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戰亂的預兆 第一章 王都 溫燻奇耶路古
《邊境的老騎士》 · 支援BIS · 9083 字

1
巴爾特在七月初抵達王都。從洛特班城出發之後,已經過了一百二十天,也就是整整三個月。巴爾特看見王都的街景後,被它的壯觀及美麗震懾地說不出話來。
「哎呀呀!巴爾特閣下,歡迎你來到以天母神滴落之乳鞏固而成的都市(德佩塔巴爾•厄•來希)!」
巴里•陶德帶着滿臉笑容前來迎接巴爾特。聽說他現在已經是上級祭司,還身兼樞密顧問的顯赫職位。而被指定爲巴爾特落腳處的陶德家就是巴里的老家。順道一提,巴里的正式名字似乎叫巴里安格茲卡魯•陶德。
來到王都的三個月路途真是趟苦行。領路人──瑪西莫森勃伯爵是一位博聞強記的文官,通曉古今東西的禮法以及慶典儀式。他也是負責教育居爾南特的其中一人,負責將巴爾特帶到王都來。有人帶路固然好,但是一路上他不斷地教導着巴爾特禮儀作法、各國的制度及歷史。
「既然要迎您爲國王的賓客,就要請您學習禮節,才能不辱這個身分。」
在教完整套上級貴族的禮節之後,巴爾特還被迫學會了拜將禮。這是將軍接受王國任命時的禮儀。巴爾特曾向他抱怨,這個禮節太八竿子打不着了吧?不過伯爵表示,拜將禮堪稱是集騎士面對國王時所需禮節之大成,只要學會它,就能廣泛應用在各種場合。最後以這個理由壓着他學了個透徹。而自從巴爾特說溜嘴自己的守護神是帕塔拉波沙後,伯爵甚至開始講述起帕塔拉波沙神的教義及信仰的歷史。
肯定是因爲瑪西莫森勃伯爵太過煩人,居爾南特才把他塞到巴爾特身邊。
要是從洛特班城直直向西南方前進,應該早早就能抵達王都。然而,由於巴爾特選擇了經過蓋涅利亞、杜勒及盛翁這條繞一大圈的路線,纔會走了三個月之久。其中原因包括瑪西莫森勃伯爵不喜歡野營,還有他也想讓巴爾特看看各國的狀況。而且,瑪西莫森勃伯爵也把這次當成一個好機會,殷勤地與各騎士家系交換情報。
巴爾特非常期待中原地帶的料理,幾乎可以說是爲了這個才點頭同意前往王都。然而,在一開始投宿的蓋涅利亞騎士家中,這份期待就已破滅。
他們端上來的是所謂的公餐(雅勒喀茲)。桌上擺了以超過六種肉烹飪而成的二十四道料理,是場絢爛豪華的饗宴。說起比這更高級的待遇,就只有得用上超過九種肉烹飪出四十八道料理的玉餐(夫朗喀茲)而已,但那是招待王族的饗宴。或許因爲他們是由帕魯薩姆王宮典儀官的第二把交椅──瑪西莫森勃伯爵帶來的客人,所以也被視爲身分相當貴重的賓客。
每盤料理的外觀都相當精美。未曾見過的蔬菜水果讓巴爾特感到十分雀躍。多彩多姿的料理手法、形形色色的辛香料及調味也令他大開眼界,但是所有料理都冷冰冰的,淡漠的氣氛令人味如嚼臘。
不管到了哪位騎士家中,端出來的全是公餐。不幸的是,料理的內容也都大同小異。
進入帕魯薩姆國境後,桌上的餐點不負文化大國之名,全換上了較下工夫的料理,但依然還是公餐。而且大家都拚命跟巴爾特攀談,所以也無法好好享受用餐時光。
最諷刺的是,讓他印象最深刻的料理,是在進入帕魯薩姆勢力範圍之前,在他們順路到訪的一位鄉下領主家中喫到的料理。由於下雨而在這位領主家多停留了幾天。領主送上的不是講究排場的料理,而是溫暖的鄉土料理。
正好艾那之民的旅團也被雨困住,停留在領主家中。領主爲了排解巴爾特的鬱悶心情,就請艾那之民表演才藝。
其中有位長着一頭烈焰般紅髮的美女,她熱情的舞蹈惹得巴爾特一陣心神盪漾。美女妖嬈撩人的視線望向巴爾特。巴爾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幾拍。
瑪西莫森勃伯爵向巴爾特講述起了艾那之民的歷史。
過去諸神曾分爲兩個陣營,爆發了大戰爭。艾那神不知道該站在那一邊,所以用不同的面貌在兩方陣營出沒,表現得像雙方的夥伴一樣。諸神在戰爭結束後得知這件事,艾那神招人所厭,被逐出了諸神之國。
艾那神來到人類的世界之後,授與人們智慧,因而得到尊崇。但是其他諸神也來到了人類的世界庇祐人類。諸神都稱艾那神爲「背叛之神」,因此人類們也開始疏遠艾那神。
有一羣人一直對這樣的艾那神心懷憧憬,他們被稱爲艾那之民,是一羣不建造村莊或城鎮,與夥伴們四處漂泊過日的流浪之民。中原地帶有許多遊牧民族,但是艾那之民跟他們又有所不同。
──哎呀?居然把客人帶來還沒準備齊全的餐桌前?嗯?這裏的叉子是三齒的呢。
「乾杯。」
然而,這盤粉色的煙燻肉品是怎麼處理的?巴爾特只喫到馥郁的香氣,彷彿從肉片上吹起一道和煦的風。
2
──怎麼說呢?真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喔喔,這真是令人期待。」
沒兩下子,巴爾特把魚喫了精光。喫完後,他看着盤子上剩餘的白色醬汁,很是在意。他很想抓起盤子把醬汁喝光,但是他不能做出如此無禮的行爲。
──不過量少得過分,還有這顏色是怎麼回事?該不會端了生肉上來吧?
──醬汁也不像已經放涼凝固的樣子,盤子上還冒着熱氣呢。
鎖住所有鮮美滋味的肉片和清爽的葡萄酒混在一起,爲所有經過的部位帶來滿足感,再落入五臟六腑之中。這是何等的幸福啊!
在騎士家中,在爲客人送上餐食時,也會提供刀叉,但是這種場合通常是用二齒的叉子。然而,在陶德家用的卻是三齒的叉子。巴爾特感到十分佩服。因爲平常用的二齒叉很難撈起食物,扠食物時也很容易滑落,所以他曾想過要是有三齒叉就好了。
「明天我們出門到城裏去走走吧。」
和料理的突出滋味對照之下,麪包的味道顯得樸實溫和。
傍晚時分,沙瓦林格茲卡魯提早回家,來到了巴爾特的房間。
這麼說起來,用鋼製刀子切魚,有時候會讓魚肉微微沾染一股令人不悅的味道,甚至會令舌尖有些麻痺。搞不好讓他們用銀製餐具,就是想避免發生這種狀況。
這道料理豈止溫熱,根本是熱騰騰的。巴爾特感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回過神來,巴爾特才發現盤子右邊還擺了麪包。既然擺在那裏就代表可以喫吧?他拿起麪包,撕成小塊喫了起來。
正當他混然忘我地咀嚼時,本來是薄片的肉在口中碎裂化開,自然而然地滑入喉中。趁着肉品的強烈風味還留在舌尖上,巴爾特急忙拿起白酒灌了一口。
對各個村莊而言,艾那之民的到訪成了他們困苦生活中的些許安慰。話雖如此,卻沒有哪個村莊允許艾那之民在附近久住。因爲艾那之民總是毫不在乎地進行偷竊,且喜好淫亂行徑。
「祝帕魯薩姆王國國運昌隆,國王陛下萬壽無疆。此外,也祝陶德家繁榮興旺,巴里•陶德上級祭司閣下及詹布魯吉伯爵身體健康。乾杯。」
巴爾特嚐到了深深的滿足感。
煙煄能爲食物增添香氣。煙霧與油脂混合而成的風味,帶着一股直衝鼻腔深處的強烈風格。雖然這就是煙燻的滋味,但也算是它的缺點。
「哦?您想喫的料理……真特別呢。我去轉告大廚看看。」
「乾杯。」
巴爾特用餐具的刀子那頭切開魚肉,再以叉子那頭刺起魚肉放進嘴裏。
男人聽到沙瓦林格茲卡魯的命令,報上名字後低下了頭。
──喔喔!
巴爾特飲盡了杯中的酒。這酒冰鎮得恰到好處,非常好喝。
奇耶路古是住在草原的野獸,體型比豬再小一點。不過,巴爾特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座王都的近郊盛行飼養奇耶路古,養了許多體型較大,又圓又胖的奇耶路古。
「我是卡繆拉。」
巴爾特對這擺盤感到十分讚歎。不管去到哪位騎士家,肉品的擺盤要不是雜亂無章,就是會在肉底下鋪青菜。這麼一來,不僅肉會沾染水氣,使口感變得溼黏,連帶底下的蔬菜都會沾染上一股奇怪的味道而變得不好喫。就只是一道看起來很豪華,也只剩豪華可取的料理。
巴爾特感到失望。不管去到哪個騎士家,他們總愛用淺碟盛裝料理。因爲這樣看起來比較豪華。但是把溫熱的料理裝在淺碟裏很容易變涼。他原本以爲在這裏也是一樣。但是,他仔細看看眼前的料理,看起來不像變涼了。
巴爾特心裏這麼想着,用左手的叉子撈起一塊肉放進嘴裏,大口大口地嚼。他用叉子很輕易地就撈起了肉片。
巴爾特走進食堂,想着肯定又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料理。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餐桌上沒有半道料理。這座餐廳寬敞豪華,長長的大餐桌上鋪着白色桌巾。但是說起擺在這桌巾上的東西,除了中央擺了一些盤花和燭臺之外,就只有三人份的刀叉和玻璃杯。
「這一杯我們慶祝巴爾特•羅恩大人大駕光臨,並感謝神明保祐他至今的旅路一路平安。乾杯。」
他把第五片切成四塊,再配上較多葡萄酒一起享用。他以喝葡萄酒爲主,把這些煙燻肉片拿來當下酒菜喫。這種喫法能夠緩和強烈的油膩滋味,帶來輕盈口感。
此時,他注意到一個盤子邊緣擺了一樣奇特的餐具。是要他用這個喫嗎?
「看來這頓飯讓您非常享受呢,讓我來介紹家中大廚吧。」
他的酒杯立刻又被倒滿,接着由沙瓦林格茲卡魯帶頭進行第二次乾杯。
「嗯,這種肉……我好像知道這是什麼肉,又好像不知道。」
宅邸的主人詹布魯吉伯爵──沙瓦林格茲卡魯•陶德的體型比巴里圓潤了一大圈。詹布魯吉伯爵的妻子、兒女、家臣騎士們,都只是在晚餐前打過招呼之後就退下了。
巴爾特忽然看向坐在左側的巴里。沒想到巴里正拿着叉子舀起醬汁喝。
這是煙燻料理。這道被他懷疑是不是生肉的肉品料理,原來是煙燻料理。煙燻的作用是用來保存料理,所以需要徹底進行煙燻,不過這麼說起來,燻得不夠久的肉確實是這種顏色。
巴里面帶微笑地看着巴爾特的模樣。
他的聲音響亮紮實。
「羅恩大人,這麼說或許有點冒味,不過我家的大廚是位有名的人。」
巴爾特仔細地品嚐第二塊肉。雖然剛看見肉的時候,巴爾特覺得肉片太薄,但是他錯了。這個厚度恰到好處,這樣的厚度才成全了它壓倒性的存在感。鹹味、鮮美滋味、油脂、煙燻的氣味還有口感,所有一切都令人驚歎。要是超過這個厚度,或許就會成爲一道庸俗又濃烈的料理。這就是它的最佳厚度。
咬第一下、第二下的時候,味道不怎麼強烈。巴爾特覺得調味很清淡。但是當他咬第三下的時候,忽然冒出一股明顯的鹹味在口中擴散開來。同時還有另一股難以言喻的豐富甜味一點一滴地滲了出來。
回想起來,打從自洛特班城出發以來,他從來沒有在騎士家中喫到過熱騰騰的魚肉料理。趁熱喫下熱騰騰的料理,居然是件這麼幸福的事。
那股難以用言語形容,柔滑又複雜的鮮甜滋味在口腔中漸漸擴散。感覺這股味道甚至逐漸滲透至口腔上下的骨頭中,當中還瀰漫着一股淡淡的煙燻氣味。
──什麼!
──真想再來個兩三片啊。
巴爾特向諸神鞠躬,靜靜地向沙瓦林格茲卡魯和巴里行了一禮後坐下來。其餘兩人也跟着就座。有人往三人的玻璃杯中倒入了葡萄酒,是白酒。爲他們倒酒的人居然是隨從長。
──原來如此!這支叉子在靠近我的這頭,形狀微彎且有個凹陷。我剛纔還在想它有什麼作用,原來是用來舀醬汁的啊!
看起來像是綜合了刀子及叉子的餐具。靠近自己的一方形狀扁平,似乎是刀子。另一側只做成細小的齒狀,應該是叉子。扁平的部分有些凹陷,也像是湯匙。
三位侍者進入餐廳,把手裏端着的盤子放在三人面前。白底的盤子綴有以綠線畫出的青草花紋。五片切得極薄,粉中帶紅的肉片被輕輕立起擺在盤子上,還點綴了些許某種草類的鮮綠色小葉子,看起來非常美麗。
巴爾特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手和嘴巴都停不下來。鮮甜的魚肉柔軟彈牙,十分美味。薄薄的皮帶着一股強烈的鹹味,爲這道菜畫龍點睛。再配上柔滑的醬汁,很快就嚥了下去。
「乾杯。」
──原來是奇耶路古啊!
「嗯哼。愛喫的料理是嗎?對了,我在庫拉斯庫曾經喫過拌了柯爾柯露杜魯生蛋汁的炊布蘭,那道料理真好喫。在這裏喫得到嗎?」
隔天,巴爾特滿心期待着夜晚的到來。簡單來說,他期待的是晚餐。
此時,巴爾特也明白這道是什麼料理了。
正當巴爾特這麼想的時候,下一盤料理被端了上來。起初在乍看之下,盤子上像是空無一物,但並非如此。原來是白盤子上盛有白色魚肉,還淋上了白色醬汁。
巴爾特當然也依樣畫葫蘆,一匙一匙地舀起醬汁送入口中。這個醬汁值得他動手這麼做。
巴爾特也曾經喫過燉或烤的奇耶路古,這種煮法反而讓味道清淡又平凡無奇。隨着料理方法不同,居然能料理出這麼濃烈的味道,巴爾特心下只感到一陣驚訝。
「那我就放心了。那麼,您有沒有愛喫什麼料理呢?不管什麼樣的料理,只要您說得出來,我就端得上桌。不過,如果是較難入手的食材或是需要早做預備的料理,就得等明晚之後才能端出來招待您了。」
「真高興能聽到您這麼說,因爲有許多人不喜歡不拘形式的料理。」
話說回來,這豐富的口感是怎麼回事?只是這麼薄的一片肉,咀嚼之後就在口中化開,完全填滿了巴爾特大大的嘴巴。口感滑順,還帶着彷彿會附着在口腔中的黏稠感,明明薄薄一片,味道卻濃厚到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雖然在咀嚼的過程中,它會裂成小小肉片,但每一片都有紮實的存在感。
「形式上的禮儀就到此爲止吧。剛好料理也要上桌了。」
「乾杯。」
──這裏居然也是用淺碟。
時間來到下午,巴里到訪,並告訴他四天後將前往謁見國王。
有位男人走進了房間。他身上穿着深藍色長袖襯衫及黑色長褲,外面套着一件白色圍裙,頭上戴着一頂向後反折的帽子,腳上穿着長靴。他是一位身材瘦削卻十分高大的老人。五官輪廓深邃,表情嚴肅,彎曲的鼻子向前高高凸起。
艾那之神是背叛之神、命運之神、流浪之神、雙面之神、占卜之神、魔術之神、交合之神、不實之神,也是偷竊之神。大家都說半人半蛇、令人厭惡的亞人瑪努諾,他們的始祖尼磊就是艾那之神和蛇交合後產下的亞神。不過,聽說在瑪努諾人們的神話中,故事卻成了艾那神是蛇神尼磊和人類國王──季揚所產下的孩子。
過了一會兒,卡繆拉出現在巴爾特的房間裏。接着他畢恭畢敬地行禮後,開口說道:
「打個招呼吧。」
「喔喔,詹布魯吉伯爵,我在昨晚確切地瞭解到了。」
「不不不,熱騰騰的料理就該趁熱喫。這纔是真正的款待啊。我昨晚可是深受感動呢!」
3
巴爾特更加仔細地品嚐起第四片肉。他已經不會像一開始那麼驚訝,並狼吞虎嚥地喫肉。他緩慢悠閒地享受着肉片深奧的滋味。
巴爾特在喫第三片的時候,把肉跟小綠葉一起送入口中。剎那之間,口中多一種清爽的青草味道,使他的味覺恢復敏銳。這項配菜不只是用來增色,而是精心考慮後才擺上的佐料。
「請您帶頭乾杯,坐着說就行了。」
這就是巴爾特與廚師卡繆拉的第一次相逢。
「羅恩大人,請座。」
早晨這段時間,他去馬場騎乘月丹跑了幾圈,欣賞庭園景色度過了。朱露察卡完成了巴爾特的武器保養之後,就不知道外出去了哪裏。附帶一提,朱露察卡在洛特班城的時候,似乎就把高級服飾變賣了,他現在穿的是平民服飾。不知道爲什麼,他目前還是將自己擁有準貴族身分一事瞞着周遭的所有人。
──這該不會是銀製餐具吧?
──哇喔~哇喔!
巴爾特扠起第二片肉片放入口中。這支三齒叉子真的是件好東西,只是輕輕一放,就能確實扠住肉片。而且在肉片入口之後,叉子也能順利地脫離肉片。
艾那之民被稱爲賤民,但是偶爾人們也會需要艾那之民。因爲艾那之民既美麗又朝氣蓬勃,通曉包羅萬象的技藝。占卜、歌唱、舞蹈、性技、肢解野獸及鞣製皮革,這些都是艾那之民的看家本領。據說艾那之民中,還有人能和鳥獸心靈相通,或是聽見樹木、大地及風的聲音。
「巴爾特閣下,這是奇耶路古臀部的肉。」
但是放在這種淺碟中的魚,爲什麼會是熱的呢?該不會廚房就在餐廳附近吧?巴爾特曾這麼想過,但就宅邸的構造而言不可能。
由於現在是在夜晚的房間裏,即使燈火通明,還是有些陰暗。因此他無法確切地看清楚眼前的餐具,不過看起來像是銀製品。
「閣下。柯爾柯露杜魯的蛋確實是非常出色的食材,但是直接生喫不知道會染上什麼病。說起來,騎士大人也有屬於騎士大人的排場,這和平民的用餐方式自然不可一概而論。即使在這些平民之中,也有不少人認爲禽獸纔會生喫鳥類的蛋。此外還必須告訴您,布蘭只要用對方法烹煮,就能成爲相當美味的佳餚,但是在中原地帶不會用水炊布蘭來喫,因爲那是野蠻人的喫法。我猜想您應該也不是有意提出這種要求,但還是請您要多加留意。」
在魚肉料理之後,他們端上了湯品,再來是肉和雞肉,最後則送上了點心。很少看到晚餐會附上水果以外的甜食。每道料理的量剛好都令人想再多喫一點,在這些菜色接連上桌的過程中,肚子也不知不覺地飽了。葡萄酒也從白酒換成紅酒,最後端出的是燒酒。
然後盤子就這麼空了。喫完後感到意猶味盡。雖然充分地享受了它的美味,無奈量實在是太少了。
在這一瞬間,巴爾特感到強烈的憤怒。
卡繆拉的用字遣詞相當婉轉,但最後就是在貶低巴爾特,說他是個野蠻人。不只巴爾特,他這是瞧不起庫拉斯庫的人們。巴爾特認爲這不可原諒。
「我只不過是被問起想喫的料理,就照實回答罷了。你的意思是,這個家做不出迎合我喜好的料理嘍?」
面對一個廚師,巴爾特也覺得自己這麼做不夠大氣,但是他已經停不下來。巴爾特拋出這個問題,語調中還帶着怒氣。然而,卡繆拉卻冷靜地做了個四兩撥千斤的回答:
「怎麼會,怎麼會。我的職務是遵從主人的吩咐,詢問賓客的要求,在充分理解要求內容之後,準備最頂級的美食招待賓客。而我也只是來闡述我的宗旨罷了。」
卡繆拉照例行完禮就退下了,吊兒郎當的舉止更是激起了巴爾特的怒氣。
──卡繆拉!你這傢伙!再怎麼說我也是客人!你是爲了告訴我:「你想喫的料理是禽獸或野蠻人才會喫的食物」,專程到我這位客人面前來?真是傲慢!何等無禮!那位放縱他任意妄爲的伯爵也真是的!
巴爾特心情差得不得了。
不久後,在前來的隨從帶領下,巴爾特前往食堂。今天晚餐的陪客只有沙瓦林格茲卡魯和他的長男,共兩位。
巴爾特正喝着葡萄酒等上菜,兩盤料理被送了上來。一盤是蛋料理,看來是先煮熟後再攪拌過。
他用附在一旁的銀製湯匙舀了一口。蛋裏還摻了切碎的石曲菇,香氣十分怡人。
──真好喫!
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好喫!而且蛋有些部分是熟的,有些部分又幾乎是生的,口味真是複雜又有趣。
煮熟的部分完全不硬,鬆軟地不可思議,而且香氣十足。
怎麼會這麼甜?這馥郁的香氣是怎麼回事?巴爾從不知道,原來柯爾柯露杜魯的蛋也可以散發出如此甘甜的香氣。其實是因爲在炒蛋的時候,用了極爲頂級的牛油(布衣由•伍),也就是從牛奶中取得的油脂,總之,這火侯控制得絕妙。
話又說回來,巴爾特覺得很不可思議。在從洛特班城來到這裏的路上,他也曾經喫過好幾次用牛油炒柯爾柯露杜魯蛋的料理。柯爾柯露杜魯蛋的風味細緻,其他食材的氣味會立刻蓋過它。摻入石曲菇這等風味強烈的菌菇,感覺立刻會蓋過蛋的味道,沒想到完全沒有這種情況。
巴爾特咀嚼着石曲菇時,終於明白了箇中緣由。原來廚師先把石曲菇稍微炒過,鎖住了它的香氣。石曲菇十分脆口,完全沒有失去它原有的風味。但是與它攪拌在一起的蛋,也還留有蛋的原本滋味。
──可惡!
巴爾特雖然很不甘心,也只能說廚師廚藝精湛。最可恨的是旁邊的盤子上盛着炊布蘭。
──你明明說炊布蘭是野蠻人的食物!
他沒喫到炊布蘭特有的溼潤口感。這布蘭香脆、彈牙又有嚼勁,顆顆都紮實飽滿。這是什麼口感?逐漸滲出來的味道怎麼會如此甜美?
「巴爾特•羅恩大人,好喫的麪包,想做多少就有多少。但是,拿來搭配料理的麪包不能美味過頭。您可得仔細聽了。剛纔的肉品料理,肉的味道濃厚,還淋上風味強烈的醬汁食用。如果我送上味道足以勝過肉和醬汁的麪包,肉的味道就會黯然失色,那它就稱不上是塊好麪包。那麼,好麪包指的又是什麼樣的麪包呢?即使剛喫過風味特殊的魚或重口味的肉,只要喫下一塊這種麪包,就能完整清除口腔中的味道,恢復舌頭的靈敏度,下一口又能嚐到新鮮的美味,這才真的算得上是好麪包。不僅如此,用這種麪包沾取從食材中流出的湯汁,就能嚐到食材真正的美味。不搶走食材滋味、不搶食材風頭,反而突顯、提升它的味道,這纔是真正的好麪包。劍與盾本來就各司其職。如果您說晚餐的麪包不夠好喫,就像在說盾不夠鋒利一樣。話雖如此,我也還只是在習藝中途,哪比得上在騎士庭園中諸神所喫的麪包呢?如果有什麼不合您心意之處,請您寬宏大量地原諒我。」
好想知道。好想知道烹飪的方法。
句句都說得謙遜無比,其實一點也不謙虛。結果不就等於在說這個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的麪包了嗎?雖然卡繆拉做出來的麪包,確實是他所說的那種麪包。
卡繆拉使用牛油的方式非常巧妙。聽說卡繆拉挑選出來的牛,只能餵食某種固定的草,還會隨着料理改變牛油的製作配方。
「爲您送上冰果作爲結尾。」
遺憾的是巴爾特的舌頭不具備他所期待的性能。結果他還是對烹飪方法一無所知。不過這倒不必擔心,因爲在料理一道道端上來之後,卡繆拉自己到場說明了。
卡繆拉看着巴爾特那副陶醉的樣子,露出一個可恨的笑容後行禮退下。
把這道料理和滑蛋石曲菇一起喫,其美味程度更是一絕。換句話說,以結果來說,倒也不能說這不是一道蛋拌布蘭的料理。
──唔唔唔!
這不是炊布蘭。而且裏面明明沒有放半片肉,卻帶着炙烤肉品的風味。
隔天,也就是第三天夜裏,兩人之間出現這種對話。
接下來又發生一件更令巴爾特氣憤的事。由於他明白了麪包在晚餐中扮演的角色,所以才得以品嚐到更具深度的晚餐。
他表示布蘭不是用炊的,而是用煎的。先在煎鍋裏放入牛油熱鍋,再下生布蘭。接着要不停翻炒以防止它燒焦,然後把加熱到起泡的牛油分幾次淋上。同時在另一個煎鍋裏放入大量奇由普油加熱,此時再拿來一塊煙燻牛肋排,把從牛肋排邊緣刮下來的碎屑迅速丟入鍋中,汲取它的香味後把肉拿起來,再把一半剛剛開始煎的煎布蘭移進這個鍋裏,讓香氣充分附着在布蘭上。最後迅速地將兩鍋的布蘭攪拌在一起,再倒入少量湯汁讓它膨脹並吸收水分。這道看似單純,實則複雜的煎布蘭就這麼完成了。
這不是單純的冰。是把帶着多種水果甜味的冰凝固而成的天上甘露。冰冰涼涼的頂級美味在口中融化,順着喉頭滑落而下時所的喜悅,跟至今感受過的一切都不同。
出了洛特班城後,巴爾特經過許多國家,也在數不清的宅邸中借宿過,每個地方的麪包都非常美味。跟那些比起來,陶德家的麪包喫起來感覺遜色了些。
──這是什麼東西?
巴爾特不禁身子一顫。眼前這道就是自己從未知曉的美味。這個世界上肯定還有很多很多自己所不知道的美食佳餚。
但是最令人喫驚的,卻是最後一道端上來的料理。卡繆拉和侍者一起走進餐廳,開口說道:
──不。不不不不,要我去跟那傢伙請益,門都沒有。只能靠我的舌頭來解開這道料理的祕密了。卡繆拉,等着瞧!
「這個家裏的料理每樣都很好喫,就只有麪包喫起來不怎麼樣。」
巴爾特一邊生氣,一邊挖了一口吃下。
後來端上來的幾盤料理,樣樣都是珍饈美味。
這道料理正如字面所述,是冰。在這炎炎夏日中居然有冰。
有個像小饅頭的東西被盛在一個極小的盤子上。巴爾特拿起隨附的小湯匙,挖下一口送入口中時感受到的衝擊,應該一輩子都忘不了。
──卡繆拉!你這傢伙!你那是什麼態度!
打從這一天開始,巴爾特和卡繆拉之間正式開戰。
──冰果?從沒聽過這個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