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染血的託宣
《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 杉井光 · 5959 字
臺版 轉自 七夜@輕之國度
男子左手抱着一名裹着布的嬰孩。
嬰孩剛長出的稀疏髮絲,像是出生時染上了鮮血般紅豔。她睜開眼,在迎向生平第一道光芒的同時,望向這裏。
男子將嬰孩環抱在胸前,染血的右手握着匕首,映出了燭光。鮮血流過刀柄的羽翼紋飾,不斷滴落。米娜娃躺着,仰望這片景象——這一刻,她才察覺……
(那是我的血……)
瞬間,胸口的劇痛讓她意識到石磚地的冰冷,和鮮血流淌的熱度。
米娜娃咬緊牙關,試圖從痛楚的意識中掙脫。
(這場死亡並不是現實!)
託宣——這是女王血脈蘊含的力量,能讓米娜娃看見未來。眼前的景象只是這股力量的其中一次體現罷了。
米娜娃想喊叫,但無聲的黑暗卻只輕微晃動着。她嚥下喉間湧出的鮮血,劇痛穿透她全身骨髓折磨着她。
她用僅存的力氣撐住地板,勉強抬頭,望向男子懷裏的嬰兒。
(那頭髮……)
(是我的小孩嗎?不會吧……)
(那麼、那麼……這個託宣是……)
男子緩步走向米娜娃,踏過血泊,發出了黏膩濁重的腳步聲。他彎下腰,探頭靠近明亮的燭光。
(是誰!)
(是誰成爲我的丈夫,還殺了我——)
火光照亮的面容,讓米娜娃全身凍結。
那張臉不論在夢裏,還是現實中,米娜娃都非常熟悉——他有一頭比暗夜更深的黑髮、冰雪般的肌膚。在他稚氣未脫的臉上殘留着淚痕,像是幻影般十分地不真實。
(——克里斯……)
「妳、妳爲什麼——」她撲向弗蘭契絲嘉,抓住她的雙臂猛力搖撼:「妳爲什麼連這個都知道!」
這是因爲聖王國軍囤駐在聖卡立昂,銀卵騎士團必須保持戒備。這也是第一次部隊回到札卡立耶斯戈,卻一天假也沒有放。
「弗蘭——!」
在聖卡立昂攻城戰中,米娜娃和克里斯、還有其它搭乘破城槌的突擊隊員們,曾經與柯尼勒斯大公交戰,親眼目睹他的力量。在柯尼勒斯使用妖劍、操縱傀儡時,他的手背浮現出刻印的光芒。
弗蘭契絲嘉猛然掀開被子,米娜娃氣得轉頭挺身想找她理論,弗蘭契絲嘉卻先一步在牀前低頭跪下,金色的髮尾垂到了地板上。
米娜娃搓了搓紼紅的雙頰,將被子拉開一道細縫。她看見了蜂蜜色的長髮,和黎明前海水顏色的眼眸,趕緊翻身背對着她。
「該不會……又是我吧?」
※
「喂,蜜娜,妳又不是蛤蜊——怎麼啦?」
「真是難以相信,克里斯竟然跟王配侯有關聯。」弗蘭契絲嘉說道。
米娜娃坐回牀上,揪起棉被一角,對着弗蘭契絲嘉發出狼嚎般生氣的低吼。弗蘭契絲嘉擺明要捉弄她,米娜娃就算對她發飆,恐怕也只是浪費時間。
雖然米娜娃從小就逃離王城,沒有受過女王的栽培教育,但她知道,那個夢正是一個女王最重要的託宣。
「妳要是不說,我就跟大家講:妳不說是因爲想跟克里斯一起睡。」
「……沒事啦。」米娜娃說。
「不會啦。我好不容易纔找到這麼可愛的親衛隊員呢。妳跟克里斯也太膽小了吧,這種小事都不敢跟我說。」
「——夠了!」
米娜娃從牀邊垂下雙腳擺動着,不知該怎麼辦。
米娜娃別開眼,雙臂交抱。
米娜娃雖然逃離了王位,但她終究是個女王。公爵家的人是她的臣下,弗蘭契絲嘉只是遵照禮儀行事。但米娜娃知道,她其實在消遣自己,想到這點她就生氣。
米娜娃的紅髮像是火焰般豎起來。她激動地跳下牀,衝到弗蘭契絲嘉面前。
她知道弗蘭契絲嘉察覺有問題,先轉身避開她。聽到了弗蘭契絲嘉的嘆息,米娜娃知道她正興致勃勃地想要追根究底。
克里斯抱着嬰兒,將臉貼近米娜娃,手中的匕首掉落,墜入血泊。他伸手握住米娜娃的手。
米娜娃邊喊着,邊拉起被子矇住頭。在那兩個腳步聲猶豫不決地走出房門後,米娜娃仍舊感覺全身發熱。
米娜娃嘆了口氣。站在她身後的,就是這麼厲害的女人。幸好弗蘭契絲嘉不是敵人,她想。在猶豫了一段時間後,米娜娃回話:
在平時,米娜娃都會在城堡的房間就寢。但這次她得跟其它男士兵們一起睡在軍營——克里斯跟吉爾伯特的房間就在她隔壁。
弗蘭契絲嘉聽完,語氣依然沒變,「所以妳才一直沒把事情告訴我呀。」她抬頭望向天花板,輕呼一口氣,「沒想到我竟然養了一頭喫人幸運的野獸呢。」
「……對,不過……還有……」話說了一半,她卻再度沉默。
克里斯說完,米娜娃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正緊握着克里斯的手。她氣得漲紅了臉,粗魯地甩開手,「你、你少誤會了,我、我只是……好了啦!你快出去啦!」
耳畔傳來聲音,米娜娃顫了一下。她轉頭,夢中那位少年的臉龐就在眼前。
「妳不會……把克里斯趕出去吧……」米娜娃越過肩膀望着弗蘭契絲嘉,畏縮地問。
「妳夢見父親了嗎?」
(克里斯是我的丈夫?)
吞噬命運之獸的事;克里斯過去所經歷的……被詛咒的命運的事……
「可是妳不是說,要是發現妳又喊痛了,就要儘快趕過來嗎?」克里斯說。
「妳——我、我已經要說了嘛,但這懲罰是怎麼回事呀!」
「……米娜娃,你沒事吧?」
「妳雖然這麼說,可是我的手被妳抓得這麼緊……」
她在棉被裏猛踢着雙腳,拚命想擺脫『夫婦間夜生活』的想象畫面,完全不顧大腿上未愈的傷口仍隱隱作痛。
「……我不是叫妳不準再這麼做了嗎。」
「……我夢見了託宣預言。」
弗蘭契絲嘉抬起頭,露出壞心眼的微笑。
「你閉嘴!」米娜娃忍不住推開克里斯的頭。「你、你給我出去!」
但是這個夢,除了『託宣』,沒有更適合的詞彙可以稱呼。
「克里斯到底是什麼來歷呀……蜜娜,妳有聽說嗎?」
「這是我的房間耶,你爲什麼可以——」
「對呀,這兩人的共通點……第一就是烙印了吧。」
即使這樣,米娜娃仍想表示一下反抗,她轉身背對弗蘭契絲嘉,雙手抱膝坐在牀上。
「真的嗎?微臣好高興!」弗蘭契絲嘉合起雙手,露出和一般女孩一樣可愛的笑容。「那陛下可以把心裏的話跟我說嗎?」
「寶拉也一起出去啦!」
「啊、啊……」
「陛下,臣來給您問安了。」
之前,米娜娃從未說過『託宣』這個詞;她不願想起身爲女王的身分,更不想將這種痛苦和屈辱,當成是杜克神的恩賜。
爲什麼會是克里斯——託宣女王的丈夫理應從固定的血脈、三大公家的當主中挑選才對……不,不只是這個問題。米娜娃終於留意到更重要的事,一陣灼熱從臉頰傳到了耳根。
(這、這是代表我跟克里斯會有……小孩嗎……)
被詛咒的烙印;幸運的烙印……柯尼勒斯知道這兩種烙印的淵源。如果作爲女王夫婿的人必須擁有這種刻印,那麼克里斯……
米娜娃握緊了膝上的拳頭。
「是克里斯嗎?」
(那把短劍……跟殺死母親的短劍一樣……)
她有氣無力地坐回牀上,弗蘭契絲嘉跟着坐到她身邊。穿着無袖睡衣的兩人肩並肩,肌膚微微輕觸。
「……妳……又夢到什麼了嗎?」
「我聽很多人說,柯尼勒斯大公的額頭和手背上,有某種紋樣。」弗蘭契絲嘉說。
「……什麼椅子、桌子的,我從沒把妳當成這種東西。」
克里斯問。米娜娃垂下眼簾。
「反正陛下很少有機會跟臣獨處,就請陛下偶爾也享受一下臣子的禮儀吧。」
「你少囉唆,出去就對了,這可是女人的寢室耶!」
「什麼爲什麼?因爲妳的夢囈聽來很痛苦呀……」
米娜娃垂下目光,曖昧地搖搖頭——或者說是點頭,連她自己也不知該如何響應——不過,米娜娃覺得不能再沉默了,她把知道的事全都告訴了弗蘭契絲嘉……
(這不是真的——這樣的未來……)
「你……你……」米娜娃語氣充滿責備道:「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米娜娃嚥下顫抖的聲音。她的意識清醒了,也想起了這裏是哪裏。
(爲什麼克里斯會抱着我的孩子……)
「蜜娜,妳這樣對克里斯有點……」
她確實做了夢,是被克里斯殺死的預知夢,夢中的克里斯抱着嬰孩。擁有燃燒般紅髮的女嬰,那是聖王族女性的特徵。
牀鋪的另一側傳來聲音,米娜娃轉頭,看見一位大眼睛的褐發女孩正探頭過來。
(不會吧,爲什麼克里斯會……)
「妳的反應很明顯呀;如果是別人,妳會說出對方名字,或者說不知道那人是誰,對吧?妳的握力真的可以掐死一頭牛耶,請不要掐這麼緊好嗎?」
其實她一直對弗蘭契絲嘉懷着歉意。因爲自己很多事情都沒有告訴過她。像是克里斯的事情,還有關於野獸烙印的事也是。即使弗蘭契絲嘉覺得自己應該要知道,用盡各種手段旁敲側擊,但她始終沒有要米娜娃把事情說清楚,她覺得現在還不急着這麼做。因此,米娜娃猶豫了。她不知道該不該自己告訴弗蘭契絲嘉——爲了雙方的信賴關係……
米娜娃害羞得全身發燙,手一鬆弗蘭契絲嘉咻的一聲就掙脫了。
「我、我纔不會偷聽呢!」
米娜娃無聲嘶喊着,黑暗中的血泊微微震顫。
米娜娃吶喊着,衝破了瀰漫着血腥味的黑暗,猛然起身。被褥刷的一聲從她的肩膀滑落,現實中乾冷的空氣接觸到肌膚,讓她不禁寒顫。窗縫間篩落一道細細的月光,將牀鋪劃成了兩半。
(夠了,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不要爲我哭泣——)
「寶拉,妳也太雞婆了吧!」
避開了年輕騎士團長那明豔的、猛禽般的視線之後,米娜娃發現,似乎可以輕鬆地說出心裏的話。
半個月前,銀卵騎士團挾女王爲人質,好不容易從一場攻城戰脫身。他們在聖王國數萬大軍的追擊下,安全逃回札卡立耶斯戈。但弗蘭契絲嘉下令部隊維持編制,全員留在軍營待命。
她感覺到背後的弗蘭契絲嘉非常驚訝。
「啊……」
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跑出房間,接着是木門關上的聲音,之後房裏只剩一片寂靜。
令人驚訝的是,弗蘭契絲嘉已經察覺到了。
(騙人!這不是真的!)
「妳從實招來不就沒事了——好了,快點說吧。」
克里斯困惑的臉蒙上陰霾。
「聽柯尼勒斯說話的口氣,似乎早就知道克里斯的事。」米娜娃說。
米娜娃感到雙頰一陣灼熱。
「陛下,您怎麼了嗎?您如果不願意跟身爲騎士團長的微臣說,就當作一個人在對傢俱自言自語吧。畢竟臣就像您身邊的桌椅一樣,是爲了服侍您而存在的。」
「再說,我一直都在麻煩你們……雖然態度上沒有表現出來,不過我可是很感謝妳的。」
「嗚、嗚……」
米娜娃以龍捲風般的氣勢猛然轉身,牀鋪發出了巨大的軋軋聲。
「是我去找他過來的啦,對不起嘛……」
透過被子,米娜娃聽到寶拉的聲音又回來了。接着另一個聲音響起:
少年的視線不經意地飄到米娜娃胸口,瞬間臉頰泛紅,別開目光。米娜娃趕緊低頭察看,凌亂的睡衣領口露出血色紅潤的肌膚。她急忙拉起被子遮掩。
「那我就回到團長對團員的身分問吧,蜜娜。」弗蘭契絲嘉很快地轉換語氣。「妳真是個麻煩的傢伙。看來我不用命令的方式妳是不會說了,妳不聽話,我就讓妳跟克里斯睡同一間房囉。」
「寶拉,妳迴避一下——還有,不可以在門外偷聽喔!」
「米娜娃,妳是不是又夢到被誰殺了呀?」克里斯問。
「……是,蜜娜的樣子有點奇怪……我想她大概又夢到什麼了……」
「纔不是什麼小事呢!這詛咒可能會把大家都捲進來呀……」
「妳確定嗎?」
米娜娃張開嘴,呆望着騎士團長美麗的雙眼。
「克里斯真的會把所有人的命運喫掉嗎?妳有確認過嗎?沒有吧?」
「——可是之前他……」
「他可是跟在我身邊整整一個月了呢,有發生什麼事嗎?」
「那是因爲我阻止他了!」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弗蘭契絲嘉意味深長地笑了。
「克里斯的事,妳知道的不多吧?妳也不知道他身上爲什麼有烙印,對不對?」
米娜娃點點頭。她想大概連克里斯自己也不知道吧。但如果克里斯知道卻沒告訴她……米娜娃想到這裏就覺得一肚子火。
弗蘭契絲嘉故意嘆了一口氣。
「真悲哀呀,要是預見的是生產時的疼痛就好了。」
「……妳!」米娜娃忍不住抓住弗蘭契絲嘉的肩膀,「妳在想什麼啦!」
「聖王國爲了讓女王生下擁有託宣能力的後代,而必須將女王殺死不是嗎?」
米娜娃呆了一下——弗蘭契絲嘉說的沒錯。米娜娃從沒想過真有人會往這方面猜想。
託宣女王代代都不容易受孕,這條血脈因爲只能生出女兒,家系也無法壯大。因此,聖王國以最令人忌憚的方式,來維繫這條血脈——女王的夫婿必須在女王留下後代,確認託宣之力得以傳承後,親手殺了自己的妻子。
託宣女王只能預知自己即將遭遇的危險,因此能夠預見未來殺死自己的丈夫,究竟是什麼人。
「生產時也很痛嘛,妳沒辦法預知這種痛楚嗎?要是可以的話,妳跟克里斯也會覺得幸福吧?」弗蘭契絲嘉說。
「妳妳妳——妳在說什麼啦!什麼幸福呀!」
「不就是兩人住在一起養兒育女的幸福囉?」
一段鮮明的記憶浮現在她混亂的思緒中。
她想起那個時刻,克里斯緊握住她手心的溫度。
「那妳就好好把事情告訴他嘛。」
(要成爲希爾維雅丈夫的柯尼勒斯已經死了,她現在應該會再預見新的託宣。這樣揣測很合理。)
「妳在說什麼啦?」
「不知道呀……可是,我覺得這就是妳的答案啦。」
果真如此會怎樣呢……米娜娃並不知道,但她的胸口卻悸動着。
她閉上眼,一抹紅色在眼底的黑暗中飄蕩。
(如果希爾維雅也預見了同樣的託宣……)
「真的嗎?」弗蘭契絲嘉轉過來,直視着她。
米哪娃掹然驚覺。
(爲什麼我跟克里斯必須以這麼殘酷的方式相遇——如果我們以別的方式相識,或是有一天能夠擺脫命運……)
「嗯……嗯……」
「我幹嘛沒事說謊呀!」米娜娃別開頭。
那是嬰孩的眼睛,還有淚水盈眶的克里斯……
米娜娃呆望着弗蘭契絲嘉,腦中迴盪着她的話——如果有一天,她和克里斯可以掙脫束縛彼此的命運,結果會如何呢?
「既然克里斯可以喫掉妳的死兆,那麼他應該有辦法扭曲剛剛這個託宣,不是嗎?」
(對呀!我都沒想過這件事——不過確實有可能!)
「妳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呀!」米娜娃氣得腦充血,忍不住大叫:「克里斯是——是因爲我要他喫掉我的死兆,所以讓他跟在身邊!纔不是因爲我想跟他在一起咧!」
(爲什麼……爲什麼是克里斯……)
這表示,克里斯將代替柯尼勒斯,成爲新的女王招婿。但爲什麼會是克里斯呢……
(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從米娜娃出生以來,就揹負着這種力量。她完全沒辦法想象,『要是沒有這種力量』會是什麼情況。但弗蘭契絲嘉聽完之後笑道:
(……他——克里斯對我來說,到底是怎樣的人呢……)
該用什麼態度跟他說呢?米娜娃也不知道,實在很難決定。
留下垂着頭的米娜娃,弗蘭契絲嘉走出房間。但她忽然在門前停下腳步,喃喃地說:「……不知道希爾維雅殿下,是不是也預見同樣的託宣。」
弗蘭契絲嘉的腳步聲已經走出房間。走廊傳來一名男子的聲音,原來是克里斯正在詢問米娜娃的情況。米娜娃急忙關上門,然後回到牀上抱着膝蓋。
「這……這種假設……」米娜娃的聲音梗在喉中,好不容易纔吐出來。「我不知道……我從沒想過——不,應該說我根本無法想象。」
澄澈的聲音中,米娜娃抬頭望着弗蘭契絲嘉誠摯的笑容,那副壞心眼的表情早已消散。
「這樣的話……」弗蘭契絲嘉貼近米娜娃耳邊,小聲地問:「如果他沒有烙印,妳沒有託宣之力——克里斯不留在妳身邊也沒關係囉?」
之前,米娜娃曾預見被克里斯殺死的託宣。後來聽說,似乎連頂替自己坐上王位的妹妹-希爾維雅也夢到同樣的託宣。那麼現在……
(可是這麼做,我就必須……把克里斯變成我丈夫……還有小孩的事……一起……告訴他了……)
「沒有啊。」弗蘭契絲嘉嗤嗤笑着,把手放在米娜娃的肩膀上,站了起來。
(我知道呀……我知道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克里斯,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