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冰中的噩夢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5萬 字
臺版 轉自 AJ@輕之國度
一隻四肢如老樹殘根般粗大的壯碩冰牛踏過雪地,留下了淺淺的足跡。冰牛披着雪白的皮毛,不仔細看還真難在一片冰天雪地中發現到它。
尼可羅坐在由冰牛拖行的巨型雪橇後座,抬起頭茫然地環顧四周。
在雪橇上,不論是駕馭者或其他乘客,都和尼可羅一樣穿着冰牛皮外套,融入了大雪紛飛的景緻中。只剩下深色的木製雪橇像一抹黑影映在白靄靄的雪地上。
(又回到這裏了。)
尼可羅不知在心裏重複過多少次這句話。他的嘆息彷彿在吐息的瞬間凍結了。
(上面不是派我到拉坡拉幾亞嗎?)
(結果根本沒時間在拉坡拉幾亞停留,就直接坐船上了冰海……)
然後,便同到了這裏。
前方浮現一道朦朧的黑影,彷彿地平線上聳立的山嶺。尼可羅認得它。
隨着雪橇逐漸靠近,那道黑影以深黑石磚搭起的宏偉身軀也開始清晰可見。漸漸地,指向灰色天空的高聳尖塔、爲了不讓大雪堆積而設計爲傾斜的屋頂,以及在風雪中翻飛的紅金色相間的旗幟,都一一映入了眼簾。
斷絕城塞。
這是安哥拉帝國建造、面積遍佈整座島嶼的巨型要塞。這座要塞已經超越一般要塞的規模,連城市都沒有如此壯觀。
(那已經堪稱爲國家了吧——一個象徵着冰寒惡夢的國家。)
風雪終於轉弱,尼可羅看見城牆的正面懸着一面大旗。那面巨大的旗幟上繡着海龍徽章,象徵安哥拉王室。而且——
(雙頭海龍……不會吧?)
尼可羅瞪了一眼坐在他右邊的帝國軍士官。
“安娜絲塔希雅陛下駕臨了斷絕城塞?”
“……對。”
那名士官頂着厚厚的毛帽,簡短地應了一聲。
(我還以爲女王陛下早該駕崩、將王位傳給王儲了,沒想到她竟然還活着。)
池子那頭傳來少女稚嫩的聲音。
“陛下!燭臺還是由微臣來拿吧!”
“好了,你以爲你現在是在對誰說話?本座可不是爲了要聽你對這些瑣事插嘴而把你召回來的。”
“那是幾百年前的約定了?搞不好連聖王族的人都沒幾個記得了吧。”
“怎麼了?快點把酒杯接過去呀。”
他們正要進入一個陡峭斜坡底下的階梯入口,安娜絲塔希雅忽然回過頭來開口說道:
“不過……”
聽到她的催促,女官只好起身,提起顫抖的膝蓋勉強移到了浴池邊。女帝將酒杯塞進女官手中,但玻璃酒杯卻從女官的手中滑落,發出清脆的聲響摔碎在地板上。
“本座已經將繞着王座亂飛的蒼蠅統統除盡。如你所見,帝都的機能也幾乎都遷到了這座斷絕城塞。接下來大概會有一場漫長的戰爭要打吧,畢竟聖都的距離還很遙遠呢。”
女官並沒有從地上爬起來,而是趴在地上顫抖着。
“算了,這名刺客是誰指使的,本座心裏早就有底了。現在帝都那兒不論是亞雷克佐夫或是克馬諾夫一派都已羣龍無首滲像只斷了頭的蛇身體抽搐着,什麼醜態都露出來了。”
一雙紅眸射出銳利的目光,筆直地刺進了尼可羅的胸膛。他捧着燭臺趕緊低頭跪下,感覺到自己的脖子此時正不斷地冒着冷汗。
女孩伸手拿起托盤,回頭對尼可羅露出了豔麗的笑容。那模樣怎麼看都只有十一、二歲。
“你以前每天幫本座梳頭,爲本座在身上塗抹香精,現在該不會是不認得本座了吧?”
(再說,陛下現在找我過來到底有什麼用意?該不會是想找我敘舊吧……)
在斷絕城塞南區中央有一座冬宮殿,它是整座巨型城塞的基礎。這座冬宮殿原本只是安哥拉皇帝爲了避寒而搭建的行宮,後來因爲安哥拉和聖王國關係惡化,行宮四周多次增建,於是便形成了這座包圍全島的斷絕城塞。
他將前額貼在地毯上,開口說道:
(是呀,我已經不是陛下身邊的侍從了。)
女官靠在牆上,拖着一條血痕癱坐到地上。
尼可羅當初離開安哥拉帝國時,安娜絲塔希雅的兩個兒子,第一王子亞雷克佐夫與他的弟弟克馬諾夫兩人慾爭奪皇位,將宮廷勢力一分爲二。安哥拉王室從此成了毒蟲互咬的魔窟,不論誰贏誰輸,安娜絲塔希雅都會被殺。因此尼可羅一直以爲自己已經失去了後盾,永遠都回不了安哥拉帝國了。
安娜絲塔希雅臉上的笑容,簡直像是看穿了尼可羅的心思。
當時的安娜絲塔希雅是個和女帝二字相得益彰的妖豔美女。尼可羅曾聽說安哥拉王室擁有恢復青春的祕術少沒想到那祕術竟能發揮此等程度的功效。只見眼前的安娜絲塔希雅簡直有如重生一般,讓他不禁想問:他的主子到底是用什麼手段辦到的?
尼可羅緊迫着安娜絲塔希雅嬌小的背影。兩人的腳步聲迴盪在冰冷的黑暗中,從石壁間傳來的迴音好似冰層迸裂的聲音。
“本座實在不該生孩子。只要本座長命百歲,永遠坐在皇帝的位子上就好了。”
“本座在沐浴時就感受到一股殺氣逼近,還一度以爲是你要取本座的性命。雖然本座以前那麼照顧你,但畢竟你出國赴任一去就是十幾年,就算性格全變了也不奇怪。哼,還好下手的是那個女官。還有,雖然你當時救駕的動作本座很感動,不過你反應是不是變遲鈍了?”
“本座好久沒看到你了。你曬黑了吧?這副模樣真是讓本座失望。以前的你看起來優雅多了。”
“帝權長存!”
然而安娜絲塔希雅似乎不想和擔心地圍上前來的御醫與要臣們糾纏,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時候帶着尼可羅溜出了澡堂。尼可羅跟着她走在一條有如冰屋般昏暗寒冷的走廊上,忍不住猜想大家找不到女王,澡堂裏此刻肯定是一片混亂吧。
“——陛下!”
“刺客若是有下毒的話,就算是小傷都很危險呀!陛下!”
“是亞雷克佐夫派人乾的。他讓人在本座身上下了猛毒,讓本座回覆到這個年紀的身體。害本座耗費了大量的鮮血呢。呵呵,不過這樣也不錯,挺舒服的。本座現在還挺喜歡這副模樣的,好像可以像以前一樣親赴戰場,一想到就覺得體內熱血沸騰。”
“你們還愣在那裏做什麼?快去把衛兵叫來。本座沒殺她,把她交給拷問官,問出是誰指使的。還有,待會兒把澡堂清理一下。不然都是血腥味,聞了就不舒服。”
他猛然起身,將手探進懷裏。只見那名女官已經取出事前暗藏好的匕首,逆握着撲向安娜絲塔希雅。
(那麼,陛下這次召我前來是爲了什麼事呢?)
“喂,你呀。”
安娜絲塔希雅說完,從尼可羅手中接過燭臺,逕自走下了狹長的螺蜁階梯。
(陛下殺了兩位王子殿下?)
女帝領先尼可羅半步,臉上露出了狡獪的笑容。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長袍,但背影卻纖瘦得彷彿隨時都會折斷一般。
一會兒之後,黑暗的深淵底下開始傳出了空氣在洞窟內流通的颯颯聲響。
領路的女官手捧托盤,盛着裝了結冰火酒的小酒杯,這是安娜絲塔希雅喜歡的飲品。尼可羅不禁要想,這名女帝身體好轉得連喝酒都沒有問題了嗎?
這間寬廣謁見廳的牆壁和地板都有裝設溫水管,是安哥拉式的取暖設備,因此室溫不至於太低。但尼可羅卻覺得此刻比坐在雪橇上穿越雪地時更加寒冷。應該是階梯上方傳來的壓迫感所致吧。
尼可羅忍不住起疑。眼前的會不會是女帝暗中扶養長大的小女孩?
他跟着安娜絲塔希雅一同步出了昏暗的走廊,耳邊傳來主子的笑聲。
“這杯酒拿去喝,本座準你喝。”
“……是。”
安娜絲塔希雅忽然轉過頭來這麼對尼可羅說道。臉上的笑容此時看來就和她的外表一樣像個孩子,尼可羅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陛下竟然……變得這麼年輕……爲什麼?)
他在話語間感覺到自己的指尖逐漸轉爲冰冷。
尼可羅忽然感受到一陣冰冷的殺氣。
階梯彼方的布幕中似乎傳出了笑聲,尼可羅忽然覺得背脊竄上一陣惡寒。
這起暗殺未遂事件讓澡堂擠滿了衛兵,加上趕到的將軍,讓這裏幾乎成了戰場。
強烈的壓迫感倏然襲來,幾乎將他壓垮,身上的每一根骨頭都傳出了摩擦聲。
尼可羅憶起過去身爲侍從、隨侍在這位女帝身邊的日子。
冰冷的寒意在鐵欄杆門內逐漸消散,同時傳來一縷宛如熟透果實般的甘甜氣息。
尼可羅的雙腳有如結霜般地黏在石磚地板,整個人僵立在原地,手中捧着的燭臺差點滑落到地上。不過安娜絲塔希雅並沒有回頭,仍舊筆直地朝着走廊那頭走去。尼可羅咒罵着自己顫抖的膝蓋,趕緊跟了上去。
“哼,那羣白癡不知道在緊張什麼。本座什麼毒藥沒嘗過,早就習慣了。”
以純白石柱支撐的圓頂大廳,空間大得教人驚訝。只見鋪着深紅色地毯的階梯一路延伸到大廳深處的高臺上。高臺上的王座籠罩在紅色的帷幕中,從外頭是看不見的。
“在讓你看這東西以前,本座得先確認一下。”
“……是。”
走道盡頭出現一扇門扉,尼可羅推開門走進去。裏面似乎是一間臣子與侍從候命用的小房間,六名身着薄裳的女僕乖乖地蹲跪在房裏待命。她們看着尼可羅跟着女官進來,面無表情地對他點頭示意。
女官將托盤放置到地上,接着伏首稟報。
“陛下!”“咿呀啊!”“這、這是——”
她將那杯火酒舉到脣邊,不過又忽然停下。接着冷哼了一聲,轉頭呼喚女官:
尼可羅只能從那雙紅得嚇人的眼眸中找到昔日的痕跡。
尼可羅的少年時期幾乎都在服侍安娜絲塔希雅,因此好幾次目睹這名女帝險遭殺害的場面。他自己甚至也嘗過毒藥的滋味。
混蛋!既然如此,一開始這麼做不就好了!尼可羅暗自在心中抱怨着。
(還是跟以前一樣,不論是王紳還是臣子都想要她死……)
“……尼可徠,把頭抬起來吧。放輕鬆點,不要這麼拘謹。”
“陛下,您沒事吧?”
“怎麼了?看到本座的美貌,嚇得說不出話來了嗎?”
陛下待會兒要祕密召見他。
接下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尼可羅事後只留下模糊的記憶。首先是侍從說了句什麼,然後衛兵便手持長槍槍柄重重在地上敲了幾下。王座前的布幕搖晃着,在安哥拉帝國,謁見皇帝時不會直接與之對話,所有事情都是侍從貼到布幕邊和皇帝細聲交談,再由他走下令人厭煩的冗長階梯傳話。尼可羅經歷了一場有如在冰海里游泳一般,永遠看不到陸地而令人沮喪的謁見,整個腦袋一片模糊。
在階梯兩側列隊的衛兵與侍從齊聲高呼,接着便伏地行禮。
螺蜁階梯的盡頭是一扇鐵欄杆門,只見安娜絲塔希雅以手中的戒指當鑰匙,插進孔裏打開門。尼可羅訝異不已。因爲這也代表了那扇門只有女王一個人可以打開。
“可是,微臣聽說我國跟聖王國之間有過協定,不能對聖都出兵呀?”
(那種一眼就讓人喘不過氣的眼神,絕對不是別人會有的眼神。)
(該不會是……另一個人吧?)
尼可羅壓抑心中的驚慌,略微抬高了視線。
女官推開房裏的另一扇門,一陣帶着香味的溼熱空氣立即湧了進來。
“來吧,本座讓你看一樣東西。”
“那當然。”
尼可羅聞言趕緊低下頭。
“本座將他們兩人都殺了。”
尼可羅旋即以閃電般的速度擲出懷裏的短劍,短劍劃破空氣飛了出去。
尼可羅只能爬到第五階而已。他低着頭,屈膝跪下。
“安娜絲塔希雅陛下,請恕臣在敬畏中呼喚您的聖名——您是元老院的創始人,是萬翼軍之長,所有封領領主的主宰,是萬民的守護者,最崇高的祭司,是帝國無上的領導者。微臣今日得以拜見陛下尊容,內心惶恐和感激足以撼動永凍冰層……”
尼可羅察覺到王座前的帷幕內似乎有動靜。
(等等!這不是澡堂嗎?)
安娜絲塔希雅站在門前回過頭,深紅色的眼眸綻放出冰冷的光芒,讓跟在身後的尼可羅冷不防地愣住了。
謁見結束又過了幾刻鐘後,尼可羅被帶往冬宮殿的地底。他一路忍耐着階梯下昏暗冰冷的氣息,牆壁和地板的石磚接縫處甚至還結滿了霜。
“……那麼,陛下您的身體果然是?”
這是一間佔地寬廣的澡堂。尼可羅屈膝跪下,只見澡堂地板上佈滿了淺淺的水窪,中央的圓形浴池放滿了熱水,各種草藥漂浮在水面上。有個人背對着尼可羅,兩隻臂膀平靠在浴池邊,嬌小的身子則是泡在水裏。被池水濡溼的銀色長髮披垂在肩上,有一部分則是披散到了石磚地上,或漂浮在浸着藥草的池水中。
然而安娜絲塔希雅拾起玻璃杯碎片擲出去的速度更快,玻璃碎片直接插進女官的胸口,剛猛的力道甚至讓女官整個人飛出去撞在後頭的牆上。
“陛下您……已經決定要對聖王國發兵了嗎?”
這座宏偉的冬宮殿令人聯想到安哥拉皇宮,宮中甚至有皇帝召見臣子的謁見廳。尼可羅纔剛進來,就被帶到了這間謁見廳。
“兩位王子殿下……怎麼了嗎?”
浸泡在浴池裏的銀髮女孩轉頭補上了一句。
“尼可徠,本座還一度懷疑是你要取本座的性命呢。”
“陛下,微臣把人帶來了。同時也爲陛下端來了您要的飲品。”
只有侍從最後那聲嘟噥清晰地迴盪在他的腦海中。
(不對,陛下認得過去的我。而且那雙眼睛……)
(若不這麼做,陛下就會被殺……但是,要將自己的親生兒子……)
尼可羅在一陣驚叫聲中回過頭。原本在候命室的女僕們聽到澡堂內的騷動,全都衝了進來。
遇上這種事,就連尼可羅也顯得不知所措。但在領路的女官和左右兩旁女僕的目光催促下,他也只能進入飄出溼氣的這間房。
“本座問你,你現在心裏的主子,是不是依然只有本座一個人?”
尼可羅的呼吸彷彿凍住哽在喉間。
腦海中浮現兩名少女的身影。
其中一人披着亮麗的蜂蜜色秀髮,手持指揮杖,藍寶石般的眼眸堅定地凝視着腥風血雨的戰場。
而另一人則是站在她身邊,穿着藍色醫務兵制服,一雙鳶色的眼眸溫柔專注地守護着擁有蜜色頭髮的女孩。
(我的……主子……)
尼可羅垂下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您爲什麼會這麼問呢?”
他以僵硬的口吻回應着。
“微臣的人與靈魂,打從一開始就是屬於陛下的。”
安娜絲塔希雅冷哼了一聲,轉頭面向房門內側。
“進來吧。”
尼可羅在女帝的催促下,跟着踏進鐵欄杆門內側。在燭火點亮的狹小範圍中,除了磨亮的石磚地板外,什麼也看不見。因爲太過昏暗,以致於無法判斷房間究竟有多大。
“看牆邊吧。”
(牆邊?)
尼可羅定睛凝視。
在燭光照耀下,好幾雙眼眸從那頭回望過來。尼可羅望着眼前的景象沒有出聲,咽喉在痙攣中顫抖着。
(太詭異了。爲什麼我感覺不到活人的氣息?)
(是誰?有幾個人?爲什麼會在這裏……是被囚禁嗎?)
安娜絲塔希雅抽出幾根燭臺上的蠟燭朝四周扔去。
(將人當成家畜一樣——)
“喔?是那個‘奇蹟般的永恆’呀?真虧那些蠻族想得出這麼有趣的名字。本座喜歡。以後本座就沿用這名字吧。”
女孩肌膚底下的水分迅速被抽乾,四肢與軀體變得又幹又皺、逐漸萎縮,頭髮也一根不剩地脫落,最後癱倒在地上。她舉起一隻衰老的手臂徒勞無功地在半空中摳抓着,像是想要扒住尼可羅似的。下一刻,乾涸的指尖迸成了碎片,接着身軀化成了細沙,堆積在尼可羅的腳邊。
米娜娃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歪着脖子。
“是呀。不過,他大概就是希望我們這麼想吧。”
這名女帝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在尼可羅的身後,露出一雙參透一切的眼神。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我寫完這封信就要去聖堂,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聽你說話喔。”
她繞過桌子在椅子上坐下,弗蘭契絲嘉才終於停止握着羽毛筆的手、抬起了頭。
安娜絲塔希雅嗤嗤笑着。
“因爲現在我需要你們,所以才把你們找來,就只是這樣而已。所有事情我都安排好了,沒什麼需要你們擔心的。”
只見安娜絲塔希雅的額頭和舉起的手背上浮出了散發着青色光芒的圖騰印記。
“他們告訴我,尼可羅的房間現在依然凌亂不堪。重要的書籍、醫療用具,甚至是金幣都散放在房間各個角落。”
女帝從地上站起來,一頭銀髮在昏暗的光線下甩動着。
“這樣的話,你應該知道這個印記在神話中代表哪個神祇纔對。”
(嗚,不行了。)
現在我方和聖卡立昂的聖王國駐軍關係緊張,你們不可以刺激到他們——她以冷調性的語氣補上了這麼一句。
安娜絲塔希雅咧嘴露出了笑容,指着額頭上有如燃燒般綻放着光芒的刻印。
弗蘭契絲嘉一臉陰鬱地搖了搖頭。
“爲什麼……突然提到這個?”
這些傷對她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她以這個爲代價換來了現在掛在胸口上、用銀鏈串起的琉璃短劍煉墜。這是大主教交給她的,代表教廷權威的象徵物。
(——怎麼可能?陛下是怎麼得到這種力量的?)
尼可羅與其說是擔心,倒不如說是懷抱着一絲希望。
“我把大家找來,其中一個原因就是要知道尼可羅的房間現在變得怎麼樣。而且我剛剛也得到答案了。”
登上樓梯的腳步聲隨後響起。尼可羅緊跟着安娜絲塔希雅奔出了鐵欄杆門,卻在踏上階梯前腿軟,差點趴倒在地上。還好他及時扶着牆壁撐起身體,纔沒有真的摔倒。
銀卵騎士團趕到耶帕維拉時,已是大主教被殺的慶典之後十日了。弗蘭契絲嘉下榻的旅館湧入了大批身材壯碩的札卡利亞士兵。
一陣噁心感撕扯着尼可羅的胸口。
“尼可徠,你靠近一點看吧。”
聽到弗蘭契絲嘉不太肯定的語氣,米娜娃皺起了眉頭。
“……伊諾•摩勒塔。”
“他們說,尼可羅的薔薇章與族譜都放在桌上。”
米娜娃靠在門邊的牆上開口詢問弗蘭契絲嘉。
(我、我已經完全落入了陛下的手掌中……)
那是君臨普林齊諾坡裏教堂的主宰神。
“……不知道……我不知道尼可羅去哪了。”
(敬愛的女王陛下啊——)
“團長,讓我們去找吧!請您下達命令!”
米娜娃躲在隔壁房裏,等聽到銀卵騎士團的同袍們走下樓梯的腳步聲之後,才走進弗蘭契絲嘉的房裏。她看着團長蒼白着一張臉,拿着羽毛筆在紙上飛快地寫着。
“太早把你們招過來只會妨礙我的計劃。”
尼可羅嚥下一口宛如強酸般的唾液,狠狠燒灼着他的胸膛。
“其他公國的軍隊一點都不可靠啦!”
她們的體溫異常地高,完全沒有人類該有的反應,好比八具活着的屍體。而且身上各種器官的功能嚴重退化,很明顯已經無法生育了。
“你以爲只有聖王族那些人擁有神靈賜與的力量嗎?”
“……你還記得在札卡立耶斯戈城時,尼可羅的房間是什麼樣子嗎?”
“你在聖王國期間,應該有調查過帕露凱神話吧。”
“那張族譜用的是已經絕後的男爵家的姓,應該不會被人發現纔對。加上他的札卡利亞腔調也絲毫沒有破綻,要不是我對這方面的技術跟知識都有一些瞭解,大概也不會察覺那張族譜是假的。”
弗蘭契絲嘉低頭看着自己的胸口,用手覆蓋着傷痕,接着便噤口不語。
一名老資歷的百人隊隊長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掩藏不住內心的憤怒。
尼可羅在幫八名女孩做檢查時,腦中盤據着頭痛欲裂的迷惘。
接着,化成一口腐臭的氣息吐了出來。
耶帕維拉並不大,在弗蘭契絲嘉的請託下,公國聯軍派出人手三天就找遍了整座城鎮。但他們得到的跟尼可羅有關的最後消息是,他在勝利慶典當天早上還待在這間旅館裏,接下來就沒有其他線索了。
“……咦?”
“這些都是杜克神之女,是王室飼養繁殖出來的。王室間的王位鬥爭其實也代表着爭奪這些女人的意圖。本座殺了王紳葛爾佐夫之後將她們搶了過來,亞雷克佐夫和克馬諾夫也是爲了從本座手中奪得她們而展開廝殺。呵呵,她們那頭紅髮代表的也許就是殺戮的鮮血呀。”
(再說,聖王國當中還有米娜娃與克里斯。)
“那又怎樣?他不是連金幣都亂丟嗎?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那傢伙的房間若是沒有寶拉幫忙整理,一向都是這麼亂的呀。而且,我們不是等勝利慶典過後就要回去了?他也是這麼想的吧?”
那幅刻印的光芒彷彿烙印在他眼中,久久都沒有消失。
(不會吧?)
米娜娃忍不住嚥了一口氣。
尼可羅忍不住握緊拳頭,用力抵住自己的胸口。他拼命壓抑着心臟的悸動,試着緩和急促的呼吸,然後才抬起頭來。
尼可羅在刺骨的寒意中咬緊牙根,此時的他只能搖頭了。
“團長都差點喪命了,我們竟然還悠哉地留在札卡立耶斯戈放大假……”
***
“畢竟附在本座身上這名神祇的真名,是不能對別人說的。”
安娜絲塔希雅伸手指向尼可羅——不,是雙手纏在尼可羅腰上的一名裸身女子。尼可羅聽見一陣流水聲以及樹皮被撕開的聲音,他往下看去,忍不住嚥了一口氣。
(也對,這就是安哥拉,是我的祖國,而安娜絲塔希雅陛下則是我的主子。)
尼可羅一聽忍不住挺起身子,原本躺在他膝蓋上的女孩滾了一圈倒在地上。
(陛下會收回對聖王國發兵的命令嗎?)
弗蘭契絲嘉的脖子、手上仍包着層層繃帶,以冷冷的口吻回應道。
(陛下果然——要爲此攻打聖王國嗎?)
“團長,爲什麼您不早點將我們招來呀!”
(帝國軍真能輕易踏破聖王國全境嗎?您打算拿那些圍繞在聖王族周圍的怪物們怎麼辦呢?那些人可不是光憑軍事力量就能制伏的人呀。)
(要是我謊稱她們還有辦法懷孕生子——)
薔薇章與族譜?
安娜絲塔希雅的聲音冷冷地迴盪着。尼可羅只覺得四肢癱軟,都快站不住了。他抓住眼前的鐵欄杆,感覺手似乎已經結成冰了。
(要是我說謊——)
尼可羅爲第八位女孩檢查完畢回過頭時,心臟狠狠抽了一下,彷彿整顆心都被人掐住了一般。
(不會吧?)
這時候,走到螺蜁階梯前的安娜絲塔希雅忽然佇足回過頭來,尼可羅愣了一下,僵在原地。女帝臉上露出一抹不像人類、極爲殘虐的笑容。
(爲了俘虜米娜娃或希爾維雅,豢養她們,以生出更多杜克神之女,榨取她們的鮮血嗎?)
弗蘭契絲嘉抬起藍寶石般的眼眸,先是將目光焦點放在米娜娃的身上,接着又移到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大概是要米娜娃坐過來吧。
火光下的情景讓尼可羅忍不住低叫了一聲。
於是米娜娃單刀直入地對弗蘭契絲嘉提出質問,卻因不知道會不會得到答案而覺得不安。
“要是我們跟在團長身邊的話……”“對呀!還有尼可羅也是!”“尼可羅呢?他在戰鬥中發生什麼事了嗎?他死了嗎?”
“……不過,我只能給你們三天的時間。”
也是司掌生命輪轉的女神。
(莫非這就是——王室祕傳的青春之術?)
“本座之所以將你召回來,就是要你看看她們是否還有生育能力。”
尼可羅茫然凝視着眼前的女子,她們的面容讓他覺得非常熟悉。
“哼,果然如此。”
“尼可羅不是札卡利亞人,他的族譜是僞造的。”
在微弱的燭光中,那一頭銀髮和如鮮血般豔紅的眼眸就緊貼在他面前。
“……你爲什麼這麼快就放棄搜索尼可羅了?”
“抽掉了靈魂讓她們大量生育,幾代下來遲早會變成這樣的。說起來,就連血源都變得稀薄了。本座的夫婿葛爾佐夫早已知道這點,所以纔會想要一個人獨佔這些杜克神之女。畢竟現在也只剩下這八個了。安哥拉的皇帝爲了恢復青春,已經快把她們榨乾了。”
安娜絲塔希雅輕聲笑着說道。
弗蘭契絲嘉即便遍體鱗傷地回來,但在勝利慶典之後依舊是忙得不可開交。在她修養的期間,房裏不時湧進了各國的公王、騎士團長和教會的高階祭司,而且她也偷偷避開寶拉的耳目出席了幾場聯合會議。因此就算待在同一間房裏,米娜娃也找不到機會跟她談論尼可羅的事。
只見幾名裸身女子橫臥着靠在牆邊的地板上,空洞的眼神茫然望着安娜絲塔希雅的方向。女子們披散在地板上的長髮有如火焰般地豔紅,四肢與腹部則是刻畫着一道道深刻的傷痕。
沒用的——弗蘭契絲嘉將到口的話吞了回去,從椅子上站起身,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背對着地上那些眼神空洞的女孩站了起來。其中幾人朝尼可羅靠近,抓住了他的腳踝。這只是渴望動物體溫的生物反應,而不是發自意識的行爲。
“團、團長受了這麼嚴重的傷,哪裏叫安排好了呀!”一名最年輕的百人隊長忍不住質問道。
“看來本座得出徵了——爲了得到新的孕母。”
(不過,我該告訴陛下實情嗎?)
尼可羅只覺天旋地轉,忽然分不清楚哪邊是天、哪邊是地。
她還正在思索着該怎麼啓齒,弗蘭契絲嘉卻已經頭也沒抬地開口說道:
那抹笑容被一縷銀髮遮住。
安娜絲塔希雅冷冷地說道。
弗蘭契絲嘉的口吻聽起來有如一個人在黑暗中自言自語,她接着摸了摸立在桌上的望遠鏡。那是尼可羅留下來的。
“他爲什麼要僞造族譜?”
“身爲安哥拉人,想得到薔薇章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米娜娃一雙眼睛忍不住緊盯着弗蘭契絲嘉的側臉。
(……安哥拉人?)
“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我……還有普林齊諾坡裏大教堂的馬爾麥提歐準祭司而已。我沒告訴吉爾。當然,也沒對寶拉提過。”
說到這裏,弗蘭契絲嘉藍寶石般的眼眸像個迷途的孩子般浸潤在盈眶的淚水中。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要潛入札卡利亞。而我猜他應該也很清楚我已經知道他的身分是假的,只不過我們兩個人都當作沒這回事而已。”
“爲什麼!”
“因爲這對尼可羅來說是必要的。”
弗蘭契絲嘉毫不遲疑地說出這個簡短的答案,讓米娜娃一時無言以對。
或許是這麼回事吧……弗蘭契絲嘉若是問了,尼可羅就會離開也不一定。
“是因爲你相信尼可羅嗎?”
米娜娃忍不住開口反問。
纔剛說出口,她就知道這是個不該問的問題。弗蘭契絲嘉愣愣地望着她,一雙眼睛眨呀眨地,幾度將到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相信……你說我嗎?”
弗蘭契絲嘉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嘲弄似的苦笑,旋即又消失無蹤。
“……是呀,算是相信吧。或者說,我想要這麼相信。就跟吉爾的情況一樣。”
(她承認了嗎?)
看到弗蘭契絲嘉的反應,米娜娃覺得安心的同時,又感到一陣心痛。
弗蘭契絲嘉瞪大眼睛站了起來。米娜娃也一臉驚訝,但還是行了個注目禮。
(是呀,被克里斯殺死就是我的命運。)
(其中到底有幾個人察覺到了這是我們自導自演的一場鬧劇……)
米娜娃支吾其詞地將視線從克里斯臉上移開。她整個人像是發高燒似的,完全沒意識到接着說出口的話代表了什麼意思。
“不過、不過以後要是遇上了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場合,也是有可能需要的嘛——啊!我是說抹藥啦!你、你可別想歪了!”
“我覺得這件事你應該跟親衛隊的人說比較好。”
說到在背上抹藥,當然得先把衣服脫掉,身上的繃帶也得解開纔行。到時候,克里斯會直接碰觸到米娜娃的肌膚。一想到這點,米娜娃羞得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怎、怎麼了?”
但是,米娜娃終究還是沒有將話說出口。
米娜娃輕咳了兩聲企圖掩飾自己的情緒。她光是看到克里斯的臉就覺得安心了不少,而這樣的情感一不小心就顯露出來,讓她覺得有些丟臉。
她要打破目前在普林齊諾坡裏大教堂締結的盟約,帶着諸侯重新簽訂一紙新血盟。
“還什麼不介意!就是……你可以幫我、幫我抹藥啦……反正我會趴在牀上……所以……”
弗蘭契絲嘉再度將視線移回到米娜娃的臉上,同時露出了一抹惡作劇的笑容,米娜娃忍不住紅着臉站了起來。
踏上了這條由猜忌和權謀鋪陳出來的霸王之路。
“……也對。”
“那、那個……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呀……”
即便如此,弗蘭契絲嘉還是毅然決然離開窗邊,她回過頭——
“啊……是喔。那怎麼辦?這是要給你們兩個人抹的外用藥呀……傷腦筋。”
“咦?咦?什麼不介意?”
“弗蘭契絲嘉呢?”
各國的諸侯也對這個做法表示贊同。
弗蘭契絲嘉聽了父親的解釋,十指緊扣住下緣窗框,目不轉睛地望着站在廣場上的人們。
“……如果……如果是你的話……我不介意。”
(他爲什麼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呢?不就只是去拿個藥而已嗎?)
(不,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的。)
“唉呀?父親大人?”
米娜娃的語氣忽然變得很激動,無意識地抓着弗蘭契絲嘉的肩膀。
克里斯站在趴在牀上的米娜娃身邊,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米娜娃此時已經褪去了上半身的衣裳,一頭長髮盤在腦後,正一圈一圈地取下纏在身上的繃帶。她羞得和頭髮一樣紅的耳根,映入了克里斯的眼簾。不僅如此,就連滑順的腰線、與貼在牀上擠出來的乳房側緣也坦露在克里斯面前,他趕緊移開目光。
然後,她的思緒很自然地落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
“你、你不要亂瞄!快點幫人家抹藥啦!”
克里斯不自覺提高了音量,同時轉身準備走人。
弗蘭契絲嘉回答的同時目光稍稍從米娜娃臉上移開,有些無助地點了點頭。米娜娃緊盯着她開口說道:
克里斯。
“有什麼好傷腦筋的,藥我自己來抹就可以了啊。”
札卡利亞公王收起嚴肅的表情展露笑容,輕撫着下顎的鬍鬚伸手指向窗外。弗蘭契絲嘉跟着回頭望向旅館外頭。米娜娃也拉起窗簾往外看。
“可是,你們兩個傷得最嚴重的地方都在背部不是嗎?要是弗蘭契絲嘉在的話,她就可以幫你塗藥、包紮了……”
“啊、不、不是啦!”
“不好意思,是有什麼急事要我去辦嗎?”
米娜娃目送弗蘭契絲嘉離開之後,獨自思索着接下來可能面臨的戰事,只覺得心裏頭一陣陰鬱。他們很有可能得面對卡拉老師,而吉伯特仍未捨棄黑薔薇章,尼可羅則是一聲不響地消失了……
(比起塗藥,人家明明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所以……是呀,我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向寶拉解釋。”
一會兒之後,弗蘭契絲嘉才伸手抓起掛在自己胸前的琉璃短劍。
“那個、那個……就是……就是……”
(就算懷有疑惑,他們仍舊打算利用《戰神蓓蘿娜的聖女》之名,齊聲附和這次的結盟。)
他用手指從藥罐中沾了一團藥膏塗抹在米娜娃的傷口上。“咿呀啊!”米娜娃輕叫了一聲,坦露的身子也跟着抽動了一下。
克里斯走進房間,看到房裏只有米娜娃一個人,不禁一臉驚訝。
“你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弗蘭契絲嘉似乎從米娜娃的眼神中讀出了她的心思,因而點了點頭。
過去的朋友,將來很可能會變成在戰場上交鋒的敵人。米娜娃初次嚐到發自內心的恐懼。
她以煩躁的語氣斥了一聲,從克里斯手中搶過了藥罐。
***
米娜娃忍不住拉高音量,做出強人所難的要求。
安哥拉和聖王國可不能同等而語啊。兩個國家的人不僅語言不通,思想與信仰更是天差地遠,根本上就是水火不容的敵對國家。弗蘭契絲嘉在知道尼可羅是安哥拉派來的間諜後,竟然還說要相信他!
“這是舊時代傳下來的禮儀,你應該也知道的。我們在普林齊諾坡裏結盟的時候,也曾經以這種方式恭迎大主教座下。”
——在此之前,米娜娃應該沒有受過這麼嚴重的傷吧?
“可是,又不是隻有我可以幫你抹藥。”
(該不會……就連克里斯也忽然不見了……)
(也就是說,尼可羅並不是被捲進之前的戰爭中,而是自己消失了?)
——絕不能讓她再次碰上這種事……
(這些人絕不是愚蠢之輩,肯定有人懷疑大主教遇刺的事情跟弗蘭契絲嘉有關。)
“吉伯特那邊你要自己去跟他說,至於克里斯跟寶拉就由我來告訴他們。”
米娜娃將一份文件扔到桌上,忍不住以不開心的口吻抱怨着。
一想到這裏,米娜娃就覺得整顆心爲之糾結。
米娜娃看着廣場上的人們腦中思緒紛紜。
“不只有我喔。”
緊接着,一陣敲門聲響起。
(弗蘭她……好像變懦弱了。〕
“嗚、唔……是沒有什麼急事啦。但是你不就只是去拿個藥而已嗎?怎麼這麼慢嘛。”
“是吉爾對吧?我纔剛在想,你差不多也該過來了。”
克里斯揹着一個大麻布袋回到旅館的時候,已經是夕陽西斜之際了。
旅館正面的廣場上聚集了好幾道白色身影,他們都和札卡利亞公王一樣穿着典禮服裝——分別爲拉坡拉幾亞公王、榭露齊尼亞公王、札帕尼亞公王、齊露瑪尼亞公王,以及柯蒙多公王。每個人的右手都握着一把長劍,左手則包着大捆的絲絹。站在幾名公王身邊的各國騎士團團長也用兩手捧着畫有自軍軍徽的盾牌,盾牌上還纏着銀色的鎖煉。
一思及此,米娜娃的胸口頓時湧上一股甜蜜卻沉痛的感受。
克里斯側眼瞄了一下米娜娃的背,拆下繃帶之後,露出了一道道暗紅色的結痂傷疤。這些傷疤讓克里斯悸動的心緒略微平復了下來。
“我不知道。不過,他既然能僞造出那種幾可亂真的族譜,當然也可以捏造自己戰死的證據,然後消失。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我想這也是他對我的暗示——所以是的,我是想要相信他的。”
(她願意跟我說她的心裏話了。)
但米娜娃又同時覺得,以前的弗蘭契絲嘉雖然有如鑽石般地堅硬,卻又非常脆弱。
大主教纔剛辭世,東方七個諸侯國便要在梅德齊亞公王缺席的情況下交換新的盟約。之所以在如此倉促的情況下推動,乃是因爲這次的軍事同盟將徹底摒除普林齊諾坡裏教廷的影響。
米娜娃瞄了一眼弗蘭契絲嘉的側臉,看見她用牙齒緊咬着下脣。
一打開門,站在門外的就如弗蘭契絲嘉所預料的,是一名穿着黑色裝束的騎士。但讓她覺得驚訝的是站在門外的不只吉伯特,還有一個身着一身純白典禮服裝的男子站在吉伯特的身邊。是札卡利亞公王。
米娜娃忍不住拉住了克里斯的手腕。她有好多話想對克里斯說,可不能現在就讓他跑掉。她滿腦子就只有這個念頭而已。
如果是以前的弗蘭契絲嘉,肯定不會承認吧。
“等——等一下!”
“她去參加結盟儀式了,不到晚上大概不會回來吧。”
米娜娃說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連忙噤口。她雙頰一片火燙,往旁邊偷瞄了一眼,發現克里斯也同樣紅着臉移開了目光。
他代表的是從神話時代起,就與杜克神持續着殺戮關係的野獸。
“他去哪裏?回安哥拉了嗎?因爲他是安哥拉派來的間諜還是什麼的嗎?”
她心底其實也想要相信尼可羅。她告訴自己,尼可羅不會變成敵人的,他純粹是因爲一些不得已的緣故才暫時消失。銀卵騎士團的其他成員大概也都是這麼認爲吧。畢竟尼可羅從銀卵騎士團成軍之初,就和他們一起賭上性命穿梭在各大戰場上,是騎士團裏不可或缺的軍醫啊。
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事?米娜娃忍不住在心裏暗罵着。
“謝謝你。”
——我明明跟在身邊,卻還是……
現在的懦弱表現,也許是必要的吧。她只希望自己這種感覺是對的。
“那個——我去找寶拉好了。”
“我知道。不過還是謝謝你,我的女王陛下。”
(雖然最近已經不再夢到那樣的託宣,不過如果又出現的話……)
“我想她出診應該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所以……我覺得,尼可羅之所以刻意將薔薇章與族譜放在桌上讓人看見,應該是想要告訴我——他要離開了。”
“這種事你來幫忙——”
“我以爲您已經先去聖堂了,怎麼還特地過來接我呢?”
“我可是跑了好幾個地方呢。寶拉也真辛苦,聽說這帖藥用的都是很稀有的材料——”
這時候,走廊上突然傳來腳步聲。
米娜娃聞言鬆開抓着弗蘭契絲嘉肩膀的手,縮回到自己的胸前。
接下來,這名聖女將要帶領諸國公王走進和議一紙新盟約的會議聽中。
米娜娃趕緊出聲蓋過了克里斯的話。
(我好想跟克里斯說話,不管說什麼都好)
“不要這樣,這一點都不像你。”
“對不起,很痛嗎?”
“不、不會啦!我、我只是覺得藥膏太冰,嚇一跳而已。”
米娜娃將臉埋在枕頭中,硃紅色的耳根微微顫抖着。每當克里斯將藥膏塗抹在米娜娃的傷口上,她的身子就會抽動一下,讓他幾乎無法好好地替她抹藥。
“好了。不過你得繼續在牀上趴一下,要等藥幹才行。’
“……繼、繼續趴在牀上?”
米娜娃將臉從枕頭上抬起,淚眼盈眶地以彷彿要窒息般的口吻開口問道。
“嗯、嗯……等藥幹了之後再纏繃帶就行了。這部分你可以自己來吧?”
克里斯說着轉身準備往門口走去。
“笨蛋,你不要走啦!”米娜娃再度拉住他的手。“你、你以爲我爲什麼做出這麼丟臉的要求,要你幫我抹藥呀!我有話要跟你說啦!”
克里斯聞言愣了一下。
——對呀,米娜娃應該只是想把我留下來而已。
“喔……對不起……我沒發現。”
他離開牀邊,坐到堆放着一堆文件檔的桌子前,轉過身背對着米娜娃。一想到此時的米娜娃赤裸着上半身趴在身後的牀上,便讓他覺得坐立難安。
“那個……你有話要跟我說?”
“嗯、嗯……就是……想找你說話嘛。說什麼都好。”
“說什麼都好?”克里斯聽到這句話差點回過頭去。
“沒、沒有啦!你就當作沒聽到!豬頭,不要回頭啦!”
一條棉被從米娜娃手中扔了出去。
“那個……嗚……”
米娜娃意味不明的字句中還夾雜着雙腳焦慮得不住拍動的聲音。
——如果要保護米娜娃,這身力量確實能派上用場。
——不過,若是今後依舊得依靠它來換取勝利,總有一天我會被這股力量給吞噬掉。
“蜜娜,我聽說騎士團的人全部都來到耶帕維拉,是真的嗎!”
克里斯聽了趕忙從桌上跳下來,和寶拉錯身而過地逃出了門外。
米娜娃話說到這裏便止住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好幾次想試着開口。
克里斯聽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克里斯聽到米娜娃在他身後慌張地叫着,而且好像還從牀上爬了起來。
克里斯坐在桌上,將一隻膝蓋提起來抱到了胸前,靜靜等着米娜娃說出心裏的話。
——那我呢?我該怎麼辦纔好?
——對呀,我搞不好還會成爲米娜娃的敵人。
寶拉猛力推開房門,隨即在門口瞪大眼睛愣住了。
——這樣的我還能說什麼呢?
此時並非新月,但他卻着實感覺到冥王的氣息正在體內蠢動着。
克里斯嚥下湧上喉嚨的苦澀。
克里斯嘆了口氣,走回隔壁房裏。這間房間是分配給他跟吉伯特一起睡的。
——我也……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呀。
“對、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打擾你們的。”
——過去我始終把出入戰場的動力,寄託在別人身上……
“誰準你轉頭過來看的啦!”
——所以,米娜娃纔會希望我跟她說話,不管說什麼都好……
“她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米娜娃以無助的語氣喃喃說道。“其實我也是,畢竟這種情況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
克里斯舉起手,以窗外的黑夜爲背景張開了手掌。
克里斯忽然覺得不寒而慄,不由自主地將那隻膝蓋抱得更緊。
這會兒連枕頭也扔過來了。
窗外的天色已經轉暗,遠方可以看到聖堂一帶還有燈火亮着。諸國的公王現在正聚集在弗蘭契絲嘉面前,用鮮血蓄滿酒杯以許下新的盟約吧?接下來應該還要進行一場軍事會議纔對。
“咦?咦?”
就在這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我真的沒有頭緒了。
——我一直是隨波逐流地活過來的。光是要壓抑身上這頭野獸就已經分身乏術了。
克里斯一開口詢問,米娜娃拍動雙腳的聲音和意味不明的字句忽然全都消失了。
——那場仗打完之後,她跟弗蘭契絲嘉便常常帶着一臉陰鬱的表情對話。
——果然是這麼同事。
她告訴克里斯銀卵騎士團已經抵達耶帕維拉,並在抵達之後不久就出去搜索尼可羅的事,以及弗蘭契絲嘉告訴她的有關尼可羅真實身分的事。
“不、不是,你誤會了!喂!克里斯,你還在那裏發什麼呆!”
終於,米娜娃開口緩緩道來。
弗蘭契絲嘉此時置身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戰場,戰場上充斥着無數持刀的殺手,即便擁擠到幾乎教人窒息,卻看不清誰是敵人、誰是朋友。米娜娃也是一樣。她也快要連自己手中的巨劍位於何處都看不見了。
——安哥拉……?
他想告訴米娜娃,自己絕不會離開她身邊,他會永遠爲了米娜娃而戰。
“我是叫你滾出去啦!寶拉不準出去,你不要自己亂猜亂迴避!豬頭!”
“……你從弗蘭契絲嘉那邊聽到了什麼嗎?”
克里斯不假思索地回過頭。這時已經起身、焦急地纏着繃帶的米娜娃,一身耀眼的裸體也映入了他的眼中。
“騎士團成立之初,什麼事情都比現在要單純多了。我一直以爲我們只要打倒聖王國的軍隊,將希爾維雅強擄過來就好。結果現在,卡拉成了我們的敵人,吉伯特的忠誠無法信任,就連尼可羅也……”
寶拉紅着臉,轉頭就要朝走廊飛奔出去。
那副野獸烙印彷彿在嘲笑克里斯一般,閃爍着青光。
那是無法承受的痛楚,卻一點一滴烙印在她們的身體與心理上,遠遠超越一個人能負荷的程度。
他看着自己的手背,淺紅色的刻印就烙在那兒。
他背對着將房門關上,同時聽到房裏傳來米娜娃拼命對寶拉解釋的聲音——他只是幫我抹藥,然後我趴在牀上等藥膏變幹,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哇!哇哇!”
——尼可羅是安哥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