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封印的鋼釘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萬 字
漆黑的地下室中,濃濁的空氣震盪着。朱力歐因爲嗅到動靜而抬起頭。
小小的木窗中透出微光,耳邊響起了腳步聲,似乎有人提着燈走進囚禁着朱力歐的地下室來。
「我不知道這樣的處置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就請你忍耐一點吧。」
是弗蘭契絲嘉的聲音。朱力歐靠近窗邊想看看外頭的情況。他不想讓人發現自己其實已經可以掙脫綁住手腳的繩索,因此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
「弗蘭,要藏也不用把他藏在這裏嘛。那個……我、我房間也可以讓他躲呀。」
看來米娜娃也在。把他藏在這裏?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介意躲在這裏。畢竟這裏除了教會的人以外,沒有人其他知道。而且留在這裏也可以監視他。」
聽到克里斯的聲音,朱力歐整個人僵住了。
「而且,我也有話要問他。」
門打開了,油燈的火光刺進習慣了黑暗的朱力歐眼中。
「嗨,朱力歐,你還好嗎?」
他在逆光中的金色長髮輕輕搖曳着。弗蘭契絲嘉站在門口說話,沒打算走進牢房裏。
「我怕你寂寞,所以派克里斯來看守你了。就某方面來說,他跟你的情況其實也差不了多少,你們應該有很多話可以聊吧?」
弗蘭契絲嘉的語氣中帶着些許愚弄的意味。朱力歐眯起眼睛凝視着,在金髮背後出現一頭紅髮,以及克里斯的黑影。
「克里斯,這個可愛的白薔薇騎士似乎很擅長從捆綁中掙脫喔。你要跟他說話可以,不過小心別被這隻貓咪給抓傷了。」
弗蘭契絲嘉給克里斯的警告讓朱力歐表情僵硬。雖然他現在手腳上還纏着繩索,不過對方似乎已經察覺到繩索被鬆開了。
門再度關上,不過交談聲還是隔着木門傳了進來。
「不行,只有克里斯還是太危險了,這傢伙就是爲了取克里斯的性命而來的呀。我也要待在這裏,我要看着他。」
「米娜娃,你還有其他事要做。吉伯特現在可是一個人在鎮上到處奔走啊。」
「嗚嗚……可是、可是!」
「我是來殺你的,逃了要幹什麼。」
「我沒忘記,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朱力歐忘我地衝向克里斯。克里斯將他一把抓住,緊扣在兩側手腕上的力量讓他嚇了一跳。那雙宛如吞噬了所有聲音、有如暗夜般漆黑的眼眸就在他的眼前。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了。而且你已經在果胎託宣中被選上了。」
(爲什麼!爲什麼我會如此猶豫不決!)
他站起來,這時候木門打開了。
「……你……你說什麼?」
「不准你拿掉尊稱直呼陛下的名諱!」
「聖王國軍已經來到城鎮北方鄰近處了。對方的將軍要求這邊將我交出去,說是隻要得到我,他們就不會對普林齊諾坡裏展開攻擊。」
「他擁有能夠操弄人類軀體的駭人力量。」
「……有,他身上跟我一樣的地方也有烙印。」
「你跟希爾維雅陛下見過面?你對陛下做了什麼!不然陛下怎麼會對你——」
我要殺死命中註定將會傷害希爾維雅的傢伙。我要殺死他!殺死他!殺死他!爲了保護希爾維雅陛下,我一定要殺死他——
『——你不能殺死他,拜託你不要爲了這種事回到戰場去。』
「……我不知道你姓什麼,或許不知道也比較好。不過,要是能早點遇見你就好了。」
朱力歐別開眼睛沒有答腔。
一陣惡寒竄過朱力歐的背脊,他不由白主地顫抖着。
「我絕對不會讓他們將你帶去聖都的,我會在這之前就殺了你。」
爲什麼——
朱力歐吐出了混濁的聲音。
希爾維雅要他不要走。然而,他卻毅然決然地離開了王宮。
克里斯必須持續殺戮,他得殺死那些與聖王族有所牽連的人。
克里斯的眼神彷彿細數着黎明時的晨星般清澈。
克里斯在細細的呼吸聲中走進牢房,來到朱力歐面前。那雙漆黑的眼眸正對着朱力歐的目光。
「你在說什麼啦!」
「如果真的爲米娜娃陛下着想,就該馬上從這個世上消失。你是吞噬命運的野獸,你還不懂嗎?」
「我從他口中聽到關於創世之獸的事。雖然一直隱約知道身上這頭野獸絕不是人類可以對付的……不過,我從沒想過這是神的印記。」
這個男人一定不正常。否則他爲什麼可以像是在田裏灑水一樣,毫不在乎地談論死亡?
『——不要走,拜託你不要走。』
有人想將克里斯迎回聖都,讓他成爲女王夫婿。也有人爲了避免這個結果替聖王國引來災禍,想要殺掉他。工宮中糾結的種種思緒,全都是以克里斯爲中心。現在,就算他想避開那些擁有烙印的人也沒辦法了。
「你殺了柯尼勒斯大公對吧!」
「……因爲我被人利用……害得希爾維雅陛下陷入了困境……我已經沒有資格再留在陛下的身邊了。」
朱力歐從喉嚨裏擠出了聲音回答。
漆黑的眼眸鎖住了朱力歐,令他頓時說不出話來。
「對於你的存在,大公們已經無法再坐視不管。柯尼勒斯不會是最後一個。」
如果這同樣也是人類不該有的力量……
朱力歐一臉驚訝地抬起頭。
「我說蜜娜,這裏還有朱力歐在,你也沒辦法跟克里斯兩人獨處呀。這裏或許很暗,可是聲音是藏不住的喔。」
果然……朱力歐咬牙吞下了這個苦澀的答案。他多希望自己沒有猜中。
朱力歐說出這個令他感到萬分沉痛的事實。
弗蘭契絲嘉和米娜娃的聲音隨着走上階梯的腳步聲遠去,朱力歐這纔將胸腔裏的一半空氣吐了出來。
「因爲我會殺了他們,然後將野獸之力一點一點地收回來嗎?爲什麼我會擁有烙印呢?而且柯尼勒斯早就知道我有這幅烙印了!我、我——」
「因爲我有了米娜娃,所以絕不能讓你殺掉。」
克里斯的聲音由上方傳來。
「我懂,我纔剛從教會長老的口中聽到這件事。」
「你以爲我會向這種莫名其妙的命運屈服嗎?」克里斯的口吻十分強硬。「我纔不要以死在你手上這種方式擺脫命運。在我死後,難道就不會有其他人被選爲下一個女王夫婿嗎!既然要保護希爾維雅,爲什麼不待在她的身邊保護她呢!」
朱力歐現在知道了,他痛切地領悟到了答案。
木門那頭還有一個人的氣息——是克里斯托弗洛,他必須躲藏在這間地下室裏。爲什麼呢?
(爲什麼我不留在希爾維雅陛下的身邊,等待那個命運到來,然後殺掉這個命中註定會傷害希爾維雅陛下的傢伙呢?爲什麼我要離開聖都來到這裏呢?)
說起來,這還是朱力歐頭一次聽到克里斯的聲音。對方的聲音竟是如此稚嫩,甚至有些不太可靠,實在不像是毀滅之獸附身的男人該有的聲音。
爲什麼我要離開王宮來到這裏?那是因爲——
(這跟大公殿下的命令無關,全是爲了希爾維雅陛下——)
「太遲了……?」
朱力歐原本想抓住克里斯,卻反過來被抓住。他的手腕此時仍被克里斯緊扣着。
克里斯將手貼在額頭上。黑暗中有一道青光——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他知道烙印確實是在發光。
即便如此,朱力歐知道自己絕不能放鬆神經。
「可是,現在已經太遲了。」
「我可以直呼你的名字嗎,朱力歐?」
總之,目標近在咫尺。對方帶着劍,而朱力歐則是手無寸鐵。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朱力歐扭動身後的雙手,從繩索中掙脫,接下來他很快地解開了綁在腳上的繩索。反正早就被人看透,現在也沒有理由繼續裝乖了。
『——因爲克里斯對姊姊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呀。』
(爲什麼不留在王宮裏頭呢?)
「所以弗蘭契絲嘉纔會要我躲起來,現在鎮上的人正在拼了命地到處找我。」
「……既然你隨時都逃得掉,爲什麼還要待在這裏?」
是迪羅涅斯。一定是他。他打算把克里斯帶回聖都,讓他成爲王紳,然後將聖王國的權力納入自己掌中。朱力歐不知道這個人會怎麼讓克里斯向他屈服,但如果是他,肯定什麼卑劣的手段都使得出來吧。
「所以,我要你告訴我。我聽米娜娃說過你知道些什麼,快告訴我該怎麼制住身上這頭野獸。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聽見過死者的呼喚。而且也不曾像之前那樣打開地獄之門,將活人全部吞進去——」
朱力歐不敢大意,他將背貼到凹凸不平的巖壁上,小心翼翼地觀察眼前的狀況。
希爾維雅說過不能殺克里斯,因爲他對米娜娃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如果只是比劍術的話,你應該比我強吧。而且你也沒有被地獄之門給捲進去,想必在精神上曾經過相當程度的鍛鍊。要是你早點出現在我面前,就可以在我還沒有時間思考的時候把我殺了。」
這跟格雷烈斯和路裘斯下達的命令無關。兩名王配侯實際上也是會對希爾維雅造成威脅的敵人,他在這種情況下還丟下希爾維雅離開了王宮——爲什麼?
克里斯將油燈放在身後的地板上。黑暗中,那一雙眼睛沒有殺氣,但警戒的態勢看來隨時都能拔劍。
因爲他選擇逃避。他自詡爲希爾維雅的守護騎士,卻輕易地就被格雷烈斯利用。他想逃避這個丟臉的過去,更重要的是——他已經無法直視希爾維雅內心的痛苦了。
「柯尼勒斯大公身上——也有烙印對吧?他的妖劍聲名遠播。」
(既然如此,我爲什麼……)
「你幹什麼!要撒賴小孩子也會!你——你要是被身上這頭野獸給吞掉了,就連米娜娃陛下也會遭到你的毒手!難道你忘了嗎!」
克里斯將內心的掙扎吐露出來。
「我、我嗎……?」
「既然如此,你就應該……!」
朱力歐不願相信,但也只能這麼解釋了。在他面前的克里斯仍是一臉不解。
他倚靠着克里斯,緩緩滑坐到石牀地板上。
「是、是嗎?所以他們……纔會要我……」
克里斯一臉茫然地嘟噥着,面無血色。朱力歐伸手掐住克里斯的頸子。我得立刻殺掉他。然而,雙手卻使不出力氣。希爾維雅的聲聲哀求仍縈繞在他耳邊。
「啊、唉呀,抱歉。」克里斯覺得有些愧疚。「因爲米娜娃都是這麼叫她,所以一直沒意識到她其實是女王陛下。而且我跟希爾維雅陛下見過一次面,總覺得弗蘭契絲嘉還比較有女王的樣子。」
這是冥王歐克斯的力量,這些力量分散成一百一十一塊。如今,其中一塊回到了克里斯的手中,並將大教堂變成一座地獄。一旦墮神所代表的鋼釘全部拔除,冥王歐克斯肯定會將整個世界侵吞殆盡吧。
終於,克里斯有氣無力地撥開了朱力歐的手。朱力歐差點就這麼癱坐到石牀地板上,還好克里斯早一步將他攙扶住。
「因爲我遇見了米娜娃。」
克里斯的質問深深刺進了朱力歐的胸口。
「——這是身爲騎士必須肩負的任務。你的存在會危害到希爾維雅陛下,我得殺了你。」
柯尼勒斯身上的應該就是司掌陶醉之力的神祇——雅克斯的烙印。
朱力歐開始扭動身體掙扎着。
「因爲你身上流有大公家的血。」
「但是,我已經決定要跟米娜娃在一起了。管他是野獸還是什麼的,我不想被那種東西牽引着自己的命運,然後去送死。」
「是希爾維雅這麼說的嗎?是她要你離開的?」
另外,路裘斯雖然沒有展示給朱力歐看過,不過他身上肯定也有印記。
類似的烙印,不僅王配侯格雷烈斯有,就連那個野蠻粗鄙的迪羅涅斯將軍也有。前者是司掌夢想的神祇伊凱洛斯的印記。後者則是司掌恐慌的神祇霍勃斯的印記。
克里斯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這些神靈,全都是在時間開始流動的那一刻,降臨到地上奪走冥王歐克斯的力量,將他鎖進地獄中的墮神。三大公家身上則是承繼了這些神祇的血源。」
「還不懂嗎?因爲你拔去了鎖住冥王、代表雅克斯神的鋼釘,所以取回冥王原有的力量了。」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呀?)
這句話讓朱力歐動搖了。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你被選爲希爾維雅陛下的夫婿。接下來你會殺死希爾維雅陛下。」
朱力歐的回答讓克里斯臉上的表情瞬間崩裂。
(爲了希爾維雅陛下,我非殺了他不可。)
朱力歐到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是因爲……希爾維雅的命令嗎?」
不論如何說服自己,指尖就是使不出力氣。心底的迷惑令他的意志軟化。
原本以爲只要重回戰場殺死克里斯,就可以說服自己,說他離開希爾維雅身邊,是爲了保護她而作戰。
(我怎麼會這麼愚蠢呢?)
(我怎麼會千里迢迢來到這裏,聽到要殺的人所說的話才發現到這點呢?)
「……對不起,朱力歐。」
克里斯不安的聲音輕輕地從身後傳來。朱力歐垂着頭,肩膀顫抖着。
「你爲什麼要道歉?」
「因爲我……我也逃避過好幾次。所以,我根本沒有資格說你。」
(住口,你到底懂什麼了!)
(我是爲了殺你而來的呀。)
(爲什麼我得讓你同情?爲什麼我要接受你的憐憫?)
朱力歐伸出指頭,用指尖摳着冰冷的石牀地板,此刻的他忍受着從未經歷過的痛楚。接着,石牀地板堅硬的觸感突然消失。他的視線籠罩在一片黑霧中,臉頰傳來冰冷的觸感,他失去意識倒在地板上,耳邊傳來克里斯拼命呼喊的聲音,他感覺漸漸沉入了黑暗之中。
「你們是在庇護他吧!我聽說這個叫克里斯托弗洛的傢伙,之前是聖王國軍的傭兵不是嗎!而且他還參加過一年前的大教堂攻略戰呢!」
自警團團長的怒罵聲在狹小的南聖堂中迴盪着。
「他之所以能夠擔任先鋒,輕易打開教堂大門,是因爲他曾經當過聖王國軍的傭兵吧。這傢伙搞不好是個內賊,快點把他交出來!」
這個人能在精挑細選的兩千名勇士中當上團長,不是沒有道理的。他有一副健壯的手臂和厚實的胸膛,看來非常強壯。但在弗蘭契絲嘉眼中,他不過是個在鄉下劇場中跑龍套的演員罷了。
「我拒絕。」
弗蘭契絲嘉笑着說道。
「他是騎士團的一員。我身爲騎士團的團長,有義務保護部下。」
「你打算拿騎士的原則來當擋箭牌,陷市民百姓於危險之中嗎!」
面對札卡利亞公王的千金,竟然還敢擺出這副咄咄逼人的態度,弗蘭契絲嘉對他這點倒是覺得滿欽佩的,而且,這個公王千金前幾天還被居民們盛讚是奪回大教堂的聖女呢。原來如此,難怪普林齊諾坡裏要被人戲稱爲傲慢之神的名字。
「那到頭來——」
「那個叫迪羅涅斯的傢伙看了肯定會嗤之以鼻吧。不過,若是連同遺物一起帶過去,或許能影響對方的士氣。」
「喂,怎麼回事。」尼克羅忍不住在一旁開口說道。
就在弗蘭契絲嘉壓低音量、正準備說明交辦的任務時,走廊上再度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緊接着,準祭司室的門便被粗魯地推開了。
尼可羅看着站在樓梯口的弗蘭契絲嘉詢問,她手提油燈搖了搖頭。
「這些傢伙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是怎樣?我們不是才被他們當成英雄的嗎?」
「意思是,迪羅涅斯沒有馬上進攻是因爲這個緣故嗎?」
剛硬的嗓音讓圍在弗蘭契絲嘉身邊的幾名老騎士嚇得跳了起來。只見一個小小、細長的人影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禮拜堂另一側的出入口,是親衛隊隊長吉伯特。這個人還是一樣,不論走到哪都沒有腳步聲的。
「那隻能讓他在這邊躺着了。不過,得有人定時來幫他更換冷水袋纔行。」
「很漂亮喔,寶拉。」
是寶拉。她穿着一件袖口鑲有金銀滾邊的長袖衣裳,一副華麗的女祭司裝扮。而且還披着
幾名騎士說完便一鬨而散,只剩尼可羅一個人留在原地。
終於,朱力歐的臉上開始恢復血色,呼吸也變得平穩許多。這段期間,克里斯始終一讓朱力歐枕着他的膝蓋躺着。不這麼做的話,他擔心朱力歐只鋪着鬥蓬躺在石牀地板上,久了會不舒服。而且就算他想幫米娜娃的忙,但自警團的團員在外頭正發了瘋似的四處找他,他根本也沒辦法離開這。
「這麼說來,他好像……什麼東西都沒喫呢。」
「這麼想或許太過樂觀。」吉伯特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撲克臉。「不過,我想大主教率領的大部隊應該會在迪羅涅斯軍的後方待命。」
不料,從北方南下的聖王國軍卻高達兩萬名士兵。這支部隊的出現眼看就要讓弗蘭契絲嘉的戰功化爲泡影。
弗蘭契絲嘉腦海中不斷浮現作戰計劃,然後又一個個被她削去。一定有方法的,她知道自己絕不能去想——沒辦法的時候又該怎麼辦——這種事。
米娜娃嘴裏這麼說,但看起來似乎挺開心的。克里斯感到很意外,她不是很討厭朱力歐嗎?現在不在乎這個問題了嗎?
「雖然我只看過希爾維雅一次,不過她比你要來得——」
「比吉爾還危險呀?那可是我的榮幸。是什麼——」
克里斯回憶希爾維雅的容貌、體態、身段與言行,開口說道:
弗蘭契絲嘉連忙起身站到辦公桌前詢問。
弗蘭契絲嘉嘟囔着,一邊思考一邊走出禮拜堂。尼克羅和古伯特跟在她身後。
「……那麼大主教的軍隊呢?」
他並不是單獨前來。這名團長的身後還跟着百餘名自警團的團員,現在聚集在外面的庭院裏。
弗蘭契絲嘉帶着兩名部下走進教廷撥給她當辦公室使用的準祭司室。她取出一張高級紙,寫了幾行字之後放進信封用蠟封住,而以刻有扎卡利亞公王家徽的戒指爲封蠟用印,接着交給吉伯特。
「我不覺得這個任務有什麼危險性。」
他們不能按兵不動。
米娜娃一臉陰鬱地說道。
「是克里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要你做的是比吉爾更危險的任務。」
他們應該沒有聽錯,朱力歐確實是對着米娜娃叫的。
「……我不覺得自己跟希爾維雅有這麼像。」
「又沒有人說是克里斯。」
尼可羅說到這裏,察覺到弗蘭契絲嘉的表情不太對勁,趕緊閉上嘴巴。沒錯,這麼做是必要的。而且,尼可羅負責的將是其中最黑暗的部分。
「弗蘭殿下,你看!我穿這樣好看嗎?」
「尼可羅,你有你的任務。」弗蘭契絲嘉開口說道。
市長和迪羅涅斯將軍見面的事,弗蘭契絲嘉已經從米娜娃那兒聽說了。這位市長被嚇得全身癱軟,連站都站不起來,所以纔會由自警團的團長代爲前來要人。
寶拉的模樣實在太可愛了,讓弗蘭契絲嘉忍不住一把將她抱住。接着,幾名年輕僧侶面露苦笑地走進房裏。尼可羅張大嘴巴,整個人愣住了,吉伯特也是雙眼圓睜一臉驚訝的表情。
「尼可羅?總算找到你了。快點跟我到地下室去!」
「我不跟你說了。你不交人的話,我們就自己搜。」
等到那些人離開準祭司室,弗蘭契絲嘉才坐在辦公桌前對着另一頭的尼可羅說道:
戰況幾乎令人絕望。再等下去就要被敵人包圍了。僅千人的銀卵騎士團能採取的防衛方式,就只有鞏固好大教堂的防禦設施、徹底死守而已。
克里斯聞言只覺一口氣梗在胸口。計劃?這麼說,要將他綁進接下來的作戰計劃中了?弗蘭契絲嘉冷酷無情的一面,有時就連克里斯也忍不住感到畏懼。
「這是非常危險的任務,我要請你幫我把這封信送到迪羅涅斯軍陣營。」
「什麼——你、你豬頭呀。我、我又不是要來照顧克里斯的。」
他說到一半,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要來得怎麼樣?在他看來,這對女王姐妹有着非常大的差異。不過一旦要具體形容,他又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米娜娃瞪着他問道:
「請便,反正這裏是爲虔誠教徒蓋的大教堂。不過,我以友軍的身分給你一個忠告,弔祭死者的儀式還在進行當中,公餐禮今後也會依照既定的時間舉行,還請你不要打擾到諸位祭司座下跟信徒。」
他一度夢囈般地呼喚希爾維雅的名字。
「我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團長?」
尼可羅和弗蘭契絲嘉離開之後,米娜娃乖乖照着尼可羅的交代,來來回回捧着冷水進出地窖,在朱力歐發燒的時候勤快地幫他更換冷水袋。
原本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就會——尼可羅的解釋讓克里斯聽了覺得沉痛不已。朱力歐此時枕在克里斯的大腿上昏睡着。被關進如此漆黑的地窖,對身心來說都是嚴苛的折磨。他的衣服早被汗水浸溼,透出了底下的肌膚。
大主教無法確認銀卵騎士團是否已經殲滅了早先佔領大教堂的聖王國一萬的駐軍。但是,又覺得就此撤回部隊等於浪費了一次出兵行動,因此決定將部隊駐紮在原地,暫時先看看情況再說。這也難怪,大主教旗下的聯合公國軍根本是一盤散沙,軍中將領只在乎自己國家的戰力有沒有受損,隨時都有可能捲鋪蓋撤兵。
「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是嗎……那我呢?團長又要我做什麼?」
吉伯特點帶年頭,將信收進懷裏。
「只能儘量將交出克里斯的時間往後拖延囉。」
原來如此。由隊形來看,肯定是爲了防範來自北方的攻擊而做的佈陣。
這場遠征本來就是在大主教的號令之下,以奪回普林齊諾坡裏的大教堂爲目標而發起的。整個作戰計劃是以銀卵騎士團爲先鋒,經由海路打下大教堂,然後在達成目的的那一刻將消息回傳給大部隊,要大部隊循陸路佔領普林齊諾坡裏周圍的區域。
自警團的團員像是刻意張揚一般,往大教堂各地散開時,還故意將鎧甲與軍靴碰撞得鏗鏘作響。還好她已經把克里斯藏到地窖去了。不過,看到這些人積極搜索的模樣,她很擔心就算這間大教堂再大,克里斯遲早也是會被他們找到的。
尼可羅診斷過後,以不怎麼嚴肅的語氣下了這個結論。
「……希爾維雅……陛下?」
「我、我嗎?嗚、嗯……也、也只能這樣了。」
「沒辦法。」弗蘭契絲嘉聳了聳肩。「他們這麼做其實也是爲了要保護家園嘛!我看就算他們把克里斯交出去,也只是讓對方慢一點攻過來而已吧。」
「可是,寶拉也出任務去了呀。沒辦法,我來教蜜娜該怎麼做好了。」
尼克羅本來是在替受傷的自警團團員療傷,卻被弗蘭契絲嘉硬是叫來。
弗蘭契絲嘉說他們出來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要求他們不要出來,所以每個人都乖乖地躲在一邊。
「北邊的迪羅涅斯軍已經讓火槍車擺出扇形陣式,準備攻打城鎮了。不到兩刻鐘的時間,普林齊諾坡裏就會被對方從三面進攻打得稀巴爛了吧。至於南方部隊的動向,我們原先估計得太樂觀了,他們大概再三天左右就會抵達。」
吉伯特將一塊質地粗糙的布匹遞上前去,上面插着幾根小釘子,那是記錄偵察到的敵方佈陣用的道具。
克里斯和米娜娃忍不住對看了一眼。
尼可羅站在柱子後面一臉不悅地抱怨着,站在他身邊的幾名騎士團老兵也跟着點頭附和。
「要來得怎麼樣?」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蓋過他的話語。
接着,米娜娃依照尼可羅的吩咐喂朱力歐喝了點粥。朱力歐不時會睜開眼睛,用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眸窺伺着米娜娃的臉龐。
尼克羅聽了一臉不耐煩。「這樣的理由,對方怎麼可能會答應嘛?」
「尼可羅,你那邊有一些腐蝕性的酸液吧?」
「團長,你到底要我做什麼呀?」
「我要你帶過去的不只這封信,還有聖王國的軍旗、司令部的鎧甲、一撮頭髮,以及他的遺物。這個任務只能交給你了。」
「是的!」
米娜娃聽了紅着臉猛然站起身,發出怪叫聲,拼了命地猛拍着弗蘭契絲嘉的臂膀以示抗乎硪。
「不是克里斯。是朱力歐,他昏倒了!快呀!」
「他只是身體太虛弱而已,這傢伙到底有沒有好好喫飯呀?」
「那個、那個,我們回自己的崗位去了。」「是、是呀!」「走了走了!」
「我們要辦慶典?喂喂喂……到時候要是敵人打過來該怎麼——」
「我不希望讓任何人看到他,因爲我的計劃有可能用得到他。」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突破敵人的包圍,將我們攻下大教堂的消息傳給主軍……」
「嗯,是啊。」
弗蘭契絲嘉面有難色地追問了一句:
「……現在是怎樣?寶拉終於脫離騎士團,獻身給帕露凱諸神了嗎?」
「太好了,蜜娜,這樣你就有藉口可以隨侍在人家身邊了呢~~」
弗蘭契絲嘉的表情讓尼可羅不敢吭聲,只見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剛纔也說了,我得爭取時間。上頭寫着我打算把克里斯交出去,但我想讓他參加那些他所殺的人的喪禮。希望對方能體諒死者,等喪事辦完之後,我再把克里斯交給他們。」
米娜娃跪坐在克里斯的面前嘟噥了一句。
「爲什麼?」
「纔不是呢。」寶拉挺起了胸膛反駁。「人家可是領了弗蘭殿下的命令,要跟僧侶們一起到鎮上去呢!」
頭巾,戴着頭冠,只要不亂跑亂叫,看來就真的很有大人樣。
「寶拉可是用管風琴奏出了勝利樂章的女英雄,很受市民的愛戴呢。所以,我要她去吸引一些人來參與接連幾天祈求勝利的儀式。最好是把城裏的女人跟小孩全部帶回來。寶拉,拜託你囉~~」
弗蘭契絲嘉也對着衆僧侶行禮請託。
「這是迪羅涅斯軍的佈陣。東北方的三支部隊以攻擊隊形來說是不必要的。」
「這應該是原因之一沒錯。」
帶着倉皇表情大叫着的是米娜娃。
「我是希望能夠由你獨自負責這個部分,不過,你在蒐集必要的材料時應該需要人手。」
「這傢伙八成從開戰前就一直緊盯着我們。等開打之後又被克里斯海扁一頓,接着又被關進這種地方,身體不出狀況纔怪呢。我是不知道他之前爲了什麼而硬撐着,不過現在人放鬆了,當然要昏倒了。」
「回來啦,吉爾,情況怎麼樣?」
「弗蘭殿下,我回來了。」
「團長,要把他帶出去嗎?」
「唔、這個嘛……嗯~~」
克里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好低下頭看着朱力歐的睡臉。閉着眼睛的他,怎麼看都像個女生。甚至比米娜娃還要來得——
啊……克里斯下意識地伸手捂住嘴。
「你、你想到什麼莫名其妙的事嗎!」
米娜娃敏銳的洞察力馬上起了作用。
「沒、沒沒有,我沒沒想到什麼莫名其妙的事。米娜娃其實也有女生的樣子。」
「什麼意思!你到底想到什麼了!」
米娜娃一臉氣呼呼地緊扣住克里斯的肩膀。會捱揍。克里斯反射性地伸手去擋米娜娃的拳頭,這時候朱力歐難過地翻了個身,將半邊臉埋進了克里斯的大腿間,讓他整個人動彈不得。
米娜娃打消了揍人的念頭,吐了口氣坐回地板上。
油燈的火光照着白薔薇騎士熟睡的臉龐,讓他看來顯得既純潔又稚嫩。
「……這傢伙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米娜娃一臉不耐地說着。其實不是『像』,而是朱力歐根本就是個小孩子。只是克里斯跟米娜娃也還沒老到可以這麼說他就是了。
「他的年紀應該比我小吧。」
克里斯撥開了垂在朱力歐眼簾上的銀色髮絲。他用一條白色髮帶將頭髮束在頸後,米娜娃說那是希爾維雅的髮帶,克里斯這纔想起女王的紅髮上也繫着白色緞帶。
「他之前應該一直都待在希爾維雅身邊吧。」
米娜娃一臉哀慼地嘟噥着。
「她已經沒有人可以倚靠,而我卻、我卻自己一個人……逃走了。」
克里斯希望她別再自責了。但是,他不知道米娜娃一路走來究竟揹負着何等沉重的壓力,終究還是沒能把話說出口。
「所以,他雖然是——是來殺死克里斯的人,是我們的敵人,可是……」
朱力歐再度翻轉身子,打斷了米娜娃的話。
『貴官對死者不分敵我的敬意和哀悼之心,我方深表感激。對於貴官要求配合喪禮,因而延後交付要人之事,我方同意將期限延後一日。爲仿效貴官這般值得敬重的行儀,我方亦依照這邊的禮儀,將陣亡將士遺體送請貴官一併祭弔。有伴同行,想必亡者也能得到安慰,還請貴官幫忙。倘若貴官延遲交付要人,我方將會用更令貴官嘖嘖稱奇的禮儀送交亡者的遺體。還請貴官留意。』
這封由迪羅涅斯·艾比梅斯署名的正式書信中寫着:
*
他其實還可以爲希爾維雅做更多事情。這是米娜娃無法爲希爾維雅做的,而且是至關重要的事。
吉伯特遞出去的信隔天就有了回覆。
因爲它是塞在對方殺死的聖王國兵遺體口中送過來的。
然而,她要說的跟克里斯想的其實是同樣的事。克里斯知道她想表達什麼,這個白薔薇騎士在主宰聖王國的王配侯和神官團複雜的心機鬥爭中,是唯一單純只爲希爾維雅着想的人。
這封書信交到弗蘭契絲嘉手中時沾滿了鮮血,不僅黏答答而且還皺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