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臺版)

八、河內祈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4422 字

「我給柴田先生的人格起了名字。」

「我不太懂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一開始在倉吉市大聲喝斥我的人格,我稱之爲『暴君』;而在賓館第一次碰面時所呈現的則叫作『工人』;緊接着在賓館相處的過程中逐漸浮現出來的人格,也就是現在的人格,我取名爲『紳士』。在這些不同的人格之中,我最喜歡的就是『紳士』。」

和志在菸灰缸捻熄香菸,同時搖了搖頭。

「你說得我好像真的罹患瞭解離性人格障礙,但其實我早就跟你講過,我只是刻意輪流切換不同的人格而已,每個人格並非都獨立存在。『暴君』、『工人』、『紳士』都是如此,外在雖各有特色,但內在始終還是同一個人。」

「那爲什麼今天是『紳士』呢?你不是沒有什麼服務精神嗎?」

「如果同一個人能展現多重人格,那麼刻意去區分各種人格似乎就失去了意義。」

「不過一進到賓館,人格就改變了不是嗎?」

「因爲你搶得先機,我只好勉強換上另一個人格,畢竟原本那個人格壓根就沒底氣跟你較量。」

「也就是說,我表面上看起來比你聰明多了。」

「每個人都有權堅持自己的看法,隨你怎麼想,現在比較重要的是,表演就要開始了。」

和志依然手拿着菸灰缸,臉朝着舞臺望去。

我們現在所在的「MACH CLUB」,是仙台市青葉區少數還在營運的live house。雖然場地最多隻能容納約三百人,但卻一直是東北地區獨立樂團連續演出的熱門場地。

今天聽說仙台有個活動,將四支自詡爲龐克樂團的團體集結起來,活動名稱叫「星期五的尖叫」。原本我想借這個機會點燃和志心中的火花,才約他一起來。本來以爲他不會答應,但沒想到平日時段他也沒什麼預定計劃,所以就勉強跟我一起來了。

在臺下看錶演的人大約有二十幾個,這對平日的演出來說似乎已經算不少人了。舞臺上,一個由低音兼主唱、吉他手及鼓手所組成的三人樂團正忙着調音。他們全都戴着黑框眼鏡,烏黑長髮隨興垂下,看起來就像毫不起眼的大學生。牆上貼着一張手繪海報,上頭應該是這個樂團的名稱,「The•土左衛門」。低音兼主唱幾乎激動得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喊道:「尖叫聲!」然後樂團就開始表演了。

「你喜歡聽這種音樂嗎?」

我一時語塞,只好曖昧地搖了搖頭。三人的演奏完全不在一個頻率上,聽起來彷彿是文化祭輕音部的表演。低音主唱看起來像是正在撕咬麥克風,用着帶點娘娘腔的聲音大喊着「燒死帥哥」、「偶像好臭」之類的話。雖然他們自以爲很有龐克風範,但總覺得差了那麼一點味道。

「這個,好像有點不太對。」

「咦?你剛說什麼?」

演奏的聲音太大,其他什麼都聽不見了,和志把耳朵湊過去仔細聽。

「名字取得很好啊,讓我也有靈光乍現的感覺,這就是所謂的刺激靈感。」

從舞臺往下看,和志還站在臺上,一手握着麥克風,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啊,還真是對偶像帶來不少麻煩呢。」

我知道「土左衛門」指的是溺水而死的屍體,此外好像也跟人氣動漫角色有關,但要說因此而獲得靈感也未免太誇張了。

「沒這回事,從三月開始,我們就改成了上午班和下午班,結果工作量也翻了一倍呢。」

我在酒吧櫃檯前排隊時,突然看到和志轉過身,直奔出口而去。

「她有來對吧?果然就是她對吧?」

「但是,這不叫龐克吧。」

和志難得轉過頭來,看起來意味深長。

我的名字是借來的,原本這是前衛樂團成員的名字,但該團十幾年前就解散了。

「現在,『星期五的尖叫』主要活動正式開始,就讓靈魂的嘶吼融化冰川吧!臺下的人也一起來!」

「總之,我想找沒用的廢物,也不是爲了追求什麼龐克風格,而是因爲我很重視那股能引爆一切的怒火。」

「非常愛。」

「我真的不知道這是約會,不過老實說,我真的累到快趴下了。」

我把雞尾酒杯斜放,試圖將河內祈的側臉跟柴田和志疊在一起。

那男子瞪大雙眼,故意誇張地用中手指撥了撥眼鏡。

「唔,該怎麼說呢?」

活動不到兩小時就結束了,場地馬上轉換成輕鬆自在的酒吧。表演者和觀衆三三兩兩開始聊天打趣;在這類由無名樂手聚集的場合中,彼此間那點隔閡幾乎完全消失了。

「你連『守財奴』都不知道,還敢搞龐克?」

「雖然你說得亂七八糟,但我想我懂你想表達的意思。」

和志瞇着眼睛,露出曖昧的笑容。

「那也就只是每天工作時間從一小時變成兩小時而已,別大驚小怪!」

「我想不起來。」

我竟然把追上和志的事給忘了,就這樣呆呆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你喜歡『守財奴』嗎?」

當我推開那扇沉重的隔音門,正打算飛快衝向通往地上的樓梯時,不小心就狠狠撞上了一位身形嬌小女子的肩膀。她微微欠身示意後,很快就踏上樓梯離開了。

這個人說着半懂不懂的話。說實在的,不管是性手槍還是雷蒙斯,他們的表演從來都不是頂尖水準,甚至可以說跟素人沒什麼兩樣,但只要能單純明快地將憤怒的訊息傳達出來就夠了。不過,要從現在舞臺上的表演感受到龐克精神,恐怕是很難。

話說回來,在靈魂的吶喊階段跑上舞臺的人之中,好像沒有河內祈。也許她當時正隱身在某個角落,默默注視着舞臺,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微笑。

我好像隱約感受到一股龐克風,喔不,看來只是我自己多想了。

「……抱、抱歉。」

對了,如果今天來的不是那些自以爲是的龐克樂團,而是碰到像「守財奴」本尊一樣的樂團,和志說不定就能更加理解龐克的魅力。

「順序?」

「……你到底在講什麼?用這種晦澀艱深的話來唬人可不是一件好事喔。」

當男人把麥克風架高高舉起,觀衆也紛紛朝着天空揮拳呼應。坐在前排的女孩們迫不及待地一個接着一個爬上舞臺,輪流傳遞麥克風,大聲喊着「前任男友真他媽煩」和「真想在那自動車學校老師的臉上紮上百根針,再用靴子狠狠踐踏」,與其說是尖叫,不如說是對着臺下狠狠咒罵。

「可是,就算表演得不怎麼樣,但只要把心裏的憤恨投入音樂之中,不就是龐克搖滾精神的展現嗎?」

「我不太確定她現在有沒有在屋內,不過聽說宮城會來,所以很有可能真的是她。」

「我明白,只要熟悉那些老派但卻仍帥氣十足的龐克樂團,自然就會有這樣的想法。」

「……手柴努?那是什麼?」

這真的是第一次聽說,那麼,在倉吉市的咖啡館「Sisterman」遺落CD的女客人,也可能正是她本人。調酒師便一貫優雅地從吧檯探出身子。

「聽說河內祈左臂上有個老鼠的刺青,是一隻老鼠抱着一疊鈔票盡情狂笑的圖案。」

我不禁屏住呼吸。那隻抱着鈔票的老鼠,正是「守財奴」CD裏反覆出現的經典插圖。我努力回想幾分鐘前掠過的影像,卻始終回想不起來她手臂上有沒有刺青。

「說真的,我一直在想到底什麼叫靈魂的吶喊。」

「沒辦法啊,你看每個人都這樣。」

一位因負擔養育費而煩惱不已的男子大聲挖苦起來。和志故作姿態,清了清喉嚨,隨後便將眼睛瞪得大大的,朝場內注目。

「怎麼了?」

賓果!

一聽到我的回覆,櫃檯裏的女子立刻露出淘氣的笑容。

「我說這個樂團好像不太對。」

和志會喊些什麼呢?眼前這位「紳士」依然散發着那股瀟灑與自信。他總是一臉溫柔,看起來完全不帶怒氣,不過那只是我們相處時所呈現的假象而已。其實,在那虛假的笑容背後,必定藏着超出常人的情感。

我不由自主大聲一聲,男人立刻露出不悅的表情眉頭緊蹙。我不想捲入麻煩的音樂爭論,於是便轉過身,詢問正忙着調製雞尾酒的女調酒師。

剛纔那個不小心被我撞到肩膀的女子,感覺似曾相識,她跟十多年前消失無蹤的那個讓我心儀不已的人很像。不過,也有可能是我看錯了,或是單純長得有點像而已。等我慌忙跑上樓梯後,她早就不見蹤影了。

和志毫不動聲色地回了一句。他瞥了一眼智慧型手機,才注意到現在居然還不到下午三點。

「———畜牧業者,去死吧!」

「———不過這個『The•土左衛門』我倒是不討厭喔。」

「等等,你就連一滴也不喝嗎?」

「那麼,今天的樂團,你應該沒什麼感覺吧?」

「那麼,柴田先生肯定有吧?」

「順序弄錯了吧。」

「聽着,我如果可以自己一個人做到,也不需要約你一起了啊。」

當我接過那杯清澈透亮的桃紅雞尾酒時,腦海裏突然閃過一路上追趕和志的身影。其他男人就算了,但我是真的不認爲他會等我,下次再試着約他出來喫飯吧。

「哎呀,你是說河內嗎?」

「原來如此,下次我一定會注意的。」

「你有看到手臂嗎?」

騙人,大白天在live house隨着節奏搖擺身體的工廠勞工,哪有什麼重要的事可言,我感覺話還沒說夠,於是便脫離隊伍,跟上了和志。

「啊,我在想說是不是有什麼事沒處理完。」

「那是什麼啊?」

「光看這氛圍就不是搖滾了啊。」

不知不覺間,The•土左衛門的表演似乎已落下帷幕,輪到身形瘦削的男性主辦人上場了,他大約三十多歲,除了後腦勺還留着點頭髮,其餘地方早已稀疏,眼周抹上厚厚的黑色眼影,搭配一雙怒目環視舞池,整個模樣宛如失意武者的幽靈。光從外表看,似乎還比剛纔那支樂團略遜一籌。

「說到底,龐不龐克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我輕輕拍了拍和志的肩膀。

回到live house,我逕直走向「The•土左衛門」里長得像骨瘦如柴的鼓手。

「啊?」

(注8:Hanatarash (ハナタラシ):ハナタラシ的字面意思是「流鼻涕的小鬼」。Hanatarash是在一九八○年代中期由山冢アイ (Yamantaka Eye) 所主導的日本噪音 (Noise) 計劃。 他們極度危險且充滿毀滅性的現場表演,像是「開怪手(推土機)毀壞表演場地」使得他們在音樂史界留名。)

之後,「靈魂的吶喊」依舊持續,從「我想成爲音樂」,或是「我想成爲那個女孩的胸罩」等等莫名其妙的宣言,一直喊到「我付不起撫養費了啦」之類滿懷怒氣與哀怨的話語。沒多久輪到我了,我便對着職場同事大喊「別因爲身材好就自以爲是!」然後把麥克風交給了和志。

「我還有點事要處理,就先告辭了。」

(注7:The Stalin (ザ•スターリン) :一支在一九八○年代初期對日本龐克產生巨大影響、同時也極具爭議性的傳奇樂團。他們的演唱會經常充滿各種失控、暴烈且驚世駭俗的行爲,像是「向觀衆投擲豬頭或動物內臟」等等。)

「哈,這個?爲什麼啊?」

「柴田先生,我們也衝吧,不然太可惜了。」

「那個,今天的活動『守財奴』的成員沒來嗎?」

「說到順序,那些傢伙是爲了想要呈現龐克精神,所以才如此憤怒。一心想要成爲The Stalin

或是Hanatarash

,然而卻太過平凡沒有才華,所以纔會忿忿不平,把怒氣發在帥哥或偶像身上。」

「跟女孩子約會卻自己先回家,這樣會被討厭喔。」

「我們這邊偶爾也會邀請些實力不錯的樂團來演出,別被嚇到了,記得要再來玩喔。下次說不定隔壁就坐着河內祈,這可是絕無僅有的服務。」

「剛纔出去的那位,是不是『守財奴』的河內祈?」

「累了?你的工作沒那麼辛苦吧?」

總之,這似乎是個讓所有參與者,包含觀衆在內,都能夠對着麥克風釋放平日鬱悶的活動企劃。

「等一下啦!」

「對啊。不過,真正的龐克本來就是先有憤恨與怒火,所以到最後呈現出來的是不是龐克精神根本無關緊要,將情緒抒發出來纔是重點,就像藍波一樣。」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怎麼了?快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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