道冰象的壽命非常長吧?"
卡拉聽了忽然露出溫柔的表情,眯着眼睛。
不論是艾格或是那名將軍都心知肚明,這只是狡辯之詞。從裏德利雅登陸,到打下德克雷希特要塞爲止,安娜絲塔希雅都禁止自己的軍隊搶奪民村。此時只是因爲聯絡不上,纔沒有禁止罷了。
(這個人真的是……)
(真的是一切都逃不過她的觀察,而且還爲此而樂在其中。)
"我可以贏過你,不過卻沒辦法像那個人一樣讓你遍體鱗傷,一敗塗地。所以我不想跟你比了。"
這就像是燉了好幾天的肉被人整塊拿走了一樣——卡拉笑着說道。這句話讓弗蘭契絲嘉原本緊繃的某種情緒逐漸緩和下來。她還沒有成年,還是個孩子。她渴望得到老師的認同、老師的讚美,也想得到老師的應許。她不否認自己懷有這樣的想法。但卡拉吐出的言詞卻不是她所期望的其中一種,這讓她的胸口湧上一股莫名的寂寞,同時卻又覺得釋懷而開心起來。
"吉爾也是,我不想再跟你交手了。"
吉伯特的眉頭動了一下,讓劍微微拔出了劍幹。
"你是個徹頭徹尾的騎士。我其實沒打算把你培養成這個樣子。不過,你倒是自己長大了嘛。搞不好還是這個國家裏面,將胸前那朵玫瑰培育得最好的一個呢。在你心裏,永遠只有保護弗蘭契絲嘉這件事吧?"
吉伯特沒有回話,但弗蘭契絲嘉比誰都清楚答案。一切就像卡拉說的一樣。
"既然我已經不想再跟弗蘭賭命廝殺,那我也沒理由繼續跟你過招了。因爲要讓你發揮實力,就只有在弗蘭陷入危險的時候……呵呵,真是遺憾呀。"
吉伯特放在劍柄上的手一動也不動地定住了。身上那股將弗蘭契絲嘉和她隔開的殺氣絲毫沒有減弱……這就是一名騎士。弗蘭契絲嘉看着他身上披着的那件黑色披風,再次體認到了這一點。
如果卡拉所言不假,那她爲什麼選在這時候回到聖都來呢?總不可能是爲了協助聖王國與安哥拉帝國交戰吧。雖然受聘爲聖王國的宮廷劍術顧問,但她可是一點忠誠心也沒有呀。
"是爲了……蜜娜嗎?"
"嗯?"
"您是把蜜娜視爲非殺死不可的敵人,纔回到聖都來的嗎?"
再不然就是克里斯——弗蘭契絲嘉心裏這麼想着。不能保證卡拉沒有這種想法。雖然克里斯現在徹底變成另一個人,弗蘭契絲嘉最終還是沒有跟他碰到面,因此無從得知。但根據艾比雷歐和米娜娃的敘述,他應該會是卡拉口中交手起來"非常有趣"的對手。
卡拉揚起嘴角,微歪着頭。
"這兩個人我都沒放在眼裏。"
"爲什麼?"
弗蘭契絲嘉不自覺地對肯定的答案抱持期待。不論克里斯墮入了什麼樣的深淵,一旦面對卡拉,他應該都沒有機會取勝——就連冥王歐克斯可能也不是卡拉的對手。
"他們很弱,太弱了。這兩個傢伙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不過來了。蜜娜是我的徒弟裏面最糟糕的一個。我連找她小試身手都沒興趣。她已經不是劍士了。"
"他把聖王國軍的統帥職位交給你,讓你以聖將軍的身分立足在他的位子之上,納入聖王國軍的指揮系統。老實說——我都可以想像艾比雷歐一臉冠冕堂皇地說話的表情了。那頭白熊說他身上有希爾維雅陛下交付的詳細軍令,而且不能讓其他人看到。而你,弗蘭契絲嘉既然也是聖王國軍的一員,就非得聽從這份軍令不可……我說的沒錯吧?"
弗蘭契絲嘉命吉伯特在一旁待命,自己一個人走進了成羣的騎士列隊之中。這羣訓練有素的騎士並沒有因此而出現議論,但疑惑的情緒全都傳到了弗蘭契絲嘉的身上。
"所以呀,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聖蒂姬瑪·耶·蓓蘿娜——"
這位老師的視線落到弗蘭契絲嘉手裏的飛龍指揮杖。
弗蘭契絲嘉再一次憶起當時的事。
"不用了,什麼就職典禮的,太愚蠢了。我比較想跟他們站在同樣的高度,接受他們無處發泄的敵意。"
"之所以回到這個墮落而無趣的城市,是因爲我終於找到值得拔劍相向的對手了。"
另一名騎士淡淡說道。
"您不是要在露臺上惠賜大家一場高明的演說嗎?"騎士團長開口說道。
"我向來只把願意爲我而死的戰士納入自己的麾下,你們的意願呢?"
(當時還幼小的我就已經決定了,要建立屬於自己的國家。)
"不是拿到你一直想要的玩具了嗎?爲什麼還一臉陰沉的表情,是因爲被艾比雷歐給算計了嗎?"
她還沒跟變了一個人的克里斯碰過面。根據王配侯格雷烈斯所說的,他現在已經沒有身爲克里斯托弗洛時的記憶了。他以爲自己是太王提貝烈斯,而且不知道憑藉着什麼樣的力量,也讓周遭的人產生了這樣的認知。
回想起來,那些日子就好像在作夢一樣。
"知道。"
不過,年老的騎士團長還是開口了:
"這場仗如果不和公國聯軍聯手,我們是保不住聖都的。所以包含部隊編制在內,我希望你們能夠直接聽從我的命令。"
弗蘭契絲嘉留下吉伯特做爲傳令,跟着米娜娃一同回到《鋼之宮》。兩人走在一樓走廊冰冷的石磚地板上,弗蘭契絲嘉開口詢問身旁的米娜娃:
記憶和現實交錯,產生了火花。
"我可不是克里斯的保姆。"
等回過神,才發覺卡拉已經無聲地移動到她和吉伯特的身邊。在擦身而過的那一刻,卡拉短暫地將手放在她的肩上。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吉伯特趕緊回過頭,但卡拉已經轉進走廊的轉角了。
"這並不代表我已經放棄將你們納入我的麾下。以這個層面而言——你們都是我必須征服的敵人。"
事實上,希爾維雅不可能留下這種詳細的軍令。因爲希爾維雅出發時,根本還不知道安哥拉軍進犯的消息。但是,現在沒有方法可以證明那道軍令是假的。
(當時的我,已經預期到未來會投身這個宛如鉛塊熔成的戰爭大海,朝着聖王國的王座游泳前進的情形嗎?)
"不過,即使你都已經看透了,卻還是答應他了是吧?我可愛的弗蘭?"
在離開的那一刻,弗蘭契絲嘉對着在場所有的騎士們說道:
"現在我回來了。我仍然是當時的米娜娃·聖蒂基瑪·伊弗杜娜,是流有杜克神血緣的人。這位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則是做爲劍士的我的主人。光憑這點,還不能讓你們聽從她的命令行事嗎?"
除此之外,還有安哥拉。
"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守住聖都,儘快將安哥拉那羣傢伙全部踹回北方去。否則他們會擋到我等待的人回來的路。"
她回過頭去。
他們穿過寬敞的挑高大廳,走過高出人身長三倍的大型拱門來到廣場。頭頂上烏雲密佈,弗蘭契絲嘉卻忍不住覺得耀眼而眯着眼睛。
"不要迷惘,弗蘭。"
她緩緩走在隊伍之中,這聲詢問並非針對任何一個人。
因爲不懂卡拉話裏的意思,因此弗蘭契絲嘉並沒有回話。卡拉將目光移向窗外,接着說下去:
"就算我一直跟在他身邊也沒有任何意義呀。"
"沒有人知道聖王國軍中新立了一個聖將軍做爲臨時指揮官的事嗎?"
"不過是一把鋼質的手杖罷了。"
身後的騎士們紛紛點頭。米娜娃看到之後也點頭回應。弗蘭契絲嘉目睹這一幕,一股絕望的滋味在口中漫開。
"取消了。我想好好看清楚你們每個人的長相,聽聽你們每個人的聲音。"
"這樣啊?也對。不過就十年嘛。短短的十年的確不會有什麼變化。"
"沒錯,假借公國聯軍之手保衛聖都,無異是玷污薔薇章的行爲。"
當她正要走下樓梯時,吉伯特忽然喚了她一聲。
"你知道我的手上拿着什麼東西嗎?"
"爲了這場戰爭,形式上是彙整起來了。但我手上卻沒有士兵。在下面廣場上等着的,沒有一個人是我的劍……他們甚至連敵人也不是。"
弗蘭契絲嘉倒抽了一口氣,她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結果,弗蘭契絲嘉雖然貴爲凌駕於大將軍之上的聖將軍,成爲臨時最高指揮官,但其實還是得聽從艾比雷歐的命令行事。
"真的不管什麼事都逃不過老師的眼睛呢。我還以爲這次您又出招了。"
"講求手段的時候,你愛怎麼猶豫都行,不過不要爲了目的而猶豫。這是笨蛋纔會做的事——我是這麼教你的吧?而你則是接受我的教誨,自己想出了只屬於你的戰鬥方式不是嗎?"
(這就是我身爲一名將軍必須面對的最後戰場嗎?)
"其他有幾位……我也都見過呢。大家也都還好嘛。"米娜娃接着說道。
包含年老的騎士團長在內,那些在米娜娃還坐在王座上時,就和年幼的她相處過的騎士們全都默不作聲。身爲守護女王陛下的騎士對於君主的崇敬,還有做爲守護王國之人該有的矜持正在他們的心頭糾結着。
吉伯特無法理解主子的意圖,但仍在弗蘭契絲嘉繼續邁步往樓下走的時候,踩着規律的步伐,跟在弗蘭契絲嘉的兩步之後。
一名碰巧站在弗蘭契絲嘉身邊的壯年騎士發出了嗤笑聲。
這支敵軍不論語言、神話都是毫不相容的民族,更擁有壓倒性的強勢軍力。面對這樣的勢力,過去弗蘭契絲嘉所玩過的策略恐怕都沒有用了。
"……好久不見了。"米娜娃開口說道。
"不過,公爵千金閣下只是艾比雷歐大將軍殿下的直屬長官,我等只聽大將軍殿下的命令行事。只有大將軍殿下需要聽命於公爵千金閣下,這點不知道您是不是已經理解了。"
"他已經快要抵達聖都了。"
弗蘭契絲嘉一臉驚訝,卡拉說的就好像她當時也在場一樣。就是如此沒錯。
卡拉將目光移向遠方。
"米娜娃陛下也別來無恙。"老騎士團長將手貼到胸前的薔薇章上行了禮。弗蘭契絲嘉注意到這並不是對王國公主,或是女王陛下該有的禮數。
她從來沒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打過仗。情況比起四周都是敵人的時候,還要令她感到絕望。
一名蓄着漂亮白鬍子的老騎士團長帶着冷冷的眼神說道。既不是戰神聖女,也不是聖將軍,而是以"札卡利亞公爵千金"來稱呼她,這讓弗蘭契絲嘉深感受辱。換言之,對方不認爲她是軍隊的指揮官。這種態度似乎不只出現在這位老騎士團長身上。即便弗蘭契絲嘉已經現身,卻沒有任何一名騎士舉劍行最敬禮。
對方揹着一把巨劍。那模樣似乎很久沒有看到了。
沒有任何意義……弗蘭契絲嘉聽了忍不住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卡拉揚起一抹銳利如刀刃般的淺笑。
就在這時候,衆騎士的嚷嚷聲忽然停了下來,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將目光移向《鋼之宮》的大拱門處。留着一頭紅髮的人影從暗處走進了廣場。有如逐漸增強亮度的燈火般,吸引在場所有人的視線。
"開什麼玩笑。我已經沒有理由跟你對決,纔不會做這種事呢。別看艾比雷歐那個樣子,他的城府才深呢。這個計謀可是他自己想到的。"
"您說笑了。"
吉伯特帶着懊悔的表情將劍收回劍鞘。
"米娜娃陛下離開王宮不過十年,不會有什麼變化的。"
接下來,她將一無所有地走到數千名既非敵人也非盟友的騎士們面前。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一雙腿猶如無助地站在濃霧中無法前進。
弗蘭契絲嘉停下腳步,望向那名騎士的側臉。
一名年輕騎士帶着堅毅的表情開口:
"我等只爲杜克神、聖王國的王冠,還有軍旗賭命。除了受到杜克神庇佑的女王陛下之外,不會爲了其他人而死。"
"是,當然。"
如果不這麼做,弗蘭契絲嘉便無法被納入聖王國軍的體系。因爲她在十天前還是叛軍的指揮官。而且,若不是擔任凌駕於艾比雷歐之上的職務,內戰勝利的公國聯軍肯定也不會接受。實在沒比這個更適合的條件了。
"米娜娃陛下,打從您以自己的意志離開王宮,您就不再是我等的女王了。現在我等的女王只有希爾維雅陛下一個人而已。"
"這孩子穿過無數腥風血雨的夜晚,變得愈來愈強、愈來愈強地回來了。能夠遠遠擺脫我的指導,抵達另一個境界的人,大概也只有他了。"
(前往北方搭救希爾維雅陛下的朱力歐——要回來了?)
(所以——)
弗蘭契絲嘉咬緊牙關,努力壓抑住內心苦澀的絕望。
"克里斯現在怎麼樣了?你不陪在他身邊沒有關係嗎?"
(我當然預期到了。)
"……蜜娜。"
(這麼說,希爾維雅陛下也平安無事嗎?對了,克里斯似乎也說過這樣的話……)
米娜娃語帶不悅地說道:
弗蘭契絲嘉語帶嘆息地呼喚着那個人的名字,並以視線告訴對方:就算你現在出來也是沒有用的。米娜娃以糾結的思緒環顧在場的騎士們,最後將目光移到那名年老的騎士團長身上。
"……弗蘭殿下,我們不是要在二樓的露臺上進行就職典禮嗎?再下去就是一樓了。"
"這位是札卡利亞公爵千金閣下呀。"
他說的沒錯,弗蘭契絲嘉不過是被關在塔頂上的監牢裏當裝飾品罷了。牢房的鑰匙是艾比雷歐一個人所有,沒有人聽得見弗蘭契絲嘉的聲音。
紫色的旌旗在風中翻飛,經過紮實拋光處理的典禮用鎧甲和長矛發出渾厚的光澤。加上一朵朵象徵榮耀的紅薔薇章,聖王國的騎士們排列着整齊的隊伍站在弗蘭契絲嘉的面前,讓她壓抑不住身上的顫抖。雖然理智上能夠理解必須跟大家保持良好的關係,但身體卻無法擺脫面對敵人時該有的戒心。
弗蘭契絲嘉則是感到體內莫名湧出一股熱意,向前邁開了腳步。
我贏不了……弗蘭契絲嘉如此告訴自己。身爲將軍的最後一場戰役,就是做爲國君的第一場仗。
弗蘭契絲嘉忽然覺得不寒而慄。正在跟幾名騎士交談的米娜娃外表雖然一如往常,但心緒卻顯現出老態。
卡拉嗤聲笑道:
弗蘭契絲嘉抬起頭,凝視着老師的臉龐。吉伯特的背影除了殺氣和緊繃的情緒外,還流露出其他的氣息。他大概也想起以前的事了,那些在故鄉札卡立耶斯戈接受卡拉指導的日子——吉伯特和米娜娃每天手持木劍對練到傍晚;寶拉和弗蘭契絲嘉坐在人型的地圖桌前,指揮部隊棋子過招。至於卡拉則是坐在大樹底下,假裝午睡地帶着愉快的心情窺視着。
米娜娃來到隊伍的正前方,對着大家開口說道:
"笑話。"年老的騎士團長在弗蘭契絲嘉的背後答了話:"守護聖都的工作曲我等賭命守護。那些來自邊疆,遊山玩水的鄉下人只要在湖上划船就好了。"
沒錯,我是明知道這是大將軍艾比雷歐的計謀,還自己踩進去的。
(是朱力歐!)
原本還以爲卡拉在這裏等她,是爲了什麼重要的事呢。沒想到竟然是爲了這種事——爲了激勵身陷迷惘中的弗蘭契絲嘉而來的。雖然用的是那一貫恣意妄爲的理由。
弗蘭契絲嘉聽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卡拉帶着嘲弄般的笑容直呼聖女的正式名號。
這位當代女王的雙胞胎姊姊逃出王宮後,不僅受到札卡利亞的庇護,還成爲公國聯軍的先鋒,在無數的戰場上大量殘殺了聖王國軍的士兵,這件事之前一直被三大公家刻意隱瞞着,現在已經是數以萬計的人都知道的事實。眼前的騎士們全都一臉複雜的痛苦表情,不見任何驚訝的反應。
"您——找到了嗎?"吉伯特忍不住插嘴了。就算是以保護弗蘭契絲嘉爲使命的騎士,也掩飾不住身爲一名劍士的好奇心。那可是足以讓卡拉拔劍相向的對手。這人到底會是誰?就連做爲卡拉鍾愛徒弟的吉伯特和米娜娃,也從來沒有看過卡拉認真對付任何一個對手。
爲了不讓他想起身爲克里斯時的記憶,格雷烈斯不希望銀卵騎士團的人跟他碰面。做爲太王提貝烈斯,克里斯理當認得女兒米娜娃,這點倒還不成問題。但是,弗蘭契絲嘉等人跟克里斯的交集就只有在他成爲傭兵之後,有可能因爲克里斯跟他們見面而勾起關於他名字的記憶。
"……關於我的事,他全都不記得了。"
米娜娃在說話的同時並沒有放慢腳步。
"而且也幾乎沒有做爲父王的記憶。他在自己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拚了命地試圖掩飾這點。現在的克里斯只是一個空殼而已。"
她的側臉有如冬天積累的冰雪般堅硬,彷彿只要稍微施加力道便會破裂融化。這樣的重逢,肯定比永遠不再相見要來得更加難受吧。
"……那麼,現在克里斯人在哪裏?"
"待在內宮裏面。幾乎一直都把自己關在寢室中。內宮裏的神婢似乎認爲他只是在發呆。但他額頭上的刻印偶爾會放出青光。"
弗蘭契絲嘉整個人冷不防地抽搐了一下,轉頭望向米娜娃。
刻印——冥王歐克斯的……他就是野獸的烙羽?
這麼說,他的記憶正一點一點地在復甦了?
"不對。"米娜娃開口說道:"不是野獸的烙印,是莫爾菲斯的刻印。是父王所擁有的刻印。"
莫爾菲斯。
能夠奪取他人肉身的幻惑神。
"可是,那部分的記憶應該也被王配侯殿下奪走了纔對呀?"
"對,所以他沒辦法使用。不過,他似乎不時像在跟某個人對話一樣,一個人自言自語着。那可能是——"米娜娃稍微停頓一下,才又繼續說下去:"可能是在記憶被奪走以前散佈出去的意識種子,他現在勉強可以呼喚得到了。"
"意思是……太王陛下也想要取回自己的名字?"
"也許吧。"
格雷烈斯也提到這種狀況很危險。莫爾菲斯的力量是極爲可怕的力量,這種力量被像提貝烈斯這般擁有邪惡慾望的人持有,將會產生非常可怕的傷害。
弗蘭契絲嘉親眼目睹過幻惑神的力量,因此對於這名王配侯的恐懼有非常深刻的體認。畢竟寶拉之前差點被這股力量給殺掉。
(這股力量不僅可以支配他人的肉身,還會像瘟疫一樣向外擴張。)
米娜娃即刻做出了否定,弗蘭契絲嘉忍不住轉過頭瞪大眼睛看着她。
"這件事似乎要跟王配侯殿下報告一下比較妥當。"
"不用。"
"你說不用……意思是?"
"我說不用報告了。如果他想起了莫爾菲斯的真名,那就這樣吧。"
"你在說什麼呀,蜜娜?"
弗蘭契絲嘉聽了忍不住停下腳步。
米娜娃仍然持續往走廊那頭前進,背影愈縮愈小。然而,她背上那一把巨劍渾厚的光芒卻清楚地烙印在弗蘭契絲嘉的眼中。
"如果他回想起來的是莫爾菲斯的真名,那他就不再是克里斯了。這麼一來,只要殺了他就好……而我也不需要再感到迷惘了。"
(確實是非常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