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侵略之火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4萬 字
普林齊諾坡裏的大教堂竣工後近百年間——在聖都的王宮和安哥拉的斷絕城塞相繼超越其規模之前,一直是人類世界中最爲龐大的建築物。在這座大教堂裏,大大小小的禮拜堂超過百間。佔地面積大約有普林齊諾坡裏市的五分之一強。
在管風琴所奏出、聖潔的讚美歌引導之下,從正門移往中庭的人潮絡繹不絕,不過卻井然有序。就算整個普林齊諾坡裏的市民全數湧入,大教堂也依然能維持一貫的靜謐氛圍吧。
弗蘭契絲嘉站在主聖堂圓頂室外面的露臺上眺望着前庭。在這羣擁擠的人潮中,一羣臉上罩着典禮用藍色面紗的女性尤其醒目。弗蘭契絲嘉稍微將上身探出欄杆外,底下的人羣立刻注意到,在一陣交頭接耳的議論聲中,數千名民衆紛紛抬起頭望向露臺。
「是聖女殿下……」
「弗蘭契絲嘉殿下。」
「請您保佑普林齊諾坡裏。」
祈求聲有如浮上海面的泡泡,不斷湧入弗蘭契絲嘉耳中。大教堂的正門面向東方,因此正午過後,主聖堂圓頂室這頭就變成背光了。底下的人八成以爲她身後正閃耀着神聖的光輝吧。
(頗有神明顯靈的味道呢。當初在設計大教堂時,肯定也把這種效果計算進去了吧。)
弗蘭契絲嘉在心裏嗤笑着,舉起騎士團長的指揮杖。下方立刻爆出了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老實說,她並不是爲了享受被稱爲守護聖女的快感而站出來的。她取出跟尼可羅借來的望遠鏡,朝着城鎮北方望去。
對方的火槍車隊佈陣已經來到城外的鄰近處了。
「照這情形看來,對方大概是分出一半的兵力進軍過來。主軍之所以沒有動作,肯定是爲了防範駐紮在北方的大主教部隊。」
弗蘭契絲嘉說出自己的想法,徵求一旁吉伯特的意見。
「基本上是可以這樣推測。」
黑衣騎士同樣注視着北方如此回答。
「我方的大部隊應該是駐紮在伊雷•戴爾•葛雷寇附近,按兵不動地觀察大教堂這頭的戰況。而他們看到迪羅涅斯軍沒有進兵普林齊諾坡裏,應該是察覺到我軍在這邊還沒有喫敗仗的關係。」
情勢會演變成這樣,其實是因爲銀卵騎士團從札卡立耶斯戈出發時,動向被聖王國軍察覺,在大主教率領的主軍前先一步趕到普林齊諾坡裏的關係。這麼一來,銀卵騎士團和主軍間的聯繫就徹底被切斷了。
這種情況下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敵人對克里斯的執着,先延緩對方發動攻擊的時間,再尋求突破危急情勢的出口。
「弗蘭契絲嘉殿下!」
一聲粗野的叫喚聲傳來。弗蘭契絲嘉回過頭,看到一名嘴邊垂着白鬚,上了年紀的男子,以及身上穿着一套略微污損的鎧甲的壯漢,身後還跟着大批的武裝青年,此時正從圓頂室的樓梯口上來。領頭的兩位分別是普林齊諾坡裏的市長與白警團的團長。
寶拉提着油燈照過來,燈光與受到驚嚇的聲音刺激着克里斯。他的胸口和膝上都感受到沉重的壓迫感。
「不、不用了,我也一起去。」
自警團團長的語氣依舊咄咄逼人。
「唔、不、不管你怎麼說,跟他們的將軍交涉的人是我!沒有弗蘭契絲嘉殿下插嘴的餘地!」
「總之,對方的火槍車裝滿了燃料。這代表他們已經打算發動攻擊,不可能因爲我們交出他們要的人,就足以改變戰況。」
「這——我、我我我我……啊、啊——你、你……」
不知是否想起初次和迪羅涅斯會面的情況,市長整個人精神錯亂、口吐白沫,馬爾麥提歐看到之後連忙上前安撫。被嚇成這樣其實也不能怪他,誰教那個迪羅涅斯將軍在答覆我方要求延遲交付他們指名要的人時,用了這麼一個讓所有人錯愕不已的方法——殺了自己的士兵,再將回函塞進屍體嘴裏運送過來。
「藥品雖然勉強湊齊了,可是卻沒有鐵板可以用。」
這聲呼喚連同油燈燈光一同照進黑暗的地窖中。克里斯驚覺地抬起頭,正打算起身,這才發現有一股重量壓在身上。
「如果尼可羅不想承擔這種罪孽,我去幫忙拿過來。」
弗蘭契絲嘉盤算的作戰計劃,即將踩着亡者的屍體前進,活着的人會爲此揹負更多的罪孽吧。
弗蘭契絲嘉一臉陰鬱地點點頭。南北兩方的敵人加起來大概有三十倍之多。而且這次是防守戰。
「枕着克里斯睡覺真的這麼舒服呀?弗蘭殿下也說想拿你來當墊被呢……」
她同時也在思索克里斯的事——該怎麼用他尼?
「隨他們去吧。這麼一來,自警團團員也都聚集到大教堂來了,這樣正好。」
「嗯……嗯……」
「不管是食物還是臥鋪都夠大家使用。我們可以用輪流的方式進行祈禱儀式。而且大教堂外有城牆圍繞,孩子們也不用擔心戰爭的威脅。」
弗蘭契絲嘉嘆了口氣。她長期住在充斥着舶來品的札卡立耶斯戈,都快忘了國內多數民衆對於望遠鏡這種稀有的工具,還是覺得詭異且無法接受。此時的她很能體諒正在單獨出任務的尼可羅,並替他感到憂心了。
「市長,你難道真以爲這種人口頭答應你退兵,就真的會照做嗎?」弗蘭契絲嘉接着問道。
市長像是被灑了鹽一樣,整個人縮起來了。
自警團的團長一時啞口無言,只能退開。這次換市長往前跨出。
「蜜娜睡得好熟呢。」
「普林齊諾坡裏再逢險境,因此我們請城裏的女性和孩子們前來幫忙祈福,引導大家這麼做是我們神職者的責任。有數千人在敵人退兵之前不斷髮出祈願,我們的聲音一定可以讓戰神•蓓蘿娜女神聽見的。」
「克里斯殿下……?」「這……克里斯殿下做了什麼嗎?」「他跟敵人串通好了?」「怎麼可能?」「不會吧……」
「再扯下去會沒完沒了了!」自警團團長插嘴說道。「市民百姓現在幾乎都聚集在大教堂裏面。那個叫克里斯托弗洛的之前出盡了鋒頭,大家應該都認得他吧。就算就把整個大教堂的石板翻過來,我們也要把他揪出來!」
市長挑眉質問。一陣從容的嗓音從露臺柱子旁傳來。
「這是大教堂裏面的事,不需要請各位幫忙。」
這座大教堂中有一萬名聖王國軍遭到殲滅,鎧甲要多少有多少。這些鎧甲此時就堆放在祭壇上,正在接受城裏女性們的祈福呢。
「吉爾,這個點子不錯,可是不會變成對死者的一種褻瀆嗎?」
(尼可羅與吉爾必須承受的心理壓力愈少愈好。)
「你們忘了嗎?在幾天前,這裏還有聖王國軍的一萬大軍駐守呢。」
「你怎麼可以不在意!我都很在意了!」
「聖王國軍的鎧甲是量產型的,只要是聖都製作的都有相當程度的品質。製程簡化之後,有些部分是用板金過的金屬片直接組合的,應該可以用。」
「看來得讓他再多睡一會兒呢……」
「因爲我很困嘛!我、我是因爲累了。所、所以才——」
「你是說我們要離開這裏嗎?」米娜娃湊上前來開口問道。
「我們有鎧甲。」
「我、我沒有生氣啦,你、你不用在意。」
聽到百姓們的竊竊私語,弗蘭契絲嘉忍不住發出嘆息。
聽到弗蘭契絲嘉的說法,老僧侶歪着頭一臉納悶,但他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弗蘭契絲嘉看着眼前的街道,現在的問題是準備還不夠充分。而距離迪羅涅斯開出來的期限也只剩一天的時間了。
「在敵人退兵之前?怎麼可能!是要大家不喫不喝地祈禱嗎?」
根據吉伯特的說法,這個人似乎是第一個接過他遞出去的書信和死者遺物的聖王國士兵。看來應該是惹毛了迪羅涅斯,被拿來當作給銀卵騎士團的要脅而遭到殺害吧。這實在是慘無人道的做法。
「這麼說你們知道了吧?就是那個叫克里斯托弗洛的銀卵騎士團先鋒!大家應該都在宴會上看過他,快點把他找出來!有他在普林齊諾坡裏會出事的!」
「你爲什麼……會穿着這套衣服呀?」
爲此,凡是能利用的她都會用,都得用。
「教大家別再瞎起鬨了,這些人到底把大教堂當成什麼地方?」
「可是,城裏的市民百姓不是都聚集過來了嗎!」
「你們在大戰之前,私白這麼決定要我們做何反應!只要把那個叫克里斯托弗洛的傢伙交出來,不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嗎!」
「拜、拜託不要拿這種外國偷渡進來的巫術道具給我!」
隨着一聲令下,自警團的團員們踩着凌亂的腳步聲走下階梯。接着,樓下也傳來參與祈禱儀式的百姓們的聲音。
那些年輕的自警團團員在一旁竊竊私語着。
「你看,對方的火槍車已經擺出扇形佈陣,燃料也填裝完畢了。」
「嗚、嗚……」
吉伯特隨着弗蘭契絲嘉離開了圓頂室。這是一棟五層樓高的聖堂,穿過空中迴廊,連接到另一棟聖堂置放祭祀用具的倉庫,他們在門口佇足,這裏可以聞得到一股淡淡的藥味。
(該從哪裏下手,就由我來決定吧。)
「嗯……嗯嗯?」
「外頭的狀況怎麼樣了?鎮上的居民還在到處找我嗎?」
她獨自走在走廊上,感覺自己的頭腦愈來愈冷靜,愈來愈清晰。身爲主將,必須具備某種程度的冷澈性格,才能面對這種冰寒的感受。即便赤腳走在冰原上,也只能告訴自己要向前看。
克里斯纔在想該怎麼解釋纔好,臉頰就被甩過來的紅髮打個正着。米娜娃猛然撐起身子坐了起來。她的臉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顯得紅通通的。
她知道爲亡者弔祭的儀式,其實全是爲了活着的人做的。
「這、這場混亂到底是怎麼回事!」
市長氣得面紅耳赤,卻又無法反駁。
她需要時間。大教堂城牆上的出入口還沒做好足夠的防禦處置。尼可羅的工作還需要很多時間。祈禱儀式纔剛開始,還沒有召集到所有人前來參與。她現在只能用盡各種方法,試圖多爭取一些時間了。
聽到克里斯的詢問,寶拉顯得面有難色。她伸手指着上方。
身爲醫務兵的寶拉有模有樣地檢視過朱力歐的狀況後,開口說道。克里斯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着奇特的服裝。是一件繡着華一麗圖案的聖袍和頭巾,那是修女、亦即女祭司的裝束。而她頭上戴着的禮冠,則是祭司長的裝扮。
天花板那凹凸不平的石面所鑿開的氣孔中,隱約傳來一陣鼓譟聲。
「對方應該會在明晚張開佈陣。至於南北兩軍會在後天早上同時發動攻擊吧。」
米娜娃扭動脖子,整顆頭壓在克里斯的胸口上。對了,他們昨晚一起照顧朱力歐,結果不小心睡着了——克里斯想起這件事,抬起頭來才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
「這個嗎?穿着這套衣服走在大教堂裏面可方便得很呢,待會兒我帶你們出地窖。不對,那這位白薔薇騎士該怎麼辦呢?可能要請克里斯幫忙揹着他移動了。」
弗蘭契絲嘉伸手指向露臺外,城鎮北方的遼闊草原,同時將望遠鏡遞給市長。上了年紀的市長與一旁的自警團團長,看到之後嚇得倒退三步。
米娜娃激動的嗓音在狹窄的石室裏迴盪着。躺在克里斯腿上的朱力歐一頭銀髮抖了一下,接着翻了個身,他的臉色比起昨天要來得好多了,但依舊是一臉倦容。即便發生了這麼大的騷動,他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既然如此,那我又爲什麼非把自己的部下交給你不可呢?」
「對,我需要整片厚度一致的鐵板,要好幾塊。不知道要去哪裏才找得到,而且也不確定有沒有時間加工……」
「這是我們僧侶團跟弗蘭契絲嘉殿下商量過後決定的,市長。」
聽到寶拉這麼說,克里斯忍不住想要推開那兩個人站起來。但是這麼一來,就會把他們給吵醒了。他看着米娜娃,她剛好在這時候睜開眼睛,一臉睡眼惺忪的模樣。
「鐵板?」
她沒有信仰。幼時被送進帕露凱教會培養出來的對諸神的虔敬之心,在她長大後指揮騎士團、逮捕叛亂祭司的那一刻時就已經死了。
*
軍醫負責的是非常危險的任務,因此囑咐大家不要進門。弗蘭契絲嘉站在門外詢問。一會兒之後,尼可羅從門裏探出頭來,兩個眼窩帶着深深的黑眼圈,鬍子也長長了,看來是通宵在工作。
「你們商量過了,怎麼沒通知我們呢?這個城鎮到底是誰的呀?」
米娜娃一邊說着,一邊退到了牆邊。
弗蘭契絲嘉猛然抬起頭。鎧甲?
「這下麻煩了。就算現在去拜託鎮上的鐵匠,時間上也……」
戰爭真是殘酷。弗蘭契絲嘉目送兩人的背影離開,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感想。
馬爾麥提歐對年輕僧侶下指示,要他們到樓下去。
而現在,他們必須用這雙爲亡者禱告過的手去褻瀆亡者。因爲他們得活下去。
「這、這、嗚……」
弗蘭契絲嘉將望遠鏡遞給了吉伯特。
弗蘭契絲嘉差點笑出聲來。薔薇章的教條早已淪爲裝飾。聖王國軍方最爲普遍的黃薔薇章,只要花錢就可以在劍審院買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向出聲者集中。只見馬爾麥提歐帶領幾名年輕僧侶從南側的露臺往圓頂室走來。每個僧侶身上都披着典禮用的華貴聖袍。
「是、是誰准許你這麼做的。」
「蜜娜、克里斯,你們還好吧?」
「這、這個!他、他畢竟是騎士嘛,他那時候是對着薔薇章發誓的。」
吉伯特毫不猶豫地回答。尼可羅皺着眉頭,弗蘭契絲嘉則是露出了苦笑。
兩人先是摸了摸額頭,接着便將雙手環抱在胸前陷入了沉思。一旁的吉伯特冷不防吐出一句:
「會。」
他不敢對老僧侶大小聲,因此轉而對弗蘭契絲嘉發起飆來。
「弗蘭契絲嘉殿下也看到了吧。今天早上那封信!那、那可是屍體呀。那那那個傢伙竟然如此、如此兇殘——惡喔~~」
自警團的團長咬牙切齒、口沫橫飛地咒罵着走上前來。
弗蘭契絲嘉插嘴說道。
「是、是準祭司座下呀。」
米娜娃整顆頭就靠在克里斯的胸口,耳朵臉頰緊密貼在他的身上,就連她柔細的呼吸都清晰可間。而此時朱力歐仍枕在克里斯的大腿上熟睡着,原本覆在額頭上的冷水袋則是滾落到鋪在地上的鬥蓬邊。
她來到露臺南側,用望遠鏡眺望城鎮外綿延不絕的小丘陵地。在地平線彼端,一條細細長長的黑影向兩側延伸着。
「尼可羅,還順利嗎?」
「哇、哇哇!爲什麼全都抱在一起睡着了?你們難道不冷嗎?」
「……找出來!一定要找到他,只剩一天的時間了!」
「……兩邊的禮拜堂,還有地下倉庫也要找……」
「……斯托弗洛,就是騎士團裏面最年輕的,看起來像小孩的那個。」
克里斯聽着上方傳來的鼓譟聲,不自覺地環抱着自己的雙臂。
「他叫做克里斯是吧?」「對呀。」「騎士團裏面最活躍的那個人對吧?」
幾個男人正在交談着。
「聽說他像不要命了一樣,一個人打頭陣爲騎士團開門呢!」「真是可惜了這麼一位英雄呀。」
「聽說他跟聖王國軍勾結呢!」
「得趕快把他找出來纔行,否則我們的城鎮會被敵人燒掉!札卡利亞軍根本幫不上忙呀!」
「沒辦法了。」「要是找不到的話——」「快,趕快把他找出來。」
耳邊傳來嘰嘰聲,是米娜娃氣得咬牙切齒的聲音。
其實克里斯一點也不覺得生氣。反正他從沒有在戰場以外的地方獲得認同,衆人對他總是把他當成石頭一樣不在乎,或者罵得他到處逃竄。
——都是因爲我。
——如果我待在這裏會帶大家帶來不幸的話……
「都是我在鎮上四處招徠,大家纔會聚集到大教堂來。」
寶拉一臉內疚地說着。
「在白警團員的吆喝下,已經有好幾千人在四處搜索克里斯。他們遲早會找到這裏來的。」
「這麼說來,上面全是敵人了?」
米娜娃略顯不耐地問道。
「那、那個,蜜娜,你可不能上去揮劍大鬧一場喔。」
「那個,脫你衣服的人是我啦!克里斯他什麼也沒做,只是讓你枕在他的膝蓋上睡覺而已,不用擔心。」
走在最前面的寶拉叮嚀着。因此米娜娃只好噤聲緊盯着朱力歐的背影。四人走上螺蜁狀的階梯,來到了位於二樓的大廳。沒想到這時候聖堂內卻傳來了嘈雜的交談聲。
寶拉一邊說着,一邊從放在一旁的大袋子裏取出一團東西朝克里斯扔去。
「……火災?」「在北門那邊。」「是聖王國軍嗎?』「他們好像攻過來了。」
「白癡呀。寶拉,你到底在想什麼!」米娜娃從背後拉住了寶拉。「這傢伙是來殺克里斯的耶。」
「你——你、你對我、對我做了……什麼……」
米娜娃聞言吞了口口水。
「如果真要幫他換衣服的話……那麼,沒辦法了,就由我來——」
樓下傳來幾名銀卵騎士團年輕騎士的呼喊聲。但是,很快就被居民們的咒罵聲給蓋過。
一陣柔軟的觸感貼到克里斯的臉上。他取下來一看,發現是一件和寶拉身上同樣款式的聖袍。雖然沒有頭冠,但是有頭巾。
寶拉或許是嚇傻了,竟然說出這麼失禮的話來。朱力歐賞她一個白眼,將頭撇開。
寶拉找上了這時剛好爬上二樓的同袍,並且將他拉到了米娜娃和朱力歐藏身的那根柱子旁。
「那也用不着穿女裝啊!」
「……原、原來這套衣服是要這樣穿的呀。我都不知道呢……」
「這、這樣也不行啦!」
「對方派出三輛火槍車,衝進了北門的馬車站。火勢雖然已經撲滅了,可是有好幾間民宅……」
克里斯一時沒有聽懂寶拉話裏的意思。
「什麼~朱力歐也要啊?」
「有什麼關係,你穿一定很好看。啊,也要幫這位白薔薇先生換衣服喔。」
克里斯推開了圍觀的市民們,衝向露臺。只見城鎮北方的夜空中出現明亮的火光,上頭還竄出了幾道黑煙。
她是米娜娃,藏在聖袍袖子底下的手裏還握着一把短劍。
寶拉抬頭挺胸地強力辯解。他們後來才知道,這些聽起來似是而非,實際上卻狗屁不通的說詞,其實都是弗蘭契絲嘉教她的。
「我……這個,爲什麼我要穿這套衣服啦!」
「開什麼玩笑!」「會這樣還不都是你們隊上的人害的!」「快把人交出來!」
「米娜娃,你不記得了嗎?出發之前,大主教在札卡立耶斯戈不是有跟弗蘭契絲嘉談過話嗎?」
「那麼,就請白薔薇先生去幫克里斯換衣服——」
「也許不用擔心這個……再說,對方也沒有要我死嘛。」
「這是……女人的衣物吧?」
寶拉呆坐在地上。朱力歐接着伸手繞過寶拉的頸子,幫她調正戴得歪歪斜斜的頭巾和頭冠。
「當然是克里斯呀,這件衣服對蜜娜而言太大了。」
「我有話要跟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說,所以殺死野獸的工作延後再做。」
「說什麼都不行!不、不不不管!我就是覺得不能讓你這麼做!」
「大家冷靜點!那不是敵人發動的攻擊!」「現在已經有人前往滅火了!」
寶拉忍不住發出讚歎。此時的朱力歐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個如假包換的修女。藍色的眼眸和頭巾下隱約露出的容貌,以及幾絲垂在前額的銀白髮絲,在在流露出高潔神聖的氣質。
「咦?」寶拉愣了一下,雙眼圓睜歪着脖子。「咦?對呀,爲什麼呢?」
如果是這樣,還不如讓自己來挨朱力歐這一劍——克里斯心裏這麼想着。
克里斯驅上前去,忘我地抓住那名騎士的肩膀開口說道。對方一時沒有看出這名女祭司的真實身分,還猛眨着眼睛詢問:「我、我是不是在哪裏看過——」不過,他的話還沒有間完就被米娜娃打斷了。
朱力歐說話時並沒有回頭。穿着這身長袖聖袍,剛好讓他可以將被綁住的手藏在袖子底下。不過,他爲什麼肯乖乖穿上這套女裝呢——走在最後面的克里斯始終覺得很不可思議。太陽就快下山了,也許是因爲聖堂裏只有微弱的燭光,所以沒有人發現四名修女中,有兩人其實是男生。甚至還有鎮上來的女性心懷感激地將手貼在胸前向他們行禮。
——還是說,他把目標轉移到弗蘭契絲嘉身上了。所以,目前還不打算採取任何行動……
「不、不準!」
米娜娃和克里斯一同奔上前。不過,卻在伸手要把寶拉從朱力歐身上拉回來的那一刻愣住了。
「……嗯?什麼?要誰穿上?」
不過,克里斯很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到了仍舊躺在克里斯人腿上的朱力歐身上。
寶拉說完,再度從布袋裏取出兩套同樣的衣服。米娜娃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那麼,請白薔薇先生幫蜜娜換裝,我去幫克里斯弄好了。」
米娜娃連忙出聲制止。
「對,麻煩把它穿上吧。」
「那麼,如果我們不趕快移動的話……」
克里斯摸不透朱力歐心裏到底在想什麼。他們曾有過一段激烈的爭執,克里斯猜想,應該是當時他說的某句話,擊中朱力歐內心深處的弱點。因爲,現在的他日光中不僅沒有殺氣,就連生氣也不見了。
「對了,這位白薔薇先生怎麼樣了?我看他還在睡呢……」
克里斯聽了差點昏倒。不過話又說回來,寶拉的要求其實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穿女裝比較不容易被察覺。再者,穿着修女聖袍再披上頭巾,就連臉都看不到了。而且這麼做,也可以將朱力歐那頭醒目的銀色頭髮遮住。
「那個,因爲種種緣故,所以……唉。總之,快點把這身衣服給穿上吧。」
「怎樣都好,只要有地方可以躲就好了!你們兩個也快點把衣服換上吧。」
「怎麼可能……我小時候是被家裏的人以教育神婢的方式養大的。」
「爲什麼連我都要穿呀?」米娜娃紅着臉說道。
跟在她後面,頭巾底下露出紅色髮絲的修女低聲對着前面說道:
「小心一點,我們現在可是在僞裝移動中呀!」
克里斯瞬間只覺得自己被一股殺氣彈開,猛然跳起來退到牆邊。朱力歐幾乎也在同一時間彈起,貼到了另一側的牆上擺出警戒的姿勢。
「你們千萬不可以說太多話喔,否則聲音可是會漏餡的。」
朱力歐那一瞬間真的動怒了。不過隨即又嘆了口氣垂下肩膀。克里斯幾乎忘了眼前的狀況,忍不住同情起朱力歐的境遇。誰教對手是寶拉,有什麼辦法呢。
「知道啦,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可是我真的很生氣嘛!這些人是笨蛋嗎!就算把克里斯交出去,也阻止不了對方的攻擊呀。」
「因爲蜜娜的頭髮很醒目呀!大老遠就能馬上發現你的存在。而且你老是跟克里斯走在一起,這點鎮上的居民也知道。爲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懷疑跟注意,大家都做一樣的打扮比較安全。」
四名穿着華貴聖袍的年輕修女,穿過大批百姓們慌忙奔走的聖堂一角。走在最前面,淺褐色頭髮上戴着頭冠的修女提着一個大袋子,不知道爲什麼,看起來一臉很高興的模樣。相較之下,跟在她身後的三名修女則是個個都低着頭走路。
這裏是二樓,鎮上有很多婦女爲了參加祈禱儀式,全都聚集過來。大夥兒一聽到有火災,注意力一下子就轉移到露臺那邊,也就是黑煙竄起的方向。年輕騎士先是看了看露臺那邊的人羣,再看看眼前的四名修女,這才意會到是怎麼一回事。
「是我,寶拉!」她拉下頭巾讓對方看清自己的長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抱……抱歉,你是克里斯呀?嗚哇~這是蜜娜?嚇我一跳!你們換上這套衣服之後還差真多……」
藍實石般的眼眸和克里斯四目交會,接着探向他的身軀,然後是四周的景緻——
朱力歐說話時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是敵人來襲嗎?他們果然在期限到達之前就發動攻擊了。」
「你要是就這樣走出去,一定馬上就會被發現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理性上可以理解,但心理上能不能馬上配合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二名修女走起路來最像個神職人員,腳步輕盈且熟練。頭巾邊緣垂着幾撮銀色的髮絲。
「誰、誰擔心你的死活呀!這是騎士團的戰力問題啦!」
——難道他已經不打算要殺我了嗎?
寶拉一邊向朱力歐解釋,他們現在因爲特殊原因必須穿着女裝移動,一邊抓着手上的修女聖袍走向朱力歐。寶拉爲他套上衣袖衣服,再手忙腳亂地綁着繫帶。朱力歐則是以憤怒的眼神瞪着她。克里斯正想警告寶拉,別忘了他是敵人的時候,朱力歐已經一把抓住寶拉的手腕。
「並不是!」
「寶拉,你不要多嘴,會引起誤會的!」克里斯忍不住發出了哀嚎。朱力歐臉色蒼白地露出兇惡的目光。
「哇?噗。」
「好厲害喔……是因爲白薔薇章的考試也包含喬裝成女性的測驗項目嗎?」
只見朱力歐俐落地換好了衣服,動作靈巧地將繡着複雜花紋的緞帶繞到腋下綁好,同時也將頭巾工整地戴上,藏住了自己的一頭銀髮。
「咿呀啊!」
「所以你小時候真的是個女生囉?」
「爲什麼?他是男的,只有我才方便幫他換衣服呀!」
「不是沒時間了嗎?要做什麼就快點吧。」朱力歐說完,瞪了克里斯一眼。
「自警團的人拿到大教堂的設計圖了。他們已經知道有這個地窖,應該很快就會找到這裏來了。」
而且是枕在克里斯的大腿上醒來的。
「……那隻豬頭噁心的意圖竟然派上用場了……真是讓人超不爽的。」
「對、對喔……不好意思。」
「豬頭呀,少去想這些有的沒的。你以爲順了敵人的意有什麼好處嗎!」
「朱力歐,聽好了,要是你敢輕舉妄動,我就殺了你。」
米娜娃張大嘴巴。她想起來了。在札卡立耶斯戈的禮拜堂中,弗蘭契絲嘉和大主教兩人單獨召開了一場作戰會議。那時候,大主教露出色眯眯的真面目對弗蘭契絲嘉說,要是奪回大教堂,就要弗蘭契絲嘉在他的寢室等他。沒想到他真的把鑰匙交出來了。
朱力歐不悅地補上了一句。
「放開寶拉!」
「如果要喬裝成神職人員,衣服就得穿整齊纔行。聖袍的穿着方式也是一種信仰的表現,知道這些禮儀的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假的。」
「對呀。我們在主聖堂三樓的大主教房間裏,找到一間唯有大主教的鑰匙才能打開的密室,弗蘭殿下要你們在那邊待到晚上。」
「弗蘭殿下爲什麼有辦法打開這間密室?」
「……這也很難說吧,至少可以多爭取一些時間呀。」
「你到底在想什麼呀?我們沒必要用這種方式出去吧?」
「克里斯,蜜娜說得沒錯,你要更珍惜自己纔行!」
——有話要跟弗蘭契絲嘉說?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寶拉已經開始動手脫下朱力歐身上的衣物了。不愧是醫務兵,她的手腳超級俐落的。當他們兩個一臉慌張地想要將朱力歐從寶拉身邊拉開時,這名白薔薇騎士也剛好被吵醒了。
聲音中夾雜着慌亂的呼吸。此時,被寶拉褪去一半的上衣領口已經滑落肩膀,露出了胸膛。
「知道,我不會做這麼愚蠢的事情。」
「別說了,現在狀況到底如何!」
或許是惱羞成怒的關係,克里斯催促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嚴厲。騎士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那是無人駕駛的火槍車。對方讓失控的馬匹拉着火槍車亂衝亂撞。」
「竟然用這種低級的恫嚇招數……」
米娜娃咬牙切齒地說道。
「不只這樣呢。火槍車還釘上了寫着『我們來接克里斯托弗洛殿下了』的板子呢。」
克里斯聞言頓時而無血色。
——是、是寫着要來接我嗎?這……
——怎麼有這麼卑鄙的威脅方式。
「如果鎮上真的有遭到破壞……那我還是出面投降——」
他話還沒說完,米娜娃就開罵了:
「白癡呀。拜託你不要再有這種笨到不行的想法好嗎!他們就是爲了要讓你這樣想纔對市民出手的。」
克里斯當然也知道。但是,他就是無法不去思考這個問題。
「……只有那傢伙才使得出這種手段。」
朱力歐小聲地嘟噥了一句。不過,克里斯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所以大家纔會發了瘋似的在找克里斯。這件事大教堂裏的民衆應該已經全都知道了,絕對不能讓他們找到——」
年輕騎士說到這裏突然噤聲,接着便急急忙忙地轉身離去,原來是有一羣人從樓下上來了。那羣人身穿劣質鎧甲,手持火把,是自警團的團員。
「這間禮拜堂你們已經搜過了吧?」
「少囉唆!你們聽好了!要找的是一個叫克里斯托弗洛,黑頭髮,長得像女人的小不點。」
「爲了我們的城鎮,快點分頭去把他揪出來。今天晚上一定要找到!」
「大主教座下肯定是像現在這樣讓他看上的女人排排站好,再一個接一個地鑑定吧。這感覺真不錯。你們四個今天就一直穿着這套服裝吧。不準換下來喔。」
朱力歐倒不是生氣,而是看不下去了。他在抱怨的同時雙手抖了兩下,掙脫了繩索之後也將頭巾摘下。
「這個大教堂明明是你爲大家搏命搶回來的……」
米娜娃指着朱力歐說道。身上還穿着女裝的白薔薇騎士就靠在窗戶邊,目光緊盯着他們。
「你該不會是因爲自己想看,所以才教我們穿成這樣在這裏等着吧……」
是離他們最近的一名中年女性。前一刻,克里斯的目光纔剛和她交會過。
「如果我們所遭遇的不幸是因你而起——」
「也對,他穿修女聖袍根本沒有不合適的問題。要是他肯在牀上授與我神聖的祕密儀式,也許我會重新取回對神靈的信仰吧。」
「這個——弗蘭殿下說,就算待在這間屋子裏,也得面臨隨時都要準備逃跑的情況,所以……」
克里斯忽然覺得,搞不好弗蘭契絲嘉心裏所想的其實跟他不謀而合。
「你不是爲了這件事來找我的嗎?正巧我也是。所以,我才讓克里斯在這裏等我。」
寶拉的解釋只是弗蘭契絲嘉編的藉口,這點大家立即就察覺到了。因爲當事人沒多久就跟着吉伯特走出來了。
「怎麼了?怎麼同事?」
「沒想到會在這裏。」「我們竟然一直都沒有察覺到……」
一旁的米娜娃聽了,掐着克里斯的指尖更加用力。
——被發現了嗎?
「雖然有一羣孩子們正在爲這個部隊的死者祈福,但想必是沒用吧。因爲這些人的靈魂多半都被冥王拖進地獄裏去了。」
「是呀,怎麼可能躲得過女人的眼睛呢。」
「不過,動作還是掩飾不了呀。」
他積極地推着米娜娃,朝着樓梯間奔了過去。
「哇,你們喬裝得很棒呢。」其中一人毫不客氣地摸了摸克里斯的頭巾,讓他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穿成這樣既不好活動,也沒有防禦效果。除了方便藏暗器之外,這套衣服一點用處也沒有,所以不予採用。」
「爲什麼?穿這身衣服很不好活動耶。我想脫掉。」米娜娃嘟着嘴抱怨。
這間屋子的豪華品味簡直就像貴族的房間,一點也不像是聖職者的居處。房裏有一張罩着紗帳的巨大圓形牀鋪,就連弗蘭契絲嘉在札卡立耶斯戈城寢室裏的那張牀都比不上。天花板上描繪着大教堂的平面圖,還有諸神神聖的身影,絢爛且美麗非凡。裏頭的燭臺全都是玻璃制的,由小傢俱上面那些精緻的雕刻看來,這些都是來自安哥拉的舶來品。
「那些男人從沒有親身經歷過真的要人命的事,所以才這麼亂來。」
他撥開那羣婦女,舉着火把逼近。
不用你們說,我們也會去通報——自警團的團員咬牙切齒地丟下這句話之後,便走下樓梯去了。
「這裏是只有大主教座下看上的女性,纔會特別招進來授與祕密儀式的房間喔。」
「嗯,也、也對啦。」
「喂,你看……」「對呀,應該是吧。」
克里斯轉動腦筋以飛快的速度思考着各種可能性。他從余光中瞄到米娜娃和朱力歐已經緊張到全身僵直,克里斯使了個眼色要米娜娃冷靜,但她已經握緊袖子裏的短劍,站出去了。不行,要是在這裏引起騷動的話——
「從遠處根本看不出來呢。」
細碎的低語讓空氣變得更加沉重,一名自警團的團員終於察覺到異狀。
「唉,真可惜。」
幾名站在樓梯口的女子確認他們下樓之後,彼此點了點頭。接着,大夥兒便一起圍上前來。
婦女們竊竊私語的聲音不斷擴大。幾個女人盯着他們猛看,有幾個甚至已經湊上前來。寶拉一臉慌張地意圖掩飾,但這麼做只是讓情況變得更糟,克里斯感覺到米娜娃正掐着自己的臂膀。
克里斯一臉茫然地望着婦人,對方的話語穿透他的身體直達心靈深處。
「他們當然沒有回去了。」
「當然囉。特別是克里斯,你穿這樣真的很像女生呢。吉爾,除了隊長以外,我們拿這套衣服當親衛隊的制服好不好?」
此時,又有幾名鎮上的婦女圍上來擋住了自警團的團員。克里斯呆呆望着那些婦女們各色禮服的背影,一臉不知所措。
「這樣也能成爲聖王國軍唯一害怕的公國精銳?早先駐守在這裏的一萬大軍若是看到你們這副德行,肯定會羞得不敢迴天堂了。」
「看就知道了吧?這邊除了你們自警團的人以外,就只有鎮上的女人了。」
「啊、是、是的。」
身着鎧甲的男子感受到那股氣勢,不敢再往前進。
這間祕密寢室裏頭,此時只有一名銀卵騎士團團長與親衛隊員三人,以及一名俘虜。而且又是設計成大主教房裏祭壇上的一間暗房,只有弗蘭契絲嘉擁有鑰匙,根本不可能被人發現。克里斯吁了一口氣之後,也將頭巾取下。
「就他一個人看起來像個男人嘛。」
「她們說只有一個像男人耶。」寶拉竊笑着小聲說道。「白薔薇先生好厲害,沒人發現你也是男的呢。」米娜娃聽到後踩了她一腳,要她閉嘴。
「你們這個騎士團到底怎麼回事,盡是搞些小孩子的遊戲?」
她躺到了牀上,以揶揄的口吻向大家解釋。
那些戴面紗的婦女聽到之後,開始交頭接耳起來。克里斯突然很後悔自己爲什麼要從樓梯間跑出來。現在要上樓就得穿過這些自警團的團員了。接下來,這間禮拜堂馬上也要被搜索了,這也讓他覺得大事不妙。
「交給我們。」「你們是負責聯絡的吧?快去其他地方通報吧。」
因此,他率先開口說道:
一名六十歲左右,看來頗沉穩的老婦人率先開口道歉。
自己這陣子一直待在弗蘭契絲嘉身邊,發現她有一個習慣。這個善於謀略的女孩,每當要說出什麼沉重的話題時,語氣都會變得格外地輕佻。彷彿只要笑着仰望天空,就能忘記身上的重擔一樣——在接下來的目光交會之後,克里斯更加確信了自己的觀察。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其實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一會兒,婦女們臉上的表情沉了下來。
弗蘭契絲嘉的語氣急遽降溫。
「弗蘭契絲嘉,我有事情想要拜託你。」
「樓上有很多女祭司的房間,就算事情十萬火急也不是男人可以去的地方。不然那些女神可是會生氣的。」
這時候,一個聲音傳來,驅散了緊張的空氣。
「總之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們會派人在五樓的空中迴廊看守着,你們趕快去找。要是克里斯托弗洛人在上面,讓他從空中迴廊逃到主聖堂去就不好了。」
克里斯點了點頭。
「你在想什麼呀。這樣做會造成大騷動的。」
她那雙水藍色的眼眸頓時圓睜,脣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可是,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我……都是因爲我,所以……」
「對,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向聖王國軍投降。」
「明明就不知道打仗的辛苦,只會做些給騎士團的人添麻煩的事。」
四人背上冒着冷汗,彼此對看了一眼。其中一名婦女瞪大眼睛,舉起手貼到嘴上。在她身後的自警團團員正不斷地嚷嚷着克里斯的名字。克里斯疑惑了。他覺得自己應該投降,卻又抗拒着不想因此而離開米娜娃身邊,兩種情緒在他胸口拉扯着。
而一讓他做出決定的,恐怕就是這一瞬間了吧。
「那麼,我們此時的幸福也是多虧了你呀。」
米娜娃一把掐住他的手臂,狠狠瞪了他一眼。同一時間,老婦人的手也放到了克里斯的肩上。
寶拉第一個走向樓梯間,並一把將朱力歐拉了過去。因爲這個緣故,克里斯沒辦法看見白薔薇騎士聽到那番話之後的表情。但他自己的心情搞不好已經透過米娜娃掐着他的手,將這身異樣的體溫和脈動一起傳過去了。此刻,心裏的迷惘有如一把藍色火焰凝結成固態的結晶。
十幾名女性互看了一眼,拚命忍住笑意。若不是追捕克里斯的自警團隊就在樓下,她們肯定會爆笑出聲吧——此時,緊張的氣氛已經完全消失,克里斯只覺得腦中一片茫然。
「弗蘭殿下要大家繼續穿着聖袍等着。」寶拉將門鎖上的同時,對着大家這麼宣佈。
——只能選擇投降了嗎?如果這麼做可以換得大家一陣子的安逸……
「……你想要以自己的意志來做這件事,而不是因爲我下的命令是嗎?」
「我們正打算到鐘樓去,那邊就由我們負責找吧。」
「我絕對不會讓你落到那個將軍手上,絕不。」
朱力歐喃喃說道。米娜娃嚇一跳地看着他,克里斯也忍不住抓住了朱力歐的手臂。
米娜娃雙脣顫抖地喃喃說道。
一名身材矮胖的女性以從容的語氣補上這麼一句。克里斯驚訝得差點叫出聲來,但勉強吞了一口氣把它忍住了。
克里斯聞言愣了一下,盯着自己的主子看。米娜娃也忍不住站了起來,朱力歐整張臉皺成一團,什麼話也沒說。
她藍色面紗底下那張乾癟的嘴脣吐出了溫柔的話語,像是溫暖的掌心融化糖蜜一般,沁入了克里斯的胸口◇
「快點,不要再耽擱了。」另一名女子指着樓梯方向說道。「快點到聖女殿下身邊去吧,待會兒自警團的人搞不好又會找回這裏來了。」
「沒事,只是幾位修女看到火災覺得很難過而己。」
克里斯和其他三人不由自主地望向聲音的主人。
「……不行的話,就把這些人全都殺了。」
——要從露臺上跳下去嗎?這裏只有兩層樓高——不行,這樣會引起樓下的注意,那裏一定也有很多自警團的人。那我該硬闖出去嗎?可是,這麼一來就不能去弗蘭契絲嘉那裏,得另外找地方躲了。這下該怎麼辦纔好呢?
朱力歐壓低音量語帶顫抖。身旁的寶突然拉倒抽一口涼氣。他順着寶拉的視線看去,注意到有幾名婦女正在打量着他們。
「這麼喜歡看人家穿修女服,乾脆把他帶回去當你的玩具好了。」
「……不好意思,都是那些男人自作主張。」
克里斯聽了忍不住垂下頭。
這種問題有必要認真回答嗎——克里斯忍不住在心裏吐槽。米娜娃則是氣得直接摘下頭巾甩到地上,一頭火紅的秀髮傾泄而下,整個空間總算回覆了一些現實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