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慶典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7萬 字
東方漸白,城鎮裏開始傳出鈴鐺聲響。有陶瓷制的,銅製的,有一條繩子上垂了好幾個的,有金色銀色的……這些鈴鐺輕輕地、有節奏地律動着。純淨的音色繚繞四方,揭開了耶帕維拉嶄新的一天。
早晨來臨。
城鎮中央的一座大教堂聚集了所有目光的焦點。身着華麗鎧甲的騎士們高舉繡着七國國徽的長條旗,口中唱着獻給戰神蓓蘿娜的莊嚴聖歌。
幾名公王的轎了穿過了城裏的大道,一個接一個抬進了聖堂之中。慶典的氣氛愈來愈熱烈,鎮民們終於忍不住拋棄平日的矜持和端莊,瘋狂地搖着鈴鐺,揮舞着手中的旗幟,高聲呼喊地擠滿了大街小巷。
總數超過千人的軍樂隊吹起號角,鼓聲正式宣告慶典揭幕。
以大主教爲首,諸多從普林齊諾坡裏移駕到此的神職人員們,個個都穿上了最莊嚴的禮袍,聚集在聖堂內的祭壇前等着參列入員到來。大主教頭上戴着象徵教廷最高權位的純白三重頭冠,胸前則掛着一把形狀奇異的琉璃匕首。這兩樣飾品是歷代大主教代代相傳下來的,爲伊諾˙摩勒塔神用以斬斷生命之絲的寶物,也是教廷中最寶貴的聖物。
大主教身邊站着剛誕生的聖女。她披着一頭金色的髮絲,穿着模仿戰爭女神的華麗鎧甲。
很明顯地,聖堂內迴盪的聖輪頌歌全是獻給弗蘭契絲嘉一個人的。那些合唱團團員在唱歌時,沒有人將目光放在大主教的身上。
此時,米娜娃也被允許站在祭壇邊待命。她身上穿着羽翼般的寬袖上衣,披肩繞過脖子兩圈後垂在身側,一身裝束宛若神婢。她沒帶武器,因此難掩內心的不安,默默注視着弗蘭契絲嘉那張蒼白的臉龐。
打從那天晚上接到那道沉重的命令開始,這三天以來,她內心的悸動不曾停止過。
殺死大主教。
(我現在必須壓抑內心的情緒。)
(腦中只能想着接下來的作戰計劃。)
這座聖堂的逃脫密道位於祭壇左邊的祭司室,那裏藏着米娜娃的巨劍。房裏有一條通道是從一半挖在地底下的酒窖中延伸出去,通到教堂外。就連逃亡用的馬匹也準備好了。
這兩天米娜娃和克里斯不斷地往外面跑,一再確認這條逃亡路徑的可行性。
即便如此,內心的焦慮依舊難以壓抑,渾身上下都被一股不祥的預感騷擾着。
(這次的作戰計劃跟以往實在有太大的不同了!)
不僅騎士團裏的夥伴們一個都不在身邊,親衛隊員也全都各自行動。吉伯特離開了,尼可羅打從來到耶帕維拉之後便完全失去了蹤影,就連慶典當天也沒有現身。
其中最讓米娜娃感到不安的,是這兩個人不在身邊,但弗蘭契絲嘉卻表現得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即使大家都不在身邊,我們還是得好好完成這次的作戰計劃。)
兩種矛盾的思緒撕扯着米娜娃的胸口。
「女戰神蓓蘿娜的聖女,弗蘭契絲嘉殿下!」
在衆人的呼喊聲中,諸侯和將軍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交予弗蘭契絲嘉的琉璃匕首上。
「是他!」其中一名將軍大叫着。「快點抓住他!」
一陣血花四濺,沾染上弗蘭契絲嘉那身光亮的鎧甲,和她的一頭金髮。
「一如各位所悉,這次的勝利,與一位英雄的貢獻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這位英雄率領着僅僅千人的軍隊,不僅殲滅了敵方佔領普林齊諾坡里人教堂的一萬大軍,更擊退了緊接着回防的三萬敵軍,簡直就是戰神蓓蘿娜的化身。」
這場仗又不是爲你打的!米娜娃在心裏嘀咕着。
大主教向前踏出一步。幾名諸侯爭札卡利亞公王、拉坡拉幾亞公王、札帕尼亞公王、榭露齊尼亞公正、齊露瑪尼亞公王、柯蒙多公王等人站在參列人員的最前排。後頭是諸位公爵的侍從,和諸國的將軍以及騎士團長。接着則是代表各國騎士團分隊列席的各隊隊長。
「在天堂神蹟,轉動的車輪之前,你要永保信仰虔誠,永遠懷抱着你的驕傲,永遠純淨,永遠忠誠……」
弗蘭契絲嘉拉着身旁的拉坡拉幾亞騎士團長大聲咆哮,接着便轉身飛奔出去。米娜娃的行動比她還要快上一步,兩人同時朝祭壇邊的一間祭司室跑去。她們踹開了祭司室內的一扇小門,跑進了昏暗且充滿黴味的橡木桶間。米娜娃脫下了身上的披肩,同時抓起藏在橡木桶間的巨劍扛到肩上。由於這裏的光線不足,她看不見和她一同奔跑的弗蘭契絲嘉臉上的表情。
臺下揚起一陣歡呼,震耳欲聾的聲響讓米娜娃的耳膜疼痛欲裂。她已經無法再繼續凝視弗蘭契絲嘉。她忍不住想着,弗蘭契絲嘉究竟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在觀看這一切的呢?
(當她非得這麼做的時候,她將會帶着同樣冷澈的表情毫不猶豫地拋棄我們……)
在王配侯路裘斯的提議下,第二次的薔薇章評議會傳喚證人到案說明。這是路裘斯懷疑上次朱力歐在庭上發言的可信度而提出的建議。
證人被問得蜷縮着身體,支支吾吾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段期間,朱力歐則是蒼白着臉,一臉堅毅的直視着證言臺的欄杆。
「座下!」「座下,請您振作!我們已經把醫生找來了!」
「我要藉由這個機會代表教廷,以帕露凱諸神賦予教廷的權威,將札卡利亞公王的千金弗蘭契絲嘉列入聖位。」
以證人身分被傳喚的士兵答話聲迴盪在議事堂內緊張的空氣中。朱力歐坐在證言臺旁的被告人席位,左右各坐着一名廷吏。他的模樣看來非常地憔悴。
弗蘭契絲嘉揮舞着沾染到大主教鮮血的手大喊着。
大主教在弗蘭契絲嘉的懷裏不斷噴出了鮮血,一雙眼睛則是空洞地轉呀轉的。
「——是。在下確實看見朱力歐卿和迪羅涅斯將軍彼此對陣交鋒的場面。朱力歐卿和那名《灑鹽的死神》似乎是合力在和迪羅涅斯將軍對抗……在下確實親眼看到了。」
「聖女殿下!」
「這邊很危險,請您迴避!這名刺客交由我們來追就行了!]
這時候,米娜娃和弗蘭契絲嘉身後也傳來陣陣急促的馬蹄聲,應該是追擊的騎兵隊趕上來了。
「座下,請睜開眼睛呀!您這麼做是什麼意思?大主教座下,您不可以——」
她告訴自己不能閉上眼睛,同時直視着奄奄一息的肥胖老人倒臥在自己的血泊中。
弗蘭契絲嘉在同一時間攙起了大主教的身子。
「你說你看到朱力歐的手臂被迪羅涅斯砍斷了——這是真的嗎?你真的看到了?」
(這就是——弗蘭的戰爭。)
「願諸神的榮耀長存!」「願諸神的榮耀長存!」
「座下!大主教座下!」
(是否有一天她也會拋下我跟克里斯呢?)
她之所以不肯帶銀卵騎士團來參加慶典,就是因爲這個緣故!米娜娃趴在馬背上,在折服於弗蘭契絲嘉冷酷的決斷力的同時,身體忍不住發出了顫抖。
弗蘭契絲嘉一邊幫大主教擦去嘴邊的血水,一邊像是哀嚎般地呼喊着。
(這樣的戰爭一而再、再而三地持續下去,你一點都不覺得難過嗎?)
米娜娃再度將視線移到弗蘭契絲嘉身上。
兩人握緊了繮繩,壓低身子飛奔了出去。眼前一身黑色裝扮的騎兵竄出來跑在她們前方,繼續往前奔逃。
「是誰!」「是聖王國軍的人!是他們乾的!」「可惡!」
臺下一陣歡呼。大主教走下祭壇,朝低垂着頭的弗蘭契絲嘉走去。一步、一步……就在他蹲下身子、要爲弗蘭契絲嘉獻上祝福的親吻時-
「慈悲的伊諾·摩勒塔神,其光輝照耀着整個大地,此時我等有幸齊聚一堂。經過漫長的等待,長期遭受異教徒蹂躪的聖地普林齊諾坡裏終於又回到我等帕露凱信衆的手中。感謝在場諸位爲了教廷奮戰不懈。」
「……可惡。」
大將軍艾比雷歐坐在議長旁邊的位子上偷瞄了路裘斯一眼。這時候,路裘斯剛好站起身來詢問證人。
大主教的腹部整個染成紅黑色。他的聖袍被劃破,肉身鑿開了一個大洞不斷地滲出鮮血。
(克里斯,你可千萬別被迫上了!快逃呀!)
「這……我……是,我看到了。可是、可是,這種事情實在是……」
拉坡拉幾亞的騎士們在背後大聲呼喊着。
米娜娃抓着繮繩祈禱着,目光緊盯着跑在前方的暗殺者——克里斯的背影。
她們推開內側的一扇門衝出了聖堂。陽光和衆人畏怯且困惑的聲音同時包圍住她們。看來聚集在聖堂外圍廣場上的人已經聽聞到聖堂內發生什麼慘劇了。
追擊暗殺者,同時將敵人的要塞給殲滅——如果這一切全都是自己人所爲,肯定會被人懷疑是一場自導自演的戲碼,因此弗蘭契絲嘉毫不猶豫地將陪她穿梭各個大小戰役的精銳部隊留在國內。
衆人鼓譟着,炙熱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大主教身邊的金髮女子身上。
「願諸神的榮耀加諸於維繫神靈與世人之牽絆的大主教座下!」
「是誰幹的!」「怎麼會這樣?」「快把聖堂的出入口全部封鎖!」「你們幾個,有沒有看到發生了什麼事!」「醫生!快把醫生找來!」「快點幫大主教止血呀!」「不行了!傷勢這麼嚴重……」
聖堂內的歡呼聲忽然像是迸出一道裂痕一般。米娜娃在下意識中展開行動。大主教肥胖的身軀晃了一下。最初的哀嚎聲是從隨侍在大主教身邊的一名神婢口中發出來的。下一秒,地上便灑下了大量的鮮血。
艾比雷歐聽到這裏,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你不覺得難過嗎,弗蘭?)
(這也難怪。忽然搬出這樣的說法,對方當然會有所動作了。)
「快追!快把所有能馬上行動的騎兵隊調度出來追上去!」
那是聖歌隊的席位。此時,衆人並沒有看見聖歌隊的身影,而是一個黑色的人影站在那兒。
聖袍衣襬隨着他環顧聖堂下方的動作而搖曳着。接着,他開口說道:
此時,克里斯也埋伏在聖堂內的某個角落聆聽大主教的祝詞,等待着那一刻來臨。
弗蘭契絲嘉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朝着被綁在樹下的兩匹馬衝了過去。米娜娃緊接在弗蘭契絲嘉之後也跨上了另外一匹馬,同時猛然踹了一下馬腹。衆人見狀趕緊在哀嚎聲中讓出了一條路來。
大主教舉起手,像是被繩子吊起來似的高高舉起,指向米娜娃身後聖堂的一面牆上——然後又猛然墜回到自己的身上。
數以百計的人高舉着手,同時高喊着——
這裏是王宮的《鋼之宮》頂樓。
列入聖位!言下之意就是教會將正式承認弗蘭契絲嘉的聖女地位。過去在世者被列入聖位的人已經少之又少,現在弗蘭契絲嘉以一個未成年少女的身分被授與聖冠,不但是有史以來頭一遭,以後肯定也很難有人跟得上她的腳步了。
米娜娃的耳邊傳來弗蘭契絲嘉的呼喊聲,身後則是衆人的齊聲咆哮。幾名諸侯和將軍此時全部衝上祭壇將臺上衆人團團包圍住。
「座下!」衆人齊聲發出了呼喊。
「可惡!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是呀。我們也該做出判決了。就判他死刑吧!」
在陣陣尖叫聲中,大主教緩緩舉起顫抖的雙手,同時取下胸前用鎖煉掛着的琉璃匕首。
「我今天站在這裏,是爲了向各位傳達神靈的祝福,要和各位分享所有信衆的喜悅,凝聚大家的信仰,讓我們變得更團結,更強悍。請各位和我一同讚揚這次的慶典——」
聖堂內一片譁然。
聖堂內的騷動持續了好一陣子,等安靜下來之後,大主教又接着開口說道:
受到震撼而動搖的百姓突然察覺到朝着他們飛奔來的人是誰。
弗蘭契絲嘉的眼中泛出了淚光,一旁的米娜娃覺得一股寒意猛然竄上背脊。
「弗蘭契絲嘉殿下!」
大主教呻吟着。其中還夾雜着血水冒着氣泡的聲音。
「願榮耀加諸於聖女殿下!」
「願戰神的榮耀加諸於聖女殿下之身!」
「大主教座下他——」「這怎麼可能!他真的被殺了嗎!」「騙人的吧!」
聚集在聖堂內的騎士們忽然發出一陣騷動。因爲最後進入的札卡利亞公爵和侍從們已經完成了進場動作,外頭的軍樂隊也停止演奏了。
「這這這……」「發生了什麼事!」「座下!大主教座下!請您振作一點!」
「你們跟着我來,絕不能讓他逃掉!」
衆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那個方向。
「彰顯諸神的榮耀!」
在衆人慷慨激昂的祝福聲中,弗蘭契絲嘉面帶微笑地予以回應。接着來到大主教面前,屈膝跪下。
米娜娃清楚知道,弗蘭契絲嘉選擇的道路不僅是最快的,同時也是最正確的。
接着,頭頂上的白色三重冠摔落到血泊之中,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
「聖女殿下——」「爲、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都已經有這麼多的證據了。議長,這場審判沒有必要再持續下去了吧?」
「座下!」「座下!您這是——」
(要來就快一點!不然就永遠不要來了!)
「我是在問你到底有沒有看到?」
劍審院的高階主管口沫橫飛地發表着意見。
大主教以猥褻的目光審視着弗蘭契絲嘉身着鎧甲的模樣,同時吟頌着誓詞:
衆人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接着,大主教的手繞過了弗蘭契絲嘉的脖子,將琉璃匕首掛在聖女的胸前,然後又無力地垂下去。
那對顫抖的眼瞼在最後一刻全張開了。
米娜娃緊咬着下脣轉身面向祭壇。她非得親眼目睹這一切不可。而且機會只有一次,絕不能錯過!緊接着,這一刻來臨了——
「座下!大主教座下!」
「我沒有異議。」路裘斯咧嘴笑道。「不過,這名嫌犯原本是太王陛下直屬的騎士。真要處刑的話,應該也是由我們大公家來執行吧。」
忽然間,那道黑影踹破身後的一片彩繪玻璃,往聖堂外縱身一躍。清脆的聲響劃破了聖堂內的一團混亂。
聖堂頂端的大鐘敲響了。
大主教莊嚴地舉手回應,同時讓大家肅靜。他轉身往祭壇走了兩步,接着回過頭來。
(路裘斯……這麼說是有什麼目的?)
(他是想把罪責強加到朱力歐身上,然後把他帶走嗎?)
在整個庭上傾向直接宣判之際,艾比雷歐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請大家等一等,宮廷劍術顧問還沒有出席呢!」
所有人聽到這句話,鄙夷的目光全聚集到議長康納法羅左邊的空位上。
「如果要做出判決,理應要等到她出席的時候才能宣判。」
「我看她肯定又是溜去哪裏玩了吧?」
「對呀。不用等她了啦!」
「拜託,我可不想把這個判決拖到下一次的薔薇章評議會再來宣判呀。」
「不過,宮廷劍術顧問也是評議委員,此乃不爭的事實。我們不能隨意扭曲規定。」
艾比雷歐仍極力提出抗辯。要是在這時宣佈判決,這個案子就徹底絕望了。
(劍審院是軍方的外部組織,大將軍的權威根本起不了作用。)
(能讓他們屈服的只有一個人……)
「那個女人到底在幹什麼呀?」
一旁的守城將軍對着艾比雷歐小小聲地開口問道。
「她跑來說要跟我們進行交易,結果自己卻不見蹤影,到底在搞什麼東西呀?」
「不知道。」艾比雷歐也只能簡短地吐出內心的焦慮。
那名守城將軍又繼續追問着:
「話說,關於那女人的想法,艾比雷歐殿下是怎麼看的呢?我在不影響佈陣的情況下派出了部隊,不過那個札卡利亞的女狐狸真的想得出這樣的謀略嗎?果真如此,她跟宮廷劍術顧問兩個人都是怪物。我實在不敢相信真有這種事……」
此時,劍審院的高階主管們正在高聲呼喊着。
——殺……殺……
「你、你在說什麼呀!」
*
——怎麼會……這是……這麼多人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虛僞的聖女那雙溼潤的藍色眼眸中流露出深刻的哀傷之情。
克里斯騎着馬,撥開眼前的灌木前進着。這裏的岩石地表凹凸不平,放眼望去盡是顛簸難行的道路。但遠方已經可以看見一幢小小的建築物,那是一座敵方要塞。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但這是一種戰士的直覺。濃郁的鐵鏽味、血腥味、馬蹄嘒,還有張弓拉弦的聲音——
即使氣力盡失,自尊心仍將她自地面奮力拔起。在聖王國部隊如土石流般席捲而來的同時,弗蘭契絲嘉靠近米娜娃的耳朵對着她大喊:
米娜娃拄着手中的巨劍,抓着弗蘭契絲嘉的手臂站了起來。
彷彿回應克里斯腦中的疑問一般,左手背的烙印猛烈閃爍着——放我出去。快解放我的力量,讓我喫掉他們……震耳欲聾的呼喚在克里斯耳邊迴盪着,幾乎掩蓋了眼前大批騎兵的馬蹄聲。
——接下來我還要殺更多人,怎麼可以只用了這麼點力量就被野獸吞噬。
大主教的內臟憑空被挖開,同時死前的動作還被操弄着揭開了這場鬧劇的序幕。一切的一切都是取回了力量的野獸所爲。
「弗蘭!」
——我去了又能幹嘛呢?
——吾王……死者之王現其意志……展現手刃生者的力量……
——在右手已經完全不聽使喚的這一刻,我還能夠殺出重圍嗎……
『這場戲不這麼荒唐不行,不這麼危險不行。』
後方追上來的拉坡拉幾亞騎兵隊已經被呈椎狀隊形的聖王國軍士兵給切斷了!?
克里斯在腦中飛快地思索着。
聖王國軍派出的刺客在公國聯軍的勝利慶典中殺死大主教,然後逃回自軍要塞。忠義的聖女弗蘭契絲嘉則是執繮親上火線,她追到了這名刺客,同時剿平了敵方的一處據點爲大主教報仇。
克里斯看着敵方部隊揚起的塵沙,判斷敵方的包圍陣形一共有兩層——不對,已經增加到三層了。他知道自己這次絕不可能全身而退。對方肯定是趁着慶典開始這段時間,一口氣派遣大量援軍前來這座要塞。
即使如此,她仍做出了這樣的命令——
『因爲我這個札卡利亞的女狐狸,必須在我所崇敬的大主教座下死亡時,被憤怒矇蔽了雙眼,不顧危險地殺入敵陣爲大主教座下報仇。』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蜜娜!你、你這是——」
——現在唯一存活的希望,就是衝進敵人已經抽乾了兵力的要塞之中,然後死守着等待耶帕維拉派來的援軍出現。這樣的話——
「把嘴巴閉上,不然會咬到舌頭的!」
米娜娃棄馬趕到弗蘭契絲嘉身邊,以手中巨劍擋下迎面而來的箭雨。這時候,敵方要塞中已經開始湧出騎兵和步兵,正列隊朝着她們逼近。弗蘭契絲嘉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太丟臉了。我不過是使用野獸之力殺了一個人而已。
米娜娃沒等弗一闌契絲嘉把話說完便硬拉起她的左手臂,將她整個人扛到肩膀上,一讓她不由得驚呼出聲。
柯尼勒斯說過的話也繚繞在他的腦海中——你逃不掉的。你逃不出這身被詛咒的血源,還有這身血源帶來的恐懼。你就趴在地上盡情地掙扎吧。口吐着鮮血,手裏抓不住任何東西,也不會有任何邂逅地死去。這就是野獸的死法。
隨着這聲號令,箭雨再次灑下。弗蘭契絲嘉的馬首中箭,在一陣掙扎中猛然將弗蘭契絲嘉給甩了出去。她被甩落地面,正要起身時右手卻中箭了。
艾比雷歐暫時將這些惱人的雜音拋諸腦後,思索起耶帕維拉的問題。現在已經接近正午時分,勝利慶典的遊行應該早就結束了,主要列席的人員也該進入聖堂裏頭了。那麼這一刻應當是——
「克里斯!去敵方要塞!快去!」
——要是被追上一切就完了。
握着繮繩的掌心已經隱隱作痛。
「嗚啊——」
「放箭!」
——去敵方要塞?爲什麼……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抗拒,又該如何面對接下來這場戰事。此時的他正面對自己體內一個莫名的敵人,卻什麼也不能做。
但他現在可不能爲此而分心。因爲大主教是他殺的。
聖王國軍早知道弗蘭契絲嘉這時候會跑來這裏,一切都是衝着她來的。
——住口,你給我安分點。不准你亂來。
身後傳來無數的馬匹嘶鳴聲,克里斯趕緊回過頭,同時一陣錯愕。
他回過頭瞟了一眼敵方要塞的方向。此時,敵方騎兵已經組成了逆箭頭隊形朝着克里斯前
(敵方在這一帶不可能有這樣的勢力呀!)
在這幾聲咆哮中,箭矢劃破空氣的聲音此起彼落。接着,震耳欲聾的馬蹄聲更是從左右兩側逼近。
進。這是包圍殲滅戰時使用的隊形,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被完全包圍了。這個時候克里斯還有辦法趕到米娜娃身邊,但他卻沒有揮下手中的繮繩。
「我叫你丟下我一個人快走!我的腳已經——」
——恐慌的力量也回到我身上了嗎?
『你得爲了我的勝利而使用這份力量。』
這是弗蘭契絲嘉策謀的一場捏造的悲劇。
克里斯忽然覺得一陣暈眩,但仍勉強撐着不讓自己從馬上摔落。
克里斯忽然回過神來,猛力勒了一下繮繩讓馬兒減速。
(被拆穿了——)
——我得跑快點、再跑快點。
克里斯勒緊手中的繮繩,腳下的馬兒發出嘶鳴揚起了前蹄。他讓馬兒再度調頭,面向捲起大量塵土直逼而來的敵方騎兵隊。在騎兵隊的背後隱約可以看見敵方要塞的輪廓。那座近在眼前的要塞,如今看來卻遙遠得令人絕望。
米娜娃聽了忍不住瞪大雙眼。
(時間、地點,我的計劃全都被人看穿了。)
克里斯瞄了身後一眼,兩名騎兵此時已經從灌木林中追了上來。追兵的金髮與紅髮在馬背上飛揚着,是弗蘭契絲嘉和米娜娃。在她們身後,又有數十名騎兵趕了上來。這支部隊大概是拉坡拉幾亞騎士團的騎兵隊。
死者的聲音迴盪在克里斯的耳邊。
就在克里斯調過頭、打算騎馬衝向米娜娃和弗蘭契絲嘉的那一刻,他聽見了米娜娃的呼喊聲。
「別讓她逃了!快圍上去!快圍上去!」
『你殺了大主教座下之後就快馬逃往那座要塞。雖然那邊也有聖王國軍的百人部隊在駐守着,不過你一定得衝進去。這個任務很危險,你辦得到嗎?』
克里斯還是猛踹了一下馬腹衝了出去。額上的汗水被風颳去,右手早已經被染成紅黑色而失去知覺。握着繮繩的左手手背此時綻放出耀眼的青光。
弗蘭契絲嘉以自嘲的口吻說道。
米娜娃發出了咆哮,帶着強勁的氣勢殺進了聖王國軍中。隨着那把厚實的鐵板巨刃一閃,好幾名士兵斷成了兩半。接着,她以一個迴旋又掃掉了一名騎兵,腳下的馬匹也一同身首異一處。米娜娃在血花飛濺之中站穩了腳步,旋即又是一記砍劈。
她的計劃被識破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可能了。他們昨晚纔來確認過,這條路上沒有敵人的佈防。因此這批多達數千人的部隊,肯定是今天早上才埋伏在這裏的。而且,對方還是早有準備要將她和身後的騎兵隊切斷。
「是札卡利亞的女狐狸沒錯!」
所以,弗蘭契絲嘉纔會相中了它。
——就算突破了包圍網,我們也逃不掉的。
握着繮繩的手忽然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原本纏在手上的黑色繃帶已經被燒溶掉,露出整個手掌。手背上的刻印亦閃耀着青光,滲出鮮血而蠢動着。他察覺到身上的野獸烙印浮出了一塊朦朧的印記,那是之前他在柯尼勒斯手上看到過的雅克斯神的刻印。
『爲什麼!這麼做太胡來了!』米娜娃抓住弗蘭契絲嘉質問着。『應該還有更好的謀略吧!爲什麼你要做這麼危險的事!』
弗蘭契絲嘉應該也曉得,克里斯在日益增強的冥王之力下,正逐漸被吞噬着。
「我可是你的親衛隊員呀!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而待在你身邊的!」
大腿也接着捱了一箭,她整個人忍不住翻倒在地上。
米娜娃說完便用右手抽起拄在地上的巨劍。下一秒,被扛起來的弗蘭契絲嘉身體忽然一斜。
馬蹄和軍靴踩在地上的腳步聲逐漸逼近。
在弗蘭契絲嘉下達這道命令之後,克里斯和米娜娃再也沒有說話了。
爲了減少這般荒唐行徑可能帶來的危險,必須藉助兩人非人的力量。
「你在開什麼玩笑!」
克里斯踹了一下馬腹。熾熱的陽光和夾雜着細沙的風正折磨着他的雙眼。臉頰被熱氣烘烤得火燙難受,但遮着臉的黑布又不能在這時候拿下來。
「快把她跟身後的援軍切斷!」
在漫天紛飛的血沫、鎧甲碎片,以及陣陣哀嚎和四散的斷箭中,米娜娃對着克里斯嘶聲大吼着:
弗蘭契絲嘉在絕望中顫抖着——
克里斯點點頭。弗蘭契絲嘉雖然沒有將接下來的流程告訴他,不過他已經知道事情會怎麼發展。同時也爲這次作戰計劃中弗蘭契絲嘉的膽識,以及其中所蘊含的危險性感到害怕。
——就這麼辦吧。既然弗蘭契絲嘉決心殺進這麼一片荒野之中。
「不用再繼續審問了!」「快點做出最後的決議吧!」
「是札卡利亞那該死的女狐狸!」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如果只有你一個人,一定可以跟克里斯——咿呀啊!」
「目標就是她!」
弗蘭契絲嘉同樣也在一陣驚愕中勒住了馬匹。左右兩側的灌木林中忽然冒出了高舉着紫色旌旗的大批敵方部隊,士兵的咆哮和箭矢如雨般落下。
——吾等……死者的主人……殺……殺……
——是霍勃斯的印記……
——要是現在解放了這股力量,我的意識就……
克里斯緊咬着牙關。他知道自己握着繮繩的手上,紅黑色的斑紋正逐漸向外擴張。此刻,他的手像是探進一片泥沼之中,觸覺漸漸消失。就和迪羅涅斯折磨他的時候一樣,克里斯的身體又一次受到了野獸之力的侵蝕。
(怎麼可能!敵方的千人部隊——不對,或許還更多?)
有如鉛塊般沉重的絕望感湧上弗蘭契絲嘉的咽喉,幾乎令她爲之窒息。
——我的力量她要用就用吧。反正我已經無法從野獸的目光中逃開了。
「是那個金髮的女人!」
迪羅涅斯咧着嘴獰笑的臉孔在克里斯的腦海中浮現。
「他們是衝着我來的!蜜娜!你自己一個人逃吧!你可以殺出重圍的!」
從耶帕維拉通往這座小型要塞的路徑,這兩天他已經探勘過好幾次了。這座要塞距離聖卡立昂太過遙遠,在戰術上並沒有存在的意義,因此現在已經形同被聖王國軍拋棄,只留下百人部隊在那邊駐守。
在這場鬧劇之中,始終阻礙着七國聯軍團結的癥結——大主教將被剷除。而自導自演的弗蘭契絲嘉也將藉此掌握大權。
克里斯舉起逐漸失去知覺的右手,用牙齒狠狠咬了一下。
——說我逃不掉?
他試圖驅散那些死者的幻影。
——我怎麼能逃呢?
——好吧,霍勃斯。既然你渴望鮮血,我現在就給你吧。
——不過你聽好了,下達命令的人是我。是你的主人克里斯托弗洛!
克里斯注視着擋在敵方要塞前方的數千名騎兵,同時將左手的刻印和前額髮燙的印記互相疊合。瞬間兩印交纏並釋放出耀眼的青光,遮住了他的視線。同時地底下放出的野獸咆哮着在地表上射出一道道火柱。他坐在馬背上後仰着,全身發出了痙攣。
「嗚——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非人的嘶吼聲從克里斯的口中冒出。全身上下的舊傷迸開、噴出了鮮血和霍勃斯的黑色瘴氣。耳邊傳來陣陣馬匹的嘶鳴聲。馬蹄紊亂,坐在馬背上的騎士紛紛被甩落到地上。恐慌的炎漿持續擴散,瞬間將四處逃竄的士兵全部吞噬掉。
克黑斯的雙手和瞳孔全染上了腐敗的黑血。腦中迴盪着聲聲呼喚。
——吾等自天堂墜落。
——吾等污穢不堪。
——吾等遭受綁縛……
——吾等靜候時機來臨!
——時機來臨!
「住口!」
克里斯大叫了一聲。
「你們就永遠被捆綁在我的身體裏頭好了!我要讓你們知道,誰纔是你們的王!」
原本被斑紋覆蓋的一雙手臂漸漸取回知覺,他下意識地舉起手臂繞到背上,拔出宛如冰柱般的長劍高高舉起。
彷彿在昭示着——我在這裏!
*
米娜娃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砍倒多少敵兵,也分不清楚腳下踩的究竟是屍體還是岩石。在朦朧的視線之中,只見一道道陽光灑下。
「那麼,你就把我丟下吧。如果只有你跟克里斯兩個人的話——」
希爾維雅再度發出一聲斥喝。接着,她舉起淌血的手握住卡拉左臂的傷口。朱力歐看了忍不住一陣錯愕。
「你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廷吏,快把這女人押下去!這可是叛國罪呀!」
(克里斯,克里斯在哪裏!我有靠近一點了嗎?)
「證人?」
米娜娃轉過頭,但填滿她視線的卻是令人絕望的景象。只見在飛揚的塵沙間,又有一羣紫色旌旗飄揚。而跟着他們趕來的拉坡拉幾亞騎兵隊,此時已經被逼回到灌木林的入口處,可說是節節敗退。
(這哪裏是什麼寬大的處置呀!)
議事堂的大門被推開了,在場的評議委員全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朱力歐則是驚呼了一聲抬起頭。
那陣衝擊力道讓米娜娃在地上翻了一圈,肩膀狠狠撞在一塊比她整個人還要大上一圈的岩石上頭。弗蘭契絲嘉也從米娜娃的肩膀摔下來,滾落到了岩石邊。
「快把神官團跟宮廷禁軍找來,不能讓陛下來到這麼一個污穢的地方。」
弗蘭契絲嘉像是呻吟般地呼喚着。她大腿中箭滲出的鮮血此時亦流到了米娜娃的臉上。
(是公國聯軍派來的援兵嗎?)
「住口,這種話你再給我說一次就試試看。」
「我不要。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的戰爭!」
「請各位正視這個事實。札卡利亞的女劍士米娜娃,就是和我承繼了同等神權的託宣女王。所以,這名朱力歐·傑米尼亞尼騎士也只是遵從了薔薇章的教條,守護託宣女王的安危而已——在我的證言之下,他確實是一名效忠於杜克神、王冠,還有國旗的騎士。」
「我是以證人身分前來的。議長,請繼續這次的審判。」
劍審院的高階主管們聽到議長這麼說,安心地吐了一口氣之餘,也坐回到席位上。艾比雷歐還打算說些什麼,但在康納法羅的瞪視中,也不得不收起顫抖的雙拳,乖乖坐下。
了。就連原本笑得目中無人的路裘斯,臉上的表情也在那一瞬間扭曲了。
他望着自己被放在證言臺前的那把長劍,還有那隻白薔薇章。
(克里斯一定在等我。他一定會打下對方的要塞,然後在那裏等我的。)
「蜜娜,快投降吧。你是聖王國的女王,他們只會殺我,不會殺你的。」
「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
「本席,劍審院院長奈比羅·康納法羅以琉璃薔薇章資格宣佈,本次的薔薇章評議會進入判決議程。基於神威、王冠與國旗的威信,黑薔薇騎士將對葛齊歐·傑米尼亞尼之子朱力歐處以死刑。對於這個判決有異議的人,請摘掉身上的薔薇章。」
朱力歐感到異常絕望,彷彿整個人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被告,朱力歐·傑米尼亞尼——當庭上喚起了他的名字,他只能帶着一副空洞的眼神抬起頭來。
「本評議會不等那個我行我素的女人了。本席現在宣佈,本案就此進入判決議程。」
「我是依據自己的意願站在這裏的,爲了證明朱力歐的供詞,自願獻出鮮血。請各位好好看着!」
(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歸處。這是我說過的話。是我說過的。所以,我絕對不能在這裏倒下!)
(艾比雷歐將軍殿下似乎已經幫我做了某種程度的努力,但軍方的影響力還是不足以搖撼這個獨立組織。要是現在進入判決議程……)
「你們全部給我好好看着!」
那人戴着白金皇冠,火紅色的頭髮下是一雙帶有強韌意志的黑眸,射出的目光掃過評議委員席位上的每一個參列人員,接着她將視線移到朱力歐身上……
「不過就是兩個受傷的女人而已!」
「你、你空手幫我擋下了這一劍?」
(死罪……我就連身爲騎士的資格也被剝奪了。)
每當米娜娃手中的巨劍高高舉起,劃過天空發出咆哮的瞬間,總有撕碎的鎧甲、沾染鮮血的肉塊在空中飛舞着,同時伴隨着陣陣痛苦的哀嚎聲。頭頂上灑下的陽光、地上揚起的塵沙,以及濃濃的血腥味瀰漫在空中,被陣陣猛力的金屬敲擊聲翻攪、驅散。此時,就連自己的呼吸聲聽起來都像遠雷一般遙遠。唯有緊緊抓着她肩頭的弗蘭契絲嘉的指尖力道將她的意識維繫在現實世界中。
(……是刻印?)
希爾維雅凜然的聲音響徹了整間議事堂,就連正準備要衝出議事堂的廷吏也嚇得愣住了。
這時候,一陣喧噪聲從背後傳來。
「——嗚啊。」
「我和我的姐姐米娜娃,是經由杜克神的血源而串連起來的。米娜娃會預見我的死兆,而我也會預見米娜娃的死兆。所以我清楚知道,在普林齊諾坡裏一役中,這名騎士朱力歐確實和米娜娃共同分擔了那一場死兆。」
年幼的女王穿過卡拉身邊,經過了朱力歐面前,再一步步走向證言臺。
一名劍審院高官氣憤地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用人海戰術將她壓制住!」
「我趕上了對吧?我帶證人來了。」
(就好像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一樣——)
「——什麼!」
「安靜!」
希爾維雅發出了尖銳得幾乎要劃破衆人耳膜的呼喊。卡拉這時候垂下手臂,用袖子擦去皮膚上沾染的血跡。
(不行了嗎?)
然後,她帶着目中無人的笑容將那隻左手高高舉起,秀給列席的委員們看。
「不要說你們不知道我有一位姐姐,不要說你們不知道我這位姐姐是繼承了杜克神血源的聖王族正統繼承人,是另一位託宣女王。各位肯定也知道,這名在戰場上被人稱爲《灑鹽的死神》的札卡利亞女劍士,正是我的姐姐米娜娃。」
「……嗚、嗚……」
一名手持紫色槍纓的長槍的騎士在馬背上叫囂着。大概是部隊的指揮官吧。
(回不去了。明明已經答應希爾維雅陛下,卻沒辦法再回到陛下身邊了——)
「別退,別拉開距離!快點圍上去呀!」
(那是……怎麼回事?難道說……)
艾比雷歐聽完宣言,立刻毫不猶豫地摘下了胸前的白薔薇章。
耳邊傳來弗蘭契絲嘉因疼痛而發出的呻吟。但她背上的疼痛並不是皮開肉綻的疼痛,當然也沒有流血。她忍不住歪着脖子,思索原因,這才發現蹲在地上的弗蘭契絲嘉雙手正淌出大量的鮮血。
他的話還沒說完,原本站在門外的另一個人影便走了進來,所有評議委員全都屏息愣住
一名騎兵趁着米娜娃意志受創之際,揮舞着長劍朝米娜娃的背上直劈下來。
「請各位聽好了。」
此時,衆評議委員口中只剩下咬牙切齒的聲音。
「把劍扔掉吧,《灑鹽的傢伙》。」
驚呼聲四起。卡拉竟然用劍鋒划進自己的左手臂,她的手肘和劍刃沾滿了鮮血,隨即滴落到地板上。衆評議委員還有站在議事堂兩側待命的廷更看到這一幕,全都嚇得站了起來。還有人忍不住湊上前去。不過下一秒,眼前發生的事更是讓他們揚起了一陣驚叫聲。
兩名廷更抓住朱力歐的手臂,將他押到證言臺前。就在他邁步向前之際——
*
「你目無法紀,恣意妄爲的行徑也該適可而止了吧!審判已經結束了!再說,這時候你能帶什麼證人來扭轉判——」
門外的走廊上站着兩道人影。其中一人將長髮編成幾條長辮子垂在身後,只見這人從容地走進了議事堂。是卡拉。她抬頭環顧證言臺上方的評議委員席位,露出了笑容。
「你給我閉上嘴,不要說話!」
(希爾維雅陛下!您、您爲了證明我的供詞,竟然做到這種程度——)
指揮官比出了難看的手勢,但接下來就捱了米娜娃一腳,將他從馬背上踹了下來。她接着又順勢揮劍將另一名士兵給劈成兩半。鮮血狂噴,周圍的敵軍瞬間氣勢受挫,但圍上來的速度依舊沒有減緩。
希爾維雅的聲音有如一根釘子狠狠敲進了這陣沉默中,鑿出了裂痕。
朱力歐帶着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嘟噥着。是希爾維雅,在他面前的毫無疑問是希爾維雅沒錯。她或許是直接從寢宮過來的吧?只見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半透明的純白色衣裳。
「……希爾維雅陛下……?」
「蜜娜,夠、夠了……不、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朱力歐被兩名廷吏夾在中間,坐在議事堂的最低處,他緊咬着下脣環顧上頭的委員。在滿臉不悅的衆將軍之中,只有王配侯路裘斯露出宛如石頭面具般令人膽寒的笑容。至於議長左方的劍審院高官們則是一臉放心的表情。
希爾維雅對着卡拉點頭示意。卡拉見狀上前執起朱力歐被放在證言臺前的那把長劍。
她的手臂快要沒有力氣。一名騎兵揮着戰斧由上往下直劈過來,光是讓對手的攻擊偏向就已經使出渾身解數。而被她扛在肩上的弗蘭契絲嘉也多少又受了一點傷。
朱力歐注視着希爾維雅,偷偷地嚥了一口氣。議事堂內的空氣似乎愈來愈稀薄冰冷。不過這時候恐怕還沒有人察覺到,女王陛下的額頭,還有淌着血的那隻手背上正泛出了青色的光芒。
而坐在他身邊的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守城將軍,則是不怎麼情願地將手放到胸前的紅薔薇章,看了看周圍的委員猶豫着。路裘斯見狀冷哼了一聲揚起嘴角。劍審院的高官們不時瞧着康納法羅院長的臉色,沒有人有其他動作。
「女王陛下……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評議會長康納法羅舉起裝飾用的匕首,以劍柄狠狠敲了一下桌面。這個聲音讓沸沸揚揚的議事堂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康納法羅一臉苦澀沒有說話。路裘斯沉着臉正要開口的時候,卻被卡拉搶先一步堵住了。
米娜娃從敵方的屍骸中拔出巨劍,一口氣擋掉了從天而降的箭雨,還有步兵們祭出的長槍,接着踩過成堆的屍體一躍而起。她的一頭紅髮飄逸,兩側寬袖像羽翼般在空中展開,周圍的聖王國軍士兵們見狀忍不住發出了驚歎聲。
「……你在說什麼啊?」路裘斯咬牙切齒地說着。
只見卡拉舉起手中的長劍,對着希爾維雅伸出來的手臂劃下一劍。
「葛齊歐·傑米尼亞尼之子——朱力歐,本席依據薔薇章教條,賦予你最後一次寬大的處置,讓你用你的劍擊碎那曾經屬於你的薔薇章。」
弗蘭契絲嘉嘶啞的嗓音和聖王國軍圍上來的腳步聲重疊着。
米娜娃說完將自己的巨劍拉過來,同時撐起身體。放眼望去盡是散落的鎧甲、劍刃,還有飛龍徽章與紫色旌旗。她可以清楚看見數以千計的士兵們正目露兇光,情緒亢奮地步步逼近。同時也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力氣和血液、汗水一同流失,身心都逐漸冷卻。
「宮廷劍術顧問,你、你這麼做到底有何居心?這是對杜克神的冒瀆呀。」
「——你、你對陛下做了什麼!」
傷口完全癒合了,連傷疤都沒有留下。這個事實化爲一股惡寒,沉澱了議事堂內的所有聲音。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的眼睛全都直視着證言臺上的兩名女子。
一名評議委員忍不住嘀咕了一聲。
「女王陛下是來爲朱力歐的供詞背書的。我說王配侯殿下,您應該也想親眼目睹供詞的真僞吧?」
(如果被判死刑的話,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希爾維雅手上的鮮血帶着微微青光從指尖滑落,然後掉落到地板上。
緊握的雙手不斷地顫抖着,耳邊傳來康納法羅的宣判。
議長宣讀的罪狀和判決像是破音的笛聲穿過他的腦海。
「你和札卡利亞的女狐狸丟下武器就只是普通的女人,我不會讓我旗下的士兵在這邊殺了你們。」
「不過,可別妄想你們可以平安無事。看你殺了我們多少同胞呀。」
「在把你們送回聖卡立昂之前,看我們怎麼折磨你們。」
「我看你最好在丟掉武器的同時,順便連身上的衣服也脫掉算了。」
一羣野獸露出了獸慾,一步步朝着米娜娃和弗蘭契絲嘉逼近。弗蘭契絲嘉緊抓着米娜娃的一隻腳,手指頭狠狠掐進了她的肉裏。此時她們所嚐到的恐懼,就好比內臟被注入了冰冷的泥水般地難受。
(我、我要在這裏束手就擒嗎……)
(沒能改變任何事,沒能抓住任何力量,就這麼把希爾維雅一個人丟下……)
杜克神的血液在體內沸騰着。在米娜娃的意識中,百萬種不同的死法帶着疼痛有如漩渦般地翻攪着。就在這個時候——
敵方包圍網的那頭,隱沒在飛揚塵土間的要塞輪廓忽然綻放出一道光芒。
那是高高舉起的——一把像是冰柱一般的長劍鋒芒。
(克里斯……)
(克里斯在那裏,他在等着我。)
(我必須相信,我身上的死兆即將在那裏被瓦解。)
米娜娃伸出左手穿過弗蘭契絲嘉的腋下將她撐起來,右手再次舉起巨劍。
「……蜜娜,你、你這是……」
弗蘭契絲嘉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米娜娃望着她,從那雙淚眼朦朧的湛藍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臉龐。
在她的額頭上,一幅圖騰有如燃燒般地綻放着白光。
這幅圖騰所代表的名諱,米娜娃自然再清楚不過了。
(杜克神的刻印……)
她感受到雙手手背釋放出高熱,同時聽見遙遠的高空中傳來了陣陣聲響。
「別碰她們——」克里斯朝着那名騎士大聲咆哮。
「快!快躲到要塞裏面去!」
「吉伯特……」
聖王國軍指揮官的咆哮聲離克里斯有一段距離。
周圍幾名聖王國士兵揮劍的動作,慢得像是下一刻全身就要長滿青苔一般。米娜娃硬拉着弗蘭契絲嘉,拖着巨劍開始移動腳步。
世上的一切活動像是沾滿了黏液一般地沉重。在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米娜娃緩緩舉起手中的巨劍,朝着成羣逼進的敵軍連續左右揮砍。漫天的血花有如黎明綻放的花朵般璀璨。在這場寂靜的殺戮中,時間的流逝逐漸變得鮮明,而米娜娃也加緊了移動的腳步。
在那陣風暴的中央,有兩個人影一路踉蹌地朝着克里斯這頭狂奔過來。
弗蘭契絲嘉的藍色眼眸中籠罩着一層深刻的絕望。
克里斯聲嘶力竭地喊着。但視線彼方,米娜娃的一頭紅髮卻飄散在空中,整個人朝前方倒下。一旁拖着腳步移動的金髮女子也跟着倒地。克里斯見狀嘴裏嚷着不成語句的嘶吼聲,朝着兩人飛奔而去,但一雙腿卻不聽使喚地癱軟在地上。
「你們這兩個魔女,別想逃!」
弗蘭契絲嘉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跡,勉強背起米娜娃爬到了要塞門前。而克里斯的四肢也在此時取回了些許力氣,他從弗蘭契絲嘉手中接下了米娜娃。感受到米娜娃的一頭紅髮在他手臂間顫動,染血的眼瞼輕輕顫抖着。
「大、大家看,她們已經到極限了!快追!剛、剛剛那種妖怪般的行動方式已經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快追!快抓住她們,把她們凌虐至死!」
在這聲咆哮中,原本失去知覺的手臂忽然取回一點力量。他一把抓住插在地上的劍刃,用力撐起自己的身體。即使手掌不斷淌出鮮血,他仍奮力抽出長劍,提起失去力量的雙腳跨步向前。只見米娜娃脖子上一道血痕滑了下來,克里斯感受到一股絕望。
「對不起,弗蘭殿下,我回來晚了。」
聖王國軍的包圍網終於被突破了。陷入恐慌的士兵們四散奔逃。就像是海水退潮後露出底下的沙灘一般,逃亡的士兵們腳下出現的則是堆積如山的屍首。
鮮血滴落,打在車軸上的聲音。
「……克里斯……」
弗蘭契絲嘉以顫抖的手臂撐起上半身回過頭。接着,便和克里斯一起看到了那幅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克里斯的身邊躺着無數表情扭曲、死狀悽慘的聖王國軍士兵的屍體。馬匹的死法也同樣慘烈。他展現了駭人的死亡之力,雖然不如迪羅涅斯施放霍勃斯刻印時來得強悍兇猛,仍一個不留地殲滅了守城的整隊人馬。而代價便是全身上下都被紅黑色的斑紋給侵蝕。
——快動、快動呀!
「這邊由我來抵擋,請您先躲到要塞裏頭去。」
吉伯特坐在馬背上對着弗蘭契絲嘉開口說道。即便在此時此刻,他依然沒有顯露出絲毫破綻,還是高舉着手中的長劍直指敵人的追兵。
克里斯靠在要塞大門的門柱上拼命喘氣,邊遙望着遠方瘋狂的殺戮景象。他的雙手現在都變成了紅黑色而且也腫起來了,根本不聽使喚。口中銜着的長劍滑落並插進了地面。
閃電般的黑影其實是一名黑衣騎士,他勒了一下繮繩讓馬兒回過頭。
弗蘭契絲嘉腳步踉蹌地站了起來。她背起了已經暈厥的米娜娃,拖着一隻淌血的腳朝着克里斯這頭走來。
——歐克斯!我的身體,你要喫什麼待會全餵你喫!現在拜託你聽我的話,快點行動呀!
還有,命運紡車運轉發出的聲音。
她的額頭還留有殘餘的白光,克里斯看着那幅發光的圖騰忍不住嚥了一口氣﹒
風中夾雜着濃濃的血腥味,克里斯拖着兩件沉重的行李和自己的雙腳,趕緊爬進要塞的大門。
在成羣的聖王國士兵中,突然捲起一陣紅色的旋風。哀嚎聲甚至隨風傳入了克里斯的耳中。那陣旋風竟然是一個人揮舞巨劍捲起的血沫,即便克里斯親眼目睹了這樣的情況,仍舊感到難以置信。
吉伯特僅丟下簡短的字句,就沒再開口了。他和弗蘭契絲嘉在短暫的分別後,肯定有許多簡短言詞無法傳遞的思緒,不過現在更重要的是——
——刻印?怎麼可能?爲什麼米娜娃身上會有這個。該不會……
米娜娃身上的烙印之光不一會兒便緩緩消失,同時也微微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眼眸中充滿了疑惑,接着便勉強辨識出克里斯的容貌。
就在這時候,一陣馬蹄聲忽然從側面奔來,筆直鑿穿了克里斯的意識。一道黑影從他的余光中竄出,飛快地衝撞踩在弗蘭契絲嘉身上的聖王國騎士,將他連同停在一旁的馬匹劈成了兩半。馬骨碎裂的聲音和鎧甲連同肉身被劈開的聲音此起彼落。
——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給我閉嘴!我待會兒再過來料理你!」「喂!你可別自己一個人享受!節目的高潮可要留到最後一刻表演呀!」隨後趕來的騎士們坐在馬背上人叫着。他從劍鞘中拔出來的利刃,此時已經抵在米娜娃的下巴上了。克里斯只覺得體內炙熱的炎漿沸騰着。
「——米娜娃!」
「老子可不會隨隨便便就殺了你們!至少得先把你們的雙手雙腳砍斷——」
銅質車輻帶動車輪時發出的聲音。
克里斯的雙脣間下意識地吐出了這個名字。弗蘭契絲嘉一雙水藍色的眼眸此時已然沉入了淚海。雖然沒有叫出聲音,但她顫抖的雙脣肯定也是念着同一個名字。
——再一點點,只要力量能再多回來一點點的話……
在這個戰場上活下去!
(雖然很緩慢、很緩慢……但是並沒有停止。)
「別逃!別散開!」
車輪轉動摩擦而發出的聲音。
——-還沒完。我現在還不能被野獸喫掉……
米娜娃輕喚了一聲之後便暈了過去,整個人的重量全部壓在克里斯的身上。克里斯硬是提起剩沒多少知覺、不知道還屬不屬於自己的手臂,勉強撐住了兩個女人的身體。無數的馬蹄聲再次隨着地表的震動逼近,踏破了克里斯心中的疑惑。
「克里斯——」
克里斯已經沒有力氣,只能這麼叫着。在弗蘭契絲嘉和米娜娃趴在地上掙扎着爬過來的同時,一陣貫穿地表的馬蹄聲也朝着他們直奔而來。揚起的塵沙中,先是一名騎兵,接着又有另一名騎兵緊追上來。
(他會在這個扭曲的命運閘門再次關上的地方等我——)
克里斯沉痛的祈願卻在耳朵和眼睛底下沾染的黏稠液體滑落的同時,一併被帶走了。第一個趕到的聖王國騎士勒馬躍下馬背,狠狠踹了弗蘭契絲嘉的背部,接着一把抓住米娜娃的頭髮,將她的頭從地上拉起來。
「別碰米娜娃!」
疑惑和不安的情緒沿着克里斯的皮膚竄上心頭。
「老子非將你們千刀萬剮不可!」
「……嗚、嗚……」米娜娃眯着眼睛哀嚎着。
——都來到這裏了,怎麼能束手就擒呢。
弗蘭契絲嘉以嘶啞的聲音呼喊着,一頭金髮和臉龐沾滿了鮮血。在距離城門只剩下十幾步的距離時,終於因爲一灘血水打滑而不支倒地。
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要活下去。
——來不及了嗎?
(時間……停止流逝了?不對……)
(克里斯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