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虛僞N王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1萬 字
女王的一天從早上的沭浴淨身開始。
女王寢宮位在王城的核心位置,天花板是成片的玻璃打造。蓋着紗帳的牀臺終日都有四面折射打進來的陽光和月光照耀,因此打從希爾維雅即位以來,她便從沒有嘗過熟睡的滋味了。
但話說回來,只能淺眠的原因不只是外頭照進來的光線使然;要是睡得深了,她便無法從帶來劇痛的夢境逃脫。因此自她開始接受託宣預言的那一刻起,她就意識着不讓自己熟睡,漸漸也變成了一種習慣。
「甘露滋潤了天堂車軸,在同樣的陽光下,賜下喜悅……」
希爾維雅在神婢們聖詞齊唱、晨曦灑下的時刻清醒了。她被帶到了淨身池前,用熱水和香精淨身。而這時候,巫女們會用手觸摸她身上的每一吋肌膚,以確認昨夜的夢境是否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痛楚。
神婢們幫她擦乾身體和頭髮,再讓她穿上一件薄裳,接着要走進淨身池的時候有一個人影等在那兒。這是一名臉上罩着藍色紗巾的女子。她身上穿的聖服單褂上繡着天鵝徽章,象徵杜克神的侍從絲繆露娜神。她就是聖王國神官的統領——內宮總司榭蘿妮希卡。
「女王陛下,微臣向您問安。」榭蘿妮希卡跪伏在希爾維雅面前的地板上,明知故問地說:「陛下,您昨晚夢到了果胎的託宣是嗎?」
所謂果胎的託宣,即是女王一生所接受的託宣中,最重要的預言——即女王被夫婿所殺的預言。
「……嗯。」
希爾維雅別開視線,小聲地回答。
內宮總司這個女人身上的氣息,總會令人不安和忌憚。她那張光滑的臉龐彷佛是融化的玻璃一點一滴凝結而成般,美麗的外表打從希爾維雅有記憶以來就從沒有出現衰老的跡象。她那緊迫盯人的視線,總讓希爾維雅覺得自己不論躲在內宮的什麼地方,都好像被人監視着似的。
「您說您還沒有夢到王紳的臉是嗎?」
「嗯。」希爾維雅沒有說出實話。但榭蘿妮希卡的沉默讓她懷疑自己的謊言是否早已被看穿,不寒而慄的感覺竄上心頭——即使如此,她仍不打算說出真話。
她不能說,夢裏殺死她的人其實是和姐姐在一起的少年-克里斯。她想說也說不出口。
(爲什麼會是他呢……)
(雖然他的額頭和雙手都有刻印,但他不是說自己是個傭兵嗎……)
象徵諸神之力的印記,理應是三大公家成員纔有的特徵。希爾維雅不明白,爲什麼這個叫做克里斯的少年身上競有這樣的印記。
「微臣明天會把艾比梅斯家的衆卿招到陛下面前,請陛下仔細看過他們的長相。」
「好。」
(就算這麼做也不會有結果的。因爲那個人現在跟姐姐在一起。)
這聲質問讓朱力歐的表情有些失望,彷佛這不是他希望聽到的問題。
「沒事……如果有事我會叫你的。」
她掐住了自己的衣角,用力一拉。衣服在淒厲的哀嚎聲中一點一點綻開。
(但我的命運終究還是會把姐姐跟她的同伴們一起捲進來呀……)
希爾維雅暗自叮嚀自己,同時揪緊了身上的衣服和被褥。她點了點頭,小小聲地勉強擠出了回應:「這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淨身的池水摻了藥……)
「其餘的人退下吧,我有話要問朱力歐。」
——原來如此,榭蘿妮希卡說得沒錯……這名騎士將頭髮束在頸後,整齊的髮絲像是初雪過後,地上清掃後留下的一道道銀白痕跡;一張凜然的美麗臉龐給人的印象,和白薔薇徽章很相稱。進了上信院卻沒人發現他是男生,希爾維雅起初不大相信,但此刻卻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
希爾維雅忍不住盯着這名騎士的容貌,讓他瞬間臉紅,趕緊低下頭去。
事實上,希爾維雅已經好久沒有意識到這樣的問題了。畢竟從她小時候這間寢室就有許多人進出。但這些人不是神婢就是已經動了刀、割下男人身分的神官。而現在這名騎士外表又像女孩子,讓她根本沒想到,這其實是除了王配侯之外,第一次有『男人』來到她的寢室。
周圍的三名神婢顯得不知所措,臉上寫滿疑慮,不知該不該留下這個不屬於神職體系的人和女王獨處。但希爾維雅瞪了她們一眼,她們只好慌慌張張地點頭離開。希爾維雅這才發覺,遍佈全身的疼痛讓她不論是態度還是說話方式都顯得非常不耐。看來她們下的藥真的非常有用。
希爾維雅儘管察覺到自己纔是那個亂了方寸的人,卻無法壓抑緊張高亢的聲音。接着眼前的騎士畏縮地抬起頭來,注視着希爾維雅的眼眸卻莫名流露出哀傷。
然而,朱力歐聽了話卻沒有照辦,仍屈膝跪在地上抬頭注視着希爾維雅。他的視線深深刺穿希爾維雅的心房,讓她忍不住別開目光——爲什麼,爲什麼這人要帶着彷佛要哭泣一般的眼神看我……
「怎麼了?我不是要你退下嗎?」
「這個人會住在內宮裏頭嗎?」
(那麼神官團中也有他在上信院的同僚了,原來如此……若不是這樣,非神職人員應該不可能住進內宮吧。)
「微臣想問,陛下您現在身上感受到的痛楚,有沒有微臣可以幫忙分擔的?」
朱力歐的聲音充滿喜悅,亢奮的程度讓希爾維雅費解。
騎士口中最先說出的,是一絲不苟的聖詞。他的聲音聽來就像一支放了玻璃珠的水笛一般透明澄澈。
這倒是讓希爾維雅覺得驚訝——所謂一宮是內宮之中,最靠近女王寢室的一排宮殿。雖說這名騎士是女王的貼身侍衛,寢室當然會安排在就近保護女王的位置。但令她覺得掛心的是,榭蘿妮希卡竟會同意讓軍方的人進駐內宮的中樞位置。
這是她過去從未聽過的話,更遑論這句話現在是由一個帶着劍的戰士口中說出……
這件事不用她說。希爾維雅就連面對榭蘿妮希卡也是如此。打從姐姐逃出王城之後,她就沒有對任何人敞開心房。一次也沒有。不論是三大公家的人、內宮神職人員,全都是意圖攀附她的託宣能力而聚集的水蛭罷了。
「您……一個人可以嗎?」
「是,這是太王陛下跟格雷烈斯殿下的意思。臣不好替陛下推辭,畢竟日前發生了那樣的事……」
(他可是父王派來的人,絕不能疏於防範。)
——照這麼說,這人就是大公一派送來的間諜了……希爾維雅已經久末見到自己的父親,太王提貝烈斯-尼洛斯了,卻仍記得那雙狡猞的眼眸。至於王配侯,格雷烈斯-尼洛斯,希爾維雅也鮮少需要接見他。這人同樣只顧着將所有心思花在如何擴張大公一派的權勢,他和太王兩人根本不可能關心她的安危。如今派了守護騎士進來,目的就是牽制榭蘿妮希卡和她底下的神宮團,同時打探女王的夫婿、聖王紳的情報。
陽光從寢室上方的半球型玻璃天窗灑下,希爾維雅從夢中清醒。她全身每處肌膚都隱隱作痛。腹部浮現出一塊紅斑。
希爾維雅用被子捂住了臉,強忍着身心的疼痛。
榭蘿妮希卡接着說出朱力歐的經歷,讓希爾維雅更覺得詫異。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名騎士竟然被當成神婢教育,更考進了上信院。
(我該告訴她嗎……說我的夫婿現在人在札卡利亞……)
「微臣是賽爾維地方的下級貴族,葛齊歐-傑米尼亞尼之子,名喚朱力歐。」
這句話讓希爾維雅整個人冷不防地抽了一下,一雙眼睛緊緊盯着朱力歐。
(如果可以,能不能讓姐姐就生活在這樣的人羣中,然後永遠忘掉戰爭呢……)
「是。不過因爲太王陛下微恙,微臣沒能拜見太王陛下的尊容,而是直接銜命前來保護女王陛下。」
希爾維雅覺得訝異,她強忍着身上殘餘的疼痛對着騎士開口道:
希爾維雅帶着憂鬱的聲音回答,心裏對於她們這時候跑來覺得有些不滿。
「……我有杜克神庇佑,可以預見任何危及性命的兇險,所以我根本不需要什麼守護騎士。這點你清楚吧?」
「這、這你不需要介意……你從今天開始就是內宮的守衛了,不可以爲了這點小事就亂了方寸。」
在朱力歐的背影被鑲着有翼輪車雕飾的石門吞沒之後,希爾維雅又將臉埋進了牀鋪。不知不覺中,她發現自己身上的疼痛,竟莫名被這名守護騎士在她腦中留下的疑惑給驅散了。
(姐姐有人在背後支撐着。)
「這名守護騎士將被安置在一宮東北方的一間房間裏頭。」
「……我知道。」
他之前是王宮劍術顧問,負責指導王宮禁軍還有聖王國軍核心部隊的劍術,是個非常重要的職務,沒想到像他這麼年輕的人竟能擔起這個職務。而她這時想起,宮廷招來的劍術顧問因爲生性豪放不羈,所有的工作幾乎都交給自己的弟子去做,一個人周遊列國去了,這名弟子大概就是眼前這位騎士。朱力歐了吧。
(要是我真這麼做,他跟姐姐都會有危險的。而且我……也只不過是可以短暫從藥物中解脫而已。)
榭蘿妮希卡的話讓希爾維雅抱緊了自己的肩膀趕忙搖頭:「我現在喉嚨很痛,不能用藥。」
「微臣聽說,今天陛下身邊將會有一名守護騎士赴任。」
「最近陛下接受託宣的能力似乎不如預期,要不要再用點藥呢……」
希爾維雅明知故問。這人是曾經在王室中服役的神婢,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微臣爲了避免打亂陛下的思緒,因此自作主張接受這個安排,還請陛下見諒。」
希爾維雅的腦中紛雜的思緒無法沉澱。
她回到寢室,讓神婢們退下之後,一個人倒在牀上。腦中浮現出那天晚上生平第一次一個人走在寬廣天空下的情景。姐姐和她的同伴們目送着自己離開。在充滿疼痛記憶的人生中,唯有這段深刻的回憶讓她覺得甜美。
「微臣今後將住在一宮,未來陛下聖巡之際,微臣也將和陛下共乘一駕,請陛下恩准。」朱力歐再次叩首,「微臣將與陛下形影不離,隨侍在側。」
「我問你,在你接到這道命令之前,你在做什麼?」
「景仰臺前通曉命運的聖上,諸位神祇,請容您的子民帶着虔敬之心祈願,感謝聖上的聖恩……」
——那他不過就只是看了我的反應,就發現我身上的疼痛了嗎……
「臣等帶了陛下的守護騎士殿下來了。」
朱力歐深深地行了禮。在他的動作中,希爾維雅彷佛看見他的眼淚滴落到地上。接着,當他轉身走向房門,希爾維雅更不知道自己競爲何叫住了他:「……朱力歐。」
只是,希爾維雅不知道這個祕密究竟能隱瞞多久。
鑲着有翼車輪圖樣的石門被推開,希爾維雅驚呼了一口氣。因爲進門的三名神婢中問夾了一個身着鎧甲的人物。
「是!」
榭蘿妮希卡使用的藥,是讓痛覺變得敏銳的藥。這能幫助託宣預言以更鮮明的方式呈現。而希爾維雅接受託宣的能力較弱,因此常需要用到這種藥物。現在她以感冒爲藉口拒絕用藥,但過不了多久,這藥還是一定得用的。
希爾維雅不斷地在腦中告誡自己。
這名騎士繞過他面前的年長神婢來到牀臺前,跪在地上伏首行禮。額前透明的髮絲也跟着垂在地上。
但榭蘿妮希卡最後又補上了一句:
希爾維雅做了一個簡短的回應,伸手示意要他拾起頭來。但前額緊貼地板的騎士卻紅着耳根始終沒有動靜——是怎麼了嗎……
「聽說你是父王還有格雷烈斯卿舉薦的……你,見過我父王了是嗎?」
「是,這名守護騎士名喚朱力歐-傑米尼亞尼。由於他的身分比較特殊,才讓微臣覺得這件事情可以通融。」
「臣明白了,請陛下保重身體。」榭蘿妮希卡帶着虛假的微笑退開了兩步,「但陛下,選出王紳是國家大事。柯尼勒斯殿下辭世的事情對百姓來說是非常嚴重的困擾,所以聖王國還是必須儘早再舉辦一次維內拉利亞慶典不可,這點還請陛下銘記。」
(難、難道我想對他說些什麼嗎……)
希爾維雅對於榭蘿妮希卡毫不掩飾言語中的意圖感到非常不快。這人根本從不徵詢她這個女王的意思。而這次的事情也是守護騎士就任當天才讓她知道,希爾維雅當然不可能拒絕了。
(分擔——我的痛楚?)
「臣作爲一名守護騎士,即使只是那麼一點點的痛楚,待在陛下身邊爲陛下分擔也是微臣的責任。」
「微臣隨時聽候差遣!」
希爾維雅忍不住嚥了一口氣——被他發現了,現在我身上遍佈全身的疼痛,被他發現了……爲什麼?難道他知道嗎?難道他知道我作爲託宣女王,必須終日生活在疼痛之中嗎——不可能,即便是上信院應該也不會告訴神婢們這種事纔對……
那張臉龐回過頭來,像是雨過天晴一般,希爾維雅受不了這張燦爛的表情,向後退到了牀邊。
(又多了一個人來監視我……)
(只要我自己一個人忍耐就好——我忍住的話,永遠忍住的話……)
閉上眼睛,黑暗中又浮現克里斯的臉龐——和託宣預言重疊在一起。在預言中,他抱着嬰孩,將匕首刺進希爾維雅的胸膛。
之後,就在希爾維雅在衆神婢引導下離開淨身浴場的時候,榭蘿妮希卡忽然補上一句話:
這下換成希爾維雅忽然害羞了起來,慌忙將衣服的領口和下襬整理好,然後拉起被子,將頸子以下的部分全部蓋住。
希爾維雅將目光移回朱力歐身上,眼眶不禁泛起淚光——這是怎麼回事?這人真的是間諜嗎……她不禁懷疑了起來——像這樣似乎連摘一朵花都會猶豫不決的人,真是間諜嗎……
(這人果然是父親派來的人……絕不能疏於防範。)
希爾維雅深深吸了一口氣。所謂日前發生的事,是指王配侯被刺、女王遭擄這些前所未聞的意外事故,因此軍方也不得不加強戒備吧。
這時候石造門扉那頭忽然有人出現。有好幾個腳步聲,接着一名神婢的聲音傳進來:
(哀傷——不對,是憐憫嗎?這人爲什麼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希爾維雅停下腳步,再次轉過身來面對榭蘿妮希卡。
「不過,這人雖然接受過神職教育,但他身上穿戴的仍是不潔的戰甲,因此請陛下絕不可以透露您夢中的訊息。」
她這才發現這件事。八成是榭蘿妮希卡下的指示——看來是三位王配侯缺了一個,讓她覺得非常焦急吧……希爾維雅對這件事沒有憤怒或埋怨的情緒。
「臣知道。」朱力歐將手貼到胸前,表情沉痛地回答。「可是陛下,當您觸得旋轉車輪的那一刻,您的身上都會留下痛楚吧。」
「守護騎士?」
希爾維雅趕緊搖搖頭,甩開腦中這些無法捉摸的念頭。
「名字呢?」
「微臣原本以代理劍術顧問的職位,任職於埃勒維雷歐斯將軍殿下的直轄部隊。」
希爾維雅起先沒聽懂他的意思,想了想才發現,這裏是她的寢室,而她現在這副剛睡醒的模樣,衣服都還沒有整理過。
(這人……到底在說什麼?)
所謂聖巡,即託宣女王巡視王國各地,以判斷有無天災、叛亂,或者犯罪之徵兆的例行性活動。這陣子由於希爾維雅的身體狀況惡化,因此暫停實施。但日前的三位王配侯卻仍不斷促請希爾維雅恢復這項活動。
「……許君體認天堂車輪每一柱輻條。」
——像這麼一個重要人物卻讓父王還有格雷烈斯調遣過來當我的守護騎士?他們就這麼想要探詢內宮的祕密嗎……
「把頭抬起來吧。」
「什、什麼可不可以?」
「打擾陛下。」
希爾維雅別過頭,將視線移到自己膝上,顫抖着說:「你、你在胡說什麼……退下吧!」
這個念頭在腦中一閃即逝,希爾維雅趕緊胡亂撥了撥頭髮,讓自己趕快忘掉這個念頭。
「……進來吧。」
「是……不,那個……臣惶恐……」他欲言又止,「陛下……陛下您剛起身,還沒有更衣……」
※
狂風掠過城牆上方,將並排的聖王國軍紫色旌旗撥弄得像是豎琴般發出陣陣聲響。城牆下方成羣的馬車、板車、還有士兵們不斷來回穿梭,瀰漫的鐵鏽味甚至連牆上都聞得到。
格雷烈斯稍稍抬起視線,眺望河流彼方丘陵地上聖都美麗的街景。這裏是聖都外圍的軍事防衛據點-哈德利雅奴斯要塞。這裏現在也有數以萬計的聖王國軍部隊,針對東方諸公王國擺開戰時戒備的態勢。
「格雷烈斯卿,不好意思,百忙中把你找來。」
格雷烈斯回頭望向聲音的方向。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從瞭望臺朝他走過來。這人有一張四四方方的臉龐、一雙銳利的目光,身上的鎧甲外罩着一件紫色披肩。他是王配侯-路裘斯。
路裘斯身後帶着四名隨從。四名隨從身着輕裝,只穿着一件胸甲,腰上繫着配劍。他們拍了一下刀鞘,同時對着格雷烈斯恭敬行禮。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穿着鎧甲的模樣呢,真是有夠不適合的。」格雷烈斯哼了一聲譏諷着。
「格雷烈斯卿不也是嗎?您這副體態已經不適合穿戴鎖甲了。」
被路裘斯回嗆了一聲,格雷烈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紫色披肩露出苦笑。這次再度穿上這身裝扮,已經隔了幾十年了。三大公家爲了彰顯威信,由大公家族長擔任將軍幾乎已經是一種義務了。但事實上過去幾年,由於柯尼勒斯擅長軍略,所以這方面的工作幾乎都交給柯尼勒斯一人去做。
「今天我能不穿嗎?」格雷烈斯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是個就任儀式,有這麼沉重嗎?」路裘斯問。
「不是儀式的問題,我只是一想到將軍一職要交給這樣的傢伙來幹,心裏就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格雷烈斯不顧身旁還有路裘斯的侍從在場,毫不掩飾地道出了心裏的不滿。不過其實這個繼任將軍的惡評早就已經傳開了,也不需要顧忌什麼。
「你不也覺得這麼做其實是個還滿巧妙的安排嗎?」提案人路裘斯微微皺起眉頭。
「是啊,是很巧妙呀。不過我就是對這個人很感冒嘛。」
這時候,路裘斯將視線移到城牆下方。而格雷烈斯也跟着望過去。樓梯下延伸出去的一條走廊上出現一支部隊。這支聲勢浩大的部隊前方,一名男子身着戰甲,威風凜凜地披着繡了家徽的旌旗領着隊伍,看來非常醒目。這人的年紀比起格雷烈斯稍微年輕一些,應該還不到五十。而他身上的披肩——同樣是紫色的。
這名披着紫色披肩的軍裝男子一眼就可以看出來跟柯尼勒斯有幾分神似——但更明顯的是,在他身上完全看不見柯尼勒斯那樣的氣質。
(如果柯尼勒斯多活個三十年,看起來也會跟現在這個人一樣嗎……)
格雷烈斯腦中浮現令人不大愉快的想象。
「哈,這傢伙都還沒正式領命呢,竟然已經把將軍旗戴在身上了。」
路裘斯嘲弄地說道。
「這我有聽說了。」格雷烈斯不快地答道。
格雷烈斯不耐地應了一聲。迪羅涅斯也行了禮,然後走向方纔的階梯。但在樓梯口前卻又轉身。
然而,柯尼勒斯過去的堅持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爲王配侯的位子若是空下來,將暫時過繼給第一順位繼承人——如果父親健在就由父親繼承——他也將代理族長職務。這種規定不論是格雷烈斯還是路裘斯都是第一次聽到。因爲受神眷顧的王配侯竟在意外中喪生,是過去前所末聞的情況。
「聽說南征將軍的位子還是他自己要來的是嗎?」格雷烈斯問。
路裘斯試圖藏住笑意,嘴角卻仍不聽話地微微上揚。格雷烈斯則皺着眉頭,纔想着要怎麼損他,他的額頭和兩隻手背卻忽然發出疼痛——是刻印之間的共鳴。他看着迪羅涅斯,忍不住瞪大眼睛。迪羅涅斯的額頭上清晰地浮現出泛着青光的圖騰。
(我得去查查這件事——對……公國聯軍的目標不見得真是聖卡立昂。)
「不過話說回來!」路裘斯說:「你別看他那樣子,其實他在戰場上還滿有一套的呢。柯尼勒斯也知道這點,所以好幾場重要的前線戰役都交給自己老爸處理。不過就是個不滿千人的部隊,卻立下了彪炳的戰功。這次升上將軍,其實軍方也不全然都是反對的聲浪喔。」
「那我們就趕快進行就任儀式吧。畢竟我現在還沒機會見到女王陛下,所以至少由兩位王配侯殿下給我一點值得期待的嘉勉吧。」
——不論如何,這傢伙絕不能掉以輕心……
迪羅涅斯最後留下的警告令兩名王配侯掛心。雖然他的口吻令人不快,卻不能忽視這個問題——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與銀卵騎士團爲何會駐留在札卡立耶斯戈呢……
迪羅涅斯臉上露出戲謔式的笑容,將手平舉在胸前微微點頭。
「不,這我倒不知道。不管他擁有什麼力量,我們就把他放在戰場上好好利用吧。不過,要是他的力量跟柯尼勒斯相似,那可就教人害怕了。」
於是迪羅涅斯獲得了他原本盼不到的族長大位,成爲大公家的當主代理開始囂張起來了。
當柯尼勒斯被選爲王配侯時,迪羅涅斯竟然赤裸裸地吐露自己對女王的邪念,並羨慕着自己兒子,這件事格雷烈斯也聽說過。從這角度來看,路裘斯的判斷是對的。因爲撥給他將軍一職,就能將他遠遠地驅趕到戰場上。
「帶了這麼一大羣家僕在後面,他該不會以爲自己當上王配侯了吧?」
「這樣更糟。」格雷烈斯不悅地提出反論:「你知道他身上的刻印擁有的是什麼樣的力量嗎?」
「聽說這人蠻橫的行徑,就連元老院也非常頭痛呢——他好像還跟元老院要求了伯爵封號之類的。」
迪羅涅斯打從心底發出了笑聲。和格雷烈斯等人不同,在他那飽經鍛鍊的肉體上,鏜甲就有如天生的肌膚般匹配。
「噯,沒有啦。只是我接獲一個有趣的軍情,聽說那個札卡利亞女狐狸的騎士團沒有參加這次北伐。」
「我怎麼說也是艾比梅斯家的族長,至少可以跟兩位王配侯殿下站在一起念個三句聖詞吧?」
「看了柯尼勒斯的老爸,我還真能體會柯尼勒斯爲何這麼忌諱我們舉用跟他有血源關係的族人了。」路裘斯笑着附和。
「諸侯國那邊不說,聽說他連在女王的直轄領地駐軍時,都照樣掠奪居民,強擄民女,所以纔拿不回爵位嘛。」
「……這我可以理解,然後呢?」
「我聽說這次公國聯軍的北伐是以大主教作爲號召而發兵的。不過那傢伙腦袋裏只容得下教會的事,我怎麼想都覺得他會同意這次北伐只有一個原因,就是那個把他救出來的女狐狸藉着救命之恩說服他的。」
「就是了吧。」
「要是這人能死在戰場上就更好了……」
「所以我想請兩位王配侯殿下留意札卡立耶斯戈的動靜——說到這裏……」迪羅涅斯嗤嗤地笑着,「打探情報不就是養了成羣章魚的格雷烈斯最擅長的領域嗎?」
格雷烈斯也不怎麼愉悅地低聲附和着——這時候,他的目光和樓梯下方這名男子對上了。男子一臉得意的笑容,對他行了個注目禮,他只有不情願地點頭回應。
「嗯……」格雷烈斯聽了也覺得頗有道理地點了頭——大主教的好色程度就連聖都也聽過他的傳聞。而這可是他藉口把那個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擺在身邊的大好機會。他不可能放過的。但即便如此,這女狐狸也不是全然沒有留守札卡立耶斯戈的理由吧。
「這件事我當然知道該怎麼做。」
迪羅涅斯句句不忘露骨地挖苦兩名王配侯。
這時候,清脆的鎧甲碰撞聲愈來愈近,接着聽見一個渾厚粗魯的聲音:「兩位王配侯殿下!有勞你們特地跑來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我真是不勝感激呀!」
格雷烈斯聽了不屑地哼了一聲,「我還是頭一次聽到三大公家有這麼教人厭惡的規定呢。我覺得柯尼勒斯實在死得太早了……」
在聖卡立昂一役之中,柯尼勒斯成功引誘了米娜娃現身,而對方也知道米娜娃是三大大公家覬覦的目標,加上日前接獲榭蘿妮希卡曾派出暗殺部隊行刺米娜娃這件令人詫異的報告,這隻女狐狸按兵不動維持戒備其實可以理解——不過這件事迪羅涅斯應該不知道,而格雷烈斯和路裘斯也沒打算告訴他。
「最令人不齒的,還是他以爲自己理所當然有權利謁見女王陛下,因此不斷提出要求呢。」格雷烈斯說。
迪羅涅斯-艾比梅斯,他是遭刺身亡的王配侯-柯尼勒斯的父親。
「既然我拿到了將軍之位,我就一定會把東方七國那幾個公爵的首級,掛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城牆上,供陛下欣賞!」
迪羅涅斯提出的疑點逐漸化成格雷烈斯心中的疑惑。
「是怎麼了嗎?」
聽到格雷烈斯的詢問,路裘斯點頭:「連爵位跟封地都被沒收了。這幾年因爲烽火連綿的關係,才讓他有機會帶着一個小小的騎士團好好在戰場上發泄。聽說他還是布勞佛瓦那一帶的領主時真的很誇張,對於封地內的女人,不管是誰都會被他抓進城裏呢。」
無論如何,當務之急就是儘早把迪羅涅斯趕出聖都,這是兩名王配侯之間的共識。
「你還沒有正式領命吧!」
「是嗎?這纔是詭異的地方呀。」迪羅涅斯挽着手,頗有愚弄發言的王配侯的意思。
「喔?我還聽說他要求遷居王城呢。」路裘斯搭話的語氣聽來倒是相當愉快。
「這樣他到現在還拿不回爵位呀?」
「對了,兩位王配侯殿下是不是真的認爲公國聯軍其實是要攻打聖卡立昂呀?」
「聽說那傢伙之前是因爲行爲放蕩被趕出了艾比梅斯家?」
那我們待會兒中庭見吧——迪羅涅斯丟下這句話,轉身便帶着旗手走下了階梯。
「真是將軍的話,迪羅涅斯卿,您現在不是更應該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嗎?」路裘斯上來插了嘴——因爲迪羅涅斯比他年長,因此姑且保留了敬稱。但想必這並非他的本意。「您現在不是理應把所有心思放在守護聖卡立昂纔對嗎?我聽說有軍情指出,聯合公國軍已經聚集到了札卡立耶斯戈,準備再次揮軍北上呢。既然要取東方七個公王的首級,像您這樣總表現得像個小小的前線部隊隊長,我們會覺得很困擾的。」
「現在千人隊的隊長還在集合,你去中庭等着吧!」
路裘斯在軍靴踩過的腳步聲遠去後嘟噥了一聲。
札卡利亞的女狐狸——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這號人物就連柯尼勒斯在世的時候都不敢忽略她的一舉一動。她所率領的銀卵騎士團,以其在戰場上活躍的程度來說,沒參加這次北伐是很令人在意,但這次其實也有留守札卡立耶斯戈的理由——他們團中有女王陛下的親姐姐米娜娃在。
「這女狐狸怎麼說也是個正值花樣年華的小女娃兒,而且札卡利亞公爵看着自己寶貝女兒整天馳騁在戰事激烈的前線,不是一直想把她留在國內嗎;不是進攻才叫作戰,我想這女狐狸應該是打算留下來防衛札卡利亞吧。」
「迪羅涅斯!不要隨便解放自己身上的刻印!」
格雷烈斯聽了蹙起了眉頭。而路裘斯也歪着頭對迪羅涅斯的問話感到不解——難道除了聖卡立昂之外,公國聯軍發兵還有其它打算嗎?那裏可是七個諸侯國的要地,要是落到了敵人手裏,東邊的諸侯國可就隨時都得面對敵人的威脅了……
格雷烈斯的怒斥聲中,只有迪羅涅斯身旁的隨從們嚇了一跳。而當事人卻露出毫無歉意的輕蔑笑容,伸手掩住自己的額頭:「唉呀,這還真是失禮。我嗅到了戰場上的氣味,一不小心亢奮過頭——不過話說,王配侯殿下……」迪羅涅斯瞇起眼睛:「您也該叫我一聲將軍吧?我的部下都在場,您這麼直呼我的名字,教我以後怎麼帶領部下呢。」
「兩位殿下聽說過大主教的興趣吧?」迪羅涅斯齜牙咧嘴地笑着說:「我以爲,要讓那個大主教同意隨着部隊一起發兵攻打聖卡立昂,這位號稱東方諸侯國第一美女的札卡利亞女狐狸,非得伴在他身邊不可。」
原來迪羅涅斯已經從樓梯下上來了。在他身後有一名隨從提着艾比梅斯家的旗幟,加一加有十多人已經來到了城牆上。
「……看來這傢伙並非只有粗鄙的一面。」
「他根本是條瘋狗,只要有血腥味的地方他都想去,不過這倒是稱了我們的意。」
「沒想到我也會有手握大軍指揮權的一天。」
格雷烈斯愈聽愈覺得不快。迪羅涅斯這麼說簡直是主張自己的地位和王配侯相當,加上敵人不在眼前,竟擅自解放刻印之力,讓格雷烈斯覺得這人真是無禮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