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柴田和志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1.6萬 字
「——那麼明天我來拜訪。不,我纔要謝謝您呢。好。請多多關照。」
與河內禰祈上牀後的第二天,和志通過電話與中心主任設樂約定面談的事宜。日程是在明天,也就是六月二十五日。電話裏,設樂的聲音顯然對此事興致缺缺,不過,好像在同一時間由島也提出了面談的申請,不如就一起談了。
也許,由島也得出了與和志相同的結論。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放心了,但他也有可能與犯人有所勾結,所以還不能掉以輕心。
和志爲了慎重起見,決定準備護身用的武器。在廢棄物處理中心遭到可疑者襲擊時,手邊其實只要有一根球棒就可以與之一戰了。明天也一樣,犯人還有可能想要封住和志的嘴。
正因爲是在停職中,所以和志有着足夠的時間來準備。和志去了常去的商業超市,購買了進口的小刀和油性打火機,以及小型的IC錄音機。和志在雜誌上讀到過,遭到暴徒襲擊時,真正有用的是小型打火機。IC錄音機自不必說,是爲了記錄犯人的口供。小刀是爲了防止最壞的情況發生,如果可以的話他想盡量避免自己不得不揮刀應戰的場面發生。
天空還是那麼陰沉。昨天下了一場暴雨,之後也許是雲想喘口氣,就沒有下過像樣的雨了。
有時太陽從雲縫裏露出臉,側溝裏積存的水在陽光下閃耀着光芒。
「喂,就是你,那邊的小哥哥。」
從背後傳來了氣喘吁吁的女人的聲音。回頭一看,一個似曾相識的女人正跑了過來。揹包裏裝着大量的海報。
「前幾天承蒙您的關照。我是Human Rights的藤川。現在,正在街上張貼動員集會的海報。」
她是幾天前到過和志家的Human Rights Agency的支部局長。自從失去了輿論的支持,抗議活動者們就開始胡亂地貼海報了。他們似乎相信,如果街道上貼滿了海報,自己的主張就會滲入人心。
「有什麼事嗎?我正有急事。」
「那個,關於上次的簽名。小哥哥,我希望你不要說謊。」
「說謊?你在說什麼啊?」
「你是和你的家人一起住的吧,但你卻說你一個人住。」
「……你搞錯了吧,我是一個人住啊。」
「又來了。聽說附近的人看到過,說你有一個長得非常相似的兄弟。」
一股猛烈的寒意竄上了脊樑。
看到一個很像自己的兄弟?
和志沒有家人是事實。但是,如果被問及是否是一個人生活的話,嚴格來說並不是。因爲他在地下室裏非法飼養着克隆人。
「你從籠子裏出來了嗎? 「
「不是的。最、最近的和志大人好像在煩惱什麼,所以我想報答和志大人的恩情。」
話雖如此,首先應該集中精力,明天想辦法洗清自己的嫌疑。阿茶的事以後再考慮吧。和志衝了淋浴中去掉身上的臭味後,躺在沙發上整理了一下思緒。河內的推理是否存在矛盾,在推理時會遭到設樂怎樣的反駁,將這些反覆地思考。和志又重新加深了對那番推理的自信。
當時的和志中,也有因不習慣發貨部的工作而積攢疲勞的原因,覺得在狹窄的房間裏一個人度過的業務非常輕鬆。因爲管理人員沒有來巡視,也沒有監控攝像頭,所以他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坐在從食堂搬來的圓椅上看文庫本。
「別光哭了,真是噁心。看看報紙吧。」
不慌不忙,一如既往的臺詞傳了回來。和志鬆了一口氣。
「你去哪了?」
「儘想些沒用的事。」
那是回到培育部後的第二天早晨。和志依次觀察培養槽,在記錄筆記上寫上「沒有異常」四個字。腦子裏大部分在想的都是讀過的小說的情節。如果出現有問題的克隆時,發現異常也需要十秒左右的時間。
無意中往籠子裏看了一眼,發現斷了的繩子中間有幾個結。和志並不是因爲阿茶掙斷了繩子而感到欣慰,而是因爲他有在努力將斷了的繩子恢復原狀。
「不、不應該是那樣的。我只在地下室裏和那邊的樓梯上稍微移動了一下。相信我吧。」
「回答我的問題!你的右眼也想被燒嗎!」
這次沒有回應。和志把手指放在打火機的壓桿上,慢慢地走下了樓梯。
「你是家畜,你是爲了被我喫掉而生的。你的工作就是喫飯變胖和不要煩我,別再胡思亂想,懂嗎?」
「對,沒錯。」
「對、對不起!我什麼都沒有——」
《克隆技術限制法》原本是禁止個人培養克隆人的。克隆人可以在培養槽中培育到三千克左右,但只有得到厚生省認可的普拉納利亞中心才能購買該裝置。雖然從技術上來說,在沒有培養槽的情況下培養克隆人也是可能的,但不管怎麼說,如果被人發現非法制作克隆人的話,將被處以十年以下徒刑或一千萬日元以下的罰款。
但還是有辦法的。今天下午,預定會有一組新的培養槽和供體體細胞到達。把雙胞胎的克隆中的一個僞裝成是在這個(新的)培養槽中培育的就可以了。這樣,就可以將其僞裝成
從三十一個培養槽中製作出三十一個克隆人的假象
,而現實則是從三十個培養槽中製作出三十一個克隆人的。因爲有一個未使用的培養槽,所以就用多出來的這個製作自己的克隆就好了。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什麼不是啊,你個混蛋。你不但不是人,連當家畜也沒資格了。」
兩個書架之間有五公分左右的空隙,通往地下室的門全露出來了。這是神經質的和志絕對不會犯的錯誤,他不由得呆呆地站在那裏。
「——」
打開地下室的門後,發現阿茶正跪在籠子的前方。籠子的門打開了,斷了的繩子在地上滾動着。
和志回到家後,扭動把手,確認了門被上鎖了。如果在這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裏阿茶逃走了的話,鎖就會一直開着。自己也從沒配過備用鑰匙。和志依次打開了兩個密碼鎖,側着耳朵,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門。
不,阿茶已經夠肥的了。這八個月來一直在養着他,也許乾脆殺了他要更省事些。
突然,這句話在耳邊迴響起來。阿茶看上去雖然很成熟,但智力卻和幼兒一樣。讓他讀莫名其妙的舊小說,不知道他能理解多少。
阿茶伸手取報紙的手臂上,貼滿了圓鼓鼓的身體膨脹着的蝨子。
把他的臉轉過來後,看見了第四個眼球。原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兩張臉貼在了一起——在一個培養槽中,有兩個胎兒漂浮着。
儘管如此,和志能撫養阿茶,其實多虧了幾個偶然的機會幫了他。
一個連外面世界都不瞭解的家畜,爲了和志能做些什麼呢?阿茶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着。
這是時隔了幾天之後的藍天呢?
培養槽是類似鼓式洗衣機那樣的長方體的裝置,是可以完成從供體的體細胞中的細胞核提取,向卵細胞移植,克隆胚胎培養等全自動進行的優秀裝置。順便一提,培養槽的專利好像是在那位富士山博巳大臣還是研究者的時候取得的。克隆胚胎在三天後會變成人的形狀,五天後會變成嬰兒,接着便可將其從培養槽中取出,轉移到鐵籠中。
和志把讀過的小說拋在腦後,繼續遐想着。如果嬰兒成功入手,就讓他大量攝取糧食和成長促進劑,使其發胖到異乎常人的程度。能喫飽烤肉的日子終於又來了。
「腳鐐從什麼時候開始脫落的?」
當天下午,和志以從口中刮出的粘膜體細胞爲基礎,製作了自己的克隆胚胎。克隆細胞順利成長,五天後便成爲了超過三千克的成熟嬰兒。在返回發貨部的前一天,偷偷搬運嬰兒的和志確實很緊張,但是所幸沒有人對和志的行徑感到訝異。這裏的職工都是討厭與他人交往的人,所以即使看到和志膨脹的行李,也沒有人向他打招呼。
「……冷靜下來。」
「詳、詳細情況我並不清楚。」
右手握着剛買來的打火機,慢慢地滑動書架。打開通往地下室的門後,裏面散發出無可與之相比的強烈惡臭。
就算是和志,對喫別人的克隆也有牴觸情緒。即使就這樣培育雙胞胎的胎兒,得到的也只是陌生人的肉。
「別說謊了,你這坨屎!有人在外面看見你了!」
阿茶捂着左眼蹲着。雖然不知道真假,但他連眼睛都被烤焦了,沒有說謊的必要。也許是被藤川擺了一道吧。
「請你告訴我。」
「你聽誰說的?」
「原、原諒我吧。和志大人忘了關籠子的鎖,我不知不覺就……」
「喂,阿茶,你在那裏嗎!」
和志也要反省下自己。因爲採用了鐵籠和腳鐐的雙保險,所以就萬無一失地放心了。忘記鎖上籠子,是因爲過於自信而失策了。不如說在阿茶逃遠之前能夠發現,是不幸中的萬幸。
「不、不是這樣的,和志大人。」
和志不禁回想起了八個月前那個寒冷的早晨。
在去超市的半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裏,阿茶移開了這個書架,跑到外面去了。
也許是時候該讓他嚥氣了。
藤川似乎被和志的氣勢所壓倒,有些怯懦地回答道。
果然阿茶從地下室跑出來了?不,想到自己在地下室裏養了一隻家畜的話,房間裏當然會留有一些臭味。自己想得太多了。
「啊?」
「如果你在此承諾,你的家人也能簽名的話,我就告訴你。」
藤川咯吱咯吱地笑了。
「就、就在剛纔。因爲我看完了你給我的小說,所以在玩擰繩子然後恢復原狀的遊戲,然後繩子就斷了。」
「今天是你第一次從籠子裏出來嗎?」
和志無法抑制臉上的笑意。如果要說還有什麼顧慮的話,估計就是會向其中一個顧客發送其他人的克隆吧。但話雖如此,如果訂貨商品是加工肉的話,看到加熱烹調的肉片時,訂貨者是不可能發現那不是自己的克隆的。即使是未加工肉,送到訂貨者那裏的屍體也會被斬首,因此注意到掉包的可能性也很低。在性別不一致的情況下,也會馬上被注意到有問題;但是不要忘了訂單中男性佔了將近八成,和志確認了下訂單清單後發現,果然兩個訂貨者都是男性。
「——啊這?」
滿腹產業第二普利納利亞中心,管理樓一樓會議室。
和志抑制住想打她臉的衝動,急忙趕回自己的家裏。
在其中一個培養槽裏,漂浮着像鯨魚一樣的大頭胎兒。最初讓他注意到的是裏面培養物的眼睛有些多,像黑豆一樣的眼球,不知爲什麼排列着三個。
「你騙人的吧?是什麼時候在哪裏看到的?」
沒有聲音。取而代之的,只有輕微的腐敗臭味刺激着鼻腔。
話雖如此,但如果因爲他又因爲無聊想出來的話,可真是遭不住。和志把事件發生後攢下來的三天份的報紙給阿茶送過去。
「我只是在籠子裏的話,就什麼也做不了。我喫了和志大人的飯活了下去,卻什麼也幫不了和志大人。總覺得很寂寞啊。所以真的,我想只要能稍微出去的話,就能做點什麼了。」
「——」
「啊,三天前打掃籠子的時候,和志大人忘記上掛鎖了。於是,那個,不知不覺就萌發了出來的想法……」
「現在正好是上午十點。我不打算花太多時間,一個小時內結束吧。」
真是個萬里無雲的晴天——這麼說起來或許有些假,但照亮着街道的陽光和乾燥清爽的空氣真讓人心曠神怡。雖說是梅雨期的間歇,但行人的神色似乎也都因此很有活力。平時吵吵嚷嚷的抗議團體,今天卻讓人感到神清氣爽。
阿茶的聲音顫抖着,把額頭抵在地上。
「我沒想到把你養大,卻你成了個恩怨報仇的混蛋。只是燒了一個眼球就饒了你,已經算是便宜你了。」
和志脫下涼鞋,放輕腳步踏上走廊。環顧了一圈起居室,也沒有阿茶外出的跡象。藤川這個女人,大概只是猜想和志有家人,所以才下的套吧,真是個卑鄙的女人。確認阿茶在地下室之後,趕快忘掉這個愚蠢的女人吧。明天還將面臨與犯人的對決呢。
「可、可不能免費告訴你哦。」
不,這樣好嗎?
冷靜地整理一下情況吧。要重新上掛鎖的話,先要重新考慮固定腳鐐的方法。是在他身上綁上重物呢,還是要準備鎖鏈?
腦子裏彷彿有惡魔在低語着。這不是天賜的好運嗎?如果就這樣順利地進行培養,
從三十個培養槽中就會產生三十一個克隆人
。把這個多餘的那個偷偷帶回去,和志一分錢不付就能得到嬰兒的肉。
無意中看了一眼移動式書架,和志不禁大喫一驚。
和志自言自語着。反正對方是病態肥胖,連走路都困難的家畜人。既然玄關的鎖沒開,他肯定就在這所房子裏。接下來只要抓住他,把他關在籠子裏就行了。
不,即使可以逃出去,也想象不出阿茶在外面的世界滿處跑的樣子。在過去的八個月裏,在籠子裏順從地活着的阿茶,會產生想要逃跑的想法和精力嗎?原本他似乎已經接受了在狹窄的籠子裏結束自己的一生。但是——
烤眼球約十秒之後,和志把阿茶的身體踢進了籠子裏。
阿茶是被戴上腳鐐關在籠子裏的。綁在腳鐐上的繩子拴在籠子後面,籠子本身也安裝了掛鎖。除非有人幫忙,否則他是逃不出來的。
「嗯、嗯,對不起。」
和志推着壓桿點着了火,瞬時間如變聲的嬰兒般的悲鳴響徹了四周。和志用兩腳按住他那抖動的身體,把點火部位推進左眼,阿茶眼瞼的贅肉因而潰爛,溢出的脂肪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你說什麼?」
從眼瞼處流出的液體,沿着因贅肉而扭曲的輪廓而下。
和志一邊凝視着像蜥蜴一樣臉的胎兒,一邊屏住了呼吸。
聚集在這裏的有中心主任設樂,執行董事白樺,木村太郎,由島三紀夫以及和志五人。白樺是事件發生後,爲了調查從滿腹產業總公司派遣來的董事。雖然事先沒有安排沒有木村出席,但好像是由島拜託設樂讓他同席的。木村還是老樣子,身上散發着像除臭劑一樣的柑橘味的香水味。
「嗯,我知道了。我真是個混蛋。」
「啊,我來了。」
「喂,你一個家畜都幹了什麼好事!」
「你逃出籠子了嗎?」
後悔已經衝了淋浴,和志回到了地下室,發現腐敗的臭味中又夾雜了肉燒焦的臭味。阿茶靠在裏面的鐵柵邊抽泣着。
那是他從培育部調到發貨部,剛過了半個月左右的時候。由於有大量訂單進入,培育部人手不足,只過了一週的時間就讓他回到了老工位。交予和志的業務是,在放着培養槽的小房間裏,每隔一小時記錄三十個克隆人的狀態。
——因爲我看完了你給我的小說,所以在玩擰繩子然後恢復原狀的遊戲。
忽然想起小學同學中有一對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從一個受精卵中,產生兩個同卵雙胞胎並不是不自然的現象。這應該是很少見的,從克隆胚胎中產生雙胞胎的情況吧。只要向管理人員好好報告的話,和志就不會被說三道四了。
「好痛,好痛啊。」
和志的計劃從此驚人地如願以償。被關進籠子裏時還是雙手抱膝的阿茶,如今已經變成了超過二百公斤的壯漢。
「——」
「啊啊啊,對不起。原諒我吧。我上了那個樓梯,看了看和志大人的房間,覺得內疚,嗚嗚,然後馬上就回來了。」
真不像話。
抓着阿茶的長髮抬起它的頭來,和志把打火機的點火部位抵着他的臉。阿茶滿是贅肉的腦袋顫抖起來。
設樂瞪着由島和和志,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和志把手伸進工作服的胸前口袋裏,按下了IC錄音機的錄音按鈕。
「我們的調查結果中,沒有什麼特別矚目的。二十二日下午兩點到三點,沒有目擊證人證明有巡邏車,救護車或直升飛機等從倉吉駛向了瓦町方向。在富士山先生的宅邸周圍,也沒有發現用蠟做的人頭之類的東西。
可以說,在二十二日的討論中提出的各種說法都被否定了。」
「那個,可能性並不是零吧?」
爲了不被設樂的威壓氣氛所吞噬,和志插嘴問道。
「只是舉出可能性的話就沒完沒了了,在司法上是以合理性或蓋然性來判斷的。最合理的說法是柴田君,你就是犯人。」
設樂面不改色地說道。自己的主張被否定了的由島,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或許是準備了更有說服力的推理吧。
「今天是聽取你們意見的最後一場討論。我們本來不打算把自己的職工交給警察的,但也不能在富士山先生面前暗中了結,遮掩下去。」
從昨天開始,報紙和週刊雜誌上開始出現事件的報道。應該是富士山做好了公開事件的覺悟吧,即使這會刺激抗議團體的活動。
「柴田君,你之所以來到這裏,是因爲你也聲稱查明瞭真相對吧。」
由島愉快地說着,撥開了短短的金髮。
「是的。」
「那麼,最好由你來說明吧。如果有錯誤,我會訂正你的。」
執行董事白樺露骨地皺起了眉頭。白樺年紀有五十多歲,是個粗眉毛和濃鬍鬚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粗壯男子,彷彿是繩文人穿着工作服坐着一般。
和志咕咚地嚥了口水。 眼前的上司有設樂和白樺兩人,但也不能忘記他們背後還有富士山前大臣。如果不能當場消除嫌疑,和志就很難過回到原來的生活中了。下場會是因恐嚇罪被起訴,甚至有可能會被判刑。
「那麼,請允許我開始陳述。」
和志有意識地提高了嗓門。
「當然,我知道自己不是犯人。另一方面,我也理解除了我以外的人沒有時機能把人頭裝進箱子裏。因此,我探討了怎樣才能讓我以外的人也能把人頭塞進去的可能性。」
正確地說,不是和志,而是河內禰祈看穿的,但他沒有義務解釋到那種程度。
「這裏的重點是時間。 因爲除了我以外的職工沒有時間把人頭撿出來放進箱子裏。首先請讓我重新整理一下時間上的流程。
「這個箱子裏有一封告發信,是以周密的調查爲基礎,指摘了滿腹產業犯下的不容忽視的過失。此後,我打算向法院提交同樣的資料。」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謝謝。而且,犯人必須拿着人頭移動到調度中心,將人頭裝在塑料箱中。僅移動就需要兩三分鐘,但這些都不可能在一點五十五分到兩點五分的十分鐘內進行。但是,正如剛纔所說的那樣,我知道自己不是犯人。現在我整理的時間流程,只能認爲是哪裏隱藏着錯誤。但是峯田先生和富士山前大臣的證言中的時間,都是由多個證言來支撐的。因此,
錯誤的是我作證的時間
。」
「是、是關於那件醜聞的嗎?」
設樂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踢開椅子從會議室衝了出去。白樺也緊隨其後。和志在木村的幫助下站了起來,但渾身戰慄不已,完全沒有要離開房間的樣子。
「我知道了。雖然組織不同,但考慮到你也是爲了同一個未來而活動的同志。這件事交給我吧。」
不禁調整呼吸的藤川把手放在胸前,結果卻發現自己的右手溼了。
Human Rights Agency的成員跑了過來,好像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和志的頭上冒出了冷汗。爲什麼不是設樂,而是受到由島的追問呢?
「……剛剛纔那,那是什麼?」
「我覺得這麼想是很自然。」
自稱是徐島的男子聯繫事務所,是在昨天下午五點多。電話顯示爲匿名號碼,徐島在談話開始時,用強硬的語氣說絕對不要記錄談話的內容。
「昨天聯繫過了,我叫徐島(ジョウジマ)。我把那份資料帶過來了。」
「我、我想這是爲了僞裝成抗議活動者做的,才故意弄壞門的。」
有可能在和徐島握手的時候沾上了某種液體。藤川用手帕擦了擦右手,走進了工廠主樓的用地。
「完全沒有。所有的職工都在進行了採訪調查。」
「醜聞是指?」
「千代子,剛纔那是誰?我不喜歡那種可怕的人。」
「什麼?」
「也就是說,我不是犯人嗎?」
徐島這樣說着,把右手提着的鋁合金箱子拿出來了。
也說不定和我一樣手錶掉了。 不管怎麼說,我想是爲了消除某些痕跡而闖入中心的。」
看向地上的箱子的一瞬間,藤川的頭便被
火柱
吞噬了。
「原來如此。但是,前幾天據你說,廢棄物處理中心的垃圾堆處也設置了監視攝像機。即使是通過撥快時鐘,在沒有人來的時間裏回收了人頭,也會被監控攝像頭拍到,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如果中心主任帶走了人頭,肯定會被認爲是可疑者的。」
「是的,設樂先生不是犯人。很遺憾,柴田君的推理不能說明事件的全貌。」
二十二日深夜,柴田君在廢棄物處理中心發現了可疑者。雖然被鐵棒打了對柴田君來說是一場災難,但實際上對犯人來說,這也是無法挽回的失敗。柴田君在這時——」
第二天再把掛鐘的時間恢復原狀,把手錶還給我,誰也不會起疑。但是反過來說,只有知道我丟了手錶,也就是在管理樓走廊裏撿到手錶的你才能犯罪。」
徐島伸出了右手致謝,藤川用力的握住了。
「哎呀,這太失禮了。我是Human Rights Agency的倉吉支部局長,我叫藤川千代子。」
「我想以後大概不會再見到你了,我衷心表示感謝。」
沒有人有異議。峯田訪問調度中心的時間應該是由同事的駕駛員確認過的,峯田和富士山的證言也一致,到達瓦町的時間也是如此。
「反對普拉納利亞中心」的口號已經響徹了滿腹產業第二普拉納利亞中心正面的廣場。戴着不合季節的毛線針織帽,像護士一樣戴着大口罩的中等身材的男子,正站在藤川千代子的正後方。
由島撥開金髮,得意地笑了起來。
「也不自然啊。誰也沒想到你會侵入管理樓的保安室。因而對於可疑者來說,侵入廢棄物處理中心被人發現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那樣的話,就不用假裝是外人犯罪,偷偷地入侵後再偷偷地出去就行了,因爲監控錄像也不會記錄下來的。」
「啊,是工廠的主樓嗎?那些大人物可是在北側的管理樓裏。」
「……是不是因爲對自己不利,你才推翻了自己的證言呢?」
「您、您是初次參加的人嗎?」
「犯人爲了回收人頭,在同一天的下午兩點前到訪了廢棄物處理中心。當時可能是丟了什麼東西,又或許是在不自然的位置上留下了指紋。
插嘴的是由島。
「明白。大家即使只舉出事件的細枝末節反覆推測,也無法查明該事件的真相。犯人把裝了人頭的箱子寄給富士山前大臣,到底想要得到什麼呢?爲什麼可疑者非得在深夜闖入廢棄物處理中心?爲什麼可憐的柴田要被逼得走投無路呢?如果我們能合理地解釋這些大方向的問題,犯人的行動也就很清楚了。
窗外突然「咚」地一聲,響起了轟鳴的爆炸聲。
然後到了出事的二十二日。我不知道工作場所的時鐘撥快了,時鐘指的是一點五十五分的時間——實際上是一點五十分,我把人頭搬到了廢棄物處理中心;時鐘指的是兩點的時間——實際上是一點五十五分——我把箱子搬到了調度中心。在負責未加工肉的職工中,雖然也許也有人注意到了掛鐘變快了,但並沒有將其告知同事吧。
「爲什麼我非要做這種讓富士山先生討厭的事呢?」
藤川話畢,男人也深深地低下了頭。
「考慮到除了我以外的人是犯人的話,果然時間上存在着瓶頸。犯人在我離開廢棄物處理中心後,在發貨部的職工接連經過的情況下,必須從一百多個人頭中找出那一個。設樂先生,有這樣可疑人物的目擊證詞嗎?」
聽完自己的領導說完要注意野蠻的職工後,幸子便目送着藤川前往工廠去了。
「謝謝。那麼,請把這個箱子拿到第二普拉納利亞中心主樓的入口處,交給附近的職工。」
犯人爲了製造將人頭裝進箱子裏的時間,把發貨部工作場所的掛鐘撥快了。做出這種手腳的,只有知道我丟了表的人。撿到我手錶的設樂,犯人除了你沒有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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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自己落入了犯人的陷阱,所以弄錯了時間。一般情況下,我一個小時可以裝十具左右的屍體。當然,屍體的量和大小每天都不一樣,所以不能一概而論。但是,出問題的二十二日,不知爲什麼,上午只能處理八具屍體,下午也只能處理九具屍體。我以爲只是因爲自己有了點壓力,身體狀況不太好,其實這纔是犯人所設的陷阱。各位聽好了,這不是因爲我的狀態不好,而是
在不知不覺中作業時間被縮短了
。
「那我可要聽聽你的推理。」
設樂的話裏沒有諷刺的意味。
藤川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微微屏住了呼吸。
「因爲沒有動機,所以不是犯人,這是狡辯罷了。我也沒有動機,你們不是把我當犯人對待了嗎?也許你與普拉納利亞中心的抗議活動者們暗中勾結,也可能是想要找個機會與富士山博巳先生這位原代議士斷絕關係。」
「怎麼回事?」
「柴田君,我們也走吧。」
「是從昨天開始報道的,富士山前大臣的家中送去了可怕異物的事件。」
我把人頭搬到廢棄物處理中心是在兩點前,大概是一點五十五分左右。然後,把包裝好的塑料箱運到調度中心則正好是兩點左右。約五分鐘後,在兩點五分時駕駛員峯田先生到了調度中心,將箱子裝進了卡車上。峯田先生從調度中心出發是在兩點十五分左右,到達瓦町的富士山前大臣的宅邸時,已經過了三點。大約是在四十五分鐘內到達的,但一般需要一個小時左右的距離,所以這是很快的速度了。在那之後,前大臣將箱子搬到獨間裏,在三點半左右開封,發現了人頭和恐嚇信。到目前爲止沒有問題吧。」
恐嚇信自不必說,應該是事先準備好的吧。
「對不起,徐島先生您隸屬什麼團體?」
幸子兩手捂着嘴,咯吱咯吱地笑了起來。
脊樑彷彿凍僵了。
「沒事的,我很清楚柴田君不是犯人。正如前幾天所說的那樣,最後揭開真相的是我。」
大量的液體和A4尺寸的紙飛散出來,弄得藤川像溼老鼠一樣。強烈的油臭味刺激着鼻腔。
捲起窗戶的百葉窗,衆人發現工廠裏已經開始冒出了黑煙。
「請務必送到工廠主樓的入口處,就在發貨部的工作場所附近。不需要直接交給管理部門的人員。麻煩你了。」
「您是Human Rights Agency的藤川小姐吧?」
「真是一個難以信服的解釋」
設樂的語調很冷淡,和志產生了一種被針刺了的恐懼感。
「我稍微去一下工廠。大家就交給你了。」
「怎麼了嗎?」
徐島再次深深地低下了頭,返回「第二普拉納利亞中心前」站。
設樂再次說出了同樣的話。
「柴田君,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二十一日的工作結束後,你進入了沒有人的工作場所,把掛鐘的時間稍微撥快了一點。雖然不知道你調了多少,但最多就五分鐘左右吧。雖說會被監控攝像頭拍到,但只要堂堂正正地做的話就沒有什麼可疑的了,因爲看起來就像是在糾正時間。即使撥快時鐘的事被發現了,只要辯解說是故意把時間提前,以免作業延遲就可以了。
「不,除了我丈夫以外的男人,我都不擅長和他們交流。」
「按順序說明吧。本來你原先的犯罪時間預定在二十一日上午,就是發現我丟了手錶的時候。普拉納利亞中心的職工,別說在工作中,就連休息時間裏也幾乎沒有相互交談。如果把發貨部的鐘撥快的話,丟了手錶的我就只能以此判斷時間了。有沒有辦法利用這個環境,讓我頂罪呢?你絞盡腦汁得出了答案。
「我隸屬於總部設在德國的一個人權保護團體,恐怕藤川小姐也聽說過吧。但是,這件事是我個人的行動,與組織無關。」
設樂不是犯人嗎?
用大口罩遮住臉,是普拉納利亞中心抗議活動者之間衆所周知的習慣。
從箱子裏溢出來的液體,眼看着灑滿了整個地面。
「小幸,沒什麼可怕的。那個人其實很好的,你可不能只憑外表來判斷別人。」
「真是一個難以信服的解釋啊。」
「正如昨天所說的那樣,我想把放入這個箱子裏的資料送到第二普拉納利亞中心。」
「如果說設樂先生是犯人的話,那麼二十二日晚上襲擊你的可疑者,也是設樂嗎?」
「爲了便於理解說明,我說是設樂先生回收了人頭,但我也沒有不認爲實際上設樂先生本人會參與了犯罪。設樂先生是中心主任,所以就像命令我跟蹤由島先生一樣,可以任意命令職工執行這個絕密任務。或者,檢查監視攝像機的管理部職工,從一開始就和設樂先生串通好了。」
「那麼,設樂先生在深夜的廢棄物處理中心做什麼呢?」
在說完之前,鋁合金箱子破裂開來。
「啊,如果說沒有關聯的話,那就是在說謊了。只是,請理解爲這與更大的事件有關。別說是滿腹產業,這是連全國普拉納利亞中心的存續都能被動搖的告發信。很遺憾不能在這裏講明。而現在向法院提交的這封告發信這件事,估計已經瞞不住了,我估計他們也會有對策的。」
雖說被久違的太陽照射着,但現在並不是易出汗的天氣。無意中把鼻子湊近聞了聞,進入鼻中的是類似於加油站的臭味。
「不不不。把普拉納利亞中心逼到廢止的地步,是我們共同的夢想。老實說,我有點興奮。」「夢想嗎?我確實覺得可以做個好夢了。」
這太荒謬了。設樂也不是犯人嗎?那樣的話,可能是犯人的人,不就只有和志了嗎?
「沒什麼。別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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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話,犯人就可以從容地找出人頭,並將其搬到調度中心。你可以在很多發貨部的職工在來扔掉人頭之前回收人頭,在調度司機聚集之前將人頭塞進塑料箱中。
設樂露出了非常假的笑容。
設樂完全沒有動搖。
「原來如此,但是我認爲這裏有一個決定性的矛盾。無論是單人犯罪還是多人犯罪,
如果包括設樂在內的管理部的人是犯人的話,那麼在闖入廢棄物處理中心時就沒有必要破壞大門
。」
「應該是……有東西爆炸了吧。」
由島嚴肅地打着官腔。
「那、快跑吧。」
「不。我要去看現場。柴田君想逃跑的話,請自便。」
由島也輕快地跑了起來。
「請等一下。結果犯人到底是誰啊?」
「還用說嘛,只有一個人能做到啊。」
從房間裏奔出來的由島,聲音十分響亮。畢竟他是個會開心地看着庭園燃燒掉的傢伙,所以現在的他肯定是心潮澎湃吧。
「怎麼回事啊。」
撇下木村,和志也離開了會議室。
位於普拉納利亞中心主樓西側的出入口,已經被巨大的火焰束所吞沒。滾燙的黑煙被風吹着,席捲了建築物。火災報警器尖銳的鈴聲似乎響徹鼓膜。
「呼叫消防隊!快點!」
這是設樂的聲音嗎?
伴隨着悲鳴聲,有職工從火柱中衝了出來。衣服脫得一乾二淨,光着上半身倒在了砂石路上。
「你、你還好嗎!」
用煤煙把臉燻黑的白樺,滾着似的撲向了那個男人。
「是他們乾的!我看到了!是炸彈恐怖襲擊!」
男人如被惡魔附身般地叫喊着。在他所指的地方,抗議活動者們正呆呆地凝視着火焰。
「他們是恐怖分子!這是自殺性爆炸恐怖襲擊!這是戰爭!」
「是你們乾的嗎!」
從側面玻璃上的裂縫中,飄來了肉焦了的味道。
他在說些什麼?所謂的看熱鬧,不就是從沒有災厄的對岸隔岸觀火嗎?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變成烤丸子,怎麼可能對別人遭受焚燒之苦的事滿不在乎地旁觀呢。
「知、知道了。」
「真危險啊,我只是碰巧救了你。這個視野不好,弄不好把你碾了也不足爲奇。」
和志歪過頭去,破碎的前鏡上映出了Cooper的車身,應該是設樂的愛車吧。把視線再往上移一些,看到了熟悉的布制帽子。坐在駕駛席上的人,和在垃圾堆裏遇到的可疑者戴着同樣的頭套。
由島厲聲問道,朝這邊看了過來。
「柴田君,這邊!」
「別開玩笑了。你不是在救我嗎?」
「……救、救救我吧」
被無數飛舞的火柱包圍着,白色的輕型貨車停了下來。在擋風玻璃的幾米遠的地方,有許多全裸的克隆人正被關在籠子裏,無數的磚瓦掉落了下來。被燒灼的克隆人們,拼命地從鐵蒸籠的縫隙中伸出手臂,發出毫無意義的呻吟。
「你說什麼?」
「我應該說過,在成爲偵探之前,我首先是個看熱鬧的。我對於被捲入事件或事故中可一直是躍躍欲試的。」
伴隨着劇烈的碰撞聲,副駕駛座彈了起來。
亂蓬蓬的金髮青年在和志眼中光芒四射。打開門後,他滾到副駕駛座上。與咳嗽不止的和志相反,由島悠然自得地握着方向盤。
由島打開駕駛席一側的門,縱身一躍進入了翻滾的火海之中。熱浪湧入了副駕駛座,和志感到呼吸困難。由島站在引擎蓋前,隔着鐵柵與克隆人對峙着。
坐在駕駛席上的由島張開雙手問道。
和志語氣很強硬,雙目也瞪着由島的側臉。
由島沉着地拉着操縱桿。
在籠子裏,身上被引燃、喘不過氣來的巨漢們,一個接一個地捂着喉嚨向後倒下,頭上留着的長長黑髮也被火焰所吞噬。由島雙手合十致意,然後轉身回到了貨車前。
彷彿正面撞上了新幹線一般,發出了可怕的轟鳴聲。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快感,但確實很興奮。因爲在人類的歷史中,只有我和你看到了這樣的情景。我還真想向尼爾·阿姆斯特朗(注:即登月第一人)炫耀一下。」
即使想抬起頭往前走,也不知道該逃到哪裏去。低頭髮現鞋着火了,急急忙忙地把它脫掉。
「只有一個出口能用。請各位保持冷靜,沉着避難。」
「……逃?我可不會逃跑。」
和志拼命地深呼吸,設法調整氣息。
擋風玻璃被火焰包圍着。
在不到一米的地方,可疑者正在檢查由島已經粉碎了的軀幹。和志拼命地想要屏住呼吸,但由於灼熱和缺氧,呼吸卻事與願違地越來越凌亂。
由島的嘴脣,看起來像是在這樣地低語着。
火勢絲毫沒有減弱,已經把培育部吞噬了一半左右。其中有大量的克隆人,他們身上病態般的贅肉與脂肪,現在都成爲了不可或缺的燃料。
如同在濁流中背道而馳一般,火星從窗外紛紛飄過。火勢中黑煙的氣勢越來越盛了。
「你在幹什麼?這樣下去的話,會衝進火裏的!」
「那麼,我們該回去了吧?——」
有什麼東西從後面撞到了停着的輕型貨車。應該是由於這次碰撞,和志從座位上被甩飛出去,像撞球一樣前進的輕型貨車將由島壓壞了吧。
一睜眼就淚流滿面,喉嚨痛得咳嗽不止。他是隻要聞到煙霧就會咽喉痛的體質。即使調整呼吸而按住胸口,呼吸也越來越困難。
即使是移動動物園的主人,也沒有見過在一個地方堆積這麼多籠子的情景吧。籠子裏的大部分是胖乎乎的男人們,其中也有幼小的孩子和滿是脂肪的女性。大家都在狹窄的籠子裏,被烈火焚身,在生死的境界線上高呼着臨終的絕叫。他們中的許多人做出拼命撓脖子的動作。
和志站了起來,一溜煙地跑了出去。可疑者沒有追上來的跡象,克隆人們的喘息聲也越來越遠。和志回頭看了一眼,在紛亂的煙霧中,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由島的屍體。
「不會有事的。在緊要關頭逃走就好了。我還沒有指出陷害你的真兇呢。比起這個——」
設樂勸告上司的聲音強而有力。伴隨着轟鳴的爆炸聲,火星已經落到了和志的鼻尖上。
「你想死嗎?那樣的話你還算什麼偵探!」
用堅硬的鞋底踩着倒下的和志的胸膛,可疑者放下鋸子,將刃對準了喉頭。心臟瘋狂地跳動着。已經沒救了,和志閉上了眼睛——
由島的聲音微微顫抖。凝視着他的側臉的和志清楚地知道,這種顫抖是由於開心而造成的。
一輛白色的輕型貨車衝破了後方的煙幕奔了過來,一名金髮男子從窗戶探出頭來。
就是那個傢伙。
「我、我知道了。」
「快逃吧。」
突然,被人從後面抓住了胳膊。
「罪惡感,還是無力感?興奮,還是解放感呢?」
他頭也不回,朝着倒塌的牆壁縫隙跑去。果然能聽到消防車的警報聲,援助之手就近在眼前了。不管怎麼用力呼吸也不甚順暢,真是有些讓人鬱悶。
和志在猛烈的火焰和煙霧中,連方向都分不清,一個勁兒地跑着。由島那癡狂的笑容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腦海裏。對於一直希望被捲入事件的男人來說,那是令他滿意的死法嗎?
設法重整姿勢,環顧四周後不免十分驚愕。
什麼都別想了,逃吧——
「回到管理樓去,播放業務廣播。說國道一側的出入口不能通過,請從停車場附近的通用口避難。」
這時,和志突然隱隱約約地聽到消防車的警報聲,不由得馬上清醒了過來。
設樂指示的通用口,位於穿過培育部工作場所的深處。這是到今年四月爲止,堆積着使用完畢的培養槽、原本處於封鎖狀態的地方。因爲那裏曾發生過被倉吉消防局指出違反消防法,所有培養槽都被拆除的騷動。據說,掌握這一情報的抗議活動團體差點向媒體曝光這件事,所幸設樂設法強行隱瞞了事實。而那個通用口現在卻成了一百四十名職工的命脈。
「柴田君,你有空嗎!」
這麼說來,沒有發現由島的身影。他是不是在某個高處在觀賞這一切呢?我相信,無論他多麼充滿好奇心,也不會是那種會跳入火焰漩渦的笨蛋。
大概是戴着的鐵項圈發出熱量,燒灼了皮膚吧。
「柴田君,你對這副情景有什麼看法?」
沒有時間猶豫了,只能逃了。
Cooper的門開了,和志鑽進了副駕駛座的下方。那個可疑者也是從倒塌的牆壁縫隙進入工廠的嗎?和志慢慢抬起頭來,可疑者身穿消防員般的防火服,背上揹着氧氣呼吸器。
不管怎麼說,在由島三紀夫去世的今天,自己已經沒有朋友了。他就像在籠子裏等待死亡的克隆人一樣,無論多麼大聲呼喊,也不會有人伸出援手了。
「我要去通用口。你留在這裏,照顧逃出去的人。好嗎!」
「很遺憾,讓他們逃走沒有什麼意義。
即使能從籠子裏出來,克隆人們也沒有容身之處吧。 因爲人類社會所構築的牢籠比這個要麻煩的多了
。」
「白樺先生,搶救人命爲先。」
「——!」
好不容易抬起頭來,只見在隔着擋風玻璃的眼前,由島沾滿鮮血的臉映入眼簾。一隻眼球像玩具一樣飛了出來,嘴脣卻還在微微顫抖着。他好像被夾在了引擎蓋和鐵籠之間,胸部以下慘不忍睹地被壓扁了。
「那你爲什麼帶我來?我可沒有這種奇葩愛好。」
這是什麼情況?因爲太沒有現實感,所以感覺像是在看一場無聊的演出。自己的眼前,有人在拼命地砍掉克隆人的頭顱。周密地準備好工具,砍下即使放任不管也會死去的克隆人頭,這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這裏是普拉納利亞中心的核心,培育部。輕型貨車要想穿到這裏,就必須從無數散落的瓦礫縫隙之間,突破層層火焰前進。職工們好像已經逃走了,沒有看到同事的身影。
伴隨着一聲沉悶的呻吟,溫熱的液體浸溼了和志的臉。他提心吊膽地睜開了眼睛,發現可疑者像醉漢一樣失去了平衡。由島的雙臂纏在可疑者的右腳上,他滿面笑容,肚子裏露出像毛毛蟲一樣的腸子。
這時,熊熊燃燒沖天的火焰,彷彿發生了異變一般突然逼近了眼前。燒焦空氣的熱風席捲着身體。和志違背了和設樂的約定,向國道的方向逃跑了。
「——」
「在這樣的地方還能有快感,你丫還真是個變態。」
可疑者像是在尋找下一個獵物一樣,望着堆積起來的鐵籠。他似乎沒有回頭看的意思。如果從副駕駛座側的門逃跑的話,應該還是有機會的吧。與其就這樣在汽車的一角被燒死,還不如全身受重傷地苟活下去。
和志折回白樺來時的路。火焰越來越大,已經吞噬了加工部正逼向處理部。
隱隱約約地聽到了這樣的抱怨聲。好像是在哪裏聽到過的聲音,但自己完全不知道那是誰。可疑者回到Cooper上,兩手拂去吹來的黑煙,從後座上拿出了什麼東西。從四周的鐵籠裏傳來了克隆人們的悲鳴,和志反射性地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可疑者默不作聲地關上門,依次往籠子裏看了過去。他是在找什麼嗎?只見他戴着手套的右手上,還握着一把雙刃鋸和一把長柄的切金剪刀。
爲了方便餵食,籠子的鑰匙就放在一旁。要幫助被火海所困的克隆人並不是一件難事。
冷汗從脖子上流了下來。雖然火焰在眼前盤旋着,但可疑者的行動卻很鎮定。他在一個籠子前突然停下腳步,用左手打開鎖,粗暴地拉出了克隆人巨大的身軀。被選中的克隆人全身的皮膚都是紅腫的,但好像還有呼吸。可疑者用腳後跟抵住克隆的側頭部,將鋸子貼在他的脖子上,毫不猶豫地下了死手。只見混有脂肪的血沫向周圍四濺開來。
大地像發生了直下型地震一樣搖曳着,和志不禁倒在地上。黑煙眼看着把視野全都遮蓋住了。
轉眼間,四周就被火炎和黑煙吞噬了,連太陽也被煙霧遮住了,不知道該朝着哪個方向前進。
雖然不覺得會有職工會從火柱深處逃出來,但大概還是要考慮到萬一的可能性吧。設樂在滾滾濃煙中大步流星地趕着路。在視野的另一角,抗議活動者們抱團在一起哭泣着。
爲什麼像傻瓜一樣躲在這種地方?眼前破敗不堪的由島已經沒救了,這個可疑者也不會像由島那樣幫助自己。自己已經沒有可依靠的對象了。
「好!」
「你、你打算讓幫他們逃走嗎?」
「我從一開始就打算這樣做。」
「你覺得這樣死了也可以嗎?」
——柴田君,快跑。
可疑者又換上了切金剪刀,把刀刃咕嘟咕嘟地塞進了脖子的斷面,那裏旋即像泉水一樣湧出了鮮血。那人彎下腰用力,啪的一聲便切斷了身下「屍體」的頸椎骨,然後用右手把頭髮拽了起來,把人頭從軀幹上分離了下來。脫離本體的頭顱就像破裂的自來水管一樣,不斷地噴湧着鮮血。每天都會斬首克隆人的和志,也是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斬斷人頭。也許是因爲心臟還在跳動,出血量和陣勢和處理死屍大不相同。
和志仰望着看不見的天空。
「你好像誤解了。我並不喜歡你,也不恨你。只是出於好奇才採取了行動。幫助被煙吞沒的你也是偶然的,除此之外別無所圖。」
「上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爲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一直不斷地跑下去。
「……多謝,得救了。」
「唔」
和志的身體懸浮在空中,頭撞進了擋風玻璃。口中擴散着鐵鏽的味道。
回頭一看,戴着頭套的可疑者正在揮舞着鋸子。和志嘶啞的喉嚨裏卻緊張得發不出聲音,走投無路地踉踉蹌蹌地向後退着時,沾滿鮮血的刀刃突然在眼前劃破了空氣。
「真沒辦法。」
「本來就是偶然發現順手救了你,你說的也太過分了吧。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就下車吧。」
和志伸出胳膊打開門鎖,一鼓作氣跑出了車外。
伴隨着轟鳴聲,工廠的牆面慢慢崩塌。蜂鳴和烈火聲中夾雜着無數人的呻吟聲。沒學過說話而成長爲大人的克隆人們,正發出充滿絕望的吶喊。在冒出黑色煙霧的漩渦中,克隆人的地獄圖正在不斷地延展開來,那就是所謂的阿鼻叫喚吧。(注:阿鼻叫喚,梵語指陷入阿鼻地獄後的呼叫聲。比喻非常悲慘、呼喚求救的聲音。)
「你好像誤解了,我並不是偵探。不,你認爲我是偵探是你的自由——」
「有、有。」
由島用力踩了一腳油門,和志的身體陷進了座位。
也許連思考也都沒有了意義。
在洗刷這種迷霧般的懷疑之前,躲起來是唯一的出路。
轟隆的爆炸聲和灼熱的火焰,正是在和志面前蔓延的絕望本體。
「開什麼玩笑。」
自己可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和志奮力地疾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