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私奔 燉山鳥禸與山芋
《邊境的老騎士》 · 支援BIS · 1.2萬 字
1
巴爾特愣住了。
眼前沒有城鎮。
雅德巴爾奇大領主領地的南半邊城鎮如今只剩下些許遺蹟,其餘建築都澈底消失了。
城市被森林吞噬。
邊境的自然環境相當嚴苛。在那種地方建立與維持村莊或城市,就是在進行一場與自然的搏鬥。
即使建立起氣派的城市,也不代表戰勝了自然。沒有人知道城市會在什麼時候被叢林野獸與昆蟲吞食殆盡。
結果他們一路上只能不斷露宿野外。
巴爾特渾身的筋骨嘎吱作響,發出哀號。
被黎明的低溫凍醒的巴爾特嘆了口氣。
身體孱弱時,內心也會跟着衰弱。以現在這種狀態,他根本無法對抗帕塔拉波沙。
幾乎每天晚上都能聽到那個呼喚聲。
與怪物見面是無法避免的事。但是見了面又能怎麼樣呢。那不是能以普通方法對付的對手。巴爾特左思右想,只能做出打不贏的結論。畢竟那並非能以蠻力對抗的對手。
他感到強烈的無力感。越是思考怪物的事,就越讓人想兩手一攤躺在地上,溶入地面就此消失。
巴爾特一邊激勵喪失信心的自己,一邊繼續思考。
──不要害怕,巴爾特•羅恩。越是龐大的東西,弱點也就越大。
那個怪物的弱點是什麼呢?
那個怪物無法隨隨便便就殺害巴爾特或操縱他的心靈。那就是弱點。
怪物應該會企圖說服巴爾特。
於是他就有交涉的餘地。
但就算要交涉,該以什麼爲目標呢?
裁判好幾次都想做出判決,但後來又作罷讓比賽繼續進行下去。
剛開始的時候,兩人都彷彿在試探對手。但因爲遲遲不見塞德有進攻的意思,讓寇爾根忍不住了。接着就在寇爾根猛力出招時,塞德閃過攻擊,輕輕在寇爾根的胸口上打了一下。
雖然塞德照樣對這個男人使出以逸待勞的戰術,然而對手不是輕易就上鉤的人物。雙方一點一滴拉近距離,同時揮劍試探彼此。
與家主夫婦同席的另外兩人是侍奉艾連達斯家的騎士。
侍從將門敞開並說道:
多萊詹接受塞德的敗北宣言,裁判也宣佈多萊詹獲勝。
「哦。沒想到閣下年紀輕輕,戰鬥時竟然如此穩重。想必寇爾根讓您打得不夠盡興吧。真是失禮了。拉庫託!你來當塞德閣下的對手。這個人應該可以當塞德閣下不錯的對手。」
不對,不是那樣的。
「我們打算私奔,還請您睜隻眼閉隻眼!」
「羅恩卿。我接下來準備對士兵做訓練。如果方便可以請您過來參觀嗎?」
兩人身着出外旅行的打扮,牽着彼此的手。夫人還用兜帽蓋住了自己的臉。
儘管她的料理手腕沒有很突出,做出來的餐點味道相當不錯。是用心製作的好料理。不過領主夫人的驚人美貌與料理的落差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是一位老人。對方穿着整齊的侍從服裝。
看來這場對決是三戰兩勝制,塞德在取得第二場勝利後宣告獲勝。
但先不提這些,巴爾特很在意某件事。那就是騎士丹加望向夫人時的眼神。那股視線中充滿了野獸緊盯獵物的灼熱渴望。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們是伏薩里翁的騎士巴爾特•羅恩與其同伴。這場大雨讓我們難以前進。可否向貴府借宿一晚。不好意思!打擾了!」
葛斯與塞德知道他們現在不能打擾巴爾特。
長相無法以人爲控制。如果被問到該相信領主夫人的長相還是這道料理的味道,那一定是料理的味道。這道料理給人的溫柔與貼心感受正是這位夫人的本質。
「哎呀哎呀,太讓人喫驚了。塞德閣下,您實在是了不起的人物。請原諒我有眼無珠。其實我見您的體格不怎麼樣,神情也很溫和,所以就小看您了。不過您原來是一位獵豹之子呢。哎啊,真是看了場精采的對決。您的鬥志之堅令人欽佩!」
名爲榭瑪•伊達魯的騎士身材纖瘦,行爲舉止相當優雅。
被稱爲寇爾根的士兵年紀大約二十五歲上下。他在練習時表現很不錯。
「請進吧。」
騎士丹加前來造訪。
巴爾特睡得很沉。這天晚上他沒有聽到呼喚聲。
他一改前兩戰的方針,以令人眼花撩亂的步伐不斷變換左右位置,同時尋找多萊詹的破綻。當多萊詹的攻擊直撲而來時,塞德無法完全避開,而他也對多萊詹做出了反擊。
2
寇爾根壓抑不了內心的煩躁,一個箭步衝上前朝塞德的脖子猛力揮擊。
拉庫託是一位三十歲前後,身材高大的男子。看起來就是一位身經百戰的士兵。
不能以長相斷定他人。這位夫人毫無疑問是一位非常溫柔嫺淑的顧家之人。
「塞德閣下一勝!勝負已分!」
巴爾特很少向貴族借宿,因爲他不喜歡繁文褥節。
換上對方提供的衣物,感到渾身清爽的巴爾特等人被帶到餐廳,對方以葡萄酒與燉煮料理招待他們。
於是塞德與拉庫託展開對決。
隔天早上,天氣放晴了。天空一片晴朗。
「我的主人原本是帕庫拉的騎士。不過他現在是邊境北部伏薩里翁的奧路卡札特家的客臣。」
而且該怎麼說,那些料理都有種親切柔和的感覺。比方說山鳥肉與山芋的燉菜。充分燉煮過的材料既軟又嫩。雖然很入味,調味卻不會太過強烈。也沒有刺激性。嚐起來輕鬆無負擔,感覺對身體很好。
一位是克魯託的妻子絲勒塞埃娜。她的丈夫克魯託年事甚高,已經七十多歲了。絲勒塞埃娜卻怎麼看都還不到二十歲。
「你說你們之中有伏薩里翁的騎士巴爾特•羅恩卿?」
是騎士榭瑪與領主夫人絲勒塞埃娜。
「由於主人已準備就寢,今晚就先不接待各位。他表示會在明天再來向各位打招呼。」
騎士丹加以驚訝的眼神看着塞德。
不過,據說晚餐的主菜竟然是由領主夫人親自負責調理。
聽說他們知道巴爾特在帕庫拉時代的事蹟。
「如何,羅恩卿,光是站在旁邊看應該很無聊吧?」
當然,這是爲了避免讓疲憊不堪的巴爾特等人耗費額外心力與宅邸主人應酬。
「塞德閣下一勝!勝負已分!」
騎士丹加大大地誇讚了塞德一番。
「真是讓人喫驚。原來您也會使剛劍啊。那麼接下來由多萊詹來當您的對手吧。」
那位女性光是坐在那裏,就能綻放出華麗的光彩。
該帶誰好呢,又該如何保全同行者的性命呢?
「不是帕庫拉的騎士巴爾特•羅恩卿嗎?」
宅邸的主人是名爲克魯託•艾連達斯的騎士。
「塞德閣下一勝!」
一名士兵從牆角處走過來。他有着中等身材,體型與塞德差不多。不過在所有士兵中,此人具有特別醒目的氣魄。他在剛纔的練習中負責指導他人,有可能是騎士丹加的心腹。
情報。必須套出對方的情報。
雨勢越來越強,三人加上三匹馬被淋成了落湯雞。
儘管他是一位好逞威風的騎士,看起來也是一位本性不壞的男人。
當雙方舉劍相對展開對決時,巴爾特就感覺此人不同凡響。無論是他的劍技、經驗,或是心理建設的程度,塞德都遠遠比不上。
名爲丹加•伍玆的騎士身材高大,看起來好逞威風。
巴爾特對塞德使了個眼色。
訓練場的場地相當氣派。有二十位左右的士兵正在進行訓練。
不過在這場戰鬥裏,塞德倒是打得很不錯。
這一擊讓裁判做出塞德獲勝的判決。
騎士丹加看了葛斯一眼,露出有點遺憾的表情。看來他很想見識一下葛斯的身手呢。
那是一位有着豔麗姿色的美女。
只見塞德巧妙地舉劍抵擋,將攻擊力道往旁一卸,順勢欺入對方懷中。
「寇爾根,你來和塞德閣下比劃比劃。別看這位先生年紀輕,他可是即將就任騎士。你就別客氣,儘管出手吧。」
當巴爾特在馬廄查看馬匹的狀態時,剛好遇上匆匆跑過來的兩個人。
因此當塞德紮紮實實地以劍身擋住從正面發動的這記劈砍時,拉庫託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然後塞德的劍直接將拉庫託的劍朝斜向架開,再對拉庫託的頭上重重一砸。
宅邸那邊出席晚餐會的人,除了家主克魯託•艾連達斯之外,還有另外三人。
塞德很早就用完自己的餐點,之後便來到房間照料巴爾特。
不久後,大門開了個小縫。門縫後的人正端着蠟燭。
巴爾特答應了。
「內人可是很喜歡做菜呢。哎呀,不知道合不合幾位的胃口?」
但是被大雨淋了半天,巴爾特如今已經非常憔悴。
不過由於巴爾特可能遭到殺害,他得帶人陪同纔行。
寇爾根對塞德行禮之後便舉起了劍。雖然是練習,但形式上是對決比賽。
「我認輸了!」
巴爾特一邊努力整理思考,一邊輕輕地搖晃月丹的背。
雖然塞德受到的傷害明顯比較大,他仍然不屈不撓地緊咬着多萊詹不放。然而,他的腹部最後還是捱了一記猛擊。
負責擔任裁判的年長士兵做出了判決。
塞德一邊以沉着的腳步配合對手的動作移動,一邊挑開對手的劍。
這個家的家主派人過來,告訴他們可以再多住一晚。聽說他打算在晚餐會上向一行人打招呼。
「那裏有一間大宅子。該不會是這一帶的領主吧?去拜託對方讓我們住一晚吧。」
侍從將三人帶上二樓。令人開心的是對方還立刻拿來熱水。
「正是。」
在克魯託的安排下,不只是葛斯,連塞德都被允許同席。塞德講述了旅程中的趣事,讓餐桌上充滿熱鬧的氣氛。
重複幾次這樣的攻防之後,拉庫託突然從正面由上而下迅速一劈。他認爲對方是可用蠻力擊敗的對象。
領主夫人制作的每道料理都既美觀又美味。
這一擊似乎打得很重,只見拉庫託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於是巴爾特等人在騎士丹加的帶領下前往訓練場。
塞德揮出的劍精準地停在寇爾根的臉前。
3
「這位年輕人即將就任騎士。還請您務必教他幾手功夫。」
第二戰時,塞德仍然看不出有主動攻擊的打算。
不久後,一顆顆雨珠開始落下。
大大的眼睛與豐厚的嘴脣。下頷的輪廓也十分緊實。
就在聽到騎士榭瑪這句話的瞬間,巴爾特的內心湧出一股筆墨難以形容的感受。
巴爾特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右膝跪下,對眼前這對觸犯禁忌的情侶深深低下頭。
「我知道了。不才願成爲兩位的愛情守護騎士。請你們儘管出發吧。」
這讓騎士榭瑪與絲勒塞埃娜都楞住了。
騎士會對主人獻上自己的劍,也會對貴婦獻劍。
除此之外,騎士也會爲了幫助他人實現愛情而暫時獻劍,那被稱爲愛情守護騎士。當他們受到他人的戀情感動,決定不惜性命出手相助時,就會做出如此誓言。
騎士榭瑪意外地很快就做出決定。
「我接受您的誓言,實在感激不盡!」
接着他讓夫人坐上馬,自己也跨坐到夫人身後,隨即策馬衝了出去。
巴爾特回到練習場。
「哦?您回來啦。決定要活動一下流點汗了嗎?」
騎士丹加這麼說着,露出試探性的眼神。
巴爾特、葛斯與賽德就像堵住唯一的出入口般站在那裏。對方應該察覺有異了吧。
就在這時,有個人朝練習場衝過來。
「大、大事不好了!夫、夫人和騎士榭瑪•伊達魯大人一起逃走了!」
「什麼!」
騎士丹加臉色大變,正要衝出練習場。
巴爾特卻擋住去路。
「羅恩卿。請您讓開。我必須嚴懲那個混帳,把夫人帶回來纔行。」
「不好意思,丹加閣下。我已經發誓成爲夫人與騎士榭瑪的愛情守護騎士。在兩位逃到安全地點之前,我不能讓你通過。」
若他沒有通過這種程度的考驗便帶走妻子,艾連達斯卿也無法信服吧。
巴爾特感到嘴角放鬆。想必哥頓今晚一定會以自豪的柯爾柯露杜魯料理招待自己吧。至於酒的方面,他毫無疑問會拿出布蘭清酒。雖然聽說他曾經多次嘗試栽種布蘭,最後失敗放棄。但是他應該每年都會從庫拉斯庫輸入布蘭酒。今晚真是讓人期待。
話說到底,假設騎士榭瑪做事果斷,應該就不會發生這起事件了。
就在這時,領主克魯託做出一件讓人喫驚的事。他迎娶絲勒塞埃娜爲妻。
卡瑟執政官是隻有深得國王信任的騎士才能獲得的地位。
墓碑越快爛掉倒下越好。如果建造豪華的墓碑,人的魂魄就會被滯留在原地,無法前往衆神的庭園。
絲勒塞埃娜也一樣。
「凱涅閣下和尤莉嘉閣下還在嗎?」
不,應該拋棄一切纔對嗎?拋棄身爲騎士的一切。
梅濟亞領地既和平又富庶。各村莊的面積比以前更大,房屋的數量也變多了。到處都飼養着柯爾柯露杜魯。
如今的梅濟亞城充滿活潑的氣氛,讓人感受到這裏的昌隆興盛。
衆人在特厄裏姆領地到三兄妹的墓碑前弔唁。
4
如果不賭上性命表達愛意怎麼行呢?不展現出拋棄自家或主君家的覺悟怎麼行呢?正因爲對方帶着那樣的念頭進行告白,絲勒塞埃娜才能讓自己委身於那樣的愛情中。如此一來才能成就這場愛情。
然後再進入波多摩斯大領主領地,抵達梅濟亞時已經六月上旬。
他的手搭在劍上,眼看就要拔劍出鞘。
而且騎士丹加目前還是艾連達斯家的首席騎士,導致他的要求變得更難拒絕。
瑪朱艾斯茲是恩賽亞卿所統治的領地。那是一個建立於羣山環繞的小型平原地帶,由六個村莊包圍領主居住城鎮的地方。
當巴爾特不在領地的時候,愛朵菈決定嫁到寇安德勒家。
另外,他們也得知瑪朱艾斯茲領地不復存在的事。
如果他事先與周圍的人商量一見鍾情的事就好了,然而騎士丹加卻突然到絲勒塞埃娜的家裏求婚。由於家族地位差異的緣故,對方不方便婉拒。
若與愛朵菈小姐私奔,讓對自己恩重如山的德魯西亞家蒙羞,往後該怎麼繼續當騎士。
騎士丹加吸了口氣,就在他即將發號施令的同時,巴爾特突然雙目圓睜。騎士丹加與其部下隨即像被釘在原地般動彈不得。雖然他已年老力衰,但要威懾那種程度的對手仍是輕而易舉。
雖然哥頓、凱涅與尤莉嘉都死了,察爾克斯家卻發展得很繁榮。
接着他突然醒悟過來。
「他們兩人應該已經逃走了吧。伊達魯家的領地距離這裏很近,被他們逃進那間宅子也是沒辦法的事。」
巴爾特感到愉快無比,對這位老貴族產生了好感。
另外,伊斯特•哈林是前任國王溫得爾蘭特於不受重視的時代持續庇護他的騎士,在溫得爾蘭特即位之後受到重用。目前他也是深受現任國王居爾南特信賴的諸侯。
雙方瞪着彼此,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
不過他利用領主的權威迫使騎士丹加安分下來。
他們從伏薩里翁出發後多花了點時間,經過兩個月纔到達梅濟亞。
「只要寫上今天的日期就行了。這樣一來,騎士榭瑪就不算擄走主君的妻子。」
然而就在榭瑪爲了騎士訓練而前往其他貴族家的時候,騎士丹加來到了艾連達斯家。那位騎士丹加對絲勒塞埃娜一見鍾情。
他在七十九年生了長子,八十年生了長女,八十一年生了次子,八十二年生了次女。看起來夫婦的感情也相當融洽。
艾連達斯卿給巴爾特看了一封信。
艾連達斯卿對騎士丹加與士兵們表示,在他下達其他命令之前,先照常活動。然後將巴爾特等人邀請至交誼廳。
──不對,那樣不行。
成爲騎士回到領地的榭瑪對此相當驚訝,但事到如今他也無計可施。
雖然領主陣營付出莫大的犧牲打退妻家,妻家卻不時想發兵偷襲領主。而領主爲了與之對抗,也提升了士兵人數。
──不對,哪有可能。誰也想不到我會做出奪走愛朵菈小姐的行爲。
然而,從巴爾特回到帕庫拉到愛朵菈啓程之前,還有一段時間。
令人欣慰的是哥頓、凱涅與尤莉嘉都是在見到那些孩子們出生,對孩子們疼愛一番後才過世。
然而騎士榭瑪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放棄絲勒塞埃娜。
或許我該搶走愛朵菈小姐纔對。
那不就是真正的爲愛犧牲嗎?
他一邊喝茶,一邊對巴爾特等人說明這整起事件。
對於米杜爾而言,巴爾特既是自己的騎士誓約導師,也是一同旅行至庫拉斯庫的夥伴。他在旅行途中獲得巴爾特各種指導。由於這樣的過去,他在對待巴爾特時充滿深深的敬意。
塞德也站到可以保護巴爾特的位置。
巴爾特到墳墓前弔唁三人。
米杜爾的妹妹蕾莉亞與已逝的翟菲特親生兒子堤格艾德結婚了。
據說因爲領主的妻家逼迫領主引退,要讓領主的兒子當上領主。
在邊境地區,只要人死亡,無論平民或貴族,遺體都會埋在山裏。然後立個簡陋的木製墓碑。這是因爲人們認爲應該讓人的身體迴歸大地。
「什麼!別玩笑。您們懂什麼。這件事與您們無關吧。讓開,否則我就動手了!」
巴爾特這天晚上住在梅濟亞城裏。
5
不久之後,該地的人口變得少到無法維持城市與村莊的運作,於是剩下的人也逃光了。
然而巴爾特抵達城堡之後,等着他的卻是哥頓已於去年死去的消息。
──或許我也該那麼做纔對。
然而當自己的年紀真的增長,迷惘反而變得更多更深。因爲他開始察覺原本認爲很單純的事可以有不同的處理方式。
不過話說回來,年輕時總是對事物感到迷惘。本來以爲只要隨着時間過去,增廣見識之後迷惘也會跟着消失。
但死者若是貴族,會在宅邸內建立祭拜用的墳墓。這種墳墓不會埋葬遺體,而是埋下一部分遺物。據說祖先會來到墳墓這裏,看顧家族的繁榮。算是某種小迷信。
「他們兩位也都過世了。母親是五年前去世,父親是在今年一月。兩位都是病死的。他們沒有感到痛苦,靜靜嚥下最後一口氣。」
一行人中途在庫拉斯庫落腳,這才知道哈道爾•索路厄魯斯伯爵已經死了。
那是神官同意艾連達斯卿離婚的信件。不過信上沒有註記日期。
撐不下去的人們逃離該地。
聽說他是在四千兩百七十九年的十月二十三日過世。也就是說在他送走騎士奇茲梅魯託魯與騎士諾亞之後,還活了一年。
6
在奧巴大河以東的地區,過去從未有過與如此有權勢的家族成爲親家,締結深厚情誼的家門吧。
這實在很符合哥頓的死法。
而且這樣下去只會讓騎士榭瑪終生揹負搶奪主君之妻的罪名。爲什麼要害騎士榭瑪陷入那樣的窘境呢?
於是兩人在今天決定攜手逃亡。
領主克魯託•艾連達斯卿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沉穩。
巴爾特有些地方搞不懂。就算騎士丹加提出求婚的要求,只要說明事情原委請他撤回求婚不就好了嗎?那樣做也能減輕事後的傷害。
若是如此,騎士榭瑪不就只是接受他人的恩惠嗎?爲了成就自己的愛情,可以如此被動嗎?那可以說是成就愛情嗎?
這時出入口處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物。
葛斯•羅恩悄然無聲地站出來。
沒想到那麼繁華遼闊的領地竟然在短短十年裏消失了。
米杜爾也結婚了。那是四千兩百七十七年時的事。
騎士丹加咬牙切齒地瞪着葛斯。
堤格艾德成爲侯爵,被任命爲卡瑟的執政官。蕾莉亞以正妃的身分執掌整個家,並養育孩子。
而領主與其親信強力反對,因此引發戰爭。
對象是哈杜歐魯子爵伊斯特•哈林的麼女絲席亞。她帶來的那羣很會打扮,與鄉下地方毫不相稱的女僕們讓梅濟亞城變得十分光鮮亮麗。
「雖然我娶她爲妻,但從來沒有把她叫進寢室。或許就是因爲這點,讓騎士榭瑪下定了決心也說不定呢。」
銳氣受挫的騎士丹加如今動也不能動。
領主搶了家臣的求婚對象,這個作法實在很粗暴。
榭瑪與絲勒塞埃娜彼此情投意合,雙方的家族也認可兩人的關係。
搞不好所有人的心中都期待我那麼做。
去年當地發生大型地震,引發一場山崩。當他救出幾名被活埋的領民之後,地震再次發生。哥頓爲了保護村民而被岩石壓死。
不行。不能那麼做。
告訴巴爾特此事的是當上新領主的米杜爾•察爾克斯。
他當時可以選擇那樣的路。人活得太過拘束都是出自自身。一個人的心有多寬廣,他的世界就能有多大。
一行人穿過艾古賽拉大領主領地,經由茍薩與特厄裏姆領地南下。
人生中的種種無奈讓巴爾特嘆了口氣。
這麼做需要錢。於是每年的稅賦都不斷提升。
約二十位士兵也蓄勢待發,只要丹加一聲令下就會展開突擊。
巴爾特越來越糊塗了。與其做這麼麻煩的事,何不早點把離婚文件交給領主夫人,順便告知騎士榭瑪呢?
不過,他對葛斯的對待有些讓人在意。
「葛斯閣下,我們家的葡萄酒味道如何?」
葛斯默默晃了晃眼前的杯子以表示他的滿意。
「您不把話說出口,我怎麼知道您的意思呢?」
「米杜爾閣下,葛斯在某場冒險時弄斷舌頭,沒辦法說話啦。」
「原、原來是這樣啊。抱歉得罪了。如果是那樣早點說嘛。」
那種事不會有人特地提出來。他應該觀察一下自己發現啊。
晚餐時對方沒有拿出柯爾柯露杜魯或布蘭清酒,而是端上甜膩的葡萄酒與硬硬的牛肉。看來米杜爾把柯爾柯露杜魯當成庶民的食物或單純的商品。而且他似乎認爲布蘭酒是野蠻人喝的,葡萄酒纔是貴族的飲品。
察爾克斯家有八位騎士出席。
其中四人是巴爾特陪同米杜爾前往庫拉斯庫採買柯爾柯露杜魯時的同行者。其他四人他也曾見過。每一位過去都是受到哥頓提拔,培育成米杜爾親信的青年才俊。現在他們都已經成爲獨當一面的壯年騎士。
除了這八人,聽說另外還有四位騎士目前在外執行任務。
梅濟亞領地的村莊數量和之前一樣,不過人數據說是過去的兩倍。
除此之外,鄰近的兩座城鎮也各自提出希望併入梅濟亞領地的要求。預計不久之後就會讓他們加入。
「哈哈哈。我們這邊有多達十二位的騎士,光是付薪水就很不容易呢。」
但那十二位騎士都是受到哥頓的發掘,在凱涅與尤莉嘉的安排下培育養成的騎士。
而且那兩座城鎮想必也是仰慕哥頓的威德而打算加入梅濟亞領地。
換句話說,察爾克斯家今日的繁榮,是靠着哥頓、凱涅與尤莉嘉的力量所促成。
可是從米杜爾的身上感覺不到他對三人的感謝。
他對葛斯的態度也令人在意。在奪回梅濟亞城的那場戰鬥中,救出並保護米杜爾的人就是葛斯。難道他忘記那份恩情了嗎?
如果還記得,希望他能用更莊重的態度對待葛斯。這也是爲了米杜爾好。
那幾個老頭子老太婆髒兮兮的。味道臭死人。還毫不客氣地大口吃着那些佳餚。
「我還以爲伯父大人已經處死班其。不過令人喫驚的是伯父大人竟然饒恕了班其,還給他房子居住。而班其在伯父大人死後露出獠牙。他唆使家臣,僱用流氓引發叛亂,並且自稱真正的梅濟亞領主。我率領親信勉強擊潰反叛軍,逮住班其將他處死。不過這件事應該在伯父大人那一代就解決纔對。伯父大人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爛好人呢。」
那都是因爲伯父只以那些人的外表判斷他們,將其當成沒有價值,不值得拯救與守護的人。根本沒想到那是因爲受到領主的暴政壓迫,迫不得以纔會變成那樣。實際上,他們纔是應該受到拯救的民衆啊。
現在的梅濟亞相當繁榮。領地越是繁榮,家臣就越容易對待遇與報酬感到不滿。
輸給邊境的嚴峻大自然時,人類的聚落將會滅亡。
「嗯、嗯。你做得很好。」
「可是啊。就算班其•察爾克斯是造反者的兒子,你們畢竟還是同宗同族。只因爲對方未來有可能發起叛亂就取同族之人的性命,這樣不好吧?」
「他說的話聽一半就好。」
得知那些真相後,哥頓伯父心中浮現出希望當初能招待他們更多美食的念頭。
巴爾特像對待小孩般溫柔地撫摸他的背。
一想到這裏,他的心中就對三兄妹湧出恨意。
當然記得。那是哥頓的叔父庫裏多普的兒子。
「那只是結果剛好如此罷了!造反叛亂這種事,不要發生最好。」
7
但當他聽到巴爾特大人邀他們一同用餐時似乎嚇了一跳,覺得沒必要好心到那種程度。
隔天,當巴爾特等人準備出發時,米杜爾帶着妻兒一路把他們送到門外。
「嗯,只能說是這樣吧。」
哥頓伯父剛開始看到那三人時,對他們趕走盜賊的本事很佩服。
「巴爾特大人,您還記得班其•察爾克斯嗎?」
我似乎完全忘記有這麼一回事了。
當領主以錯誤的方式進行統治,陷入怠惰,沉溺於權力與富貴時,城鎮與村莊就會失去他們依靠的支柱。到了那個時候,再繁榮的城鎮也會凋零、滅亡。
有句話是「運用良臣時得心懷感謝」。
──啊啊,哥頓!我纔要羨慕你呢。羨慕那種開朗的說話方式,直率的性格。你的存在不知道提供了多少幫助。你真的是一位了不起的騎士。
「但是,你和親信們也因此累積經驗,變得更加強大。君臣之間深化情誼。看到你們奮鬥的模樣,領民們也加深信賴程度。沒有錯吧?」
「那倒是沒錯。不發生叛亂是再好也不過。人命不是可以隨便犧牲的東西。不過啊,人無法逃離苦難。如果對哥頓留下苦難之種的行爲感到憎恨,那就是搞錯了重點。」
哥頓伯父知道自己曾對他們投以輕蔑的眼神。伯父將這趟旅行當成一趟救濟民衆之旅,自己卻沒有真正地走進民衆之中。
「……伯父大人、哥頓伯父大人是考慮得那麼深,纔會留班其一條命嗎?」
「那有點像在強辯了。那麼我這樣問吧。班其的造反是壞事嗎?」
「嗯。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呢,哥頓讓班其活下來,是爲了留下一種可能性。」
當時我不是什麼美食也沒有招待他們嗎?招待他們享受美食的,不就是巴爾特大人嗎?
「我會說你就試着當成是那麼回事吧。抱持不同的看法,可以改變一件事的意義。哥頓已去世,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老是嚷嚷着如今已不在世上的人當初若是如何,現在就能怎樣,那又有什麼意義?你必須好好做自己,成爲一位強大的領主。那段往事就當成幫助你成長的經驗吧。」
「米杜爾閣下。千萬別忘掉那顆盼望守護領民的心。那顆心會成爲引導你的明燈。」
「這、這是因爲……伯父大人是一位超乎尋常的英雄豪傑啊。」
我也是如此。雖然只和您旅行了一小段時間,那段前往庫拉斯庫的旅程不知道讓我獲得多少成長。不對,要說有所成長未免太過自大。應該說那是一段激發我的願望,讓我渴望成長的旅程。我想成爲能守護人民的領主。想成爲能體察臣民痛苦的領主。自己曾經在三兄妹的墓碑前發下這樣的願望。
巴爾特等人離開梅濟亞領地。
「我做得到嗎?能成爲一個好領主嗎?」
「米杜爾閣下。你的意思是哥頓饒恕班其,接受了他。是因爲他是個爛好人嗎?」
「你想想看。世上有哪個父母會幫孩子撿起眼前路上的每一顆石頭?就算他們想撿,也無法事先清除孩子人生路上所有的絆腳石。而且清除那些石頭也不能說是好事。人必須在被石頭絆倒的過程中成長。從來沒有摔倒過的人怎麼可能勝任領主的職務。你要知道,就算哥頓留下來的東西對你而言是顆絆腳石,那也是爲了幫助你成長。」
「……我還是不太理解您所說的話。但是我會思考看看……巴爾特大人果然是一位如同伯父大人描述的人物呢。」
梅濟亞領地此刻正處於繁華鼎盛的局面,然而在繁榮的背後,也不能否認衰敗已經開始萌芽。
「那麼,換個方式思考吧。哥頓在世的時候,班其並沒有露出敵意。輪到你這一代時,他卻展現出敵意。那不就是因爲你這個領主當得比哥頓還差勁嗎?」
像野人一樣住在山裏,沒有正當職業,也不肯爲世人工作,更沒有繳稅。如果到處都是這種傢伙,領地根本維持不下去。
所以他放棄成爲巴爾特•羅恩的想法。努力以成爲哥頓•察爾克斯爲目標。他做出那樣的決心。與巴爾特大人同行的旅程讓伯父開悟了。
「您知道班其後來回到了梅濟亞領地嗎?」
該怎麼做才能成爲巴爾特大人那樣呢?
但是那些錢靠收稅得來,沒有領民的辛勤工作,就沒有稅收。而爲了讓那些領民能安心工作,努力奉獻犧牲的不就是身爲家臣的騎士們嗎?
若是冷淡對待恩人,將會導致失德。若是失德,人民就會離去。若是人民離去,領地便無法維持下去。
8
──哥頓啊,這樣就可以了吧?
他似乎懷抱那樣的想法。
天空浮現哥頓•察爾克斯的笑容。
「搞錯重點?」
「當然可以。你已經踏出了第一步。」
「在特厄裏姆領地發生的事對伯父大人而言是個重要轉折。他曾經對我如此透漏。」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伯父想起一點。
看到那個畫面,伯父領悟到了。自己做不出這種事,想不到這種作法。自己無法成爲巴爾特•羅恩。
況且即使處於困苦的生活中,他們也沒有喪失遠大的抱負。
「我不懂祖先他們怎麼想啦。但是我認爲那傢伙有造反的可能性。」
他們不是什麼老頭子,而是年紀最大才十八歲的年輕人。
「葛斯大人,請原諒我之前的無禮。下次如果還有機會,懇請您再次來品嚐我們家的葡萄酒。」
晚餐時,巴爾特大人端出一道又一道佳餚。毫不吝惜地使用父母送給他的各種禮物。
「我……我、我一直很不安。自己既沒有哥頓伯父大人那種武功,也不像父親大人或母親大人那樣有才幹。不知道該怎麼恰當地治理逐漸繁榮的梅濟亞領地。只能束手無策地感到不安。但是領主又不能對他人暴露自己的軟弱,也沒有能商量的人。我、我──」
「那就是察爾克斯家族攜手合作維持領地運作的可能性。他大概認爲當祖先們看到那樣的畫面時,應該會感到開心吧。」
「實際上他不就發動叛亂了嗎?那傢伙就是這樣的貨色。而且他的年紀比我大,我也不好拿他怎麼辦。如果伯父大人處死他,就不會發生內亂了。」
但是如果人們能團結起來集合力量,堅強地活下去。那麼即使是小小的村落也不會如此輕易消失。取決滅亡與否的是人心。
巴爾特從來都不知道哥頓竟然有那樣的想法。不過經他這麼一說,那種煩惱確實很有哥頓的風格。
「我不懂上天不上天的。如果以您的那種說法,伯父大人不也因爲製造出班其在自己死後造反的可能性,因此失去天德嗎?」
巴爾特突然想起那些已經消失的城鎮與村莊。
提及身爲家臣的騎士們時,他的說話方式也很讓人在意。有十二位之多的騎士,所以付薪水很不容易的這種話,不應該在本人面前說出口。
說到底這些傢伙之所以過着貧困的生活,就是因爲他們不工作。
「您的意思是要我把班其的事當成很好的學習機會,對此心懷感謝嗎?」
那種說法隱含「我可是付薪水的人」的傲慢態度。
米杜爾哭了。
正因爲如此,當他得知那些人的真實身分時,纔會大受衝擊。
然而巴爾特大人對他們投以溫柔的眼神,招待他們食物,毫不吝惜地將自己擁有的東西分享給對方。
9
「什麼可能性?」
對臣子給予十份恩情,最多隻能得到一份回報。也就是說,若要得到能在危難時刻願意奮不顧身爲領主與領民奉獻的臣子,必須付出百份恩情纔行。
這倒是不知道。哥頓沒提過此事。
用過晚餐後,巴爾特找機會與米杜爾私下談話。
「如果某件事能讓人明顯看出是學習的機會,那就學不到什麼。真正的學習機會應該以困難、悲傷與痛苦的形式出現。當你承受那些事物,渡過難關,纔會在日後回顧時發現──啊啊,那真是一次不錯的學習機會。試着感謝你的伯父爲了你留下班其一命吧。向在叛亂中死去的家臣與領民低頭道歉,告訴他們是因爲你自己的失德才造成叛亂吧。仔細想想要怎麼做,纔不會再次發生同樣的狀況。你的世界將從此開拓出全新的道路。」
巴爾特大人做得到,自己卻做不到。
「當然是壞事啦!造反導致人們失去性命,田地荒廢,還造成大量財物損失!」
他似乎在瀑布的水池邊,看到葛斯大人的宣誓儀式時才找到那個答案。巴爾特大人撤除葛斯大人的舊名,給予他新的名字。用這個方式斬斷拘束葛斯大人的桎梏。
「哦?」
在經歷許多害他們看起來十分蒼老的辛勞之後,終於實現了抱負。
看到那幅畫面的哥頓伯父生氣了。那些食物是特別送給巴爾特大人喫的。他覺得巴爾特大人糟蹋了凱涅與尤莉嘉的美意。
而且他們之所以躲藏在山野間,也是出於正經的原因。那就是幫助窮人的雙親被領主殘忍殺害,導致他們也有性命危險。
不過那個說法不對。應該先心懷感謝地運用臣子,臣子纔會成爲良臣。
「讓底下的人不會造反,這也是一種德業。哥頓讓班其不起歹念,爲自己向上天累積了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