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時間的接點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3萬 字
王配侯路裘斯纔剛到任七天,公王國陣營已經失去了三座要塞。駐紮在耶帕維拉的公國聯軍全都受到了不小的驚嚇。他們空有七萬大軍,卻全然沒有反擊的念頭。
因爲駐紮在那些失守要塞中的士兵跟騎士,沒有一個人生還。
三座要塞中陣亡的將士全都被送回耶帕維拉鄰近的郊外。這些將士們各個全副武裝,卻完全沒有抵抗跡象地遭到一擊斃命。
“已經三座要塞了!而且連一個生還者都沒有,這情況實在太詭異了!”
拉坡拉幾亞的軍團長在聖堂內舉行的軍事會議中拍桌大罵。因爲損傷最嚴重的就是拉坡拉幾亞軍,而且這三座要塞被殲滅的時候,周邊部隊的援軍沒有一次趕到。
“敵軍肯定派出了數以千計的大軍,但你們卻完全沒有察覺!你們真的有在偵察戒備嗎!爲什麼敵人來了,我方卻完全沒有發現!這是怎麼回事!”
“你們的部隊在敵人潛入後,還不是完全沒有發現。”
“可不是嗎?大白天的。”
“而且還像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嬰兒一樣任人宰割。”
“你們這是在污衊我軍嗎!”
拉坡拉幾亞的軍團長愈說愈氣。
“肯定是那個王配侯使用了什麼巫術。之前那個柯尼勒斯大公不也是妖劍的能手嗎?這個路裘斯大公肯定也會某種詭譎的巫術。”
不知道是誰提出了這個論點,在場的人無不譁然。有關這點其實大家都想過,然而卻沒有人願意承認。
“嗯……還有他那殘虐的性格,根本不是人……”
“少胡說了,這是迷信,是那些傭兵們流傳的謠言。”
“這就是你們任人宰割、全軍覆沒之後想出來的藉口嗎?”
“你再繼續出言不遜污辱我軍,我絕不饒你!”
“夠了,現在不是大家在這邊相互叫罵的時候!”
札卡利亞公王一直拼命地出聲制止。
站在牆邊待命的米娜娃早已聽不下去了。
(吉伯特說過,那頭野獸就沉眠在聖都王宮的地下深處。)
公國聯軍擁有七萬兵力,以正常情況來說,對方是不可能直接發兵攻打耶帕維拉的。但是,如果對方的指揮官路裘斯真的只把目標放在米娜娃一人身上,那麼確實有這個可能。路裘斯所擁有的刻印之力,若是真的強大到足以將七萬大軍玩弄於股掌之間——那麼那些攻擊可不是什麼誘導式的陷阱,而是真的針對米娜娃而來。
炙熱的思緒忽然湧上了米娜娃的心頭。
(——聖王國軍?從哪裏冒出來的?)
米娜娃和寶拉鑽進了一條狹窄的巷道中,士兵們的耳語也隨之消失。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克里斯以陰沉的口吻說着,額頭上的烙印明滅地閃爍着。
“……米娜娃……?”
(我說過,我只要身邊有你就夠了。)
她身上預知未來的能力沒有回應,只有兩人的腳步聲迴盪在昏暗小巷中的石磚地上。
“對呀,我不是早就說過了?雖然寶拉不答應,但這跟我沒有關係。只要我想走,沒人攔得住我。”
“畢竟河的這頭是一片草原……對方應該也不可能進行什麼奇襲式的攻擊吧。”
“除了這個方法,我別無選擇。”
(你、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把我、把我——)
米娜娃聽到卡拉這個名字,也跟着沉默了。
昏暗的帳棚裏端蜷縮着一個黑色的人影,他抬起了頭。
米娜娃聞言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幾個與她們擦身而過的聯軍官兵和她們點了點頭。身爲聖女殿下的親衛隊員,聯軍的人幾乎都認識她們,不過耳邊依舊可以聽見這樣的竊竊私語——
(可是——我只想知道對你而言,我應該擺在哪裏?我只想知道這個。)
(他們駐紮的要塞明明完全沒有任何動靜呀?爲什麼……)
寶拉聽到後臉上的表情都僵了,趕緊加快腳步領先米娜娃半步。
米娜娃走在寶拉身邊,小聲地詢問。
米娜娃拼命抓着自己的額頭,想要消除身上那股莫名的寒意。
米娜娃過去從來不曾看他穿成這樣。這身打扮,一看就知道是暗殺用的裝扮。
“雖然聖女殿下本人也很年輕,可是……”“胡說什麼?聖女殿下有戰神蓓蘿娜庇佑,不一樣啦。”
“現在對方的補給線確實已經拉長了,我們一定得抓住這個機會——”
確實,一切就如克里斯所說的,他這次的決定跟以往有勇無謀的獨斷獨行截然不同。現在的情況是,只要歐克斯和杜克神仍附在他們兩個人身上,《時間的冰點》終究還是會找上他們的。在那個時空之中,時間不再流逝,而是漸漸凝結,直到將周圍的一切全都化成白色的霜沫,然後消失殆盡。
(弗蘭不在,這羣人就成了一盤散沙。)
“不,攻擊的工作交給拉坡拉幾亞的騎士團負責,而我們要吸引敵人的注意、從正面展開攻勢——”
“……你覺得對方真的會打過來嗎?”
“……克里斯,我問你……”
(在我不想夢到的時候,什麼死兆都冒出來了。)
“你殺了王配侯之後,又打算怎麼辦呢!”
“我要把束縛着我跟米娜娃的東西,像是那些神靈還是野獸什麼的……全都踩在腳底下,然後一起殲滅,一個人大幹一場。”
“還說呢,他們不就是靠着邪神庇佑,才得以攻佔我方的三座要塞嗎?”“那我們沒有聖女殿下領導,真的能打贏這場仗嗎?”
銀卵騎士團的士兵們此時幾乎全都聚集在並排的帳棚外,有人在爲自己的弓弦上油,有人在磨劍,有人在敲打自己的馬蹄鐵,每個人都在忙着爲戰爭作準備。他們一察覺到寶拉和米娜娃走近,全都放下手邊的工作圍上前去。
就算在人數上佔有優勢,萬一開戰的話,我們一定潰不成軍。)
結果會議中爭論不休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了傍晚。
對方得將三座要塞裏的所有駐紮將士全部殺掉是有原因的。
米娜娃撥開幾名七嘴八舌的士兵,掀開帳棚的布簾走了進去。她纔剛進去,就看到自己的巨劍拄在面前。
(要是弗蘭留下來的作戰計劃全被卡拉老師看透了,那麼……)
“……米娜娃,你不能進來啦。”
寶拉開始對大家說明作戰方針,米娜娃一個人朝着並排的帳棚走去。四周都升起了營火,周圍也可以看見飛蛾隨着火光拍打着翅膀。
(如果對方擁有的是像迪羅涅斯那樣可以將周圍的人全都捲進去的能力,那麼由我方展開攻勢就太危險了——)
(我已經把我所有的內心話都說出來了——)
“你又想自己一個人亂來了。”
“我不知道。”寶拉搖了搖頭。“聖王國軍那邊有卡拉老師坐鎮。她不管出什麼主意,都不會令人感到意外的。”
“快滅火、快滅火!火勢就要蔓延了!”
“這次跟以前不一樣。”
“我要一個人去聖都。”
但是,米娜娃卻無法開口制止。
在一陣混亂之中,銀卵騎士團士兵們的嘶喊聲此起彼落。
“他一直都待在帳棚裏。”“不過,他要我們別進去。”
(爲什麼現在卻什麼預言也看不到……快告訴我呀!那個路裘斯到底會怎麼殺我?)
“是呀——不過聽說對方的王配侯也有邪神加護呢。”
營地角落的一張小帳棚前聚集了四、五名年輕的銀卵騎士團士兵,正在爲箭矢纏上羽毛。他們看到米娜娃朝着自己走來,全都抬起了頭。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沒有責任感、自作主張,又幫不上什麼忙……)
(他的能力到底是……)
(不對。)
四周的帳棚全都竄出了火舌。一羣騎兵搗毀了營火直衝過來,那些士兵手上的盾牌全都畫着飛龍圖騰。
(駐紮在聖卡立昂的聖王國軍大約有四萬人,而我軍則是七萬。但是我軍現在亂成這樣,
會議後寶拉和米娜娃將下達指令的工作交給札卡利亞公王處理,兩人一起離開了聖堂。西側的地平線上,火紅的夕陽就要沉入聖卡立昂高聳的城牆彼方。
(或許對方可以從某處瞬間移動到另外一個地方——是這樣的力量嗎?)
(可是,這種能力對一、二個人或許有用,但我方駐紮的兵力可是多達上千人呀!?)
炙熱的情緒化成聲音落在兩人之間,接下來米娜娃再也無法讓自己開口了。
“蜜娜進去應該沒關係吧?”“不對,蜜娜搞不好是最不能進去的那一個吧?”
米娜娃光是想像就覺得不寒而慄。不管寶拉將這些作戰計劃藏得多隱密、多小心,其中的內容全在卡拉的掌握之中。
不過最讓米娜娃感到驚訝的,是克里斯身上的裝束。克里斯只穿了一件細網目的鎖子甲,一身黑衣服貼地包覆着他的身體與四肢,胸前還掛着一條皮帶,上頭插滿了投擲用的短劍。那把冰柱般的長劍被他背在背上,而不是系在腰際。
就在這時候,米娜娃的背後忽然傳來陣陣的咆哮、哀嚎,以及馬匹的嘶鳴聲,兩人之間的僵持氛圍一下就被打破了。她和克里斯同時從地上跳起來,用力踹開帳棚的門簾,眼前已經陷入一片火海。
“那傢伙沒有跑出去吧?”
(對方不想讓我們知道他究竟擁有什麼樣的刻印之力!)
“你打算一個人去刺殺那個王配侯?”
克里斯揚起宛如黑夜般深邃的黑眸,直視着米娜娃。
過程中,還好有札卡利亞公王數度出言大聲制止,加上寶拉提出一些弗蘭契絲嘉留下來的作戰計劃書中的內容,纔好不容易勉強將情況收拾起來,否則這場軍事會議恐怕到天亮都還沒有辦法結束。
米娜娃失落地屈膝跪在克里斯面前,睜大雙眸看着他。
(不對,不是這樣……)
聽到米娜娃這麼詢問,士兵們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對方現在是他們的敵人。弗蘭契絲嘉所有跟作戰有關的知識,不論是基礎的、正統的,或者是其他離經叛道、出人意表的謀略,全都是卡拉教的。
“那個怪物會不會一鼓作氣發兵朝着耶帕維拉攻過來呀?”
銀卵騎士團負責駐守的區域,是在他們下榻旅館不遠處的城鎮外側。現在聯軍的他國部隊幾乎全都帶出了城外。由於對方很有可能朝着耶帕維拉進攻,把部隊帶出城外比較不會造成百姓生命財產的損失。
她只是不斷地搖着頭。
再加上王配侯又擁有刻印之力,不論寶拉如何因應,最後恐怕都會演變成最糟的狀況。
“對、對,我們的偵察兵呢?”寶拉反問了一句。
寶拉也站了起來,挺起身子拼命地想把話題拉回到該討論的事情上。
克里斯的呼喚聽起來帶着一絲絲的不安。
若真是這樣,就可以解釋爲什麼士兵們都是在毫無抵抗的狀態下斃命的了。
(我根本不想知道他打算怎麼做。)
“那我們該怎麼辦纔好呢?要繞過河流進行攻擊嗎?”
“……聖女殿下沒有親自坐鎮指揮,真的沒問題嗎?”
“但這只是最初階的兵法呀,難道不是敵方設下陷阱,誘使我們這麼做嗎?”
克里斯生疏的語氣,讓米娜娃覺得非常不舒服。而他額頭上微微泛着青光的烙印,更讓那個角落看來詭異得令人噁心。
“他們剛回來,說被佔領的要塞那邊完全沒有動靜。”
(從這點來看……嗯……)
“不知道。不過,敵方不是一直都在引誘我方發動攻擊嗎?”“他們好像是打算在聖女殿下回來之前,儘量削弱我們的戰力。”“那這是對方佈下的陷阱囉?”
現在的問題是,對方擁有的究竟是怎樣的鬼神之力呢?
這是一種非常駭人的想像,但卻非常具有說服力。
眼前的情勢已經是一觸即發而且非常危急,但她這幾天卻完全沒有夢到託宣預言。
“這些殺戮只是對方的威嚇手段,弗蘭殿下的作戰計劃書中也有提到這種狀況,我們不可以退縮,不論如何至少要將戰線維持住,等弗蘭殿下回來。現在敵軍戰線已經朝我方推進過來,我們只要從河川上下游分兵夾擊六個要塞,其餘的兩個要塞就會被孤立在我方陣中了。”
米娜娃忽然想起對方用馬車送回來的那些屍體。那些屍體每一具都是在利刃下一擊斃命,可見對方使用的只是普通的武器。
“那個代理團長不是一個醫務兵嗎?根本還只是個小女孩啊。”
“現在的我們就連站在一起都很危險,這點你應該也知道的不是嗎?”
(我纔不管你到底想怎麼做,怎麼面對這場仗……這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們明天要去奪回被佔領的要塞嗎?”一名老兵率先開口問道。
(就算如此,克里斯一個人去也未免——太有勇無謀了……)
米娜娃忽然想到一個可能的答案,接着便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是風把營火吹散的嗎?”
“喂,那邊有人倒下去了!”
“爲什麼這麼多地方同時起火——”
米娜娃瞪大眼睛高喊着:
“現在不是滅火的時候,敵人已經攻過來了!”
“敵人?”“在哪裏——”
這名年輕士兵話還沒說完,一支敵方的騎兵隊已經從他身後襲來。領頭的騎兵劈下一劍,米娜娃還來不及提醒這名同袍,他已經噴出鮮血,身首異處地倒下了。
“什麼——”
“這、這是怎麼回事!喂、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站在旁邊的士兵驚叫着,他和身旁的另一人旋即被劃了一刀,在敵人揮刀的衝擊力道下,狠狠撞在帳棚上,將帳幕染上一片血紅。
米娜娃只覺得不寒而慄。
(怎麼可能——)
士兵們沒有一個人舉劍防禦,任憑敵人揮劍砍傷自己,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敵人到底是從哪裏進攻的!”“是箭嗎?有敵人放箭嗎?”“少鬼扯了!哪有這種箭?”“嗚哇!”“散開、大家快散開!”寶拉沉痛的呼喊聲這時也在耳邊響起。“大家冷靜,快點排成密集隊形!密集隊形!不要亂掉了!”
聖王國軍的騎兵隊衝進了銀卵騎士團的營地中,帶着猥瑣的狂笑揮着劍,彷彿在收割麥子般,砍傷了完全沒有抵抗能力的士兵。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站在背後的克里斯聲音聽起來很困惑。
(他看不見?連克里斯也看不見……)
(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看得見敵人。)
剎那間,米娜娃因爲覺得毛骨悚然而回過頭。她看見克里斯身後出現一道朦朧的青色火焰。那道火焰從黑暗中浮現,附在一名身型高身眺的男子前額上。那名男子披着紫色鬥蓬,手上還拿着劍——
(聽說艾比雷歐殿下之前有幫我們爭取實行聖巡。)
(那天跟艾比雷歐殿下談過之後,他什麼也沒說。)
***
“嗯、好的。好了,梅爾,你可以放手了。”
接下來,希爾維雅將坐上一輛爲了聖巡而準備的大型拖車。聖巡活動必須在入夜之後啓程,因爲將藉由希爾維雅在車廂內進行徹夜的淨身沐浴儀式,將希爾維雅所搭乘的車廂聖化成爲杜克神殿的化身。
(這裏是時間的交會之處——)
那六人排成正三角形的列隊,在希爾維雅的面前跪下。
總覺得自己正被人監視着,而且那些視線中還隱約透露出一股殺氣。
“——克里斯、克里斯!”
守候在一旁的大批神婢們,則是一臉困擾地看着他們。
這次的聖巡得到王國高層的共識之後,距離預定的出發日期其實剩沒幾天了。朱力歐回想着:這些日子梅克留斯經常纏着他和希爾維雅,嚷嚷着說自己也要跟去。
“朱力歐,我也想跟你一樣穿着這麼漂亮的鎧甲。只有你一個人穿太狡猾了。”
“——朱力歐!”
她甩開了禁衛隊士兵的手,將手伸向朱力歐——就在這時候,在她手背上的杜克神刻印忽然發出了脈動。
(現在的我也只能相信他是真心要協助我們了。)
“這是臣初次目睹陛下的風采呢,美麗的女王陛下。”
這陣子,不論是榭蘿妮希卡、軍方的人馬,或是王配侯,沒有一方來找過朱力歐。說不出的異樣感始終盤據在他的心頭。他和希爾維雅此行的目的,是要將足以動搖聖王族領導地位的事實公諸於世,但對方卻完全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她聽見那個人的呼喊聲。那聲音和她呼喚着朱力歐的聲音交疊,同時沉入了通往時間肇始之處的深淵。
“臣叫路裘斯•古雷格烈斯。感謝杜克神的庇佑,讓在場的人之中,只有米娜娃陛下可以看見微臣的模樣。能拜見陛下的尊容,是臣無上的榮耀。”
她的手背浮現出刻印——閃爍着青光。
車輻劃過空氣的聲音。
朱力歐的肩膀噴出鮮血,濺在禁衛隊士兵們的鎧甲與披肩上。在一頭銀髮飄起的同時,纖細的身軀也砰的一聲摔倒在草坪上。
克里斯在米娜娃的眼前倒下。站在克里斯背後的,是一名宛如石柱般高大的男子。他拔起插在克里斯背上的長劍,露出了獰笑。
(我不要沒有朱力歐的未來!我不要!)
在希爾維雅的耳中,梅克留斯的喊叫整個被某種怪異的聲響掩蓋住。有如金屬摩擦的聲響傳遍了她身上的每一根骨頭——那是她聲嘶力竭的哀嚎,不過她自己在一時之間並沒有意會過來。
“——克里斯!”
(克里斯、克里斯……)
像是指尖緊緊扣住車輪的聲音。
“康納法羅!你、你竟然——”
“爲什麼我不能跟你們一起去!”
米娜娃的哀叫聲在腳下的血泊中激起了漣漪。路裘斯的狂笑更是震盪着血水上的水波。
“……啊、啊、啊……”
這麼說來,朱力歐昨天也沒看到卡拉。這大概也是讓他感到不安的原因之一。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康納法羅冷冷地說道。
摔落在地上的油燈溢出了燈油,原本還燃燒着零星的火花。但隨着朱力歐的鮮血汨汨流出,火苗逐漸被擴大的血泊淹沒。
就在這時候,從身後傳來了一股猛烈的殺氣。
(……姐姐也在這裏。)
“可惡!康納法羅,你竟敢殺掉朱力歐!我梅爾現在非殺了你不可!”
“……朱力歐——”
“殿下,請容許微臣失禮的行徑。微臣劍審院院長奈比羅•康納法羅,已經處決了這個逆臣朱力歐•傑米尼亞尼了。”
***
——生鏽的車軸鐵屑剝落而再次轉動的聲音。
“請陛下看開點吧。現在就算陛下灑出全身的鮮血,死去的人也回不來了。”
(朱力歐!不要!朱力歐,你快點起來呀——)
即使這麼告訴自己,不寒而慄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這不是我要走的路!)
希爾維雅嚇得無法出聲。一陣不知道是頭暈、頭痛,還是悸動的感受在她的腦中迅速膨脹,幾乎就要撐破她的腦袋。身後那些神婢們的哀嚎聲此起彼落。眼前那名身着長衣的老人則是面無表情地踩在朱力歐身上,他將插在朱力歐肩上的劍抽出來之後,又高高地舉起。
“陛下,我們差不多該啓程了。內宮總司和將軍殿下都在外面等着呢。”
“克里斯、克里斯!”
(不要,我不要這種事情發生!)
希爾維雅耳中忽然響起一陣耳鳴,她只能不斷地搖着頭。
——那是命運車輪逆行的聲音。
“那傢伙太隨興了啦,我根本沒辦法好好練劍。她說今天要過來,結果根本沒看到人。”
“這、這不是真的!克里斯,你快把眼睛張開!快回答我呀!克里斯!”
這隻手和她擁有同樣的刻印,兩者在她的視野中重疊。
六名禁衛隊士兵同時拔出腰際的長劍,但朱力歐跟着拔劍的速度還是比他們快了一步。他閃身躲開三方刺擊的瞬間,空中飄落了幾縷銀絲,他的衣服也被劃破,手中的油燈則是滑落摔碎在地上——
希爾維雅甚至連這聲呼喊究竟是自己或是梅克留斯發出的都分不清楚了。有人用力拉住她的肩膀,她從眼角余光中瞥見梅克留斯晃着一頭金髮不斷地掙扎着。
梅克留斯推開身邊的禁衛隊士兵,朝着那名持劍老人衝了出去,不料卻被身旁的禁衛隊士兵從兩側攔下。梅克留斯在尖叫聲中不斷地掙扎着。希爾維雅想跑向朱力歐,但雙腳卻不聽使喚,整個人癱軟地跪倒在柔軟的草地上。
米娜娃驚叫着伸出手,但視野前方已經濺出了血花。
不只是朱力歐披着正式的白色鬥蓬,就連希爾維雅和站在一旁待命的神婢們也都披着長長的披肩,裝扮得非常正式。
無數的漣漪搖晃着湖面。
***
老人一讓劍留在朱力歐的脖子上,朝着希爾維雅敬了個禮。
希爾維雅伸出手,感覺到手心的溫度。那是另一個人的手。
米娜娃的嘶喊幾乎被內心湧出的哀傷給吞沒。克里斯的脖子開始泛黑。米娜娃用力將他拉到自己胸前,泣不成聲地呼喚着他的名字。
“我要去跟格雷烈斯叔叔還有艾比雷歐說,我絕對要跟過去。”
是梅克留斯。烙在他額頭、雙手手背上的波柏斯刻印正散發着耀眼的藍白色火光,幾乎遮住了希爾維雅的視野。她的額頭傳來一陣劇痛,雙手也像是伸入火焰中般地疼痛不已。
一陣令人恍惚的巨大脈動忽然撼動了整個夜晚。
“看來《噬星之獸》也不過是個人嘛。不過已經是個死人了。”
梅克留斯驚叫出聲。朱力歐回過頭,肩膀同時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女人的哀嚎聲此起彼落。血花飛濺,眼前那名男子白色的鬍鬚與透明的薔薇章上瞬間染成了一片血紅。
——克里斯!克里斯!
(我不要這樣!)
梅克留斯邊說着邊嘟起了嘴。
她和梅克留斯都想趕到朱力歐身邊,無奈卻被周圍的禁衛隊士兵強行拉住,只能不斷地掙扎。血泊逐漸擴大,朱力歐那頭銀髮、白色的衣裳、草坪、土壤,還有他癱在地上的手腕與指尖,全都慢慢地沉入了紅黑色的泥沼之中。
“陛下,屬下來接您了。”隊長開口說道。
“克里斯,你開什麼玩笑!快點起來呀!克里斯!我、我——”
一名神婢開口說道。
(既沒有表示贊成、也沒有反對,這樣反而讓我覺得更不安……)
男子開口說道。手中的長劍順勢滑下了一滴血水,是克里斯的血。
朱力歐沒有察覺到禁衛隊員們緊張的神情。在他們跨步上前,準備將希爾維雅和梅克留斯帶開時,朱力歐才驚覺到情況不對勁,不過已經遲了一步。
“唉,你要聽話嘛。”
(……是姐姐嗎?)
梅克留斯緊緊拉住朱力歐和希爾維雅的袖子,嘟着一張嘴不滿地抱怨着。希爾維雅彎下腰,溫柔地勸導着:
“沒用的,陛下。他在毫無自覺的狀態下就被我殺死了呀。我的神——催眠之神索姆奴斯能鈍化感官、矇蔽心智,能親眼見識的只有受到杜克神庇護的陛下您啊。”
也許是因爲這個緣故——才讓他放鬆了戒心吧。
希爾維雅的視線左側發出了一道強烈的白光。
她從血泊之中扶起克里斯小小的身軀。他的臉、頭髮,還有身上的鎖子甲全都沾滿了溫熱的血液。而且他的眼睛微微睜開,瞳孔放大,怎麼叫他搖他都沒有反應。
“大家都要離開我了,就連榭蘿妮希卡也是。”
這裏是聖都裏頭從內宮延伸至正門前的一座廣闊庭院。日落之後,沁涼的晚風吹走了白天遺留的草腥味。此時只有一名神婢提着油燈,黑暗與靜謐的氛圍覆蓋了整座庭院,彷彿腳下這片草原其實沒有被城牆圍住,而是無邊無際地向外延伸。
“住、住手——”
因爲她看到克里斯身上湧出了大量的鮮血,知道剛纔那一劍刺進了克里斯的心臟。
幾名禁衛隊隊員接着起身,轉身向朱力歐行禮。這些人全都跟着朱力歐學過劍術。卡拉不在時,是由朱力歐代理宮廷劍術顧問的工作。
就算想要隱藏自己的目的,在格雷烈斯的刻印之力面前,無論他心裏在謀畫些什麼都會被看穿。既然如此,他便決定一開始就對可能支持他們的人說出實話。
朱力歐原本打算加入勸說的行列,眼角餘光卻忽然瞄到幾盞燈火。他朝着火光望去,只見庭院昏暗的樹叢中有一行人正朝着他們靠近。那些人手中拿着油燈,燈光照亮了他們身上的裝飾鎧甲。是禁衛軍的人。
大火席捲了營地中的每一頂軍帳,四處逃竄的公國軍士兵與馬匹,讓整個營地淹沒在一片恐懼之中——而這一切混亂的根源,就是此時佇立在米娜娃眼前的男子。他那深邃的眼窩中透出令人膽寒的目光,額上的刻印燃燒着藍色的火焰。
米娜娃的聲音哽在喉嚨,發不出來。身爲戰士的血液驅使她趕緊握起一旁的巨劍,然而兩腳卻剋制不住地顫抖着。
“乖,不可以不聽話。你是騎士呀,既然是騎士就該服從命令纔行。”
“辛苦了。”希爾維雅對他們點點頭。
“卡拉老師會陪在你身邊呀。這樣你也好專心練劍不是嗎?”
只見老人雙手一揮,劍刃貫穿了朱力歐的咽喉。
接着,耳邊傳來了各種聲音——
米娜娃忘了自己正置身於戰場,暴露在敵人面前。她飛快跑到伏臥在地上的克里斯身邊。
(朱力歐死了……我不要這樣!)
“——康納法羅!”
馬兒嘶鳴着、士兵們嚎哭不已、還有鎧甲與劍刃的碰撞聲……米娜娃覺得耳邊所有聲音全都像是水中浮出的泡泡,在浮出水面之前愈變愈大,然後在浮出水面的那一刻迸裂開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
米娜娃屈膝跪地,手中仍抱着克里斯的屍體。她望着自己的手背,此時杜克神的刻印放出的火光耀眼得幾乎矇蔽了她的視野。
原本淌向四周,淹過米娜娃的腳邊、也淹沒了克里斯遍身的血泊忽然開始收縮。浸溼了米娜娃的鮮血有如退潮般地迴流。
(是克里斯的傷口——把血吸回去了?)
米娜娃被一股難以抗拒的力量從地上拉起,克里斯的身軀也同時從她的膝蓋滑落。地上那片血泊正一點一滴地以克里斯爲中心乾涸。
就在血水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間——
路裘斯握着一把沾滿了鮮血的長劍將克里斯踩在腳下,同時揮劍插進克里斯的背上。
(不對,他不是把劍插進去……)
路裘斯再度將劍從克里斯身上抽出的時候,劍身已經完全看不見血跡,而是在營火的映照下閃耀着冰冷的白光。
(時間在倒流……!)
克里斯的身體從地面上浮起。此時,他的眼中仍帶有生氣。
(生於時間盡頭的末世女神杜克神——)
(爲了得到創世之獸將時間回溯了!)
(沒錯——祂不要克里斯死。)
(祂不要沒有歐克斯的未來、過去、現在……杜克神祂——)
在時間逆流的當下,米娜娃嘶聲大喊着——不對!
(不對!)
(是我,是我不希望克里斯死!是我不希望看到沒有克里斯的未來!是我!)
在她的頭頂上,遙遠的彼方傳來了銅質齒輪和車軸轉動時的啜泣聲。
(再怎麼掙扎我也要活下去。)
(不過,即便如此——)
克里斯的身後傳來銀卵騎士團團員們的大吼。
希爾維雅趕到之後,朱力歐體力不支地倒向她的懷裏。他感覺自己側腹部滲出的鮮血和體溫同時流入了黑暗的深淵。
身後緊接着傳來奔跑的腳步聲,還有一陣女聲咆哮。
(這個人可是過去三十年間站在所有騎士頂端的人。)
記得自己身上不斷湧出的鮮血、體溫,還有生命。
(同時也是榭蘿妮希卡所追求的力量。)
(我死了,我應該死了纔對……)
(我連萬分之一的勝算也沒有。)
“我們被包圍了,快採取三角錐隊形,我們要突圍重整——大家衝出去!”
而命運女神則是抓住了這個瞬間。
不過,她的前額卻留下了明顯的紅色斑紋。
兩把劍劇烈交鋒迸出火光後又彈開。康納法羅緊接着刺穿了朱力歐的側腹部。那一瞬間,朱力歐的刺擊同時也指向這名老人的眉心。
還記得死亡——與死亡之後落入的那處無底深淵。
一陣抽搐般的笑聲響起。
即使如此,他仍然沒有放手。
這聲呼喊和腳步聲同時響起。比起朝他跑來的希爾維雅,佇足在這名託宣女王身後的金髮男孩更加吸引他的目光。
黑夜中,他看見一幅烙印放出火光。他想起榭蘿妮希卡曾經說過的話——預言不過是杜克神力的冰山一角,希爾維雅纔是真正繼承了命運女神之力的人。她纔是真正的聖王國女王,她所擁有的力量比米娜娃更爲強大——
“……朱力歐!”
——這個人就是王配侯路裘斯……
希爾維雅痛哭失聲,烙印的青光已經消失。
克里斯伸出沾滿鮮血的右手,抓住背上的長劍劍柄,雙眼瞪着跪在面前的路裘斯。米娜娃同時抽回了埋在土裏的巨劍,舉劍逼近這名王配侯。
“站住,路裘斯!可惡!”
“——朱力歐!”
“住手,康納法羅!”
時間靜止了——搖撼着、掙扎着、糾結着——
康納法羅已經倒在草地上了。
巨漢瘋狂的笑聲中充滿了血腥味。
昏暗的庭園裏,草木在晚風中窸窣搖曳,禁衛隊士兵們紊亂的呼吸聲,還有希爾維雅的呼喊聲,在朱力歐的耳中逐漸變得清晰。
克里斯睜開眼睛,直視着米娜娃。米娜娃站在燃燒的帳棚和四處逃竄的銀卵騎士團士兵之間。她帶着恐懼、憔悴、歡愉和安心等各種情緒,淚眼盈眶地呼喊着克里斯的名字。
未來的諸多可能在這一刻交替出現——朱力歐手中的長劍折斷,康納法羅一劍貫穿了他的心臟——或是喉嚨、眉心、腦門、眼窩,乃至身體各處。在千百種未來中,只要出現讓朱力歐喪命的那一刻,杜克神便會讓時間回朔到之前那一瞬間。所有朱力歐可能死亡的結局全數遭到杜克神排除,然後在各種疼痛和死亡的最後——
他的額頭出現一道裂痕,劍鋒劃開了他的顱骨,刺入腦門一個指節的深度。
“……哈、哈、哈哈哈!”
祂留下了那個僅有萬分之一機率纔可能出現的未來。
身後傳來一陣令人不寒而慄的輕聲碰撞。
這是被捨棄的未來,是不應該存在的記憶。
——這是時間重疊的結果。
康納法羅忍不住驚呼出聲。即使宛如帶着一張鋼鐵面具般面無表情,但聲音卻無法掩飾他內心的錯愕與動搖。
(時間——倒流了嗎?)
朱力歐並不想追究這名劍審院的院長爲何想要殺他。因爲此時康納法羅的殺氣,仍然有如千縷蜘蛛絲般地捆綁着自己。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朱力歐!不可以!你不能死!”
朱力歐的側腹部濺出了鮮血,染紅身上的白衣。在踉蹌的步伐中,手中握着的劍鬆開後掉落到地上,接着他屈膝跪地,差點就要倒下去。
(康納法羅院長——他是來殺我的嗎?)
“集合起來!快採取密集隊形!”“是聖王國軍的傢伙嗎——”“快保護好寶拉,千萬別散開!”
黑暗隨即湧上包裹住他的身軀,將他的意識拖入了深淵之中。
眼看就快哭出來的梅克留斯額頭上那幅刻印正明滅閃爍着。
“瞄準對方的馬!”“弓箭隊上前排!”“放箭,不要讓對方再繼續靠近!咩
地上的塵土以米娜娃的巨劍爲中心向兩側飛揚——
朱力歐緊握着手中殘存的體溫。
這名老練的騎士長全身釋放出足以撼動周圍夜色的殺氣,讓朱力歐忘了身邊還有希爾維雅、梅克留斯、幾名禁衛隊士兵,以及成羣的神婢。
那是被捨棄的未來,是不應該存在的記憶。
從克里斯手中折斷的劍刃滴下了鮮血。
他彷彿要甩開身上的劇痛似地回身朝着殺氣的中心揮出一劍。
(榭蘿妮希卡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把梅爾殿下放在希爾維雅陛下的身邊的。)
——不是我。
因爲希爾維雅守護了他的性命。
但是,現在一切都無關緊要了。
然後再次向着未來滾動。
朱力歐也放出了殺氣,和康納法羅在黑夜的空氣中激盪着。瞬間,兩人用力一蹬衝向對方。希爾維雅的哀嚎聲迴盪在耳邊。朱力歐從眼角余光中,看見杜克神的印記正閃爍着青光。
就像是——某個人正一眨一眨地開合着雙眼。
雙方的劍刃在空中交鋒。
(喔……原來是爲了這個目的呀。)
“……怎麼可能?我應該、應該已經殺掉你了……這是怎麼回事?”
——催眠之神索姆奴斯的刻印之力已經被打破了。
“我不知道你耍了什麼把戲……但不管你來幾次都無濟於事。朱力歐•傑米尼亞尼,你連萬分之一的勝算也沒有。”
梅克留斯手持染血的長劍,抬起頭和朱力歐四目交會。
掌心傳來砍中什麼東西的觸感,卻被左肩滲出的鮮血和劇痛掩蓋。
那聲音在耳邊益發清晰了。
現在不是殺人就是被殺……如此簡單而殘酷的預感化爲血液,流經朱力歐的全身。
雙方錯身之後,背對背地着地。
但是,這段記憶卻有如烙鐵一般深深烙印在克里斯的意識之中。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他壓低了身體,一個翻身抓住了那把看不見的劍刃。手甲迸出了火花,掌心被劍刃劃破、滲出了鮮血,劇痛隨之而來。
耳邊傳來米娜娃呼喚自己的聲音——不對,那聲音似乎要比米娜娃更細緻、纖弱。
米娜娃揮劍撥開着火的帳棚,向前跨出一步,但路裘斯已經失去了蹤影。木頭在火舌中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箭矢窣窣地交錯飛過,在士兵們的嘶吼間,似乎可以聽見一陣馬蹄逐漸遠去的聲音。
朱力歐將劍舉在身前向後跳開,看見康納法羅就站在他前方三步外的距離,左手臂連同衣服被劃了一刀。朱力歐剛纔那一劍確實劈中了康納法羅的左下臂。
寶拉的呼喊聲迴盪在耳邊。
在米娜娃埋進地表下的劍刃前端半步,有一名巨漢跪在地上。這名巨漢的輪廓宛若石雕般深邃。他的前額似乎被米娜娃的巨劍劈到,留下了一條又粗又長的傷口,正在不斷地淌出鮮血。傷口外側的刻印,在幾度閃爍之後消失了。
血液正在迴流,往他肩膀和咽喉處的傷口流去。他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從倒地的狀態中硬是拖了起來。現在的他手中正握着自己的劍。
朱力歐殺掉了康納法羅。這種手感似乎經過一段漫長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時間後,才化爲麻痹感,包覆着他整隻手臂。
——我得殺掉他!現在就殺掉他!
(我怎麼能死呢?不行。)
他全記得。
不過,這只是吸引朱力歐注意的把戲。烙印在記憶中的死亡正朝他襲來。他往右後方跳開,同時閃過身,但是仍被康納法羅從背後一劍刺中。還好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他避開了要害,劍尖抵到朱力歐的肩胛骨之後又彈開。
此時的他覺得膝蓋下彷彿不是寸草不生的土礫,而是一片草地。
他的腳下躺着幾名禁衛隊士兵。在油燈的微光中,朱力歐勉強可以看出那些人身上的裝飾鎧甲和鬥蓬都沾染了鮮血。
時間再次向前奔流。禁衛隊士兵們的劍已經近在朱力歐眼前,卻全部揮空了。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記得意識消逝的那一刻,米娜娃捧起他的觸感。
康納法羅垂下手臂,讓劍鋒貼在地上。他蹙着眉,眯起眼睛。
(這是杜克女神真正的力量……)
就在這時候,腦海中忽然流入了一個莫名的意識。
“哈、哈哈!是刻印嗎!是杜克神的刻印嗎!”
克里斯拔出長劍跨步向前,視野卻突然被紅色的火焰給覆蓋住。一頂帳棚的支柱被大火吞噬,隨即在他的面前坍塌。竄起的火焰和飄揚的餘燼遮住了路裘斯的身影。他看到那個穿着紫色鬥蓬的身影站起之後又向後跳開。
朱力歐在停滯的時間中聽見這聲呼喚。
肩膀和咽喉被刺穿的疼痛與炙熱的感覺逐漸被拋到了意識外。但是他記得非常清楚。
記得冰冷劍刃貫穿心臟時的痛楚和燒灼感。
緊繃的神經忽然斷線,克里斯猛然跪坐在焦黑的土地上。他握緊了險些從手中滑落的劍柄,拄在地上撐起身。
一股沉重的衝擊力道忽然壓在克里斯的肩膀上——是米娜娃。她踩過了克里斯的肩膀,一躍揮出了手中的巨劍。劍刃劃破昏暗的天空後落下,在地上鑿出一道深深的裂縫。這陣衝擊引發的震動甚至還傳到克里斯的身上。
希爾維雅的高聲制止不但傳不到康納法羅的耳中,就連朱力歐也聽不見。
希爾維雅額頭上的刻印也閃爍着,頻率和那幅刻印一樣。
(那麼……這就是希爾維雅陛下的力量了?)
他咬着脣,緊抓住逐漸消逝的意識,回頭一望。
——這個人呼喚的不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