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柴田和志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3784 字
「真讓人喫驚,這邏輯真是無可挑剔,你認爲富士山大臣纔是真兇?」
坐在牀邊的刑事說出尖酸刻薄的話語,他臉上厚重的黑眼圈默默地流露出積壓的疲憊與怒氣。名叫細美的魁梧刑事,看來覺得這些根本不值得留意,隨手便將筆記本收進了胸前。
這是仙台市鄰近地區重要的大學醫院其中一間病房。
和志躺在冰冷的病牀上,身邊纏繞着各式各樣的管線與醫療器材。他的臉被繃帶緊密包裹,連視野都變得異常狹窄。透過拉門上那層霧面玻璃,隱約能瞥見一位身着深藍制服的警衛的背影,大概是爲了防止嫌犯從這間房逃脫,故而嚴陣以待。細美刑警緩緩坐起身來,粗重的氣息中俯視着和志的臉孔,而被固定在牀上的他,也只能躺着回望。
「不好意思,但你該認輸了。」
「什麼?」
細美誇張地皺了皺眉頭。
「請你馬上逮捕富士山,如果你真的是警視廳那些厲害的刑警,早就該知道我根本不是犯案者了。」
「喂,你以爲那麼厲害的刑警會被那種胡說牽着鼻子走嗎?你的推理倒也有點意思,反正我當時也在處理野田議員的案子,要是能合力破案,真的是美事一樁。不過,你那假設漏洞太多,讓人無法忽視。」
「什麼?漏洞?」
和志覺得柴寶的推理完全無可挑剔,根據他那清晰有力的論證,所有案件中的疑點全都迎刃而解。
「難道非得有人說明,你才能懂嗎?」
「我是真的不懂。」
「就富士山前大臣而言,他絕對不會有炸燬渦蟲研究中心的動機。」
「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他爲了殺掉那些看穿他視力不佳的員工,真的是走投無路,纔不得已使出那麼狠的手段。」
「那理論根本站不住腳。就算勉強接受,也只能先假設富士山前大臣還沒發現大家都已經開始使用正門,而他竟還以爲只要在西側出口縱火,就能把所有職員滅口。依你那套推論,富士山前大臣聽到你那句『喂,木村!』之後,肯定就認爲視力問題已經曝光。不過,能證明這些事真的發生過的只有你一個人而已。」
「不過,廢棄物處理中心門口被破壞這事確實發生過,肯定曾有人闖進去。」
「那麼,誤會的根源就在於你竟說出『喂,木村!』這句話。你怎麼會脫口而出這樣的話呢?你明明說在走廊上聞到了柑橘的香味,可實際上潛入的不是富士山大臣嗎?那又怎會有柑橘氣味呢?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和志頓時噤若寒蟬,只能默默回望細美銳利的眼神。當時,他聞到一股混合着柑橘香氣的甜味,卻始終說不清究竟隱藏了什麼緣由。看來,即便是柴寶也刻意避開這個話題。
「確實讓人搞不懂,但我這推論背後,可是有着紮實的根據!」
「你們不是一直在交往嗎?那位用『河內祈』當藝名的外送茶,我記得她本名好像是……」
和志愣住了。
「他會想到那個妙招,全因一個叫由島的男子走進會客室時,揹着正好能放下蠟像頭顱的揹包。話說回來,要是富士山前大臣眼力真的那麼差,不僅分不清揹包的輪廓,連它正被人揹着也看不見吧?」
「不是,纔沒有交往過。」
「總之,先檢查一下富士山的視力,只有這樣才能搞清楚一切。」
「河內祈並不是外送茶。」
細美露出調侃的笑容,不慌不忙地站起來,輕輕打開窗戶留下一條縫。
野田議員被拖上屋頂後,就從他入住的九○一號房正上方那根扶手上被推下來,就像是從九○一號房的陽臺跌落下去一樣。這招只差幾公尺就可能全盤崩壞,眼力不佳的人根本做不到。再者,犯人還從屍體的衣服上找到旅館的鑰匙,特意把通往九○一號房陽臺的門留着沒鎖,全都是爲了裝成自殺。可是,野田議員的屍體從頭到腳都亂七八糟,要從這樣的衣服上找出一把小鑰匙,可不是一個視力不佳的人能搞定的。難不成你要說,富士山前大臣是一邊摸着屍體一邊找鑰匙?」
細美帶着一副裝傻的語氣說。
也許是因爲和志不知怎的闖進了另一個世界,而在那邊,他女朋友竟然在做上門性服務……這樣一來,眼前這荒謬到極點的情形就似乎有了個解釋,更離奇的是,在哪個時刻,和志也變成了兇狠的恐怖分子。
「真固執啊!你知道嗎?富士山前大臣不是早就從由島那邊搶走揹包了嗎?你竟然真以爲視力不佳的人也能做得出這種事?」
「……你這麼說,好像真有什麼根據。」
細美忽然開口說道。
「……外送茶?你到底在講什麼啊?」
細美說話時一點都不急躁,彷彿內心早已認定和志就是犯人。
砰的一聲響起,心臟不由自主地劇烈跳動。
「多的是,想想你剛纔自己說的,你們被叫去富士山大臣府邸那天,不就是二十二號嗎?當天,富士山大臣還提到過用蠟像表演轉移戲法,對吧?」
的確,他過去曾交往過不少風塵女子,甚至有人直接給他聯絡方式,讓他能不透過店家而見面,但河內卻完全不是那類人。
———你的髮色真糟糕,亮到讓我無法直視。
細美滿臉無奈地捏了一下眉心,隨後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就算把柴寶這件事告訴刑警,也只會讓法官念出更多罪狀,對和志毫無好處。既然死刑無法逃脫,不然就想辦法拖延審判進程吧。
「你真煩人。好啦,就跟你說個內幕,按照你的說法,殺害野田議員的人就是富士山前大臣。但事實上,殺害野田的犯人還費心地將一切僞裝成自殺。
「隨便你怎麼說。」
細美的話就像一股混濁泥水灌進腦袋,攪得思緒一團亂麻。當時富士山的舉動,絕不像弱視者那樣步履蹣跚,反而敏捷得令人難以置信。不過,既然富士山根本就不是弱視,那柴寶的推論也就全面瓦解了。
真是可惜啊。
「那麼,在燃燒着的渦蟲研究中心,被你親眼目睹的斬首又會怎樣收場?視力不好的富士山,怎麼可能駕着跑車衝進熊熊燃燒的工廠胡鬧!」
每當提起由島這個名字,細美的神情就不由自主地變得緊繃,彷彿正在努力剋制內心的不安,連頸後都冒出讓人覺得心神不定的汗珠。
「夠了!要不然我請富士山前大臣過來這邊,跟你猜拳定輸贏怎麼樣?你的推理根本站不住腳。」
對和志來說,那已成了無法抗拒的現實。
「富士山視力不佳這件事絕對無庸置疑,我的推理確實絕大部分依賴於我親眼所見。不過,如果說二十二日夜晚在廢棄物處理中心,我碰到的可疑人物所展現的怪異舉動根本不是事實,那我就不可能發現富士山的視力問題。換句話說,正是因爲他患有弱視,才證明了我的目擊證言絕非無的放矢。」
就在這時,眼簾內浮現出一個畫面。
富士山的視力絕對不正常,這應該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但從細美的舉止裏可以感受到那種成熟而堅定的自信,就像成年人能糾正孩子天真的誤解一樣。
「不是我!犯案者是富士山!連野田議員也是他殺的,而且那傢伙的視力真的不好……」
「不是,你聽我說,那個樂團只是暫時停止活動而已,根本沒引退啊!我以前交往過的河內祈,其實是一位音樂家。」
柴寶那套針對富士山犯案的說辭漏洞一大堆,和志也知道,但問題是,到底又是誰把渦蟲研究中心搞得滿城風雨,還設下圈套將和志栽贓成犯人?就像在操縱傀儡似的,暗中左右這整樁案子的人究竟又是誰?更何況柴寶,那個聰明的複製人,原本就該早看出富士山其實眼力沒問題,根本不符合犯人的條件。可以建構出如此複雜理論的大師,絕不會提出這種站不住腳的推理,換句話說,柴寶是故意放出假推理,好讓和志自己跳進陷阱。
「嗯,你說得沒錯……」
這個男人到底在講什麼?聽他說話總讓人覺得像是在聽外語。
「你真的以爲那個男人有視力問題嗎?」
「什麼?」
「別傻了,野田議員一死,爲富士山前大臣提供不在場證明的外送茶不就是她嗎?八卦雜誌還用『傳說中的外送茶』來形容她,所以她是貨真價實的妓女。」
「河內祈在這個世界上可能只是一個外送茶,但在我的世界就完全不一樣了。」
「你這傢伙,就知道裝病,難道真的以爲這樣就能放你走嗎?」
若富士山真的是弱視患者,根本看不出由島染上金色的發。即使他模糊地捕捉到由島的輪廓,也絕對無法透過那副厚重的墨鏡辨認出對方的髮色。況且在那一瞬間,富士山和設樂,以及同事和志,誰也沒料到由島會突然現身。就算富士山知道渦蟲研究中心裏有位年輕金髮員工,在對方正式露面前,他絕不可能就髮色發表評論。他只覺得身下的牀彷彿突然消失,恐懼就像要墜入地底般湧上心頭。
「那傢伙……」
「不、不無可能吧。」
「都主動自首了,還死不承認,還真是頭一回碰到。有時候老實認錯反而輕鬆多了,這一切不都是你乾的嗎?」
「那個人,就是你以前交往過的那個女人?」
正是二十二日下午首次發生案件的情景,在富士山前大臣的宅邸裏,一位瀟灑的金髮青年悄然而現,就是那個瞬間。當由島放下揹包、雙手貼於胸前行禮之際,富士山曾這麼形容過。
「那傢伙……肯定是另外一個人。如果是像富士山那樣的權勢人物,肯定會有部下或熟人,讓他能當作傀儡般隨意操弄。」
「嗯,只要稍微檢查一下,很快就知道了,那個男人有弱視。」
「在我那個世界,可不是這樣的。」
窗外傳來刺耳的喇叭聲,彷彿在提醒人們病房確實存在;細美輕咳了一聲,隨即將剛打開的窗戶關上。
不知不覺間,細美的言辭漸漸變得難以捉摸,空洞無意的音節輕輕從和志耳旁飄過,病房的天花板也彷彿一步步逼近,和志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
「喂,你怎麼突然露出那種神情啊?」
也就是說,那個樂團沒辦法復活了嗎?
由島一進房間便隨手放下揹包,向我們打了聲,而富士山僅憑這聲音就察覺出些異樣。」
「不用查了,他戴那副太陽眼鏡純粹是爲了搞造型而已。明明稍微動動腦就能看出來,可你偏偏固執己見、逃避現實,真讓人看了受不了。」
可是,她已經死了。
和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麼啊?快跟我說說看。」
富士山並非弱視。
「視覺障礙的人通常會補償得更敏銳,例如聽覺或嗅覺。
「等一下!」
「那個跟你曾經交往過的女人我也想問話,她是外送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