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野獸的弱點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6534 字
距離出發前往耶帕維拉的日子已經愈來愈近。札卡利亞預定出席這場勝利慶典的賓客,就只有札卡利亞公王和公王的千金弗蘭契絲嘉兩個人而已,因此部隊並沒有行軍的準備。軍方準備了兩輛裝飾得十分華麗的馬車要護送兩人啓程。
「我要與父王和侍從搭乘同一輛馬車。因爲父王容易暈車,所以尼可羅也要一起來。至於親衛隊的人就坐另外一輛馬車吧。」
米娜娃聽到弗蘭契絲嘉的說明,忍不住感到一陣焦躁。
她們兩人此時在弗蘭契絲嘉的房裏。這個房間和先前一樣,地上滿是各類的文件與地圖,凌亂得就像是野營地一樣。打從弗蘭契絲嘉累倒之後,寶拉已經來過她的寢室好幾次,制止她不要太過操勞。但她還是一抓到機會就跑下牀,自顧自地不知道在準備什麼。米娜娃忍不住要懷疑到底是什麼事情要做得這麼鬼鬼崇祟的?現在又聽她提到要分開搭乘兩輛馬車,讓米娜娃覺得弗蘭契絲嘉根本只是爲了要回避自己和寶拉。
「你什麼都不打算告訴我嗎?」
米娜娃坐在桌角上,從高處睥睨着弗蘭契絲嘉。
「告訴你什麼?」
「你少裝蒜了!」
米娜娃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爲什麼不將整個騎士團一起帶走?我看你肯定是針對此行擬定了什麼作戰計劃吧?我們還不至於蠢到完全沒有發現你在打什麼主意。」
「我只是未雨綢繆而已嘛。」
「這哪叫未雨綢繆呀!我看依你思考事情的縝密度,十之八九會有一場仗要打吧。」
米娜娃一臉憤怒地指着桌上攤開來的一張地圖說着。那張地圖上寫着只有弗蘭契絲嘉自己纔看得懂的文字,米娜娃完全無法看透其中的內容。
「這場仗至少有你那些親衛隊士兵的工作吧?爲什麼你什麼都不肯講?或許我們可以幫得上忙呀?」
「沒有。」
弗蘭契絲嘉毫不遲疑地丟出否定的答案,米娜娃忍不住回過頭來瞪着她。
「在計劃開始之前,我會對你、克里斯,還有寶拉作說明的。在此之前,你就好好享受這趟優雅的旅行吧。」
「爲什麼!」
「因爲我不想現在就告訴你,讓你沒事去想東想西地徒增困擾。我要你一聽到作戰計劃就馬上拿起劍殺進戰場。所以,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現在到底是怎樣!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跟打仗也無關?
米娜娃氣得連連抱怨,但克里斯沒有再開口說活。
「就是跟你說話的時候,我覺得很輕鬆呀。而且有些時候你的話也會讓我覺得很安心。就是這樣……所以有的時候,我會覺得……就是這樣啦!」
「你哪會知道弗蘭契絲嘉在想什麼?就連我也不知道呀。」
「因爲他這次被聖王國軍的騎士團召回去,很可能會把我們這邊的情報泄漏出去。」
米娜娃插入鑰匙準備開門,不過卻在轉動門把的那一瞬間猶豫了。她看着克里斯。克里斯在開門之前也先做了確認,他們有弗蘭契絲嘉的許可,因此並不算是擅闖。不過多少還是有些猶豫,畢竟他們不只從沒踏進過吉伯特的房間一步,就連房間裏的樣子看都不曾看過一眼。
「可是,如果弗蘭契絲嘉相信他會回來的話——」
「……這房間還真是空蕩蕩的。跟他的個性實在有夠吻合。」
「沒有……她什麼都不肯說。」
米娜娃聽到克里斯的話之後,緩緩抬起頭來。
克里斯忍不住笑了起來。
「嗯……她只有說吉爾會在耶帕維拉跟我們會合。」
她說完之後,將一把城堡內某個房間的鑰匙交給米娜娃。由於弗蘭契絲嘉是以事務性的語氣說的,米娜娃也只能帶着焦慮的心情離開了寢室。
——這個腦子裏一向只有弗蘭契絲嘉的忠實騎士怎麼可能會背叛我們呢?
「我、我也因爲你而得到了不少幫助呀。」
說着說着,她的表情逐漸緩和下來,眼淚也快要決堤了。
「從前的我也是這樣。因爲所有人都死了,就只有我一個人存活下來。」
朱力歐問弗蘭契絲嘉,今後是不是也打算將希爾維雅與米娜娃當成棋子推上戰場?
「對了,有件事我差點忘了。」
「也許是因爲她知道自己不能問吧。」
「你、你不要——」她別開目光。「這種話你不要看着我說啦……白癡。」
克里斯說着,將手疊到了米娜娃貼在他膝蓋的拳頭上。
克里斯站在西城的入口處等着米娜娃出來。盛夏的中庭裏瀰漫着一股濃郁而刺鼻的花草香氣。他儘量不讓自己碰到周圍的植物,找到一處泥土外露的陰影下抱着自己的長劍蹲在那裏。
「——那、那……那我也都是好了。不然聽你這麼說,感覺好像你在佔我便宜一樣。」
「弗蘭契絲嘉應該是深信吉伯特會回來纔對。」
克里斯很聽話地將視線移到了米娜娃的膝蓋上。
果真如此,那還真是一件令人非常感傷的事情。因爲弗蘭契絲嘉確實擁有這種實力。
的確,在普林齊諾坡裏的大教堂裏,朱力歐曾經問過這個問題。
克里斯喃喃道出了自己的想法,米娜娃終於忍不住把臉轉過來對着他。
因爲她太過堅強了。
「你在說什麼呀。」
那雙漆黑的眼眸此時已經盈滿了淚水。
「爲什麼不能問?」
「纔不是呢!那傢伙不論心裏怎麼想,都會擺出一副從容的表情說:『那些東西先幫他準備好。』她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
「這……這怎麼可能?」
米娜娃搖了搖頭。克里斯蹲下身與她四目相對。
「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嚷嚷着說要推翻聖王國,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家。是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嗎?是在跟我還有寶拉一起玩耍的時候,就已經有這樣的想法了嗎……?」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着那支在陽光下自得發亮的鑰匙好一會兒。
弗蘭契絲嘉當着面居然仍毫不留情地說出那樣的話,米娜娃聽了還是很受傷。
即使他待在銀卵騎士團的時間並不長,也看得出來吉伯特和弗蘭契絲嘉之間有一種特別的羈絆。那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強烈信任感。
「那個……我是指跟託宣、烙印等等無關的事……啊,跟打仗也無關喔。」
「在銀卵騎士團成軍之前,她根本不是這樣的。她會跟我一起上卡拉老師的課、一起捉弄寶拉,還會跟吉伯特比試。而且我們常常吵架……雖然我不論怎麼吵也吵不贏她。」
米娜娃此時雙手交抱着,忍不住掐緊自己的臂膀。連吉伯特也不知道弗蘭契絲嘉的作戰計劃?他們之間的關係看來如此緊密,難道吉伯特也只是弗蘭契絲嘉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嗎?
克里斯開口詢問。米娜娃搖了搖頭。
米娜娃喃喃說道。
弗蘭契絲嘉突然以平板的語氣說着。
米娜娃走進室內,環顧着四周愣愣地開口說道。
「她現在都不跟我拌嘴了。她只會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
在普林齊諾坡裏那一役中,她肯定受到了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嚴重的創傷。
「吉爾是穿着他平常那件普通的黑色裝束出去的。他可不能穿那樣去參加慶典,你去他房間幫他把裝飾用的配劍跟禮服拿出來放上馬車。」
「弗蘭契絲嘉……她太堅強了!」
黑薔薇騎士等同於聖王國軍的憲兵隊。過去曾受僱於聖王國的克里斯對於這支部隊也有所耳聞。黑薔薇騎士團是一支受過機密訓練的精銳部隊。但他不清楚爲什麼這支部隊的成員會出現在札卡利亞——而且現在還被召喚到伊梅漢去?
——我大概早就忘記該怎麼哭、怎麼笑了吧。
然後,克里斯開口了:
但是,弗蘭契絲嘉的身邊卻沒有像這樣能和她對話的人。她像一座金色城堡,周圍的城牆既高且厚。
克里斯聞言走到米娜娃身後,刺有銀母雞圖樣的臂章隨即映入眼簾。
米娜娃聽了只能啞口無言地嚥下苦澀的情緒。
米娜娃氣得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弗蘭契絲嘉則是眉頭也不皺地開口說道:
吉伯特真的會回來參加勝利慶典嗎?克里斯一想到這點,那種不確定的心情就讓他覺得膽寒,身上還冒出了冷汗。
「而我是一直都是這麼覺得的喔!不論什麼時候,只要有你在我就會覺得很安心。」
「連吉伯特的事也沒說?」
米娜娃從紅色的瀏海下窺視着克里斯。
「啊、嗯、嗯。」
「怎麼可能!如果真的是這樣,弗蘭契絲嘉又爲什麼要讓吉伯特離開呢?」
米娜娃邊說着邊蹲下身,以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你是我的一枚棋子。這點我之前就說過了不是嗎?」
「怎麼樣了?」
克里斯聽了忍不住歪着頭。
「這算什麼啊?要是真如你說的那樣,那吉爾離開的理由不就很不得了了?再說,現在可是聖王國要召他回去耶!他到底在想什麼呀!」
克里斯只覺得全身發冷,就好像身上的血液一點一滴被換成了細沙一般。這樣的惡寒,是他過去獨自在戰場上闖蕩時經常會有的感受。
「唉呦。」
「她之所以沒將計劃全告訴吉伯特,也許只是爲了不讓消息走露出去而已。」
「……你對吉爾也是什麼都沒說嗎?」
——吉伯特會背叛銀卵騎士團嗎?
「也對。也許她的情況就像你說的一樣吧。」
米娜娃握着拳頭在克里斯的膝蓋上磨蹭着。
「對,因爲吉爾這枚棋子這次派不上用場。而且我也沒問吉爾這次出去要做什麼。我只有告訴他要在耶帕維拉的勝利慶典之前趕回來,在那裏跟我們會合。」
米娜娃不悅地說着,拿出了弗蘭契絲嘉交給她的那把鑰匙。
克里斯早就猜到會是這種結果了。
聽到米娜娃的看法,克里斯忍不住嚥了一口氣。
米娜娃語帶哀傷地說着。
米娜娃出來了。克里斯光從腳步聲就可以聽出她的意志非常消沉。他一抬起頭,便看到米娜娃那頭紅髮的秀髮在眼前晃盪。她並沒有看着克里斯。
米娜娃雖然開口了卻沒辦法把話說完。
堅強到沒有人可以站在她的身邊。
「她是有要我幫吉伯特整理行李啦……」
米娜娃正準備從衣櫃裏拿出吉伯特的禮服,但手卻在半途中停下來了。
「爲什麼!你到底爲什麼——」
「吉伯特搞不好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當時,弗蘭契絲嘉毫不猶豫地說出了答案。
「弗蘭契絲嘉要是知道他離開的原因,就不能不阻止他了。」
(畢竟我跟這傢伙在一起也有四年了。可是……)
因爲她看到弗蘭契絲嘉那雙藍色的眼眸中滿是哀愁。
「現在……我們也只能做好準備,相信他真的會回來了。」
他從掌心底下感受到了米娜娃手中傳出的熱度。
「誰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房裏有一張牀、一個衣櫃、一把劍掛在牆上、一張書桌,還有一個書櫃,除此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因爲這個緣故,房間寬敞得讓人完全無法想像與隔壁尼可羅的房間是同樣的格局。
「……他連這個都留下來了?」
「弗蘭肯定也是看穿了這點,纔沒有把作戰計劃告訴他的!」
「吉伯特明明是她的親衛隊,但是她連吉伯特要去哪裏也沒間。總覺得吉伯特這一去好像不會回來了,她卻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了?」
米娜娃說得吞吞吐吐,但聽在克里斯的耳裏卻覺得很溫暖。
她無法再直視那張臉,於是只好別開了目光。弗蘭契絲嘉同樣也沒有說什麼,只見她默默地抓起羽毛筆,再度坐回到書桌前。接下來有好一陣子,房裏就只有弗蘭契絲嘉在羊皮紙上振筆疾書的聲音。
「而我則是遇到了你,米娜娃……所以,我挺過來了。」
米娜娃不知何時已經滿臉通紅。克里斯心想,她是哭到臉都腫了嗎?
——如果沒有米娜娃……
(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不過,我們是從這種誰佔誰便宜的方式開始建立起關係的嗎?」
——從我喫掉米娜娃身上的死兆,米娜娃將我身上發狂的力量中和掉……這樣的關係開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已經變得沒那麼重要了。真是不可思議,總覺得我好像從很久以前就跟你在一起了。」
米娜娃的手不斷在克里斯的掌尼底下扭動着,就連腳也是。
「……我、我是呀……你一直……一直都跟在我的身邊……出現在我的夢裏。」
「啊……對、對喔。」
克里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米娜娃最近一次夢到的託宣內容。
「你還有夢見什麼新的預言嗎?跟我有關的。」
米娜娃現在連耳根子都紅了。她的手在克里斯的掌七底下慌亂地甩着。
——對呀,因爲我承繼了三大公家的血源,所以我……
——我會跟米娜娃成爲夫妻,然後生下孩子……而這個預言……
關於這個預言,克里斯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他祈禱着,希望剛纔的話沒讓她產生什麼奇怪的聯想。此時的他腦中一片混亂,炙熱的思緒讓他忘記將米娜娃的手鬆開。
就在這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吉爾?你回來啦——」
寶拉打開門衝了進來,然後便整個人愣住了。克里斯和米娜娃也嚇了一跳,不過兩個人的手還是握在一起。
「……啊——這……對、對不起,打擾到你們了。」
「你、你誤會了啦!」
米娜娃連忙甩開了克里斯的手,從地上站起身。
「你們要幹什麼應該回自己的房裏去嘛。人家、人家從窗外看見房裏有人,還以爲是吉爾回來了。」
「什什什什麼要幹什麼——我我我跟克里斯是聽弗蘭的話,纔到吉爾的房裏來的!」
寶拉歪着頭,一臉疑惑地注視着尼可羅。
「他該不會……是爲了這件事纔沒有告訴弗蘭理由就離開的吧?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事……」
尼可羅話沒說完,就把寶拉手中那張人體圖給搶了過來。
「……這上面有吉爾自己加上去的文字。」
「你豬頭呀!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這是尼可羅的字……對吧?」
尼可羅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克里斯的身後,低頭看着那張圖。那支單片眼鏡底下的眼睛狐疑地眯成了一條線。
「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還有這本禁書,以及關於我身上這頭野獸的事。
就在這時候,寶拉在桌子上看到了一樣東西。
他看到米娜娃後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接着便跑進吉伯特的房裏,來回望着克里斯和米娜娃的臉。
「……對,這是我寫的沒錯。」
克里斯來回看着桌上的人體圖和尼可羅的臉。米娜娃也湊上前抓住了尼可羅。
上面畫了一張簡略的人體圖。這張人體圖畫了一個人的四肢輪廓,還有大略的骨骼結構。這樣的圖人家一看就懂。人體圖中的額頭和雙手手背上還畫了野獸烙印,除此之外,圖中的身體各個部位還拉出一條線並寫上了註釋。
「對啦、對啦!寶拉,我們快點走,免得打擾到他們——快!」
「爲什麼吉伯特會去調查這個?」
——吉伯特是覺得我是一個危險因子嗎?
「什麼~~弗蘭殿下要你們來吉爾的房裏手牽手?」
克里斯一聽,反射性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在我們這次回來之後沒多久,吉爾跑來問我關於克里斯身體的事。」
米娜娃一拳將尼可羅揍飛到牆邊的書架上。
一旁的米娜娃嘟噥了一聲。克里斯確認了一下書本的封面,發現這很可能是大教堂中,老僧侶馬爾麥提歐翻給他看的那本禁書縮小版的分冊。爲什麼吉伯特會需要查到這本書裏面的資料?
「不、不是啦!」米娜娃氣得大叫了起來。「不、不然你們也一起來幫忙啦!寶拉幫忙收拾裝備、尼可羅幫忙收拾行李!」
克里斯也站起來趕到了書桌前。
「這是傷好得比較慢的部位呀……吉爾想知道的是這個嗎?」
——他打算投奔王配侯一方,然後殺了我嗎?
克里斯聽到舊紙片的摩擦聲,立刻將注意力從磨刀石轉移到寶拉那頭。
「我之前也有說過,克里斯身上的傷好得莫名地快,我想應該是因爲他身上那副烙印的關係。所以吉爾跑來問我時,我就把自己的記憶中克里斯身上那些傷口是怎麼復原的情形告訴他。」
「你們在吵什麼呀?」
——他前往聖王國,到底是要做什麼呢?
「克里斯,趕緊把事情做完,快點走了啦!寶拉和尼可羅也快點滾出去啦!」
他發現其中一頁夾着一張紙質很新的紙,於是便將那一頁攤開。在看到上面的插圖後,整個人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我是問你,吉伯特爲什麼會問這種事!」
「你在胡說什麼啦!」
「這個……我、我想他只是在擔心克里斯吧?而且克里斯在普林齊諾坡裏的那場戰役中,也幾乎是遍體鱗傷——」
「爲什麼?爲什麼吉伯特會問到克里斯身體的事?」
寶拉攤開桌上那本封面已經殘破不堪的古書。米娜娃也帶着狐疑的表情湊上前去,看着看着,表情愈來愈僵硬。
那看起來像是一本古老語言寫成的書。泛黃紙上的墨水已經有相當磨損的痕跡。克里斯看不懂其中的文字,但他似乎對這樣的書有一點印象,因此忍不住從旁伸手翻了翻這本書。
尼可羅也從走廊上的窗戶將頭探了進來。
——他是……把我當成了敵人嗎?
「嗚……那個……」
「咦?這個是……」
克里斯直視着禁書中的那幅天堂軸圖。那頭野獸被壓在掛着好幾圈車輪的大柱子底下,深深打進了地底。克里斯突然覺得圖中的野獸此時彷彿也在看着他,一股不寒而慄的感覺頓時竄上了背脊。
「你看,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不就是克里斯跑進來跟吉爾借個磨刀石之類的……咦?」
喉嚨裏頭溢出的聲音並沒有化爲具象的言詞。
他一說完,克里斯才發現,上面確實有好幾處不一樣的筆跡——包含腋下和脖子。
「……這是……」
「……是天堂軸圖。」
寶拉畏畏縮縮地攤開了那張夾在書頁中的紙。
「關於……我的身體?」
她硬是將寶拉和尼可羅留下來幫忙。問題是這根本不是什麼需要他人幫忙的事,克里斯也只能無奈地站在一旁。
米娜娃也留意到尼可羅手中那張紙片中,吉伯特自己加上去的註解。
「……我說,我房間的牀比較大。你們只要說一聲,我就會借你們用呀。」
——是我的弱點?
——這麼說,吉伯特他……
米娜娃語帶顫抖地說着。
克里斯也想插嘴解釋,無奈一時找不到適當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