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伏薩里翁 河魚與野菜清湯

1

巴爾特等人從東邊繞道，往伏薩前進。不知道爲什麼，此刻的他就是沒來由地想登上伏薩。

過了一陣子，大樹開始變少了，倒是長了一堆不像草也不像樹的奇異植物。

地面水氣豐富，在滿是草而難以前進的狀況下，他們硬是向前邁進。

走在最前方的朱露察卡調頭回來，說無法再向前行了。地面漸漸化爲泥沼狀，越是前進，身體就越加深陷。

無奈之下，他們從南方下山。

就在從南方往下走了三天左右時，他們發現西方有條大河。

那是奧巴河。

奧巴河在他們西側，就代表他們在無意間越過了奧巴河。這是怎麼回事？

恐怕是因爲奧巴河的源頭並不是從伏薩裸露的地表以他們所知的方式流泄而下。或許是蓄於地下的水從山腳滲出，最後才匯聚成河。

接下來的三天，他們沿着沼澤地往南方下山。

他們原想登上伏薩，此刻卻是漸漸遠離。

——感覺就像在說現在別到伏薩來。

他們已經越過了樹海。

終於找到了沼澤地終結的地點。

往北方一望，便見到了靈峯伏薩的威容。

覆滿整片視野的存在感實在太令人震撼。對伏薩而言，那片遼闊的樹海也只不過就是環繞山腳極小範圍的一抹綠意罷了。

這天，他們提早準備野營，望着伏薩望到心滿意足爲止。

今晚沒有月亮，帶着熱氣的伏薩地表在黑暗中隱隱浮現。

巴爾特眺望此景時發覺了一件事。

——我拆散了葛斯和多里亞德莎啊。

想起葛斯指導多里亞德莎的方式，以及邊境武術競技會的種種，巴爾特覺得葛斯並不只是單純遵照指示辦事那麼簡單。

——我的天啊，這是……

閃電劃過空中，響起一陣如天之太鼓的聲響。

葛斯也依樣畫葫蘆。

「老爺子！葛斯！喫下這個！要仔細咀嚼再咀嚼，將它充分嚼碎再吞下。快！」

「這個我們已經喫過了。」

星火四處散落。

這座小屋是如何從業火中逃過一劫的？

在森林南端的一個突兀的開闊空間找到了村莊的殘跡。

風越刮越烈，熾烈的火焰竄向天際。

「味道好苦。」

火勢逐漸趨緩。

逃不了嗎？註定要在此喪命嗎？

這件事發生在四年之前。

目前正飄着小雨，四周充斥着燒焦的氣味，還冒着白煙。

巴爾特認識這位老嫗。

孩子們乖乖地被扛上馬背。

五個孩子擁抱、依偎在一起，因爲彼此平安無事而感到開心。

有三個孩子回應了克因特和塞德的呼喚，從小屋裏衝了出來。

「唔喔喔喔喔喔！」

屋內倒着一位老嫗。

有此效果的苟利歐沙長遍了整座小山，代表附近長着與其數量相當的茂盛格里阿朵拉。

正當他們路線差不多要北轉時，巴爾特的目光捕捉到了某樣東西。

巴爾特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拉着繮繩驅策月丹奔馳。

號稱是家的住宅已燒至崩塌，後來又遭到傾盆豪雨沖刷，那幾近消失的殘跡彷彿就要消逝在濛濛細雨裏。

「因爲我們還得去找優格爾、努巴和米雅啊。」

找到了。森林出口處有兩個小孩，一個大概十歲出頭，另一個應該即將滿十歲吧。兩個孩子注意到了飛奔而來的馬匹以及三位大人，露出畏懼的模樣。

那是有着厚實圓葉的長草，細長草莖的前端長着淺粉色果實。

「優格爾！努巴！米雅——！」

「爸爸、媽媽，還有村裏的大家都、都倒下睡着了。」

三天後，巴爾特一行人緩慢地在被燒光的森林中前進着。

巴爾特一行人寄身於樹蔭下，終於得以喘息。

巴爾特向德魯西亞家辭職，踏上流浪之旅時，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吸入了格里阿朵拉果實的粉末後，便昏迷倒地。他差點就這麼直接成爲培育惡魔之蟲的溫牀，落得因此而死的悽慘下場，當時正是這位老嫗對巴爾特伸出援手，給了他解藥。這位老嫗是位擁有神奇力量的藥師，她向巴爾特講解了格里阿朵拉的可怕之處後，兩人便將那片棲息地連同地下莖一起燒個精光。這件事過後，兩人結伴旅行了約一個月的時間。那段期間所學的藥草知識，對巴爾特的旅程帶來了莫大的助益。

在它的果實裂開時四散的粉末其實是微小的蟲卵，靠喫食人類肉體而成長。相傳得到宿主的蟲將會散播足以毀村滅國的大量蟲卵。

他們在這慘烈的火災殘跡中，發現了一樣本應不可能存在的物體。是一間未遭火舌吞噬的小屋。

巴爾特高聲大喊，月丹則揚起馬腿奔跑。

朱露察卡從背上的袋子取出了苟利歐沙的果實，想讓兩個孩子喫下。

衆人在喫完早餐後便出發了。

這就是總結克因特和塞德所說而描繪出的情況。

朱露察卡語帶厭惡地低聲說道：

格里阿朵拉叢生之處必定也長着茂盛的苟利歐沙。只要將苟利歐沙的果實搗碎服下，便能殺死進入體內的蟲卵。

格里阿朵拉是種奇怪的草，它的果實還被稱爲惡魔果實。

想要消滅格里阿朵拉，只能利用大火將它連同地下莖一同燒燬。應該是知曉這件事的人放的火吧。

沒多久變便發生了火災，住宅一間間地燒起來。奶奶要克因特和塞德逃離此處，克因特和塞德表示要帶上優格爾、努巴和米雅一起走，因爲五人的感情非常好。奶奶說這三人就由她去找，要他們不管怎麼樣，有多遠就逃多遠。由於奶奶的態度非常認真，兩個孩子便照着她的話逃走了。

這座森林的另一端正在被火災肆虐。

「什麼時候喫的？」

巴爾特伸出右手抓起一顆果實，放入口中仔細咀嚼。味道極苦且帶着草腥味。

村莊裏的狀況十分悽慘。

又吹來了一陣更強的風，還聽見了木頭燃燒的劈啪聲響。

朱露察卡臉上帶笑，在旁看着孩子們的模樣，接着走進了小屋之中。

「有小孩，兩個。」

「扎利亞！」

依那猛烈的火勢看來，人是不可能活下來了，屍體的狀況應該也相當慘烈。可以的話，真希望別讓兩個孩子看見，但兩人卻堅持要回村一趟。

是草。

朱露察卡讓月丹和撒多拉也喫下苟利歐沙的果實。

孩子們全身污黑，滿身泥濘又破爛不堪，卻是活力十足。

朱露察卡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注意力轉向了遠方。

觸目所及之處都已被火吞噬，風越來越強了。

朱露察卡拔腿狂奔。葛斯驅策撒多拉隨後跟上，月丹也邁步疾馳。

「冒出了好多好多像蟲卵的東西。」

「這是苟利歐沙，居然長了這麼多，代表附近長了一堆格里阿朵拉。」

「奶奶幫我們搗碎之後，叫我們喫掉它。」

還未倒下的人全都慌亂不已，奶奶試圖讓大家喫下不知名的草結出的果實，卻沒有人願意聽她的話。就在這期間，人們接連倒下。

奶奶冒然離開了村莊，克因特與塞德和奶奶一向親暱，便隨後追了上去。奶奶在四處奔走了好一陣子之後，找到了某種草。她讓兩個孩子和自己都喫下了這種草，接着把這種草的果實塞了滿袋纔回到村莊。

2

「奶奶叫我們快逃。」

此時開始颳起了強風，風帶來了一陣物品燃燒的氣味。

「咦？是嗎？是說，老爺子，你怎麼會知道格里阿朵拉？」

這間小屋破舊不堪，卻未遭燒燬及大雨沖刷，傲然而立。

「朱露察卡，格里阿朵拉的宿主不是隻有人類嗎？」

「剛、剛纔喫的。」

看來這位藥師就叫做扎利亞。

「原來老爺子也有過這種經驗啊。我啊！被這玩意兒擺了一道。老媽和所有村民都身受其害。我雖然被扎利亞所救，但其他人全死了。他們死後，蟲卵便從體內……」

水神伊沙·露沙是火神葛羅古的姐姐，這是一場爲了安撫弟弟而降下的雨。即使是暴躁的葛羅古，在溫柔的水神伊沙·露沙面前也只能乖得跟小貓一樣。

小屋中傳出了朱露察卡的聲音。巴爾特下馬走進小屋。

朱露察卡雙手捧着苟利歐沙的果實遞向兩人。

朱露察卡趕到後，便安撫他們。

火神葛羅古極度憎恨風神索西艾拉，他因慘遭無情拒絕而懷恨在心，因此只要風一吹就會掀起熊熊烈火。

忽然之間，衆人便身處大雨之中。

葛斯也一樣。

「終於找到了，這就是我們的村莊。」

是火災。

已有多人倒地不起，還有些人的身體爆出了像是蟲卵的東西。

他們往北疾馳。只要進入沼澤地，火應該就不易再蔓延下去。

「優格爾和米雅是女生，而且努巴年紀還小，我們得保護他們纔行。」

他們的名字是克因特和塞德，雖然不是兄弟，但是感情十分要好。

看來那位被喚做奶奶的人物並不是孩子們的親奶奶。

結出淺粉色果實的草密密麻麻地長遍了整座小山。

腦袋逐漸接受了這草的真面目後，一陣惡寒竄過背脊。

這麼說來，他雖然知道多里亞德莎對葛斯有意思，但葛斯是怎麼想的呢？

朱露察卡以不輸兩匹馬的速度狂奔着。

「我之前曾經吸進格里阿朵拉果實的粉末，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但是所有人都不當一回事。

不然他狠狠打趴向多里亞德莎提親之人，那份毫不留情的模樣又該如何解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個孩子說什麼都要去看看自己的家，怎麼也說不聽。

「火很快就會燒到這裏，我們得快點離開。老爺子、葛斯，讓孩子們坐上你們的馬。」

這應該是兩人的父母的口頭禪吧。

首先，葛斯肯定也愛着多里亞德莎。總有一天得想辦法處理這件事。

有個旅人來到村裏就倒下了，被喚做奶奶的人物看見他後發瘋似的大吵大鬧，要大家往這男人身上堆起木屑燒了他，還說了要大家立刻棄村逃向遠方之類的話。

孩子們在喫飽喝足後便睡着了。

她和朱露察卡之間會是什麼樣的交情呢？

3

小屋裏的狀況慘不忍睹。必須先讓小屋通風，收拾弄髒的東西再打掃乾淨。

所幸附近就有河。明明剛經過那麼慘烈的災難，流水卻依然美麗。在打掃完小屋後，他們幫扎利亞擦洗身子及更衣。

接下來就是處理孩子們了。一問之下，才知道這四天他們都沒喫過像樣的東西。在喫光小屋裏的食物後，他們似乎去了原本是田地的地方，挖燒剩的蔬菜殘渣喫。由於在熱氣未退的地方走來走去，腳底的皮膚都燙爛了。

葛斯負責整理房間，巴爾特則負責處理孩子們的傷勢。

朱露察卡一如以往地展現他精湛的廚藝，準備了餐點。他正在煮湯，湯料有河魚及某種蔬菜，不，應該說是野草。應該是長在河邊的野草吧？

孩子們圍在鍋旁看着鍋裏的湯流口水。

朱露察卡加了少許的水進鍋，攪拌過後便給每個小孩都盛了一碗湯。

「來，可以喫嘍～」

孩子們一副等了很久的模樣，緊緊抓着湯碗。

巴爾特和葛斯也喝起了湯。

真好喝。

湯不帶任何血腥味，他是如何煮出這麼純淨的湯呢？他應該只用了岩鹽做調味，湯中卻有着飽滿的鮮甜滋味。

不管是體力耗弱，還是內心脆弱的時候，美味的餐點都是特效藥。

甚至可以說，此刻孩子們最需要的照護就是一頓飯。

就算交代要慢慢喫，他們應該也聽不進去，所以朱露察卡才加了點水降溫，設想得真是周到。

而且這羣孩子幾乎是空腹狀態，所以不能貿然給予固體食物。此時，讓他們喝下這碗飽含魚的營養的湯是恰到好處。

朱露察卡照顧起孩子們十分得心應手。

孩子們也和他十分親近，所有人全挨着他睡着了。

扎利亞也暫時恢復了意識，喝了一點湯。

一行人走到外頭，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朱露察卡指了指伏薩的方向。

「哥哥～你真的要走嗎？」

傳聞這座森林南端附近有數個村莊。這些村莊都是由徘徊在邊境，最後抵達此處的旅人合力建造的。而這裏的情況則是因爲有許多人聚集在扎利亞種植蔬菜及藥草的地方，最後才形成了一個村莊

「我傳授了你許多知識，但也有些事是我無法教你的，那便是人際關係。你必須在人類的世界活下去。」

男人感到非常欽佩，誇了朱露察卡一頓。他說他自己已是一流的盜賊，但是朱露察卡能成爲名留歷史的大盜賊。朱露察卡從未接受過任何讚美，所以便驕傲地接受了他能成爲大盜賊這個預言。

「哥、哥哥，你們要走了嗎？」

「哥哥當村長。」

然而，被擁抱之人，同時也是回抱他人之人。因此，伏薩里翁一名，不禁讓人想象出一個回抱着伏薩的巨人。

「好嚇人喔。」

巴爾特也跟着下牀走出小屋。

這是巴爾特第一次聽聞朱露察卡的身世。

「喔～村長～」

這也是道雙彩虹。

朱露察卡的村莊遭格里阿朵拉所滅，當時他束手無策。他所愛之人、重要的人們全都死了，但現在眼前這羣與他有相同遭遇的孩子們，他只要伸出手就能拯救。

孩子的恢復力極強，過個六天，燒傷的傷痕也開始癒合了。應該再過個兩三天就能啓程了吧？只要筆直往南方走，也有一些有人類居住的地區。

就在朱露察卡堅定地認爲，總有一天會離開扎利亞前往人類的世界時，她救了一位倒在路旁的男人，扎利亞便把朱露察卡託付給他。

「不過是小偷，我也當過啊。」

孩子們口口聲聲地喊着哥哥、哥哥，所有人都緊抓着他。

她察覺時已爲時已晚。

「我也是！」

在結伴旅行幾年之後，扎利亞開始會對他說這種話。

在喫早餐的期間，孩子們也一直是精神奕奕的模樣。在幫孩子們洗完腳，敷上藥包紮完後，即使交代他們別走動，他們依然四處亂跑，一刻不得閒。

「喂，你們打算壓榨我這個老人到什麼時候啊？」

孩子們依年齡大小排列下來是克因特、塞德、優格爾、努巴、米雅。米雅宣稱她六歲，但看起來了不起也就四歲左右。其他的孩子們也不知道自己確切的年紀。

「呃、呃，確實騎士這職業差不多是把殺人當工作沒錯。不過，葛斯，你也別這麼說嘛！你看孩子們都嚇成這樣了。」

看見巴爾特、葛斯和朱露察卡在用餐前都會緊握雙手閉上眼睛，孩子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在朱露察卡告訴他們：「我們這是在向神和食物獻上感謝的祈禱喔。」之後，孩子們也開始有樣學樣地祈禱了起來。

「村、村長？我來當村長？」

「啊啊啊啊啊！大、大家快點出來看！」

4

天空中掛着一座端藏於山中的巨大彩虹。

扎利亞放火燒山，將村莊及格里阿朵拉燒個精光。

「朱露察卡，你要照顧孩子們很好，要重建家園也是好事，我們也來幫忙。但是，這個地點並不適合。」

彷彿聳立在天空兩端，互相對峙的兩道雙彩虹。

「我也有！」

這座僅有兩位老人、兩位大人及五位孩子，幾乎稱不上村莊的小小村落，簡直就在宣告着這裏就是世界的中心一樣啊！真是取了個氣度非凡的村名呢。

「你要留在這裏嗎？」

「我有說過謊話。」

孩子們起牀後，就沒那閒工夫聊天了。一頓飯和一晚的睡眠讓孩子們活力重現。孩子這種生物怎麼會如此活力充沛呢？即使剛剛失去了親人及村莊，由其體內湧現的生命力依然源源不絕。

「不不不，我哪有辦法當什麼村長啊，畢竟我可是個盜賊，是小偷耶。我從來沒聽過小偷當村長這種事。叫扎利亞當啦。」

令人喫驚的是，在彩虹下方還有一道倒影般的小彩虹。這是一道雙彩虹。

在旅途中，扎利亞教會了朱露察卡活下去的方法。當時他們過着不太與人接觸的生活，只有偶爾會遇到人，賣藥並買點東西。

朱露察卡的村莊在惡魔果實禍害下滅了，他似乎目睹了非常可怕的景象，但並沒有多談。他在逃離村莊後昏迷不醒，是扎利亞找到了他並出手相助。

「伏薩里翁、伏薩里翁！」

「哎喲，沒問題的啦。這裏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容易生活，就放心出發吧。多虧有你們，孩子們才得以活下來，謝謝。」

「是伏薩里翁！」

「我不准你走啦！」

「哥哥，你不走了嗎？」

「嘿嘿，既然要取村名，我有個好提議。」

原來如此，朱露察卡應該不會丟下孩子們離開纔是。

相傳諸神在定下約定之時，會繪出彩虹並將此約定記於其上。這道彩虹如此巨大，且還是道雙彩虹，諸神究竟是給出了多大的承諾？

朱露察卡環視了周圍了一圈。

「村莊！村莊！」

巴爾特傻眼至極。

朱露察卡亦步亦趨地在旁照料着。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照看這些倖存的孩子們就是他最重要的工作。

然而，男人卻在試圖幫助被騎士糾纏的女孩時遭騎士斬殺。騎士正是用了暗算的手段。

所有人皆屏息以對。

放火的人似乎是一位精神錯亂的村人。火勢蔓延地很快，扎利亞也只能守着孩子，緊閉這座小屋的門。

「對啊！當然，我當然會留下來。我將會成爲你們真正的哥哥。」

她用了特殊技能保護小屋和孩子到最後，自己卻力氣耗盡倒下了。

然而，孩子們在聽完他們的話之後卻出言反對，說絕對不要離開這裏。據扎利亞所說，這羣孩子的父母非常感激自己何其有幸能抵達這裏，堅信這裏是神賜予自身的土地，而更令人頭痛的是，扎利亞自己也說還有事必須待在這裏，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表示，若情況允許，希望巴爾特等人可以帶走孩子們，但若孩子們說什麼都不肯離開這裏，那她會照顧他們。

平常辯才無礙的朱露察卡不知消失到哪去了，他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起自己的事。

朱露察卡開口說，傻瓜，我怎麼可能丟下你們離開呢？接着緊緊抱住了孩子們。

「神啊！偉大的生命啊！我們將在這裏建造村莊，村名就叫伏薩里翁！諸神啊！請齊聚於此，將伏薩里翁的誕生銘刻於天界的紀錄中，然後爲此座村莊的將來帶來祝福吧！」

就憑這麼幾個人，說是個村莊又能怎麼樣？不過，世上所有事都是這麼開始的。

孩子們也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朱露察卡。

「老爺子，不好意思啦～看來我的旅行就到此爲止了。」

扎利亞在和朱露察卡分開後，一邊調查藥草及蔬菜，一邊在邊境的山野地帶四處走動，最後纔來到這片土地。而她正是在流浪的途中遇見了巴爾特。

而伏薩里翁一詞還會令人聯想到「伏薩之王」的意思。

因此，朱露察卡便成了專偷騎士，也就是貴族的盜賊。

孩子們開始鬧了起來，最後邊哭邊緊抱着朱露察卡。雖然時間非常短，但朱露察卡對孩子們敞開胸懷，真心誠意地照顧着他們。孩子相當敏感，對他們來說，現在朱露察卡已是他們無可替代的庇護者，所以纔會在得知朱露察卡要丟下他們踏上旅程時哭着纏住他不放。

這是吉兆。

輪廓分明，盡顯其鮮明顏色。

「可、可是，由前任小偷來當村長好像不太妥當吧？」

「我以前是殺手。」

這個男人遵守了與扎利亞的約定，把自己擁有的技術一一傳授給了朱露察卡。換句話說，就是偷盜的技巧。此外，男人也很擅長以三寸不爛之舌推銷及哄騙他人。朱露察卡三兩下便領悟了這些技巧。

帶着老人小孩，一天可能只能前進兩三刻裏，但不管怎麼樣，在這片焦土上既不方便，也太過危險，這一帶原本就是野獸極多的地區。

村莊南方是片廣大的平原，而遠望它的另一頭可以看見一座山脈。

總不能讓孩子來當村長吧？朱露察卡看了看巴爾特，但他臉上彷彿寫着別指望老人家。他最後看向葛斯，葛斯卻立刻移開了目光。看來是行不通了。

「那邊也有耶～」

這或許也是他的命運吧。

看來朱露察卡已經決定留下來陪着孩子們了。

朱露察卡向天空高舉雙手，宣佈道：

「嘿嘿嘿，然後由你來當村長是吧，朱露察卡？」

明明是自己開口宣佈的，卻因此感到害臊的朱露察卡走出了小屋。連綿不絕的雨勢已停，附近已是一片澄澈的晴空。

衆人聽見米雅的話後回頭，這次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葛斯，好可怕。」

過沒多久，填飽肚子的米雅睡着了，於是其他的孩子們也一個挨着一個地睡了。

這下才終於有了時間可以好好聊聊。

隔日一大早，扎利亞若無其事地下了牀，看了看外頭的狀況。

「乖乖乖，沒事的。這裏確實什麼都沒有，全部都燒光了，但那又怎麼樣？既然沒有，動手做就是了。我們要在這裏建一座村莊。」

就在那一天，來了一位遭格里阿朵拉果實粉末侵蝕的旅人。

「這麼一來，就得決定村名嘍。」

「哎呀，這次被你救了一回呢。」

大伏薩那片遼闊的山腳地帶盡收眼底。而就在它的旁邊，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彩虹。

最後開口的是葛斯。

「這羣小子就是覺得這裏好，他們就是覺得這個爸爸媽媽曾經在此生活，充滿回憶的地方最好。就算離開這裏，找到適合的地點，心裏還是會一直一～直想着想要待在那個地方。這種心情永遠不會消失。」

以艾利翁或伊利翁來稱呼國王，是源自於阿利翁，也就是擁抱之物一詞。因爲所謂國王必須擁抱子民，爲其鞠躬盡瘁。若將伏薩里翁一詞照語義進行解讀，便是「伏薩要擁抱之物」的意思。若拿來當村名，就會是「被伏薩擁抱的村莊」。

她的聲音雖然沙啞，卻十分有力。

最後決定由朱露察卡接任村長一職。

「我也會加油！」

衆人忘了時間的流逝，一同凝視着這份來自諸神的禮物。

5

過了幾天，巴爾特的不安依然存在。

這裏是個好地方，好過頭了。

南方是一片綠意盎然的平原，再過去是一條連綿的山脈，北方則有一座廣闊的森林，東方有條清澈流水流過，稍微往西方前進還有一條大河。

這種地方兇暴的野獸也多。此刻他們正從樹海南下而行，途中不僅看到許多猛獸，甚至遭到攻擊。

難以防禦。這種地方根本無以爲防。

現在人數不多，還能一同行動，靠巴爾特和葛斯擊退野獸，但是他們不可能一直跟在所有人身邊。這裏實在難以建造一個屬於人類的村落。

上個村莊能存續至今已經十分不可思議。

想往伏薩而去卻不得其門而入，再加上遇見了流離失所的孩子們，讓巴爾特起了中斷旅程的念頭，反正他也沒什麼其他非做不可的事。他開始有照顧孩子們直至一切安定下來的想法，但這個地方並不適合。

「巴爾特，你看起來面有難色，是在擔心什麼嗎？」

巴爾特坦白說出自己的擔憂。

扎利亞走到小屋角落，拎起堆在角落的東西給巴爾特看了看。那是已燒焦的某種蔬菜。

「你還不懂嗎？這是艾格魯索西亞。」

艾格魯索西亞！

巴爾特想起來了，他曾經聽過這位老藥師講解過它的特質，後來也親自看過並喫過這種植物，對其功用一清二楚。

野獸們不會靠近長有此種植物的地方，僅是將莖部熬出的汁液塗在披風或馬車上，就能防止野獸靠近。它確實十分有效，這是巴爾特自己使用後的親身感受。

艾格魯索西亞這種蔬菜很挑土地。除了它自然生長而出的地區之外，不管帶到哪裏種植都無法生長，是種極難繁殖的蔬菜。

「我的旅行目的之一就是找到能種植這種蔬菜的地方。在這座森林邊緣自然生長了少許的艾格魯索西亞。僅就我嘗試種植的結果來看，直到這座平原的遠處，艾格魯索西亞都能生長。所以，在這裏能夠建造一座不被野獸襲擊的村莊，不，甚至還可以建造國家。來，你看看這個袋子，裏頭裝的是艾格魯索西亞的種子。農作物在燒灼過的土地上會長得很好，只要花上三個月的時間，這一帶就能長出繁茂的艾格魯索西亞。」

真是太神奇了。這裏簡直就是受到祝福的大地。

當上村長的朱露察卡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埋葬死者。挖開泥土就出現了少許骨頭。他將骨頭裝入袋中，利用馬載至低窪處擺放後，再以土覆蓋其上。

衆人向諸神獻上供品，烤了一大堆肉，配着酒及果汁慶祝這個日子。

「我們來讓你輕鬆點吧！就只有今天你不必賺錢了，因爲你就要死了！」

看來米雅似乎真的是六歲。

6

巴爾特讓葛斯去了一趟席馬耶的港口。

聽說很多在以勃帕特爲首的南方地區混不下去的無賴或山賊，都會逃進位於遙遠南方那座視線可及的山脈中。他們從山上看見此處的炊煙，肯定會想前來襲擊。

「恰恰相反。目前的狀態才該稱爲是不自然、不方便以及不明確。聽說中原都認爲，若想培育優秀的騎士，就要把他們送到帕庫拉或伏薩里翁修行。還有人說，學習醫學或鍛冶之人一定得到伏薩里翁走一遭。各國發來的廚師修行的申請函如雪片般飛來，努巴也爲此忙得不可開交，這件事您不也知道嗎？轉型爲正式王國，跟各國間的往來也會容易許多。塔朗卡已經在進行準備工作了，就等主將您下定決心。」

這個夢究竟是怎麼回事？巴爾特不認得兩位騎士，卻又覺得很熟悉。

一看見巴爾特用弓箭射中游在水中的魚，衆人皆驚訝得不得了，接着開始嚷着他們也想試試。巴爾特是在差不多十歲左右的時候學會這招的。克因特應該差不多就是這個年紀，塞德年紀又比他小一些。巴爾特做了弓給他們，並傳授其中訣竅。

最後一位已經策馬逃走，巴爾特轉眼便追上了。本想斬落他的頭，最後卻打消了念頭，僅以身體撞他下馬。說起爲何未斬下他的頭，只是因爲他戴着還算堪用的頭盔，這麼做太浪費了。丹月踐踏倒下的盜賊，在發出不堪入耳的聲音後，第五位盜賊也死了。

村莊已經壯大了不少，村民將近一百人，其中也有些對自己的身手頗有自信的人。

「確實如此。話說回來了，主將。」

拆散相愛的兩人的罪惡感讓他感到十分內疚。

大家還捕了許多魚，必須爲冬天儲備乾糧。

「幫主將您起名的正是您的母親大人呀！她幫您取了一個不輸任何王家的雅名。她的用心不是昭然若揭嗎？」

附近出現的新村莊對於邊境城鎮而言，就只是個需要恐懼及警戒的對象。原因在於——這個村莊可能在某個夜晚成爲完全的盜賊團。

所幸五個人都騎着馬，而且好像還帶着還不錯的劍和長槍。巴爾特正好一直想要馬匹和長槍。

葛斯在二十八天後回來了。

他們有錢。先不提大紅熊<杜沙·羅羅巴>賺來的費用和法伐連侯爵給他們的旅費，巴爾特、葛斯和朱露察卡都因在諸國戰爭中的功績得到了不少的獎金。像巴爾特就因爲拿到的金額過於龐大，而將大半金錢都寄放在了帕魯薩姆王宮。

山丘上站着兩位偉岸的騎士。一位騎士正值壯年，而另一位非常年輕。

「嗯？怎麼了？」

他以古代劍迎擊其中一人的斬擊，對方的劍斷裂並飛了出去。

7

其實巴爾特很想把他們抓起來，引渡到席馬耶的城鎮一帶。既可以把他們當奴隸賣掉，又可避免無謂的殺生。

「你到多里亞德莎閣下身邊去吧。這趟路你不必趕，慢去慢回就行了。多里亞德莎閣下和你還有朱露察卡都得幸福纔行。別被人情或立場綁住，你想在哪裏生活，想置身何處，都該由你自己決定。記得順從自己的心，別顧忌太多，明白嗎？」

流落到這種有如世界盡頭之地的人們全是衣衫襤褸，也幾乎沒有半點財產。由於他們在伏薩里翁蓋起了沒有像樣的工具就無法建造的住宅，所以相當引人注目。

一般來想，這是場魯莾的求婚。這位既無身份也無領地的流浪騎士前去向大國的有力侯爵家千金提親，肯定不會被當一回事。

克因特的資質好得令人喫驚，肌肉也很有力量。巴爾特腦袋裏浮現這孩子或許很適合當騎士的想法，接着又取笑自己真是個笨蛋。哪有人樂於傳授殺人技巧呢？這座村莊可是還有一大堆其他該做的事。

「的確如此。」

「他國搞不好會心生警戒喔。」

不過要這麼做有個前提，那即是葛斯·羅恩必須被認同是一位名譽騎士。

不過，多里亞德莎可是可布利耶子爵，她自己擁有領地及爵位，只要葛斯入贅，就能以代領理主的身份出人頭地，兩人是能夠結婚的。

「嘿、嘿、嘿！壯老頭，便宜你了。作爲交換條件，就讓我們收下你的錢啦！」

不管怎麼樣，當務之急他們需要鹽。諸如建築工具、農具、衣服還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多如牛毛。

去程五天，採買兩天，回程則花了二十一天。他買了一匹馬，還有靠這匹馬拉着的載貨馬車上的一堆貨物。他無法在同一個地點買齊所需的鹽，跑了好幾個地方。

「就不能照過去那樣自稱就好了嗎？」

關於鹽的部分，扎利亞提供了一個重要情報。以前她曾經治好一位路過的旅人，當時他告訴她在東北方的山間，有一座鹽形成的山谷。巴爾特立刻就派葛斯前去一探究竟。

隔日一早，葛斯便出發了。

巴爾特醒來之後，兩人的笑聲依然在他耳邊繚繞。

他們接納了認同朱露察卡的村長身份，且願意盡己所能貢獻一己之力的人成爲村民，不符條件者則不予入村。而面對意圖動粗之人，他們便毫不客氣地動手解決。

還在小屋周圍選了四個地點，挖了小田地種下了艾格魯索西亞。

「還有馬、馬鞍和盔甲喔。」

巴爾特目送他離開。葛斯的身影就這麼消失在草原的彼方。

九月二日。今天正好是宣佈伏薩里翁建村的一週年紀念日。

「你是他們請的保鏢嗎？都年紀一大把了，還真辛苦啊。」

這一年來，克因特、塞德、優格爾、努巴和米雅都有了令人刮目相看的成長，去或許只是營養不良而已。

8

感覺那位年輕騎士是主子，而壯年騎士則是他的下屬。

塞德較爲內向，深思熟慮，理解大人的話的速度很快，也懂得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他原本是孩子們的領頭羊，最近則作爲朱露察卡的助手相當活躍。

該怎麼做才能讓其他人承認這是個正經的村莊呢？

建村過了將近一年的現在，時不時就會有這種無賴前來騷擾。

——諸神啊！偉大的生命啊！若諸位認同葛斯·羅恩至今的所爲皆是出自於正義及奉獻，就請成全這場婚事吧。

葛斯僅僅花了三天就回來了，還帶回了塞滿岩鹽的袋子。根據葛斯的報告，鹽是要多少有多少，但是途中野獸較多，只能讓具備戰鬥能力的人前往採集。

這一晚，巴爾特作了個奇怪的夢。

偶爾也需要舉辦一下像這類的慶典，所有人都盡情享樂了一番，孩子們也四處嚷着是慶典！是慶典耶！

葛斯似乎在採買方面碰了不少釘子，巴爾特之前完全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問題。沒有靠山的人，在販賣物品時會被狠狠殺價，購買物品時也會被限制。

「喂，老頭子。你是那個村子的人嗎？」

巴爾特就這麼得到了五匹馬及裝備。克因特和塞德應該馬上就會來幫忙取下盜賊身上還能用的物品纔是。

巴爾特祈禱着。

還有一件必須想辦法解決的事，那就是葛斯。

接着他利用月丹身體迅速向右迴旋的勁道，斬落了正要回頭的第三位盜賊的頭，在這位盜賊落馬之前奪走了他手上的長槍，往正想逃之夭夭的盜賊背部擲了過去。

趁錯身之際，巴爾特舉劍砍向他的脖子，然後又從正面打爆在此人正後方的盜賊的頭。

9

壯年騎士被喚爲克因特。是他認識的那個克因特嗎？夢中還出現了努巴這個名字。

「伏薩里翁的規模擴大至此，已經無法再以共和制走下去了。而且領主們、騎士們、人民們及其他國家都認爲您就是國王，大家都在等着您成長。」

「哈哈，能與聖地帕庫拉齊名，真是光榮之至。是嗎？我來當國王嗎？父親大人想必會大喫一驚。」

而年輕騎士所騎乘的那匹馬，給他一種懷念的感覺。它的眼睛很像月丹。不僅是眼睛，整副軀體都與丹月極爲相似。而巴爾特甚至覺得，它的體毛顏色和鬃毛形態和克莉爾滋卡一模一樣。

當晚巴爾特對葛斯說道：

「請您自稱國王。」

在葛斯不在的期間，其他人修補小屋，把周遭收拾得乾乾淨淨。

朱露察卡讓孩子們幫忙這個工作。在溫柔安撫着顫抖哭泣的孩子們的同時，他開口說：

依目前情況，即使少了葛斯，他們也能靠自己解決問題。此時正是派葛斯前往葛立奧拉皇國的佳機。

人開始零零星星地聚集過來，大部分是原本就住在這座森林邊緣的人們。

葛斯點了點頭。接着，他笑了。

「會害怕是嗎？怕的話，就敬拜他們吧。像這樣雙手合十敬拜後，再跟他們說說話。痛嗎？燙嗎？痛苦嗎？已經沒事了。因爲只要到了神的庭園，就有開心的事等着你們喔。我們會好好祈禱，讓你們不會迷路，順利前往神的庭園。天使聽到我們的祈禱，就會來接你們了喔。說完這些話再敬拜他們，就不會怕嘍。真的感到害怕及痛苦的是死去的那些人，所以你們就這樣敬拜他們吧。」

「可是，母親大人會說什麼呢？」

巴爾特非常滿足。這把年紀還學人家當開拓農民，真是苦了他了，但他覺得收穫遠大過辛苦。在滿是殺戳的人生的最後一哩路，他竟能有這機會幫忙建造一座村莊。孩子們仰慕地喊着「爺爺～爺爺～」也令他十分開心。

然而，這件事得在有正式的村長後才能進行。必須讓人承認這是一座正式的村莊，不然在沒有村長的情況下，就算宣稱這是盜賊，將人送辦，一個不好反而會被說其實你纔是盜賊吧？

「克因特，你看。從這裏可以一望我國和靈峯伏薩，甚至看得見奧巴河。景色絕佳啊！」

孩子們就這樣開始努力地敬拜着死去的村人們。

——沒想到這個男人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克因特變得壯碩許多，還學會了以弓射魚的技巧，劍技也進步神速。他就算看見人血也不會動搖，面對猛獸也不顯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