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波瀾之間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5萬 字
克里斯過去十年中曾在數以百計的戰事間闖蕩;雖然沒有經歷過海戰,卻也搭過不少次船。他從沒喫過暈船的苦頭,當然也不知道抒解這種痛苦的方法。
「嗯?解決暈船的辦法?喝酒囉——醉了之後就不知道到底是暈船還是酒醉了。」
隊上的軍醫尼可羅指着一旁的酒桶說。克里斯很後悔找他幫忙,因此離開了醫務室,回到甲板上。
耀眼的陽光灑在深色的帆柱上,他站在帆柱的陰影下稍微透個氣——其實他自己不會暈船。但船上卻有好幾個身經百戰的勇士暈得臉色發青。
「克里斯,你看來也太事不關己了吧……」其中一名百人隊的隊長忍不住嘟噥了一聲。
船纔不過稍微在運河上開了一下,就已經是這副德行了。發兵往普林齊諾坡裏的行程只剩下沒幾天,甲板上卻只看得見零星幾名銀卵騎士團團員坐在船上,武器的搬運作業也沒什麼進展。這是爲了防範國內藏有聖王國軍的間諜,避免這次的作戰計劃走漏消息所做的安排。
於是隊上只派出尼可羅、克里斯,還有其它幾名團員參與試乘,大致看看若有士兵暈船到底會是什麼情況。
尼可羅從醫務室出來,看着船上屍橫遍野的暈船團員說:「克里斯,你聽好,人的耳朵裏面住着蝸牛呢!」
「……蝸牛?」
「是啊,這是我們這些醫生才知道的事,所以你也聽聽就好。不過因爲住在耳朵裏的蝸牛身上有水,所以就算我們閉上眼睛躺在牀上翻滾也知道哪邊是天、哪邊是地。這都是因爲我們耳朵裏的蝸牛幫忙。」
「啥?」
「不過蝸牛身上的水若是嘩啦嘩啦地搖晃起來,就會出現暈船之類的情況。」
這種說法克里斯可是頭一次聽到。不過因爲他過去從沒看過尼可羅像個醫生的模樣,因此現在倒是對他有點刮目相看了。
「我們把你拉上這艘船,其實是爲了讓那些說什麼『會喝酒的人就不怕暈船的傢伙』知道自己說的話到底有多蠢。」尼可羅說。
「嗯……我、我們知道了啦,尼可羅……」
其中一名癱軟在船舷邊的士兵哀聲說道。
「沒想到我在船上竟然不如一個滴酒不沾的克里斯……」「惡、惡惡惡惡~~~~」「喂!你朝那邊吐啦!」「嗯、嗯……你害我也想吐了啦!」
船上的慘劇正不斷擴大。克里斯嘆了口氣。他沒想到這竟然只是一次實驗。這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慌張地戳了戳軍醫的背。
「喂,尼可羅,米娜娃呢?她不是也被帶到這艘船上來了嗎?」
「當然啦。因爲她比你更不愛碰酒,就連紅酒她都不喝呢。」
米娜娃站在他身邊嚴厲地喚了他一聲,但他垂在身旁的手卻仍不聽使喚。
——那天晚上夢見的預言,她是不是另外還看到了什麼……克里斯猜想着。
但米娜娃卻只是嘟起一張臉:「有什麼辦法嘛。我纔不想去管宮廷裏教的禮儀什麼的咧。倒是你,你又不是生下來就被迫要去學習那一套,坐在書桌前面竟然還坐得住呢。」
這時候正要走下船的同伴們望着他,臉上帶着不解的表情。但克里斯仍沒辦法邁開腳步跟上去。
——這樣下去,也許米娜娃真有一天也會對我敞開心房吧……他想。
「蜜娜,拜託妳溫柔點嘛……」
「把劍拔出來。」
米娜娃說完吐出了舌頭,克里斯也笑了。
——我是不是也有可能變得跟他一樣呢?
那是一段浸潤在血海中的記憶。是他怎麼也不願回想的記憶——當時他們殺人聖卡立昂城內,柯尼勒斯使出妖劍將成羣的同袍變成傀儡,是克里斯殺死他們的。銀卵騎士團在那場戰役之中沒幾個人陣亡,就只有那些人殉職而已。
米娜娃站在船首細長的長杆上俯瞰着腳下的運河水面。她聽到了克里斯的呼喚,轉身輕盈地一躍回到甲板上,「既然搭船出征,就有可能在船上戰鬥吧。那我當然要先確認哪些地方可以活動囉。」
「可是就在我們繞遠路的時候,希爾維雅她……」
「你也有過?」米娜娃一臉訝異對着克里斯開口問道。
「我曾經受僱於一個望族,擔任他的護衛,因此接受過各種說話方式還有儀態等等方面的訓練。那時我還小,所以他似乎想讓我僞裝成他的男僕留在他身邊保護他。」
克里斯怎麼也無法想象米娜娃專心坐在桌前、努力向學的模樣。這時他也纔想起來,自己曾經也有這麼一段經歷。
克里斯走到米娜娃身邊,將手靠在船舷上,「畢竟我沒這麼討厭這些東西嘛。而且那時候,除了揮劍,我真的什麼也不懂呢。」想想,這搞不好是他第一次這麼自然地跟米娜娃對話。隨着船身在水流中搖晃,周圍的景色也隨着律動舒服地搖曳着。
她激動地喊了一聲,接着起身離開船舷,飛快地朝着船尾方向跑開,讓克里斯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扔進了茫茫大海。
——我是不是,讓她想起了什麼不願觸碰的回憶呀……
「希望我們有一天可以不用再記住這首歌的歌詞。也希望這天早日來臨。但我們絕不能忘記剛纔的這一刻。現在,讓我們再次起身回到戰場上吧。」
「那不是當然的嗎?」克里斯聳聳肩說——比起米娜娃專心向學的模樣,克里斯更能想象米娜娃躲在茂密的樹叢中,想辦法壓抑着自己的氣息的模樣。
就在寶拉想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她手中的劍卻被人接走,然後搶站到她的面前。那是一個身材高大、黑色的人影。這人將劍柄抵住了克里斯的胸膛,要他接下。克里斯在哽咽的情緒中抬頭,看到的是一雙如鋼鐵般硬質的雙眼,和一頭灰色短髮。
「你這麼喜歡學習,那你乾脆一開始就跟我交換,換你生在王宮裏算了。」
寶拉隨即攤開系在一個包裹上的隊旗,將裏頭收的劍發下去給百人隊隊長,還有弗蘭契絲嘉的親衛隊隊員。這些劍的劍柄全都刻了戰死者的名字,幾乎都是新鑄的。
這座山崖可以眺望札卡立耶斯戈熱鬧的街景。山崖上立了一支繡着銀母雞圖騰的大旗,在傍晚的海風中飄揚着。
吉爾伯特抵在克里斯胸前的劍柄,此時更加上了一股強勁的力道。他覺得疼痛,但這股疼痛不是在劍柄抵住的胸口,而是在更深邃的地方……他單手接下了劍柄……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陰沉,把克里斯嚇到了。因爲他光從米娜娃的側臉就可以看出來,她此時心思正緊緊糾結着——她掛在嘴邊想說卻又吞回去的,是維內拉利亞節,即女王聖婚的話題。
「那個……對不起,是不是我讓妳……」
他將手中的劍連刀帶鞘緊緊地抵住了自己的胸口。
——她,還是不願意跟我說嗎……克里斯心想。
米娜娃邊說邊伸手指向船尾那羣暈船想吐而不斷哀嚎的戰士們。
儘管米娜娃嘴裏這麼說,但想必她也知道這只是沒有意義的埋怨吧。畢竟帆船不可能溯行;再說,就算可以,他們所乘的船肯定會在中途被擊沉而全軍覆沒。現在也只能跟着整個部隊的戰略行動了。
——我是不是也該爲他哀悼呢……
「喂,克里斯!」
「咦……啊、嗯、嗯……」克里斯安了心,一股喜悅也湧上心頭。因爲他感覺到米娜娃沒有因爲他的話而生氣。
周圍有好幾個同伴紛紛對他投以同情的目光,但這樣的體諒卻讓他覺得更加難受。
米娜娃聽了不太高興地嘟起一張臉,轉頭環顧着周圍平靜的海面,「爲什麼我們非得打下大教堂不可。既然有船,順着河川朝上游的塔雷米雅湖北進,直接殺進聖都就好啦!」
過去他從沒有爲死者悼念過;他馳騁在戰場上,永遠都只是放縱自己身上的野獸撲殺獵物,貪婪地吮噬所有人的幸運。因此他不知道該怎麼去祭弔死者。
「希爾維雅跟我不同,她的身邊沒有一個人可以信賴;所有人腦子裏想的永遠都只有如何利用女王這條血脈。」米娜娃環抱着雙臂,肩膀發出顫抖……
「我就說沒事了!」
「來太晚了吧?搭船這麼好玩嗎?太陽都要下山了呢。」弗蘭契絲嘉對着克里斯等人面帶微笑地說。而她身後,穿戴整齊戰士禮服的銀卵騎士團團員們也全都集合列隊。
「那我們開始吧。」
「……米娜娃……我……我不能去……」
他說,「戰場上的死亡,那份沉重的責任應該由身處同一戰場的所有人共同承擔。在死亡之前,沒有敵我之分。不管誰殺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死在戰場上,在兵器交鋒的聲音停息,與玷污了夜色的火花消散之後,所有人都該爲了死者哀悼。」
女王現在到底怎樣了……柯尼勒斯,這個並非出於她意願所挑選的夫婿死了,因此讓她暫時得以解脫。但想必不要多久就會有新的託宣降臨,爲她找來新的未婚夫了吧。米娜娃焦急地想在此之前把妹妹救出來。這點克里斯知道。
那是他親手殺掉的敵人;是個利用了克里斯,折磨着米娜娃和希爾維雅的傢伙。很不可思議的是,現在這個時候,克里斯的心中已經沒有絲毫對此人的憎惡。
尼可羅舉起手,指着船頭方向,克里斯看到整個人愣住了——船頭的長杆上,米娜娃的一頭紅髮正在海風中翻飛着。他趕忙往船頭衝過去,「米娜娃!危險啦!」
米娜娃跑到船尾之後,左一腳右一腳猛踹癱在甲板上的士兵們,要他們趕緊從地上站起來,「快點起來,我們要回去了!」
在他的催促聲中,米娜娃和一羣走路顛顛倒倒的同袍一同朝着甲板下走去。克里斯茫然地站在甲板上呆望着他們的身影。
「豬頭,不過就是船身微微搖晃一下而已,自己起來啦,你們打算用這麼難看的樣子,出席待會兒的獻刀儀式嗎!」
米娜娃跟一羣士兵們不正經的對話聲中,尼可羅忽然進來插嘴:「喂,你們再玩下去天就要黑囉。真要去獻刀的話就趕快去吧!」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其實就連克里斯自己也不清楚。不過,在這個晨昏交接的時刻,耳邊迴盪着哀歌,讓克里斯的內心也忍不住湧出了想爲這人祈福的想法。
「那個……克里斯……」
——爲什麼是我……獻劍的儀式,根本不需要特地交到我的手上呀……
——原來大家是這麼看我的……克里斯覺得有些害臊,忍不住也回了一句:「妳還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妳時,也覺得妳身爲戰士、言行舉止卻像個貴族呀。結果知道妳其實是王族的人之後,反而覺得妳的神經實在太大條了。」說完他馬上覺得後悔。畢竟米娜娃對於自己身上的女王血統極爲厭惡,從這個角度來看,說出這些話真是有欠考慮。
——殺死他們的人……是我呀……
一旁的米娜娃喃喃提示。她手中也同樣握着劍。出鞘之後,劍刀上映照着夕陽,反射出鮮血般濃豔的紼紅色。
「我覺得妳不應該爲了這件事責備自己。」克里斯說。
克里斯邊說邊笑着回憶當年那段往事。當時他深受僱主喜愛,因此家裏的管家費盡心思想把克里斯教養成一個乖巧的男僕,爲主人服務。那是個和平的封地,跟在主人身邊的護衛工作不過就是陪他打獵,但克里斯卻也因爲主人的厚愛,每天都必須專注地學習直到深夜。讀書寫字也是那時候學會的。
「咦……這、這真的看得出來嗎?」
「不會在船上打啦,至少駐守在普林齊諾坡裏的聖王國軍根本就沒有船呀!」
「上課?」
米娜娃的妹妹-託宣女王希爾維雅,若說有什麼方法可以拯救她,就只有推翻聖王國的體制一途,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關於這點,不說弗蘭契絲嘉,就連米娜娃自己也曾這麼說過。
此時克里斯忽然憶起了柯尼勒斯。
因此儘管米娜娃現在表現得焦急,但其實她根本一點辦法也沒有。她應該很清楚這點,卻不知爲何會有現在這種反應。
他將一雙手攤開來擺在自己的面前,確認手上沒有血跡,也沒有烙印煥發的光芒。
所謂獻刀儀式,即是爲了那些在戰場上陣亡的、沒有留下遺體的同袍們舉辦的喪禮。
忽然間,耳邊響起一個聲音,讓他趕忙驚訝地拾起頭來。一雙黑色的眼眸之中,出聲喚他的人已經狠狠揪住了他的衣領。
——卡拉老師?是米娜娃和吉爾伯特的劍術師父……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嗎……克里斯這麼告訴自己——他告訴自己說,自己不是米娜娃的談話對象,純粹只是爲了當她的奴隸而存在的。他像是一張紙,爲了將沾染在她身上的死兆如同吸水一樣吸乾而存在……這種想法讓他覺得非常難過,目光忍不住追着紅髮身影望去。
山崖上立着二十多把刻着名字的長劍作爲墓碑,在地上圍成一個圓圈。千餘人的口中唱着古老的輓歌。
寶拉走到克里斯面前,將最後一把劍交給他。然而克里斯卻無法舉起自己的手,甚至還把目光別開,讓寶拉臉上也蒙上陰霾。
——所有人都必須一同承擔死者生命的重量,即便這人是個敵人……
「這我知道。可是她從小就是個什麼話都悶在心裏、自己一個人默默承受的傢伙。我討厭聽內宮總司上課,所以都會一個人逃走,要希爾維雅幫我隨便編個藉口。」
當衆人口中的輓歌隨着殘陽一同西沉、沒入遠方的海平面下,弗蘭契絲嘉淡淡地開始唱書:
他無法別開自己的視線,也不能保持緘默。克里斯勉強擠出了這些話:「拜託你告訴弗蘭契絲嘉,說我不能爲他們送行……」
「……沒有,不說這個了。」
「喔、對、對呀,我馬上起來!」「我分不清楚哪邊是天,哪邊是地了啦……」「啊,我知道,那個紅色的太陽那邊是天!」「豬頭!那是我的裙子啦!不準碰!」
「這說呢,我不想學躲到後院裏去,結果內宮竟然出動了所有神婢把我抓回去耶!」
「而我卻……而我卻自己一個人逃到安全的地方,我實在太可恨了……」
但部隊仍必須爲這些陣亡將士們安葬。
——我……我可以去嗎……
弗蘭契絲嘉和其它負責獻刀的人也同樣將劍刀出鞘。克里斯也跟着做了。
米娜娃遠眺着西北方——聖都方向的天空,緊咬着下脣。
——所以把劍拿過去。
在戰場上陣亡的將士們很少有機會找回他們的遺體;雖然戰役結束後,敵我雙方有時會交換士兵遺骸,但能被尋獲的陣亡者畢竟是少數。多半情況下,這些將士們的遺體都會在染血的塵土中埋沒,連遺物都找不回來。
克里斯仍表現出些許猶豫。之後他終於下定決心,將手從劍柄移到劍鞘上,接過了吉爾伯特手中的劍。他緩緩抬起頭來,看到米娜娃站在自己的身邊,看到吉爾伯特和寶拉身後的弗蘭契絲嘉,也看到背對着夕陽站在一旁的銀卵騎士團同袍。這些人臉上明明沒有一絲笑容,周圍的天空亦逐漸染上了漆黑的夜色,但克里斯的身邊卻感受到了一股溫暖。
「就是無聊的歷史課、神學課,還有愚蠢至極的儀式規矩之類的……」
「喔,所以你的言行舉止纔會跟一般傭兵不一樣啊。」米娜娃靠在船舷上說。
他畏畏縮縮地開口。米娜娃曖昧地點點頭,「嗯……也許……是吧。」
「怎麼了嗎?」
「……是希爾維雅的事嗎?」
「好了,我們來爲同伴們送行吧——寶拉,把劍發下去。」
「你笑什麼笑呀!她們很過分耶!說什麼要教我維內拉利亞節的儀式跟流程,全都湊上來——」話說到一半,米娜娃整個人忽然僵住。接着只見她連頭也垂下去了。
——我沒有資格去祭弔他們……
「我們不會讓你一個人揹負夥伴們死亡的責任,也不允許你一個人從這個責任中逃脫。」
「……對不起……我不知道,獻刀儀式該做些什麼……我需要你們教我。」
米娜娃很少會夢見和自己妹妹.希爾維雅同樣的託宣預言。因此,這是不是危險即將降臨的徵兆呢……克里斯提出了這個疑問,但米娜娃卻瞪大眼睛趕忙搖頭,然後別過頭去,「不是——不對,也是啦,可是……」她支支吾吾地沒能把話說清楚。
「胡說什麼,你來就對了!」米娜娃回話時狠狠拉住克里斯的衣領,硬將他拖下船。
「當然啦。大家都說,你看起來就好像哪個沒落貴族的麼子呢。」
「王宮裏的規矩這麼嚴嗎?」
在許許多多不安的眼神中,吉爾伯特帶着冷冷的表情開口,「卡拉老師曾經說過……」
「不過她沒搭過船吧?怎麼也派她上來做實驗——」
「克里斯!」
——我果然還是不應該來的……
——獻刀儀式……是獻給戰場上陣亡的同伴們的……
於是,寶拉揭起了隊旗,跟着數名百人隊隊長領頭帶着部隊一同走下了紅褐色的山丘。
尼可羅和米娜娃走在部隊後方。就在克里斯正打算追着那身曳着紅髮的背影離開的這一刻,一陣像是氣泡浮出水面般的聲音忽然震盪着他的耳根:
(——吾主……)
他趕忙回頭,暮色中只有二十餘支劍影並排着。
(——吾主乃是……)
但這聲音卻確實地傳人了他耳中。
——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個瞬間,他的額頭忽然竄起了一陣燒灼般的疼痛。接着,視線的頂端也實時染上了淡藍色的光芒。
——爲什麼野獸的烙印會在這時候?
(吾主乃是……所有已死之人,和將死之人的王者。)
這聲音不只一個,而是層層重疊的說話聲吐出同樣的話語,縈繞在克里斯的耳邊。一支支作爲墓碑的長劍中,忽然冒出了幢幢人影朝着克里斯逼近。他們身着鎧甲,蒼白的臉龐纏繞着黑布矇住雙眼——這是東方公王國之間埋葬死者的習俗——這些人全是克里斯手刀的同袍們。
——這、這些是……死人嗎?
——爲什麼我看得見這些東西……爲什麼我聽得見他們的聲音!
在變得強勁的風勢中,克里斯緊緊環抱自己的身體,緊接着,他身上的顫抖甚至傳到了雙腳……
(請吾主呼喚吾等之名。)
(請吾主以您的尊名,呼喚吾等。)
(——呼喚吾等死者之名。)
——住口!
——我不能聽!不能聽!
克里斯捂住耳朵屈膝蹲到地上。然而,這些死者的聲音卻像是冰冷的油液一般滲入了他的指縫,將刺骨的寒意帶進他的心髓、帶進他身上的每個角落。
「格雷烈斯殿下,請您自制。」榭蘿妮希卡已經從位子上站起來了,「這已經是您不能過問的領域了。」
「……手……是嗎?」
「你其實是爲了刺探我的託宣而來的吧?在大公的命令下。」
海風吹亂的一頭紅髮撩撥着克里斯的臉頰。不知不覺中,米娜娃已經蹲在他的面前了。渾濁的夕陽和墓碑拉出來的黑影,還有成羣的死者全都從克里斯的眼中消失,只留下米娜娃一張帶着些許不安和憤怒的臉龐出現在他面前。
「安哥拉的王位異動,勢必將威脅到女王聖領的安危。迪羅涅斯是個對於戰爭絲毫不講情面的勇士,與其要他對內,不如讓他來壓制外敵。」
「格雷烈斯殿下,您怎麼可以如此無禮!」榭蘿妮希卡驚呼道。
路裘斯回話時沒忘記要調侃榭蘿妮希卡一下。而一旁的格雷烈斯則是明顯地露出嫌惡的表情。
「殿下能參透命運車輪的運轉幅度嗎?在杜克神降旨於其代言人之前,在凡人眼中部是霧裏看花吧。」榭蘿妮希卡也不甘示弱。雙方彼此睨視着,使得謁見廳中的氣氛好比長滿水藻的古老水塘一般渾濁。
「殿下,請您自重!」榭蘿妮希卡怒聲斥道。
(他是否看穿了什麼,可以把線索連結到姐姐身邊的那人身上嗎……)
「格雷烈斯殿下到底在盤算什麼……」
「……喂、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呀?」
他和趕過來的尼可羅擦身而過,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尼可羅的呼喚和方纔那羣死者的聲音重疊,彷彿全都在背後追趕着克里斯,讓他覺得自己要是稍微放慢腳步,就隨時可能被黑暗吞沒。
當內宮總司領着神婢們離開女王寢室之後,希爾維雅將頭埋進柔軟的牀鋪中。她恐怕永遠都得持續着沒有勝算的戰爭——這場戰爭中沒有敵兵、沒有敵將領、沒有敵人的城塞,也沒有敵人的旗幟,是一場永遠的撤退戰。
坐在女王王座左側的榭蘿妮希卡忽然插話,讓路裘斯上揚的眉毛忽然抽了一下,然後疑惑地看着榭蘿妮希卡。
「我在夢裏面預見他好多次、好多次……但我就是記不起他的臉龐。」希爾維雅又重複說了一次她已經不知道說過多少次的謊話。
希爾維雅被逼得只能開口說話了:
「你這樣子哪裏像沒事——」
「陛下?您怎麼——」
「……他很年輕。」
安哥拉是和聖王國隔着一道海峽的北方大國,百年來始終都與聖王國之間維持着互不相讓的競賽關係。此時神官團的首席。榭蘿妮希卡提出主張,要迪羅涅斯移防鎮守聖王國的北境。而關於這點,路裘斯也不能只是用他一貫的冷笑方式響應了,「我還真沒想到,內宮總司會插手過問聖王國的軍務。榭蘿妮希卡,妳要是太過關心地上的事務,難道不會讓妳疏於觀測天機嗎?」
(……這——這不是對我,是在對朱力歐點頭?)
希爾維雅沒有回話,但房門卻在一會兒之後被推開,然後幾名神婢端着一臺玉輿走進了她的寢室,上面盛滿了食物。
榭蘿妮希卡抬頭睨着頂上的天花板嘟噥了一聲。她的焦慮想必是因爲關於女王夫婿的消息似乎被大公一方掌握了更進一步的線索。
※
但當她撐起了身子,寢室冰冷的空氣拂上臉頰,讓她氣力全消——面對狡猞的內宮總司還有兩名大公,她又能做些什麼呢……忽然間,她發現視線一隅閃耀着一道銀光,趕忙回頭。是朱力歐屈膝跪在寬廣的寢室牆角。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希爾維雅完全沒有察覺到。
「……我夢到好幾次了。」
——格雷烈斯問的是,當希爾維雅被自己夫婿所殺之後,這個預知夢是否還有繼續下去。
「還有什麼事嗎……難道我喫飯還要有妳們作陪嗎?」
此時朱力歐人就在房門邊,但這些神婢發現了卻只是看了看他,並沒有出言訓斥的意思。
「你怎麼了?」
(我終究只是政爭的工具,但我說什麼也得盡力保護姐姐呀……)
當希爾維雅回到寢室之後,榭蘿妮希卡又再次嚴厲地質問了關於果胎託宣的事。希爾維雅帶着噁心的不快感,再次敘述夢中痛苦的記憶。
「我聽說迪羅涅斯卿是個血氣方剛的勇士,不能派他來當北衛將軍嗎?」
「我不想喫。」希爾維雅看着擺在她牀前的食物器皿喃喃地嘟噥了一聲。這裏有裝在碗裏的清粥,含水量豐富的水果,是她早已經習以爲常的東西。
一陣凜然的聲音將克里斯從黑暗中拉回來。
(他到底看穿了什麼呢……)
「克里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快點告訴我!你身上的野獸會——」米娜娃說。
這番話令榭蘿妮希卡全身僵直。格雷烈斯倒是聽得挑起了眉毛。而一旁的路裘斯也興味盎然地提起了下巴。
(我得要從根本上變得更強悍,更堅定,更冷酷纔行……)
(像這樣的我,根本不可能面對得了宮廷裏的戰爭……)
王城中央,謁見廳進去走到底,有一支巨大的石柱將牆壁劃分成左右兩塊,傳說是聖都出現之前就立在這裏的,而王城便是以這支石柱爲基礎而搭建的。
希爾維雅緊咬着下脣,任身後的神婢們推着快步朝着走廊彼方移動。
克里斯推開米娜娃的肩膀站起來。站在遠處的同僚們已經走遠了。其中只有尼可羅發覺克里斯的模樣不對勁,趕忙跑回來。克里斯直覺他現在一定得假裝沒事,因此即使拖着腳步也硬是緩緩地走了出去。
「……因爲這個緣故,所以南征將軍一職就交由迪羅涅斯接掌,而上任之後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負責鎮守梅德齊亞……」
(將吾等自冥府喚回這個世界……)
(軍方大概不會發兵攻打札卡利亞,而北伐的公國聯軍之中也沒有札卡利亞的部隊。這麼一來,姐姐至少短時間內不會有事吧?)
雖說她不過只是一個接受託宣的器皿,但她終究也是個女王,手中理應握有某種程度的實權纔對,而她過去只是因爲害怕而從沒有試着開口過。
「對,是手。」但格雷烈斯無視於這番制止。
希爾維雅不知道該怎麼回話了——但若是針對一些固定的質問撒謊,卻對其他問題沉默不答,肯定會激起懷疑。而王配侯已經知道她看得到夢裏王紳的手了,若說她這次連對方的手都沒看到,那就太奇怪了,希爾維雅說不出口。
「可是陛下從昨天晚上就只喝了水而已呀。」其中一名神婢跪到地上,伏着首說:「這樣對陛下的玉體不好,請陛下多少喫點東西吧。」
「——克里斯!」
「陛下,關於您接收到的果胎託宣,可否容微臣向陛下一問?」
希爾維雅心裏關心的只有這件事。
(……咦?)
「恕臣斗膽,在王紳陛下將女王陛下送往神靈的居處,與神靈同在之後,這個託宣預言還有後續的內容嗎?」
話一出口,耳邊彷佛響起一陣冰塊摔碎的聲音——我、我到底在說什麼呀……
(恐怕是行不通,畢竟刻印的圖樣已經被他們知道了……)
「……不,微臣!微臣絕不是爲了這種理由而來到陛下身邊的!」
——住口!住口!
克里斯緊咬下脣,微微側頭用眼角餘光窺視着站在身後的米娜娃。而米娜娃的模樣讓克里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彷佛山雨欲來般,他的嘴脣忍不住發出顫抖。
克里斯注視着米娜娃,一會兒之後才搖搖頭。
就在這時,一個輕柔的腳步聲和年輕女性的聲音傳了進來,「陛下,神婢幫您送晚餐過來廠。」
「……不,我沒事。」
希爾維雅猶豫了一會兒之後照實回答了,「對。」
格雷烈斯睨了在場的神官們一眼。這恐怕是榭蘿妮希卡從沒有問出來的情報,而這也是可以想見的,平時面對三大公家總是毫不掩飾地露出敵意的神官團,非常習慣私藏情報。
「……好。」
但這天來了兩名王配侯,希爾維雅不能在寢室謁見他們。其實之前柯尼勒斯造訪她的寢室時,榭蘿妮希卡也在事後發了很大的脾氣。
「不過陛下應該有看到王紳陛下的手吧。」格雷烈斯忽然丟出了這麼一聲提問。
「……你的烙印……」
——這個夢中,在我被殺了以後,我的意識一直沒有消失,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確實,希爾維雅從昨天開始就沒喫東西。因爲兩名大公謁見的事讓她感受到沉重的壓力,當然就沒有食慾了。
——我現在埋怨她又能怎樣呢……
她不想再跟這些人繼續對話,姑且敷衍地應了一聲。但不知爲何,這些神婢卻沒打算離開。
在此之前,希爾維雅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問題。但希爾維雅接下來確實還看到了克里斯的臉龐,看到他淚眼朦矓地伸手握住她,彷佛他正開口說些什麼。
「現在三大公家的聖三角缺一塊已經缺了半個月了。這件事關係到我們大公家的未來,不能什麼事都等到神官團來告知。」格雷烈斯面不改色地將內宮總司的發言給擋回去。
「您看王紳陛下的手指關節,應該看得出陛下的年齡吧?」
這句話讓伴在女王寶座左右兩側的神官和神婢們全都倒抽了一口氣——所謂果胎託宣即女王預見和自己夫婿有關的預言。這是最忌諱在公開場合提及的事;即便是王配侯,在謁見女王時出口詢問,神官團也絕不能視而不見。
「妳自己不也一樣!」克里斯意圖遮住米娜娃的聲音,說話的方式不禁變得大聲:「妳不也什麼都不肯跟我說嗎!」
(他是格雷烈斯派來的間諜,我絕不能對他吐露半點訊息……)
「還有一個問題。」格雷烈斯這次更是毫不猶豫地單刀直入,「陛下這次的果胎託宣大約是多長的內容呢?」
她又將臉埋進了牀上,在心裏不斷地責備着自己。
「你身體不舒服嗎?是、是不是因爲我硬把你拉來的關係?」
「是格雷烈斯殿下擔心陛下,所以要微臣陪在陛下身邊。」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格雷烈斯沒有說話,但希爾維雅總覺得他將這樣的訊息傳遞給朱力歐。而當希爾維雅被周圍的神婢們強迫她轉頭回來,看着她們移動的方向時剛好也看到了朱力歐。而他卻旋即將臉避開。
這真是冠冕堂皇的藉口……希爾維雅想。
——我不該將剛纔那句話脫口而出,我不該對她說這樣的話……然而,一切都已經爲時已晚。克里斯想不出解決的方法。所以他拚了命地向前跑出去。
這支石柱取自神話中出現的名字,叫做天堂軸。女王的王座也是直接從這支石柱的根部刻鑿出來的。坐在上面總感覺整個天空的重量都壓在自己肩上,希爾維雅從小就討厭這個位子。因此若非遇上什麼大事,她幾乎都在寢宮謁見訪客。
「這怎麼叫做沒事!現在還不是新月,爲什麼——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人焦急的樣子,難道不是被人揭穿時的反應嗎?他還想狡賴……就在希爾維雅不管到底是怎麼回事、打算直接要朱力歐退下的時候,她卻發現到,自己唯有面對像朱力歐這麼一個女孩樣的人才能表現得強硬,這實在太讓人羞愧了。
「我說過沒事了!」
朱力歐不安的詢問聲忽然中斷而僵直住了。希爾維雅回頭望向朱力歐凝視的方向,穿過神婢們薄裳之間的空隙,看到了格雷烈斯的身影。他正朝着這邊點頭。
一旁的希爾維雅心想,剛剛這位內宮總司明明也沒顧及自己的身分、出口過問軍事方面的事呢。對此,想必眼前的兩位大公也有同樣的想法。
「——殿下!」榭蘿妮希卡再也聽不下去了。她的袖子用力一揮,周圍的神婢們便趕緊圍上來擋在希爾維雅面前,將希爾維雅和格雷烈斯隔開。
「……我沒有叫你。」
這句話讓朱力歐的臉龐頓時變得僵硬,甚至讓人覺得可以聽到什麼東西龜裂而迸出聲音似的,這讓出言質問他的希爾維雅也嚇了一跳。
克里斯的反應讓米娜娃嚇了一跳。就在她打算伸手去摸克里斯額頭的時候,克里斯竟一個不小心就把她的手給撥開了。
當希爾維雅被神婢們帶着從謁見廳回到走廊之後,守在門外的一個嬌小人影便趕忙迎上前來。這人身着一襲仔細拋光過的鎧甲,還有一頭銀白色的頭髮,他是朱力歐。
現在站在殿前報告戰況的人,是個身型有如希爾維雅身後的石柱一般粗壯的王配侯,路裘斯。這人不過三十出頭,但聲音卻帶着強烈引人不快的特質,迴盪在整間寬廣的謁見廳中。希爾維雅一邊覺得不悅,卻也安靜地聽他一點一點把話說完。
這陣子神官團的勢力已經大到常常會插手國政。這點希爾維雅也察覺到了——充滿鬥爭意識的暴戾之氣已經蔓延到了宮中。剛纔的事情因爲路裘斯沒有多加理會榭蘿妮希卡的意見而繼續報告戰況,因此爭端沒有擴大。但路裘斯的報告一結束,格雷烈斯上前跨了一步之後,道出的言詞便引燃了雙方之間的戰火。
(我還能做什麼嗎……比方說,編織假的託宣欺瞞榭蘿妮希卡還有大公一方……)
(請呼喚吾等——)
「女王陛下要回寢室去了,殿下您這次無禮的行徑,我們神官團絕對會追究到底!」榭蘿妮希卡的怒斥聽來就好比一隻被絞殺的天鵝一般。希爾維雅幾乎是在被人拉下女王王座的情況下被帶離,她望着格雷烈斯冷酷無情的臉龐,身上猛然竄起一股小蟲子爬滿全身般的惡寒。
希爾維雅掩不住胸中的不安。
「敢問陛下,是比起柯尼勒斯更爲年輕嗎?」
「不、不敢。」
「我待會兒想喫就會喫了,還是妳們打算等我等到那個時候?」
神婢們聽了紛紛露出緊張的模樣相互張望了一會兒,然後趕緊從地上站起來。希爾維雅目送着幾名穿着薄裳的神婢離開之後皺起了眉頭。她剛纔確實是用了比較不客氣的語句挖苦了這些神婢,但希爾維雅心想,搞不好她們其實是真的打算等到她喫完了才離開呢……
(她們懷疑我還是不肯喫東西吧……)
希爾維雅覺得自己好像被人畜養的動物一般。她嘆了一口氣,然後伸手去拿裝着食物的器皿——就在這時一隻手伸過來扣住她的手腕,讓她驚訝地連忙抬頭。
「請原諒微臣無禮!」
「——朱力歐?你、你在幹什麼?」
此時朱力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的牀邊,另一隻手抓起湯碗便端到嘴邊喝了一口。隨後他的臉龐開始扭曲,「……這粥……裏面……有下藥……」
希爾準推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榭蘿妮希卡竟然做到這種程度!)
抓着她的那隻手漸漸因失去力氣而放鬆。然後她聽見朱力歐口中開始發出痛苦的哀嚎。他瞪大眼睛,雙手掐住自己喉嚨用指尖不斷嫗抓着。此時朱力歐從胸口到整個頸子開始泛出異樣的紅色斑紋。
「朱力歐,快把粥吐出來!」
希爾維雅抓緊了這名騎士的臂膀搖撼着他,沉痛地呼喊着。這是用以增加希爾維雅對痛覺的敏銳度,讓預知夢能夠更加鮮明的藥物。她從小服用,已經有某種程度的抗藥性。但是沒用過這種藥的人,初次服用便會產生強烈的劇痛。朱力歐喝了沒馬上昏倒,代表他的忍耐力已經非比尋常。
「快點把注意力移開.這種疼痛只是錯覺,不要去意識它!」
「嗚、啊……啊!」
然而朱力歐的身體開始出現痙攣,這是危險的徵兆。
「來人呀.快拿水來!快拿水來!」
希爾維雅抱住朱力歐前屈的身體,幾近哀嚎地大聲呼喊。
這場幾乎將內宮掀翻的騷動,直到深夜都還沒平復。始終顯得非常痛苦的朱力歐被趕來的神官們拖出希爾維雅的寢室,而榭蘿妮希卡也在神婢的通知下趕來。她似乎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即刻作出了形式上的道歉。這讓希爾維雅稍微鬆了口氣,若不是這樣,還不知道榭蘿妮希卡會爲了這件事說出多難聽的話呢。
不過希爾維雅神聖的寢室被弄髒了,因此神婢們帶了玉箒、鈴鐺還有絹布,口中邊念着聖詞邊繞着牀臺仔細地清掃着。在迷濛的詠唱聲包圍下,希爾維雅坐在牀上沉浸於自己茫然的意識中。
走廊上沒有點燈,因此希爾維雅摸索着牆壁前進。也因爲周圍一片黑暗,讓她完全掌握不到自己和周圍對象之間的距離。就在她以爲自己可能得在天亮前一直在走廊裏摸索的時候,手邊的牆面忽然傳來異樣的觸感。那裏有一道門。
希爾維雅聽了胸中不禁呼出一股炙熱的氣息。
「這怎麼可以?陛下,您不可以到臣下的寢室來呀……」
銀髮下那雙藍色眼睛在淚水中痛苦掙扎的模樣,深深烙印在希爾維雅的腦海。他沒事吧……希爾維雅想起自己第一次喫下那副藥的時候也整整兩天高燒不退,非常難受。
她穿過了寬敞得甚至讓人覺得冷漠的寢室,推開鑲着車輪圖樣的石門,走廊上冰冷的空氣迎面襲來,讓希爾維雅差點縮回寢室。
這段步行走回寢室的距離,對她而言如同永遠一般漫長。朱力歐在石門前對着她行禮,接着正打算循原路回去的時候……希爾維雅叫住了他。
希爾維雅慌張地揚起嗓音糾正,聲音響徹整個房間,嚇得她趕緊捂住嘴巴。
「走廊太黑了。請容微臣與陛下同行,將陛下送回寢室。」朱力歐甩着一頭銀髮,站上前來擋在希爾維雅的面前。他說話的同時,一雙手也握住了希爾維雅的手,傳來溫暖的體溫。希爾維雅嚇了一跳,想把手抽回來之前朱力歐卻已經先放開手,並且走在希爾維雅前方領路。
「微臣是騎士,來到陛下身邊,爲的就只有保護陛下這一個目的。」
(我不能對他寬心。)
「……是。」朱力歐帶着陰鬱的表情點點頭。
「你不也是!」她回話的音調忽然拉高了,「你不是也不知分寸地隨便拿起我的晚餐就喫,我可沒準你這麼做呀!」
「請陛下網開一面……」
(……還有呼吸。)
「……我可以自己一個人回去。」
「是,微臣現在已經可以站起來了……抱歉,讓陛下您看到微臣丟臉的模樣。」
希爾維雅豎耳傾聽,四周一片靜默。她從牀上將一雙腳掌放下來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不該這麼說的……要把話收回來嗎?還是就這麼奔回自己的寢室,然後把門關起來呢……就在她思索時,眼前的銀色身影在黑暗中輕晃了一下,「……臣明白了……感謝……希爾維雅陛下的聖恩。」那聲音甚至帶着溫暖的體溫一起傳了過來。
「你真的不知道嗎?」
(但我是從稀少的藥量開始喫的,他卻一下子就喝下了那麼重的藥量,那他——)
朱力歐的呢喃聲中,希爾維雅整個人抽了一下,反射性地想起身離開牀邊。接着朱力歐猛然從牀上坐起,讓希爾維雅嚇得差點驚叫。
「陛、陛下?您爲什麼……會在這裏?」
「父王還有格雷烈斯都沒告訴你嗎?難道不是他們要你刻意在我面前演這場戲的嗎?」
希爾維雅顫抖的聲音就連自己也感覺得到。
「沒關係。」希爾維雅愈說愈覺得一肚子氣,「我已經習慣那種藥了。今後不准你再有這麼不自量力的行爲。」
希爾維雅抬起頭來,空無一人的寢室裏,此時已經沉浸在一片靛色的黑暗中。玻璃天窗灑下了月光,照在垂掛的紗帳上拖出一道長長拘黑彭。
朱力歐鐵青着臉,直挺挺的上半身趕緊伏到地上。
黑暗之中,一股疑惑的氣息飄了過來,「陛下,您這話的意思是……」
「敢問陛下,她們爲什麼會在陛下的食物裏放這種藥?是榭蘿妮希卡卿的指示嗎?還有您說您已經習慣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微臣不敢相信,爲什麼有人會做出這種傷害陛下的行爲?」
「……不過看來你應該是沒事了吧?」她這次壓低了音量,語氣平板地說。
(他還會說要保護我嗎?即便爲此他得將自己手中的劍指向內宮的神官團,還有大公家人也是一樣嗎?)
「……陛下?」
希爾維雅雙手掩住胸口,試圖不讓朱力歐察覺自己慌亂的心跳。
這時候,朱力歐蒼白臉頰上的眼皮微微顫抖,然後緩緩張開。一雙藍色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清透,清楚地映出了希爾維雅的臉龐。
朱力歐緊咬着下脣,強忍着眼眶中的淚水搖頭。他語帶哽咽地說:「……微臣確實接到太王陛下的命令,要微臣刺探女王陛下的託宣逗言,但微臣拒絕了。」
當腳步聲遠去,一切的聲音又再度消失在夜色之中,希爾維雅一個人靠在寢室冰冷的門板上,細數着自己胸中的鼓動。
「我、我纔不是爲了追究這件事過來找你的!」
她屏住呼吸,強迫自己穿過石門走了出去。
黑暗吞沒朱力歐一身銀白色的光芒。希爾維雅將頭埋進蓋着雙膝的棉被裏,拚命忍耐着。胸中那股讓她幾乎窒息的感受甚至比藥物帶來的疼痛更令她難以承受。
她打開門,溜進房門內,看到天窗灑下的月光正照在一件鏜甲上。這件胸甲還有護手被人散放在桌上,一旁地板上還放有一把細長的劍。
那一雙藍色眼眸的視線貫穿了希爾維雅的心房,讓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響應——朱力歐不知道這回事。就算在上信院,他所接觸到的也只有信仰美善的一面。在上信院的學生以神婢身分來到宮裏之後,纔會知道女王接受託宣時得承受的痛苦,還有要能清楚地接受託宣,更非得用藥不可。
哽咽的聲音中,唯有這句話對希爾維雅而言如雷貫耳……微臣來到陛下身邊,爲的就只有保護陛下這麼一個目的……
希爾維雅知道內宮中安排了好幾個人站崗,以防止可疑人物進入。但聽說這些守衛都是鎮守在二宮和三宮之間的交界處。因此若是隻在以寢室作爲圓心的第一圈同心圓建築-一宮這邊活動,應該是不會碰到這些守衛纔對——但希爾維雅仍小心翼翼地壓抑着自己的腳步聲。
她接着在角落看到一張小牀。她小心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地跑到牀邊,看到朱力歐動也不動地躺在牀上。他的臉色蒼白,胸口看來似乎完全沒有的起伏,希爾維雅跪坐在牀前。
(我得變得更強悍、更堅定、更冷漠……)
她非得這麼說服自己,因爲胸中就是有一股力量抗拒着讓她違背這樣的意念。因此她轉過身去。就在她正打算走出房門的時候,後面卻有一個腳步聲跟上來。
在她自問自答的同時,腦海中浮現一雙藍寶石般的瞳眸。現在的她不論站着坐着,腦中始終縈繞着朱力歐的臉龐……
「……你叫我『陛下』這樣不會把我跟父王搞混了嗎?你今後就直呼我的名字好了,我準你這麼做。」說完,希爾維雅胸口莫名發熱,(我到底在說什麼呀……)但就在一陣令人感覺到焦慮的沉默空氣中,胸中的溫度卻也被攪亂而驅散了。
「……我、我只是……來看看……看看你的樣子。」
「你——你說什麼呀你……」
「是!」朱力歐帶着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聲音轉過頭來,讓希爾維雅忍不住低下頭來——她從沒想過,要將一句話脫口說出競需要這麼大的勇氣。經過了好幾次呼吸之後,她張開嘴道:「……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希爾維雅沒辦法說服自己——這話不能說。因爲一旦說了,她就再也無法從這人身上別開目光……希爾維雅握緊了顫抖的雙手,緊緊地按在胸前。朱力歐低垂着頭,一頭銀髮似乎融進了月光之中。
(我到底……我到底在做什麼?我——我打算要去哪裏嗎?)
希爾維雅回想着藥物帶給她的痛苦,忍耐着對朱力歐說出一切。朱力歐聽完,那張美麗的臉龐,就好比枯葉在掌中被捏碎一般崩潰了。
她將臉貼近朱力歐鼻前,勉強感受到氣息流動,這才湧出一股安心的感受,整個人差點就要癱軟了。
朱力歐像是滾下牀般趕緊跪到牀邊,聲音尚未恢復元氣。
(若果真如此,那麼當我告訴他女王的命運就是被自己的親夫殺死時,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朱力歐……他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是……那個藥是——」
——他難道要我相信這種信口雌黃的說詞嗎?他難道要我相信格雷烈斯純粹只是派了他來作我的護衛的嗎……
朱力歐聽了眼眶溼潤,彷佛下一刻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他抬起頭道:「就算微臣無法承受藥力……微臣還是會繼續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