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瑪努諾的N王 沙蟲雜炊

1

——我得救了嗎？

喉嚨似乎被咬破了，巴爾特發不出聲音，身體也無法動彈。

有人把水壺伸進他嘴裏，往他口中注入了水。

不，這不是水。這是葡萄酒摻了大量井水的飲品，讓他灼熱的口腔感到一陣舒暢。朱露察卡拿着水壺，神色擔憂地低頭看着巴爾特的臉。

有句話一定得問。巴爾特拼命想擠出一句話，努力到了最後，他發出了沙啞且不成調的聲音。

「死了、多少人？」

「有很多人活下來喔。」

這句話撫慰了巴爾特的心，他再次沉沉睡去。

過了幾天之後，他終於恢復到勉強可以對話的程度，不過還無法站立行走。

聽說今天是三月七日。龐大魔獸羣蜂擁而來的那一天是一月十七日，而巴爾特則是在十八日的破曉時分倒下的。算起來已經過了七十二天。

朱露察卡和葛斯輪流照料他，用吸嘴讓他喝下水、牛奶<莫爾羅格布依由>、果汁或是以蔬菜熬煮的湯品。兩人幫巴爾特擦汗、清潔眼屎、更換內衣，甚至還幫他清理排泄物。想必這兩個月來，他們一直是這樣照顧着自己吧。

那個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只要是在屋外的人，全都看見了從古代劍滿溢而出的光芒。光芒洪流湧向黎明的地平線，衝擊了步步逼近的龐大河熊魔獸羣。然而，曝露在光芒浪潮下的魔獸們，在光芒平息下來的那一刻，全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站在原地。

但是，魔獸們眼中的妖異紅光卻不見了蹤影。河熊們至今那整齊劃一的行動彷彿就像一場夢，它們開始徑自行動，過沒多久就往來時方向步行離去。

瑪努諾消失在樹海的方向，大鼻獸也離開了。

沒有人能夠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大家只知道一件事——巴爾特引發的奇蹟救了這座城，守住了中原。

損失極爲慘重。

葛立奧拉皇國派來的三十位法伐連家騎士中，有十二人死亡，十一人負傷。三十位從騎士中，足足有二十四人死亡，六人負傷。以弓兵身份奮勇作戰的隨從也傷亡慘重，六十位隨從中，有三十一人死亡，二十二人負傷。

蓋涅利亞國派來的部隊裏的七十二位騎士中，有十九人死亡，四十一人負傷。十八位非戰鬥人員的隨從中，有兩人死亡，八人負傷。

帕魯薩姆國的邊境騎士團裏的六十九位騎士中，有二十六人死亡，三十八人負傷。死者中還包含了副團長麥德路普·葉甘。八十位從騎士中，有十七人死亡，五十二人負傷。

騎士有權決定自己想要獻劍的對象。並不是將劍獻給自己認可爲靈魂導師的騎士，對國王或領主獻上的劍就失去了效用。話雖如此，要是對隸屬他國或敵對勢力的騎士獻劍，就會被懷疑是否心有不忠或懷有叛意也是事實。

待他回頭時，瑪努諾已經開始沉入沼澤。

辛卡伊軍首先直搗杜勒的都城，短短一日就使之淪陷。

怎麼會有如此愚蠢之事？辛卡伊軍閃電般地攻下杜勒都城，代表周邊的有力都市未遭波及，依然存在。當然，周邊城市的騎士們都會爲了收復都城、拯救國王而來。擊敗這些騎士，並讓騎士們屈服纔算是真正得到了勝利，而且他們若不安撫這片土地的居民，讓居民感受到新任支配者的恩澤，這又怎麼算得上是征服？只要疏於處理就容易引起接連不斷的叛亂及反叛，最後便無法成功將該國收歸己有。

巴爾特心下一驚。因爲他的腦袋裏傳來一陣像是聲音的音頻，耳邊卻只聽見了咻咻的陰森聲響。這道音頻形成的話語並非出於它的嘴。

朱露察卡跟他們分頭行動。巴爾特命他前往杜勒、盛翁及蓋涅利亞，調查辛卡伊侵略的情況。

轉眼間，它的身影已沒入水中，僅有殘留於水面的漣漪訴說着方纔的邂逅確實發生在現實之中。

「等等，我有事想問你。」

巴爾特看向那個方向，但他未見到什麼特別之物，只有不斷綿延的樹海。只要往這方向前進就行了嗎？

有人說騎士道凌駕於王命之上。比起一國之法、王的命令或是騎士所揹負的一切糾葛，騎士道得擺在第一優先。事實上，世上沒有任何一位騎士能以這種方式活着。但也正因如此，騎士們的內心深處都渴望着能遇見一位體現真正騎士道的騎士。

過沒多久，一對沒有乳頭的乳房出現了，是奇妙且淫靡的隆起。

『因此我們允許你前往女王的寢室。』

葛斯停下腳步，望向沼澤中央。巴爾特察覺此情況後，也跟着停下來。

這裏是片祕境，相傳沒人能在踏入樹海深處後還活着回來。而巴爾特身處這麼一片樹海中，只是一股腦兒地往深處前進，但其實他也沒什麼明確的目標。

與人類相似的部分只有上述這些，再往下連着的是長長的身體，上面覆蓋着蛇一般的鱗片。

這是極佳的乾糧，而且乾燥的沙蟲會縮得很小，不佔空間。

踏入樹海的第三天，他們眼前是被高聳蒼鬱的交纏林木掩去日光，圍繞着異樣氣息及氣味的混沌世界，連方向都無法確定。兩人在葛斯優秀的方向感引導下，不斷地往樹海更深處前進。

2

因此，這也代表向巴爾特獻劍的騎士們，被巴爾特的騎士風範深深感動，甚至不惜遭到誤解。

那是六指尖刺。一旦沾上六指尖刺吐出的藍色液體，該部位就會遭到溶解。飛濺的體液潑到了肩上，但只能忍耐。

接下來，它收起右鰭，以左鰭指了指某個方向。

此處和一般森林完全不同，是個稍有鬆懈就會招致死亡的地方。

而且翟菲特還說，蓋涅利亞的騎士在見到如此作爲之後，也想跟着共襄盛舉，卻因爲喬格的反對而無法付諸實行。

巴爾特把虛弱的身體靠在月丹背上，於三月十八日朝北方啓程。他的目的地是伏薩山腳的那片遼闊樹海，瑪努諾的女王就住在那裏。巴爾特非常想知道她控制魔獸襲擊人類的理由。

喬格已經摺返蓋涅利亞與辛卡伊軍對戰。不知爲何，他會趁激戰的空檔，頻繁派遣傳令兵到洛特班城來報信。

『你解開了施加於我們身上的詛咒。』

此外，不論是多麼強大的軍旅，分成數隊派向遠方皆會弱化每隊的實力，落得補給線分散，將兵也無法好好輪班，休養生息，導致被各個擊破，最後落得曝屍荒野的下場。

辛卡伊派遣使者到帕魯薩姆、杜勒、盛翁、蓋涅利亞，以及葛立奧拉各國宣告開戰。辛卡伊打着冠冕堂皇的口號，要導正戰亂不休的各國國王的殘暴及無能，打造太平盛世。

奧爾凱歐斯家的九位騎士中，有一人死亡，八人負傷。十五位從騎士中，有三人死亡，六人負傷。

六指尖刺分泌的溶解液體似乎具有瞬間麻痹對手的效果，兩人曾目擊它在喫大猿猴的場面，麻痹效果讓大猿猴完全無法動彈。

而他們都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這類情報幾乎都是從喬格·沃德那裏得知。

陶德家的騎士「歪鼻」尼特·尤依爾及「貴公子」傅斯班·提艾魯達雙雙身亡。聽聞他們是在北門崩塌後的那場戰鬥中，捨身爲差點被白角獸殺害的巴爾特擋下攻擊而死。巴爾特無法回想起當時的情況。

「您要是拒絕我，我這騎士團長的臉要往哪擺？」

魔獸們的戰術完全相同。先由長耳狼吸引衆人注意，一到夜晚，袋猿就從反方向入侵。它們從裏面打開門之後，長耳狼便衝進城內，待有人發覺時，早已陷入了難以重整旗鼓的劣勢。騎士團長用盡全力讓年輕的隨從們逃離麥拉奧城，然而在逃跑的過程中，他們一個個遭到長耳狼襲擊，最後只有三位少年抵達了洛特班城。

這片樹海就是如此，充滿了令人厭惡的生物，而且腳下十分潮溼，身體隨時都可能突然下陷。目前兩人迫於無奈，是下馬行走。

他聽聞兩位的母親都還健在，不知道她們會以什麼樣的心情來閱讀這份通知？

此時此刻，有某種東西朝着巴爾特的頭掉了下來。葛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舉劍劈開它。

乍看之下像是長在高處的果實，但只要有獵物經過其下，它就會掉下來並大張其口，正正像是巨人張開了緊握的拳頭一樣。接着，以它黏膩噁心的身體附着在獵物身上，分泌會使身體溶化的液體溶解對方，再將獵物喫掉。

接下來，辛卡伊採取的行動才更令人難以置信。他們居然只在杜勒的都城僅僅停留了三日，又於三天后襲擊了盛翁的都城，在一天內使之淪陷。

『沒錯。人類，看來你能聽得見我們說的話呀。』

巴爾特讀了納茲的信，瞭解了尚未完成的工作。接着，他寫了信給騎士尼特及騎士傅斯班的遺族。由於手還不靈活，所以是由他口述再請葛斯提筆寫下內容。

『動作快，我們壓制不了多久。』

「可否讓我們也將自己的劍獻給大將軍？」

鼻子及嘴脣也十分精巧。巴爾特原本預期接下來會出現下巴和脖子，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接下來出現的是稱不上下巴或脖子的小小窟窿，再往下就是它的身體。

3

騎士團長泰德·拿威格是位沉默寡言、性格耿直的男人。副團長克伯·可赫是位霸氣外顯的青年，還曾經笑着說過因爲他自己也使用戰槌，所以很想見見哥頓·察爾克斯。

眼見巴爾特如此懊惱，葛斯和朱露察卡只是默默地在一旁守候。

先煮一鍋加了鹽巴的湯，再放入沙蟲碎末。濃縮的沙蟲碎末會因吸水而膨脹。最後再加入味噌<伍涅露>和野草。

聽聞此事的法伐連家騎士們，個個爭先恐後地湧入巴爾特的房間，最後所有人都對他獻上了劍，還做了名冊留下才離開。事實上，名冊也真的存在。

翟菲特說出了一句不可思議的話。

不得已之下，巴爾特只好回答「你們的心意，我心領了」。

是瑪努諾。

不是在想伸手摘取看似美味的果實時，果實卻大張着長着獠牙的嘴咬過來，要不就是在看到應該能喫的動物時，從它背上爬出了無數的可怕蟲類。總之，這就是個完全顛覆了常識的地方。

此時派上用場的是葛斯準備的乾糧。

『人類。』

辛卡伊的侵略風暴襲捲了整個中原。

此外，巴爾特也寫了信給國王。他簽名並蓋了將軍之印，以牛皮紙將信件包起來之後，再取了可伊楠西里的樹液封口並蓋上印章。接下來，他將刻有王印的短劍及將軍之印封了起來，託付給翟菲特。他在信件最後寫到，希望能辭去將軍一職。

騎士納茲·卡朱奈爾負傷且暫時陷入意識不清的狀況，但只消兩天便下了牀，爲戰後處理四處奔走。他以巴爾特的名義，向從帕魯薩姆王國前來的參戰者們發放了賞金、慰問金及撫卹金。他花了約兩星期處理完這些事，在將要給巴爾特的報告整理完畢後，便帶着翟菲特寫給國王的報告書動身前往王都了。

「是瑪努諾？」

就這樣，巴爾特手邊留下了第二本名冊。

巴爾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變得如此喜歡沙蟲。

巴爾特扒下吸附在身上的水蛭，試圖從一片沼澤旁通過。

「當然聽得見。」

那是張極爲小巧的稚嫩少女臉龐，溼濡的長髮緊緊貼在她臉上。

「不，翟菲特閣下，他們的劍我也未接受啊。」

此外，非戰鬥人員的隨從及居民中，八人死亡，約有二十人負傷。

『或許也能解開女王身上的詛咒。』

這些死傷者都是因爲巴爾特的愚蠢所造成，這項事實苛責着他。

而巴爾特接到了一個讓他心情更爲沉重的消息。

他們可是在如此堅固的城中作戰，也有負責勞動的人手，要是早早開始爲防衛戰做準備，戰況應會是天壤之別。若他能在更早的時機使用古代劍的力量，應該也能大幅減少死者人數。

他們在沙漠旅行時，曾多次遭到沙蟲的攻擊。沙蟲是會躲在沙中移動，再突然冒出來的奇異生物，不過葛斯似乎知道它們的所在位置，總是三兩下就解決了它們。接下來，他會剜去內臟，將皮的部分風乾再切碎放進小包中。

巴爾特思考過他這麼做的用意，後來才知道是爲了拿來喫。

某種東西悄無聲息地從混濁的水裏冒了出來，那是一顆人頭。頭部先露出水面，接下來眼睛也浮了上來。那是一對小小的眼睛，且正筆直地望着巴爾特的方向。

「巴爾特大人，難道您只接受葛立奧拉騎士的劍，卻不肯接受帕魯薩姆邊境騎士團的劍嗎？」

六指尖刺只是巴爾特擅自決定的稱呼，他並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起因是它的模樣就像是被砍斷手腕的六指巨人<德薩·陶利>的手，且全身覆蓋豔麗多彩的尖刺，所以巴爾特才決定這麼叫它。

駐守在麥拉奧城的葛立奧拉邊境騎士團全軍覆沒。

伴隨着嘩啦啦的潺潺水聲，那個生物撐起身體，激起陣陣水花。

從密斯拉借來的六位從騎士中，有兩人死亡，一人負傷。

原來是亞夫勒邦在返回皇都前，來到了臥牀沉眠不醒的巴爾特身旁，將劍獻給了他。

瑪努諾在相當於人類手臂的部位上長了一片很像翅膀，不對，是很像魚鰭的膜狀物。半透明的膜之中分佈着類似細小血管的管狀物。若以魚鰭來做比喻，在相當於骨頭的部位卻長着看似奇怪觸手的器官，最頂端的粗壯觸手在其尖端處又分支成數條觸手，蜿蜒蠕動着。瑪努諾將那部位伸展開來。

對方緩緩地靠近兩人，使無聲的漣漪泛起。最後，它在來到岸邊附近時停了下來。

巴爾特只帶了葛斯·羅恩一人同行。

一般來說，在森林裏不需爲食物發愁。然而，在這片樹海之中卻不是如此。

然而，辛卡伊超脫了這一切常識，在與三個國家的戰爭中以有利之姿節節邁進。

巴爾特感到一陣疑惑。他在問明緣由後大喫了一驚。

瑪努諾將頭舉高到巴爾特腹部左右的位置後，就放棄了將身軀挺出水面。它與巴爾特之間的距離不到十步，在如此近距離的觀察之下，看得出瑪努諾的臉龐比人類小了一大圈。稱其爲幼女似乎比少女來得恰當。

巴爾特試着喫了一口，味噌已入味，喫起來相當可口。柔軟彈牙的口感以及入喉的滑順感都令人覺得暢快，而且還意外的有飽足感。

騎士向騎士獻劍，有時能看作是美化主從關係或僱用關係的行爲，但其本質則是靈魂的契約。劍是騎士的靈魂，獻劍這個行爲等同於表明自己的敬仰之心，以及將對方視爲引領靈魂之人的決心。

連同指揮官級人物在內，總戰鬥人員三百七十八人之中，有一百三十七人死亡，一百八十五人負傷。此處提及的負傷指的是十天內無法迴歸戰場的重傷，並不包括輕傷，實質耗損率爲百分之八十五。即使巴爾特擁有長久的戰鬥經歷，這次也算是前所未見、聞所未聞的龐大損失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他們到底對我這種無能無用的指揮官的哪部分有了什麼樣的誤解，纔會發生這種事啊？

翟菲特向巴爾特獻上了劍，接着其他騎士也爭先恐後地向巴爾特獻上自己的劍。

如果目前爲止的戰鬥方式令人驚詫，那麼他們接下來的行爲或許只能稱之爲瘋狂了。身爲主將的物慾將軍<古利戈爾·安特拉>將軍隊兵分三路，一路由物慾將軍親自率領往帕魯薩姆前進，另一路則前往蓋涅利亞，最後一路去了葛立奧拉。

畢竟不論是果實、水果或是生物，放眼所及的全是些從未見過的東西。

『人類。』

他們花了三十天左右抵達樹海。

巴爾特及葛斯順着她所指示的方向前進。後來，瑪努諾又多次出現，指示他們該前進的方向。

巴爾特牽着月丹前行，腦袋裏思考着一件事。那隻瑪努諾說巴爾特解開了它們的詛咒，聽它這麼一說，他想起了一副景象。那是由古代劍滿溢而出的光芒洪流狠狠擊中魔獸羣時的事。

在意識逐漸模糊之時，他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一副奇妙的景象。他彷彿看見了光球從蜂湧而至的河熊魔獸們身上飛出，接着冉冉升上了天空。

進入樹海的第十二天，也就是四月十六日，巴爾特和葛斯來到了瑪努諾女王身邊。

4

奇形怪狀的樹木盤根錯結，遮蔽了天空。樹海深處的此地昏暗陰森，感覺就像下到了地面之下。這裏的鳥兒及野獸的種類皆前所未聞，而它們所發出的聲音則陰鬱至極地迴盪着。在日照如此缺乏的地方，理論上雜草應該難以生長，然而交纏他腳的草地卻是如此茂密，這是怎麼回事？

目的地近了。

他聽見了。

那撥開水面時發出的嘩啦啦潺潺水聲。

還有似是呻吟的無數音頻。

每前進一步，香甜腐敗的氣味及不祥的氣息就越加濃重。

忽然之間，佔滿視線的綿延林木景色斷開，眼前猛然出現了一片開闊空間。

那座蒼藍陰暗的湖泊異常美麗，湖水顏色像是有人將染料融入了水裏。

對岸有一株龐大的參天巨木，以巨木稱之都還嫌膚淺，而樹幹的部分開了一個大洞。

不，並非如此！

這株如同神話巨鳥棲身之木的參天巨木，其名爲揚帕葛路巴，它正是這座湖、這座森林。幾乎有一座小村莊大小的揚帕葛路巴根部開了一個洞，水聚積於此洞內形成了湖。

成千上百隻的瑪努諾從水面探出了上半身。

它們全面對着同一個方向。

在那個方位上有一隻巨型瑪努諾，想必就是「女王」了吧？彷彿藤蔓向着巨木延伸一般，所有長於它們頭部的髮絲全都向着女王延伸而去。

『快。』

『動作快。』

『我們不會再製造那樣的生物。』

『要對我施以……』

在洛特班城解放此劍之力時，他失去意識長達兩個月。如今，這樣的危險依然存在，但他也只能放手一試。

『將來我必向你致謝。』

巴爾特拔腿狂奔，就在他終於抵達岸邊時，湖水已經淹到他膝蓋以上的部位。

巴爾特深深吸進一口凝滯的空氣。這口空氣讓喉嚨及肺腑感到灼熱刺痛，但他不在乎，刺出古代劍，放聲大喊：

它的眼睛呈現沉靜的黑色，髮色也已化爲黑色。它身上已不見那扎入身體以鎮壓它的咒縛之發，肌膚也回覆近似紅潤的色澤。

『沒想到最後居然會是人類救了我。』

「還有其他魔獸<基傑露>嗎？如此大量的魔獸是來自何方？」

巴爾特踏上那座浮橋，橋的支撐使他不至於沉入水中。

『如此的束縛？』

『總有一天得對那隻破蜥蜴還以顏色纔行。』

「巴爾特·羅恩。」

差不多走到一半時，巴爾特感到膝蓋一陣痠麻，但依然繼續前行。

他回頭一望，瑪努諾們的頭髮再次刺入女王身體。女王怒氣衝衝地想解開這束縛。然而，在她試圖解開束縛的同時，它的身體開始以極爲緩慢的速度漸漸下沉。

女王的面貌出現了變化。它的嘴巴撕裂成醜陋的模樣，接着露出獠牙並張開了血盆大口，臉頰也浮現了鱗片。一雙眼眸染成鮮紅色，臉部及胸口爆着青筋，全身噴發着憤怒的波動。

『但在那之前，我得休養生息。』

巴爾特感覺意識逐漸模糊，但依然努力站穩腳步。所幸，這次他並未昏厥倒下，成功地保有自我，但無力感卻強烈地無以復加。

『我們是在以帕塔拉波沙歷計算的長達兩夜之前開始製造它們。』

巴爾特拔出古代劍。

腳下的觸感不太對勁，以蛇女的身體架起的棧橋正要沉入水中。

巴爾特不禁退了一步。

『所剩無幾。』

豐厚的銀色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身後，有着淺紫色乳頭的雙丘展現出足以令畫家嘆息的奧妙形態，展開於身體兩側的水之翼與其軀體極爲相襯，更加襯托出它的美麗。它的眉毛、嘴脣以及形態優美的下巴都因憤怒而顫抖着。

他踩着啪沙水聲，在這座看起來觸目驚心的橋上前進着。每當他的腳踩在橋上，那噁心的觸感總讓他背上冒起陣陣寒顫。

『我們能凍結人類……』

『喔喔喔。』

有聲音從腦中竄出。

『但並非出於我的意願。』

『人類啊，你叫什麼名字？』

面對巨型美女俯瞰着自己的那雙眼眸，巴爾特直直地望了回去。

『但沒有能自由操控人類的力量。』

『我們能牽制女王的時間已經……』

『但會殺掉踏入我們領土的人類。』

束縛着女王的瑪努諾們看起來痛苦，無法長久維持這樣的狀態。

『爲何……』

巴爾特發覺自己不太舒服。他感到頭暈目眩，全身冒汗，還有陣陣惡寒湧上。身體十分沉重，手腳麻痹無法動彈，他就在此時失去了意識。

「在離開之前，請告訴我一件事。瑪努諾今後還會再襲擊人類嗎？」

距離越近，女王的模樣就越發清晰。它是位體型龐大的銀髮美女，美豔淫靡的外貌勝過巴爾特見過的任何美女。

『可恨啊。』

『人類啊。』

『你口中的基傑露，指的是體內宿有可恨精靈<姆立克>的野獸嗎？』

巴爾特調頭就跑。

此時，某種覆蓋着鱗片，長度驚人的黏稠物體彼此交纏着浮上了蒼藍混濁的湖面。

可是，他該怎麼做才能到達女王身邊呢？一旦踏進這座湖，他的身體應該會直接往下沉了吧？

『總之，石頭被蜥蜴帶走了。』

『人類巴爾特羅恩。』

『我們再也不會襲擊人類。』

橋在他眼前逐漸崩解，如同蛇在水中四散一般。由數不清的瑪努諾的下半身交纏所架成的橋分崩離析，像藻類般在水中漂盪遠去。

並在五月八日返回了洛特班城。

是瑪努諾。可怕的蛇妖們將身體緊靠在一起，隨即搭起了一座形態怪異的浮橋。

「目前似乎有些人類被不明人士所操控，這是否爲瑪努諾所爲？」

『快到女王身邊去。』

這次他只花了兩天就醒來了。

『這東西已不復存在。』

『那並非我們所爲。』

他忽地回過神來，發現女王就近在咫尺。是何時被人扛到這裏來的呢？還是女王自己走近而來的呢？

『嗯。』

耀眼光芒將古代魔劍包覆其中，光芒出現後，化爲蜿蜒起伏的光彈發射出去，命中了女王身體後，化爲光芒瀑布流泄而下。

不過它的膚色卻蒼白得像個死人，肌膚質感冰冷如蠟像，渾圓雙眼如青蛙卵般透明澄澈。

『要集結如此龐大的數量，需要花上極長的一段時間。』

『此次的事是由我下令執行。』

『喔喔喔。』

聲音正在催促着巴爾特。

『爲何……』

瑪努諾們擠滿整座湖泊，從它們頭部延伸出來的黑又長的尖刺都刺入了女王身體。尖刺的顏色到了前端轉爲黑中帶白，來到女王附近時又變化爲透明無色，看起來彷彿一件美麗的晚禮服。

「史塔玻羅斯！」

『你現在就離開吧。』

『滾吧！人類巴爾特羅恩。』

腦袋中響起的聲音太過強大，甚至令他感到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