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黑與銀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2萬 字
「等、等一下!拜託你們等一等!請、請讓我見見你們的將軍殿下!」
軍靴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在進軍的戰鑼中響徹了街道。一陣哀痛的呼喊意圖阻止這些聲音前進。
聖王國軍以充滿恫嚇性的火槍車打頭陣,壓過無人的街道直接駛向大教堂。此時衝出來擋在前面的,就是普林齊諾坡裏的自警團團長。他帶着少數部下前來和敵方進行交涉,但部下們卻在敵方大軍深入城鎮時夾着尾巴逃跑了。聖王國軍的士兵們知道這件事之後,個個狂笑不止。
聖王國軍第一隊的指揮官舉起手,讓部隊暫停下來。
「這不是自警團的團長大人嗎?」
他掀起頭盔面罩,坐在馬上訕笑着,刻意在對方的稱謂後面加上了敬稱。
「有什麼事呀?如果是要加入聖國王軍,我們還有接受新兵報名喔。」
火槍車後方傳來好幾個士兵的笑聲。自警團團長羞紅着一張臉,但還是勇敢地朝着敵人陣前走去。他在隊長面前跪下來懇求:
「距離當初約定好的期限才過了一刻鐘不到,拜託你們!拜託你們再多給一點時間!我們馬上就會把人從大教堂裏面找出來的!」
「喔~?那個,自警團的團長大人。」年輕指揮官苦笑着說道。「不用麻煩了。」
「啥……?]
自警團團長原本伏在地上,這時抬起頭來。只見眼前的騎士咧嘴笑着。
「克里斯托弗洛昨天已經一個人來投降了。你們再怎麼找也找不到人的,不用再給大教堂裏的人添麻煩了。」
反正接下來你們就會聽到破城槌的聲音了啦!一旁的某人突然爆出這句話,引來一陣鬨堂大笑。自警團團長環視全軍後說道:
「他……他已經投降了?啊、那、那你們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
「你們爲什麼還要進軍!不是說不攻擊的嗎?跟我們說好的不一樣呀!」
「也對。將軍殿下好像是有說過只要你們把人交出來,就不會發動攻擊。」
「對、對呀!那你們爲什麼——」
「又不是你們交出來的。是他自己跑來投降的呀,這麼一來,我軍就沒有理由不發動攻擊了。」
「什麼——」「有敵人?」「從哪裏來的!」「那邊!是弓兵!」
尼可羅躍下馬匹,走到團長身邊,將手按在他的肩上。
對打仗的人來說,絕不能去想我若是投降,對方是不是會依約不做攻擊。但從這個角度來看,敵人當然會猜想克里斯是不是懷有其他意圖,認爲他不會逃走……
「不要說話,小心咬到舌頭。」吉伯特提出警告。「我們要加速了。」
「所有人聽令!」指揮官高舉手中的長劍。「路上忽然有一顆囂張的石頭滾出來了!小心不要踩到它——前進!」
「等、等一下!等一下!」
「住、住手!住手!快住手呀~~」
「誰在跟你說人事權的問題?我只問我的拳頭構不構得到你的臉上。」
——糟糕。
——再這樣下去情況可不妙。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白鬍子騎士和他右邊那幾名騎士氣得漲紅了臉,衝到迪羅涅斯面前。這時,克里斯清楚地看見迪羅涅斯舉起手,手背上正泛出白光。
——我不能死。
——這個迪羅涅斯軍陣營應該留有半數左右的兵力吧。
「你、你們在幹什麼!爲什麼要阻撓我!」
——可是,我做得到嗎?如果能搶到一把劍……
帳幕被掀開,剛纔來過的那名侍從走進來。在他身後跟着幾名穿着磨亮的鎧甲、披着各色披肩的壯年男子。克里斯過去在聖王國軍中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一眼就可看出,這些人都是千人隊長層級的騎士。他們看了克里斯一眼,看也不看椅子便靠到帳幕邊排排站好。還有人謹慎地握着掛在腰間的劍柄。
軍帳的帳幕被掀開,一個小個子的人影從入口處走進來。看來比克里斯還小,應該是個侍從吧。他是幫克里斯送食物過來的。
「哼。我的官職是隸屬在克斯塔克勒塔將軍麾下,人事權可不在殿下手中。」
最後,一名身着紫色披肩、身材高大的壯漢走了進來。一瞬間,克里斯甚至感受到軍帳中籠罩着一片肅殺之氣。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那名壯漢從容地用蜥蜴般陰險的目光掃視克里斯,讓他不寒而慄。
他聽說自己被託宣預言選爲聖王紳——意即女王夫婿。朱力歐說,這個預言不只是米娜娃夢到,就連希爾維雅也得到同樣的果胎託宣。果真如此,他們當然不會虧待克里斯了。關於這點應該可以這麼想吧。但克里斯更關心的是,對方到底知不知道他此行的意圖。
「坐好,你本來就很重了。」
——霍勃斯……
一名年紀比將軍稍長的白鬚子男開口說道。
「殿下!請您別再做出這種有損軍紀的言行,我們已經快看不下去了!」
克里斯憶起之前被柯尼勒斯操縱的感受。他舉起和霍勃斯力量共鳴而發光的右手,咬緊手背,讓牙尖嵌進自己的肉中。身體的顫抖終於漸漸止住,化作無數汗珠滴落到地面上。
克里斯不自主地咬緊牙關,捂住耳朵,周圍的哀嚎穿過指縫傳進耳中。
「什麼?你不是要把這名俘虜交給我們處置嗎?」白鬍老騎士問道。
*
——那雙眼睛,還有嘴邊那抹兇狠的笑容。
——這身烙印總是不理會我的意志而發動,大幹一場。爲什麼現在卻……
「快把橋燒掉!把門關上!」
他得砍掉敵將的首級,放火燒掉軍帳,搶下一匹軍馬,然後往東北方逃亡。克里斯在腦中一遍遍演練着這個成功率低得令人絕望的計劃,掌心滲出了汗水。
不只如此。
這些戰爭引起的鼓譟聲,克里斯即便處在遠離大教堂外的聖王國軍陣中,仍可以清楚聽見。
「將軍殿下說,等攻略普林齊諾坡裏第一陣到位之後,就會招您晉見了。請您在這個簡陋的地方稍微忍耐一下。」
「可惡,那些傢伙……那些卑劣的異教徒!」
他跟米娜娃約好了,所以一定得回去。
「是啊,我們已經受不了了!」
「什麼阻撓呀?」尼可羅面露不耐地握緊了繮繩。「是說我們阻撓你跟聖王國軍交涉嗎?那哪算交涉呀?還是說你對我們阻撓你被他們宰掉覺得不滿?我是醫生,救人可是我的工作呀。」
你退下吧,將軍對着年輕侍從說道。少年離開後,軍帳中頓時充斥着一股熾熱的煙硝味與緊張感。
——野獸還在沉睡嗎?怎麼可能?
握着繮繩的年輕黑衣騎士——吉伯特大聲斥喝。坐在後方的白警團團長原本呆愣着,立即反射性地跨穩馬背。一旁有另一匹馬和他們並行着。那人戴着單片眼鏡,是銀卵騎士團的軍醫——尼可羅。他不時回過頭,用快到幾乎看不見的速度投擲東西,接着便聽到後面傳來陣陣的哀嚎。
現在要做的,是他已經獨自幹過好幾次的事。他掀開那張厚厚的帳幕,觀察着外面。從周圍的軍帳和設備大略可以看出這個部隊的規模,還有整個營地的概況。這個五角型的營地搭建在河川旁的小丘陵地上。他目前所在的位置大約是在營地的正中央。
——不,不能想。再想也沒用。我現在人都已經來到這裏了。
「抱歉,我真是小看你了。」
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縮着頭,茫然感受着穿過厚實城牆傳來的沉重車輪滾動,以及陣陣馬蹄與戰鑼鼓譟聲。
老騎士雖然面有懼色,仍舊回嘴說道:
——沒想到戰爭竟然會讓我覺得如此煎熬。
自警團團長流着鼻涕眼淚,雙手抖個不停,不過依舊兩腳踏穩地站着,擋在行進中的火槍車前面。碾過他。讓他成爲第一個殺進地獄的先鋒——敵兵的謾罵聲此起彼落。
「等一下!你們想要棄守城鎮嗎?那可是我們的家園呀!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
「可是,他是大公家的人吧……?」
「各位,就讓我來說明把你們找來的理由吧。」
在大氣洶湧的波動中,大門闔上了。自警團的年輕團員和鎮上的居民、女人與孩子們走上前,圍在號泣着的團長身邊。
他焦急地握緊拳頭,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裏。
「就算託宣預言是真的,在神官團認定之前,他都跟聖王族無關,只是一般俘虜而已。」白鬍子騎士一臉不悅地說着。
克里斯想起自己親手殺死的王配侯柯尼勒斯•艾比梅斯的容貌。
克里斯心想,這絕不是收容俘虜的地方。而且他完全沒有遭到捆綁,這般奇妙的待遇讓他覺得非常不舒服。
「不,我軍聽說普林齊諾坡裏外圍城鎮的居民幾乎全都躲進大教堂了。所以清除掉還留在鎮上的羣衆之後,那些建築設施我軍會留下來使用。畢竟克里斯托弗洛殿下所屬的札卡利亞軍人數雖少,卻是一支精銳部隊,我方早已有長期作戰的準備了。」
「要是問出了大教堂的佈防狀況,肯定有利於我方進兵吧?」
——絕對不能死。
——攻擊開始了。
那名美少年面帶微笑地說着。
他被安置在一頂豪華軍帳裏,帳布上繡着大公家徽與各種紋飾。樑柱是用木頭架起來的,上面鋪着一層厚厚的獸皮,一眼就可看出是遠征中的貴族使用的頂級設備。中央還放了一張十人坐的大桌子。
「克里斯托弗洛殿下,打擾了,我帶人過來了。」
——好像。
「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團長痛哭失聲,狠狠地捶着地板。
恐懼逐漸消褪的同時,耳邊傳來了鈍重的金屬碰撞聲。
——要現在動手嗎?連這些小部隊的指揮官一併殺掉,對王國軍的傷害肯定不小。
這時候,推着火槍車前進的那一側忽然有兩名士兵倒下。火槍車行進方向驟然偏斜,差點碾過自己部隊的指揮官。指揮官跨下的馬匹一陣嘶鳴後停了下來。接下來,一陣聲響劃破空氣,一個細長狀的異物穿透他的腦門,讓他濺出了血花摔倒在地上。
「抓住我!」
侍從以演員般的誇張語調,一口氣把話說完。克里斯在他行禮退下之後,心裏仍是一陣苦澀。帳外傳來的戰鑼、號角,和軍馬的嘶鳴聲似乎比之前更刺耳了。
在迪羅涅斯卑劣的笑聲中,左右兩旁的騎士全都不支倒地。還有人攀在帳棚支柱上,不斷地顫抖着。
「呵,笑話。我帶你們來是要讓你們知道,這人像你們這些膽小鬼是拷問不起的啦。」
「你們開始攻擊了嗎?壓過城鎮進兵——」
「是嗎?如果我說他是艾比梅斯家的繼承人,卿也要把他當俘虜處置嗎?」
視線剎時被黑影遮蔽,他的手臂傳來陣陣衝擊,幾乎要從肩膀上被扯下來。他翻轉了半圈,在天搖地動之中,已經坐在馬上。並排的火槍車和車邊高舉的紫色旌旗逐漸被拋在後方。
幾名騎士痙攣着屈膝跪地,弓起指頭猛抓着身體和帳幕。他們口吐白沫,口水滴在自己的軍靴上。克里斯也伸手抓着自己的胸口,彷彿心臟被人掐住般在懼意中顫抖着。他的雙膝和齒根震顫不止,不禁伸手捂住臉龐,幾乎就要支撐不住。
將軍這時終於開口了。尖銳的齒縫間吐出宛如餓狼嘶鳴的聲音。
克里斯看着自己的手背。再過幾刻鐘就是新月之夜,身上的烙印仍舊只是透着微微的青光。就算豎起耳朵,也無法聽見死者的呼喚。
克里斯的腦中頓時湧上一股殺意,他將汗水濡溼的掌心張開後再度握緊。等他的視線和迪羅涅斯交會時,那股緊繃感頓時消散。
「竟然沒用繩子將這人捆綁起來。還有,爲什麼沒對他進行拷間呢?」
就算烙印沒有發動,我也得殺掉敵方將領,在敵軍中製造混亂,然後突圍直奔大主教的部隊,告訴他們我軍已經攻下大教堂——
「……什麼!嗚哇哇啊啊啊啊!」
「把他當成一般俘虜,似乎不太妥當。」
克里斯看着幾名高階騎士出言發難,慢慢弄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以那名白鬍子老騎士爲首,右邊的人全是從南方調回的遠征部隊。他們要求對克里斯進行審問。甚至還說,只要對傭兵進行拷問,應該什麼消息都會吐露出來纔對。
兩匹馬快速穿過無人的普林齊諾坡裏中央大道。四方傳來的地鳴,恐怕是敵方的攻城兵器、火槍車和數十支千人部隊發出的聲音。兩匹軍馬跨過護城河上的木橋,穿過留下一道縫隙的城門衝進了大教堂。管風琴奏出的樂聲和衆人的祈禱聲從四周湧來,手持銀色旗幟,全副武裝的騎士們也從左右兩側出來迎接。前庭裏擠滿了鎮上的百姓。
「克里斯托弗洛殿下。」
「將軍殿下,是不是該聽聽他們的意見呢。」
——是烙印!
吉伯特從馬上躍下大聲呼喊。原本就灑滿油的木橋,點上了火苗。大門即將關上,自警團團長目睹這幅光景忍不住趴到草地上,奮力呼號:
聖王國軍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自警團團長一臉茫然地望着這幅景象。忽然,一聲呼喚從側面傳來。
克里斯知道,他就是敵方的將軍迪羅涅斯•艾比梅斯。
迪羅涅斯的直屬部下也開始覺得有些不安,出聲附和了白鬍子騎士的論調。
另一名長臉騎士打量着克里斯,謹慎地發表了含糊的意見。
「就算是將軍殿下,也沒有決定大公家繼承人的權力,那是由杜克神的神旨決定的。」「但我有決定如何處置俘虜的權利,也有讓卿閉嘴的權利。」
——還有一萬,再加上南方的一萬。
自警團團長拚命壓抑身體的顫抖,大聲在吉伯特耳邊喊着:
帳棚外傳來數個不同的腳步聲,克里斯嚇得全身僵硬,面向帳門口退了幾步。
「你、你們!」
「什麼——」
——怎麼會有如此骯髒的力量?
「什麼……」自警團團長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猛然站了起來。「你、你們這是詭辯!怎、怎麼會有這種歪理!你們開什麼玩笑呀!」
「所以你可不能在這裏犧牲性命,因爲戰爭纔要開始呢。」
——要是我從迪羅涅斯面前被拖到其他地方去,就會錯失良機了。
「你們看到了吧?」
迪羅涅斯露出輕蔑的笑容,前額的白光已經消失。
「這人是在野獸的陰影下不斷掙扎的人,他的強悍是你們遠不能及的。你們看,他還站着,而你們呢?」
事實上,克里斯只是以雙手緊扣着膝蓋勉強站着,已經快到極限了。
「別說是拷問,你們就算拿火燒他,他也不會屈服的。像你們這種雜碎,沒資格插手管神靈眷族問的事。」
迪羅涅斯拉開帳幕,大聲召喚部下。聚集過來的士兵看到眼前的景象,嚇得雙眼圓睜,趕緊將倒在地上抽慉的長官們一個個抬了出去。
這麼一來,帳棚裏只剩下迪羅涅斯與克里斯。兩人間籠罩着沉默,克里斯覺得雙腳彷彿陷入泥濘,無法動彈。他的呼吸紊亂不已,就連自己也可以清楚聽見。
迪羅涅斯踩着皮草,一步又一步地逼近,然後在克里斯面前停了下來。克里斯抬起頭,這才發現迪羅涅斯和他同樣站在桌邊。
——等他再靠近一點。
——到時我就可以奪走他腰上的劍……
「你想搶走我的劍嗎?」
迪羅涅斯開口說道。克里斯的肩膀肌肉頓時僵硬。
「你沒鍛鍊自己的臂力呀?哼,柯尼勒斯也是一樣,你們應該把自己鍛鍊到用拳頭就可以殺人才對。你們都太依賴劍術跟刻印的力量了。」
——被他看穿了?
——他知道我是來殺他的?
即便如此,克里斯依然保持沉默,壓抑住自己的殺氣。
「如果真要殺我,那你何不在這時候解放神靈以其真名賜下的烙印呢?」
——真名……?
——這是什麼意思?
「不行呀?也對,畢竟你連方法都不知道嘛。沒想到連控制力量都不會的野狗,竟然能打贏柯尼勒斯?雖然這個結果對我來說再好不過了。」
「……你以爲我會乖乖聽你的話嗎?」
弗蘭契絲嘉倚着大聖堂圓頂室外的露臺,遠眺着夕陽。一會兒之後,她轉頭望向逐漸被夜色籠罩的喧囂戰場。耳邊傳來搖撼着城牆的破城槌衝撞聲、投石機的彈射聲,以及厚實的城牆裏外士兵們的咆哮聲。
有兩道人影在這條空中迴廊上奔跑。朦朧的星光下,夜風吹起兩人的銀色和紅色髮絲,在空中飛揚着。朱力歐和米娜娃此時已經褪去了修女聖袍,換上戰鬥服裝,並各自在背上和腰上佩帶着白己慣用的巨劍與長劍。
「可、可是!那些人不僅踐踏我們的家園,還恣意使用馬廄,掠奪店裏的商品——可惡!可惡……」
——有方法可以……控制力量嗎?
弗蘭契絲嘉已經聽不下去了,她無視於團長,逕自往廣場走去。
她抬頭望向城牆上的夜空,找尋着不知將在何方升起的新月。但此時地上延燒着戰火,就連星星也看不見了。
「柯尼勒斯是個連尊敬自己父親這點禮貌都不懂的蠢蛋。多虧他死了,我才能回到聖都。現在甚至還當上了將軍呢。」
「團長!愛諾米雅門已經快保不住了!」
弗蘭契絲嘉聽到這聲呼喚與急促的腳步聲而回過頭,只見尼可羅手持望遠鏡朝她奔來。
「你以爲我在說謊嗎?」
「霍勃斯的烙印可是會將你的心智連根拔起喔。我可以將你的靈魂剝離出來,讓你除了我的聲音以外,什麼也聽不見。」
「蜜娜不見了,還有那個俘虜也不見了。」
女人們說着,雙手交扣獻上她們的祈願。男人們仍帶着充滿敵意的眼神。這兩者弗蘭契絲嘉都無法承受,她點了點頭,帶着尼可羅一同往階梯走去。
「至少等熬過這場仗,活下來再開口要求獎賞吧。」弗蘭契絲嘉笑着回答。
她搖搖頭,甩開負面的想法。尼可羅一臉訝異地看着她。
「——團長!」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的英勇給了我們迎戰的勇氣。接下來就是我們軍人的工作了。」
「可能要過半夜了吧……也許是天亮前也不一定。畢竟有些小小的條件會左右我們發動攻擊的時間。」
「這、這可是我們的家園呀!我們自己會搶回來的!我們的家還有鎮上的居民都平安無事,現在只要堅守跟對方交涉的方向——」
對方的輪廓融入了高塔的陰影中,無法辨別,但因爲他身上散發着一股殺氣,米娜娃知道這個人是誰。
——不對……柯尼勒斯也知道我的身世,爲什麼他會知道?
因爲走廊底端,塔腹的出入口處有一個黑色人影站在那裏。
「可、可是!你發兵又能怎麼樣呢!這不是讓士兵們白白去送死嗎!」
克里斯的意識發出了龜裂的聲音。
克里斯回嗆了一句,甩開席捲全身的惡寒。這樣的痛楚他已經承受過一次,不足爲懼。
迪羅涅斯的聲音流入耳中,有如滾燙的蜂蜜酒燒灼着克里斯的腦髓。
這時候忽然出現幾個人,哀嘆踉蹌地走進露臺。是市長和鎮上的幾位領袖,以及他們的家人。
「看來,大部分的兵力都出動了嘛。」
「他們打算將留在城裏的居民全部掃蕩殆盡,正在四處搜索呢。」
她不敢想像那些還留在城裏的居民要是被找到了,會遭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從倉庫裏拿出祭祀用的轎子,拆下來當作修補門板的材料!」弗蘭契絲嘉也大聲回應。
「若不是聖女殿下要我們逃出來,我們會連同家園一起被燒掉呀。」
婦女們的祈禱歌聲從樓上的禮拜堂飄來,迴盪在一樓的大廳中。接着,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爲什麼這男人認識我的母親?
*
「——不管你使用幾次這樣的招數,我都會忍下去。」
「拿水過來滅火!快滅火!」
「後來她懷孕了。我覺得麻煩,也因爲一時興起,想看看她回到村裏會受到什麼待遇,就把她給放了。沒想到她會把小孩給生下來呢。」
「你試試看呀——」
城門上的士兵大叫着,同時可以看到騎士們引導女人和小孩逃出聖堂的景象。一會兒之後,幾發燃燒着火焰的炮彈越過城牆從天而降,打穿那間聖堂的屋頂,燒掉了庭院中的草坪。
(但是,我又能怎麼做呢?)
「不管幾次,你都會忍下去是嗎?呵呵、呵……你母親也說過同樣的話呢。」
——什麼?這傢伙在說什麼?這傢伙……
「不進攻,怎麼能打勝仗呢?這邊的糧食不只軍隊,還有市民百姓也要喫,可撐不了多久呀。倒是聖王國軍佔領了整個城鎮,他們可是不怕持久戰呢。」
——騙人!這怎麼可能!
「團長,已經有兩萬名敵人殺進城鎮了。」
(希望克里斯多少能擾亂敵方的指揮系統。)
這人果然是柯尼勒斯的父親,而且比自己的兒子還要來得兇殘——
(不該沉溺在一個親衛隊員生死未卜的臆測之中。)
「那、那是怎麼一回事!你、你是要發動攻擊嗎?」
「將弓兵調到北北東方向的城牆上,瞄準投石機攻擊!」
(克里斯……)
「我們什麼時候要開始反擊?」
——騙人!
在戰爭期間,西沉的夕陽常被士兵們稱爲「頭顱」。
「被你發現了呀?我還以爲你會全神貫注在攻擊準備工作上呢。」
弗蘭契絲嘉聽了忍不住咬着下脣。他們沒將普林齊諾坡裏的居民全部招到大教堂來,但已經沒有時間了。等尼可羅和吉伯特回來,他們說什麼都得關上城門。
他們會說,這天的太陽也在殘殺中落地死亡了——
包圍着克里斯的那片黑暗忽然震得粉碎。陣陣恐懼像是冰冷的油液般,隨着迪羅涅斯的聲音流入,撕扯着他的軀體,將肉身融化,然後侵蝕着他的骨髓。
「嗚、啊啊……啊啊……」
「我、我我們的家!我們的家被……」
「這一切,聖女殿下都會爲我們搶回來的。」
這聲報告讓弗蘭契絲嘉原本冷靜的心緒爲之動搖。
「……你……你說……什麼……」
強烈的耳鳴和寒意同時朝克里斯席來。
不過黑色的視線中央,原本已經麻痹的視覺卻浮現迪羅涅斯狂笑的面容。
「要是把你帶回聖都,我連女王都可以弄到手呢。」
「你以爲你有辦法拒絕嗎?」
紅得像血一樣,這種形容在戰場上簡直是老掉牙的說法。在打仗的人眼中,黃昏時落入地平線的太陽,很自然被看成是身首異處的首級。
「您過獎了。不過,我倒希望我的獎勵是在牀上得到的呢。」
(若是不成,那原本渺小的勝利契機就會化爲泡影了。)
你從一開始就是我的種,是屬於我的東西呀。那個嘲弄聲吞噬了克里斯的意識,他覺得自己有如掉入無底的黑暗深淵——不斷地往下墜……
「唉呀?你真聰明,看出來啦。」
迪羅涅斯露出宛如蜥蜴般的兇暴笑容。他舉起右手,手背再次放出了白光,和額上的印記相互輝映。
主聖堂西北方的城牆上,一座高塔中央和主聖堂之間搭建着一條長長的空中迴廊。大教堂西側的城牆上沒有設置出入口,城牆也夠厚實牢固,因此只有幾名哨兵看守着。
中庭聚集着銀卵騎士團的百人騎兵隊,排成整齊的隊伍待命。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死守城池時會排出來的陣勢。
「火焰彈要來了!」
(對,我能擔心的只有銀卵騎士團的事。)
「我相信你的技術,真的很感謝這次有你陪在身邊。」
銀卵騎士團的士兵在弗蘭契絲嘉的指示下,慌張地在教堂各處來回奔走。此時,夜晚已經將夕陽餘暉染成了紫紅色,城鎮各處亮起了燈火,宣示着包圍大教堂的聖王國軍數量多得令人絕望。
一名騎士從城牆上的尖塔底下跑出來。
是自警團的團長。他指着弧形走廊外的中庭怒聲斥喝。
(其實他是用他的方法在保護自己的家園。)
「那銳利的眼神倒是跟你母親很像呢。」
「你母親乳房上有好幾塊紅痣對吧?那其實是我的齒痕啦。」
(可是,我……)
弗蘭契絲嘉朝着做好攻擊準備的騎兵隊走去,不過一聲呼喚將她叫住了。
——母親?
克里斯瞪着他,聲音哽在喉間,好不容易纔吐了出來。
市長年邁的妻子溫柔地勸慰着自己的丈夫。
(我就算踏過他們的家園,也要打贏這場戰爭。)
「弗蘭契絲嘉殿下!這是怎麼一同事!」
弗蘭契絲嘉走幾步,來到自警團團長的面前,將手壓在自己的胸口上。這名壯漢看了臉頰泛起紅暈,忍不住想要往後退。
一名騎士在正門前的中庭廣場上,對着弗蘭契絲嘉呼喊。
克里斯屈指撕扯着自己的臉龐。我正被監視着,被幾千隻眼睛監視着。膝蓋發出猛烈的顫抖,強烈的抖動讓他的膝蓋彷彿完全失去知覺。但他堅持着不肯別開自己的目光——即便此時他的視覺被剝奪,眼中只剩下一片漆黑。
那些被迫和家人分開的居民哭叫着,弗蘭契絲嘉只能將安撫他們的工作推給教廷的僧侶,將注意力集中到戰場上。
*
在克里斯大聲回嘴的同時,一股黑色的恐懼從他的耳朵、鼻腔、身體各處的毛孔、腹部、腳底,一點一滴鑽入了他的體內。迪羅涅斯的輪廓逐漸歪斜,在昏暗的光線下只能看見烙印溢光盪漾。
(這纔是我該擔心的事。)
兩人在已經可以看見城牆石磚接縫的距離下,同時停下腳步。
迪羅涅斯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了獰笑。克里斯在顫慄中被逼得往後退。
「她可是個好女人。讓我忍不住帶着她在戰場上闖蕩,要她每晚侍奉我呢!原以爲要不了多久她就會咬舌自盡了,沒想到她卻一天一天忍下來了。」
(要是烙印遲遲沒有發動,你會……)
米娜娃環抱着自己的雙臂嘟噥了一聲。對方往前踏出二、三步,走出了建築物的陰影,露出一頭鐵灰色的頭髮與一雙銳利的眼睛。米娜娃身後的朱力歐將手按在劍柄上,準備隨時拔劍。
「因爲倉庫裏最長的一條繩子不見了。」吉伯特開口說道。他的視線對準的並不是米娜娃,而是她身後的朱力歐。
米娜娃咂舌一聲,回頭瞟了一眼朱力歐肩膀上的繩索。他們打算利用繩子攀下城牆——接下來還要用那條繩索捆綁米娜娃。
「你打算讓他帶着你深入敵營?藉着《灑鹽的死神》被捕的名義?」
吉伯特刻意吐出這個禁忌的名諱,米娜娃則是表情扭曲地輕輕點了點頭。
「爲了到克里斯身邊,你不惜違抗弗蘭殿下的命令。就算稱了你的意,又能怎麼樣呢?對方營地裏還留有一萬大軍呀。多兩個援軍就能救得了克里斯嗎?」
米娜娃搖了搖頭。
「我已經有過好幾次預知夢了……去了,我就是死路一條。」
耳邊傳來朱力歐小聲地嚥了一口氣的聲音。
「那你爲什麼還要去!」
吉伯特初次在人前表現出憤怒的情緒。
「因爲只要有克里斯在,他就可以幫我改變我的未來。」
「如果沒有確切的依據,你現在就只是癡人說夢話而已。你知道敵方將軍一定會使用特殊力量吧。就算你去了——」
「朱力歐說,託宣女王可以阻止刻印之力發動。」
吉伯特什麼也沒說,他只是眯起眼睛,輪流瞪着米娜娃與朱力歐。
「他說他親眼看到希爾維雅制止了迪羅涅斯身上的刻印之力。」
「米娜娃陛下,我們現在沒時間回答他的問題了。」
朱力歐發出警笛般的尖銳聲音,縱身擋在米娜娃和吉伯特之間。他動作流暢宛如流水般地拔出長劍,吉伯特見狀也反射性地拔劍,冰晶般的劍刃映照着星光。那是克里斯留下來的——也是之前吉伯特愛用的長劍。
「你白癡呀!快住手!我們怎麼能在這裏跟自己人廝殺呢!」
米娜娃爲了制止朱力歐,伸手從側面撥開了他的劍刃。
米娜娃感覺到跪在身旁的朱力歐嚥了一口氣,並且將目光囀向她。
米娜娃整個人愣住了,直到吉伯特和她擦身而過時才猛然回過神來,並轉身叫了他一聲。這名身材高大的黑衣騎士又繼續走了三步才停下來。
(我能對吉伯特揮劍嗎?)
朱力歐喚了一聲從地上站起來。吉伯特也重新舉起手中的長劍。米娜娃在絕望中欲卸下背上的巨劍,卻咬着下脣沒有完成動作。
即便如此,她也不打算停下腳步。
(一定要把他帶回來——他是這麼說的。)
朱力歐屈膝跪倒在地上。
她看到了此行她將面對的許許多多的死法。她會被人千刀萬剮,被人亂箭射死,被火燒,被敵方抓住,然後被凌辱,被撕扯致死。
「請等等!米娜娃陛下——」
「白薔薇騎士聽命於你倒還比較容易理解——畢竟你也算是聖王國騎士的主子。」
這也許是連克里斯也無法改變的命運,但無關緊要。
眼前,朱力歐的背影忽然消失,化爲一陣銀色的旋風,米娜娃的眼睛只能勉強跟上他的動作。吉伯特以劍身擋下了朱力歐的第一波攻勢,並向後跳躍閃過了第二波上竄的劍光。
她說話的同時,定睛注視着吉伯特沒入陰影中那雙鋼珠般的眼眸。而他手中那把冰晶般的長劍,劍刃連晃都沒有晃一下。
她貼着掌心下的陣陣脈動,感受着自己的心情,說出了答案。
忽然間,一陣強勁的夜風捲起米娜娃一頭紅髮,害她差點重心不穩。
米娜娃站到朱力歐的身邊。黑衣騎士的一雙眼睛也同時沒入了陰影中。
(是劍的差距呀?)
「——對。」
朱力歐一時無言以對。米娜娃即便看着背影也能察覺,朱力歐握劍的動作中充滿迷惘,但是,她已經沒辦法介入阻止了。在狹窄的空中迴廊上,米娜娃若是再出面制止,吉伯特肯定會抓住他們兩人的空隙予以痛擊。
(真的只有交戰一途了嗎?)
「米娜娃陛下。」
「不過,你又爲什麼要去呢?因爲克里斯是你的王嗎?他是你的主子嗎?」
(……這……這種方式是……是……)
米娜娃以沉痛的心情,將手按在自己的胸前。
「克里斯是我的什麼人都好。對你來說不也是嗎?吉伯特,爲了保護弗蘭,你不是可以連命都不要嗎?是因爲弗蘭是你的主子嗎?還是因爲騎士的誓言?都不是吧。」
「這根本不是重點。」
「快點走吧。」
(我怎麼能與吉伯特刀劍相向呢?)
米娜娃握住背在背上的巨劍劍柄,定晴注視着吉伯特。
朱力歐呼吸急促地蹲跪在地上,手中握着刀刃折斷的劍柄,不斷顫抖着。
兩人揮舞長劍的速度不斷加快,劇烈的舞動在刺耳的金屬斷裂聲中乍然歇止。一把折斷的刀刃射向米娜娃,她反射性地合掌接住斷刃,肌肉頓時因高熱而繃緊。
「……什麼真的假的?」
米娜娃很想要別開視線。難道朱力歐是因爲她身上流有女王的血源,才聽命於她的嗎?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快走吧,我不能離開弗蘭殿下身邊。」
吉伯特的腳步聲消失在掠過的風聲之中。米娜娃加快了腳步。她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米娜娃無法出聲。兩人劍鋒交錯,維持着危險的均勢。劍刃相抵、彈開,劃出了一道道美麗的弧形軌跡,接着再度被捲入劍風的風暴之中。
「就是您剛剛說您預見的未來。不管我們怎麼做,去了都是死路一條。」
「我這麼做是爲了米娜娃陛下。」
她只是不希望克里斯就這麼死掉。米娜娃再也按捺不住,這樣的思緒鞭策着她加快腳步飛奔而去。
米娜娃原本要握住巨劍的手也在半空中停住了。親衛隊長一臉面無表情。
「是真的。」
朱力歐以凜然的口吻回答。米娜娃忍不住愣了一下。
米娜娃緊咬下脣,強忍着心中那股複雜的情緒,點了點頭。
不料,吉伯特將劍反握之後,就這麼直接收進了皮革制的劍鞘中。
「你身上的白色薔薇章有沉重到讓你必須做出這樣的決定嗎?」
吉伯特後退半步,立起了手中的劍。接着,他將劍刃的中段貼到自己的前額行禮。
接着,她轉身拍了一下朱力歐的肩膀。
「您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一旁的朱力歐將長劍抱在胸前,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吉伯特背對着兩人,轉頭瞟了他們一眼。
一陣沉默之後,吉伯特舉起了手中的長劍。
吉伯特用聲音取代劍鋒,刺進了米娜娃的胸膛。
「吉伯特,你要砍就砍吧。即便如此,我還是要走的。」
接着,吉伯特將綁在腰上的劍鞘連劍一起卸下,扔到蹲跪在地上的朱力歐面前。朱力歐愣了一下,但仍反射性地以單手接住。
米娜娃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米娜娃壓下了險些脫口而出的聲音。
(爲了克里斯,我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不管我現在說什麼,吉伯特恐怕都不會原諒我吧。)
「帶走吧。這把劍原本就是我借給克里斯用的,現在歸他所有。」
黑暗中,兩把長劍像是鏡射一般刀鋒相抵,迸出火光。長劍劃破空氣的音爆讓人覺得彷彿自己的耳朵也被割下。緊接着,在劍風中被斬斷的銀髮和灰髮間開始夾雜着斑斑血花。兩人都在毫釐之差中避開對手的劍刃,並在手和臉頰上留下了一道道細長的傷口,濺出血沫。
「我已經沒有信仰、也不知道該爲哪一面軍旗效力了。我不知道該爲了什麼而揮舞手中的劍。所以現在——我只能爲米娜娃陛下而戰。」
「我不希望他死,就只是如此而已。我非去不可,請你不要阻止我。」
「你跟克里斯獨斷獨行的態度已經讓我看不下去了。等這場仗打完,我會要求召開會議,討論你們兩個人的懲處方式。所以你一定要把他帶回來,聽到沒有?」
吉伯特嘀咕着,越過米娜娃和朱力歐身邊,往主聖堂的方向走去。
她既無法向吉伯特道歉,也沒辦法向他道謝。
「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米娜娃乾渴的喉嚨在風中吐出了答案。
「是因爲我們想保護這個人,所以才願意爲他賣命,不是嗎?我也是呀。」
朱力歐也同樣予以回應。
朱力歐加緊腳步追了上來,壓低嗓音開口說道:
米娜娃眼中所見到的無數分歧,最後都是以死作收。
「你爲什麼要協助蜜娜?這可是反叛聖王國軍的行爲。」吉伯特開口說道。
米娜娃手中的斷刃滑落,掉落到走廊的石板地上。她接着吁了一口氣。
就連朱力歐緊追在後的腳步聲,都被她拋諸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