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柴田和志
《人臉不宜食用》 · 白井智之 · 5907 字
「和志大人,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籠子裏的柴寶發問,嘴裏的菠菜讓臉頰鼓了起來,碗裏看來還有一半左右的糧食。
「怎麼了?邊喫邊問啊。」
「那個,我剛把和志大人給我的那本《日本的歷史》看完了喔!」
「哈哈,好認真啊!」
「沒有啦,只不過有一點我還不太懂,就是這個———根據日本憲法,全體國民都應享有以自由和平等爲根基的基本人權。」
「這應該不會太難懂吧。」
「不是啦,我是想說,您看……」
「你的意思是想要搞清楚爲什麼自己沒有自由嗎?」
柴寶慌張地揮着雙手———
「我並沒有什麼不滿,畢竟我真心感激和志大人,不過說真的,我身處的現實與所謂的人人自由平等完全不一樣,所以這本書是不是在胡扯?」
「不對,你根本就不是人啊。根據法律規定,人只有自然人跟法人的身份,但五年前『非自然人的權利相關法律』頒佈了,也就是俗稱的食人法。正是因爲有這項法律,纔出現了非自然人的概念,也就是像你一樣的傢伙們。」
「呃,非自然人就不是人嗎?」
「沒錯,根據食人法第一條的規定,『非自然人的權利,概不承認』。既然連基本的權利都得不到認可,自由權與生存權根本不存在。你們就好比中世紀的奴隸,不是人,而僅僅是物品。」
「啊,真的搞不懂耶。」
「反正就是這樣。」
和志把堅果扔進籠子。
「別總是想些太複雜的事,不如多關注女人的事,對身體比較有益。」
「女人嗎?我可是很喜歡索尼婭唷!這正出自和志大人賜予的『罪與罰』裏面呢!」
柴寶突然臉色一變,隨即以充滿力量的洪亮嗓音大聲喊道。
「喔,那真是太可惜了。」
下午收拾了九具屍體,但偵查工作依然一籌莫展。下班後,他悶悶不樂地走向加工肉部門的作業區窺探,卻發現金髮男早已無影無蹤。到配送中心和廢棄物處理中心也找不到他的蹤跡,難不成他又開始閒晃?出於謹慎,他又到員工餐廳查看,結果在牆邊的座位上,看到由島正專注地敲擊着筆記型電腦的鍵盤。
用油性筆寫出來的奇怪文字整齊排列,這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呢?淺木微微歪着頭,望向主人的臉。
淺木注意到腳邊有一張紙,那是一張質料相當好的A4紙,約有三分之二被鮮豔的硃紅染色,她蹲下身子撿了起來。
當和志將第一具屍體丟進裁斷機時,突然感覺那張臉有點熟悉。不,該說那股氣質特別讓人印象深刻嗎?總覺得若能把屍體臉上的贅肉全都去掉,或許就會見到一張曾經見過的面孔。雖然最近沉寂許多,但這人不就是半年多前常在媒體上出現的那位嗎?
「咦?」
培育部就設在渦蟲研究中心的主要區域,範圍廣得驚人,職員數量也超過百人。狹窄的走道兩旁堆滿了鐵欄,看起來像個監獄,不,更像是一座劣質動物園。爲防止同類相殘,每個複製人都被迫塞進狹小的牢籠裏。天花板上小窗投射下來的微光,根本無法照進牢籠,而複製人沾滿食物殘渣和糞便的臉龐,在昏暗的環境中就像死人一樣。不時傳來飼料機強制啓動的聲響,以及複製人的慘叫聲,攜手撼動着凝結的空氣。
「女人的哭聲,我這輩子一定得聽聽看。不過說實在的,我又不是人類,看來真沒辦法了。」
然而,淺木很快就看出主人另有用意,既然刻意用特別的工作將清潔工支開,就表示他不希望今天的神祕訪客跟清潔工碰到面。而來客究竟是誰,淺木心知肚明。
「嘿咻!」
窗外細雨紛飛,餐廳內也異常昏暗,很難相信現在才下午兩點。
換上工作服準備出門時,突然發現手錶不見了。手錶平時一向就放在牀頭櫃上,結果無論是牀上還是地板上都找不到。莫非是在工廠裏不小心掉了?
和志不禁在心裏暗自咒罵着由島,同時把八具屍體打包進箱子,接着再把切下來的頭顱送到廢棄物處理中心,而箱子則送到配送中心。平常做完這些工作會覺得相當過癮,可這一週連休息時間都沒了,心情實在難以放鬆。
「啊!」
「什麼樣的聲音呢?」
富士山家的書房不大,藏書大約有兩百冊左右,多數都是他求學時期購入的學術書籍,其中一半是關於基因工程的文獻,另一半則偏向探討政治哲學。
據說富士山博巳在當議員時常常泡在書房直到旭日初昇;但自從卸下職務後,他甚至連靠近書房都很少。
關於基因工程的文獻,幾乎全都是英文論文集;相對而言,政治哲學相關資料則頗爲豐富,從列奧•施特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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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入門書、政治經濟學會的論文集,到哈爾福德•麥金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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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尼古拉斯•斯皮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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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着的地政學專論,甚至還有以行爲科學角度進行政治分析的論文,各式研究取向皆一應俱全。即便如此,書籍總量還是跟大學生的藏書量差不多而已,不到一小時書架便空無一物。
對了,淺木突然想起富士山曾抱怨過別館的鎖壞掉的事情,記得那次在倉庫裏有找到老舊的密碼鎖,本以爲可以省下買新鎖的功夫還暗自開心,結果居然不能用,直到最近纔再了新鎖來替換。
和志的心情越來越低落了。他本來就神經質,一丟東西就會坐立不安。記得兩個月前,他丟了車鑰匙,當時因爲擔心自己不小心把鑰匙混進柴寶的飼料裏,所以一股腦拿着管子猛拍柴寶的肚子,害他把胃裏的殘渣全給吐出來了。
垃圾場設在距離邸宅步行約一百公尺的街角,但二十幾捆書可沒辦法一次全部搬完,只能分幾趟來回搬運。淺木邊祈禱着別下雨邊走出玄關。
由島捂着鼻子穿過大廳後,走下通往地下倉庫的樓梯。倉庫中整齊存放着飼料、促進成長劑、消毒劑,以及各式項圈。
籠中的男人正爲這樣的事情唉聲嘆氣。
「閉嘴,夠了!那根本不是女人的聲音,而是警車的鳴笛聲啦!」
「女人的哭聲?」
「等到有天,人們對於主人的懷疑煙消雲散時,這些書或許又能派上用場。」
淺木忽略富士山的話,逕直往箱子走去,雖然直視屍體讓她感到抗拒,但若不親眼看一看,她根本無法掌握現況。
(注5:哈爾福德•麥金德(Halford John Mackinder, 1861-1947):英國地理學家、政治學家及經濟學家,於地緣政治學界享負盛名。)
和志突然想起一個月前,他試着搭訕那位女子,結果談話立刻陷入尷尬的沉默。
一如既往,陰沉的天空覆蓋着整個世界,那些輕輕飄落的雨滴不時無聲地爲大地增添一抹溼意。
「主人,快點開門!」
數分鐘後,由島走上樓,手裏還抱着一件工作連身裝。基本上內部員工可以根據自己的判斷替換舊衣,雖然不排除他可能順手偷拿走了一些東西,但感覺並沒有嚴重到需要跟設樂報告。
富士山一直沒回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淺木猜得沒錯,應該是送到別館的東西會讓人心生畏懼吧。難道那不是富士山自己親自下訂的嗎?
別光喝血,也來一點腦漿吧?
雖然這麼做違背了主人的指示,但總不能一直在門口等着許可。淺木緩緩推開門,只見富士山正蹲在房間左邊角落,旁邊放着一臺小冰箱,一陣猶如生鏽鐵器般的刺鼻臭味迎面撲來。
那是渦蟲研究中心理應丟棄的複製人頭顱,不該就這樣被送過來啊。
休息時間大約從上午十一點延續到下午一點,足足有兩個小時。因爲配送部的工作得等到處理部和加工部的作業都結束纔會開始,排班便硬生生中斷,變成上午和下午之間會有一段空檔,真讓人頭疼。住在附近的配送部同仁也常常會先回家一下。
看來就連柴寶也有性慾。如果是這樣,那麼渦蟲研究中心所培養的複製人是否也是如此呢?
淺木柔聲勸慰,但主人卻堅決地搖搖頭。
和志點了杯咖啡,隨即坐在由島後三排的位置,他打算等等站起來假意上洗手間,藉此順便窺探那傢伙的螢幕,要是內容跟公佈欄一樣無聊,就表示這樣的監視一點意義都沒有。
「你也有心儀的女人呢,真不簡單。」
卡車大約只停了三十秒左右,等引擎聲漸行漸遠後,淺木才若無其事地回到了邸宅。
昨天接到設樂的委託後,和志利用休息時間的兩個小時以及下班後的一個小時,總共對由島進行了三小時的監視。雖說是監視,但並非死命跟蹤,只是在員工餐廳偷看一下他的狀況,或在他移動時稍微跟隨一下罷了。
「喂,柴寶,你是不是想跟女人親熱?」
無論如何,這些書已經完成了它們的使命,書架上也悄悄覆上了一層薄塵。淺木將它們從書架上取下,按照尺寸分門別類,再用麻繩以十字形緊緊綁住。
受到監視的由島一邊把玩着平板,一邊花了足足二十分鐘才把餐點喫完,接着便懶懶散散地往培育部走去。這就是設樂口中所謂的「閒晃」嗎?和志見狀也迅速喫完餐點,立刻快步追上去。
柴寶像個被沒收了壓歲錢的小孩,一臉呆滯地張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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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由島待在餐廳里長達一個小時,並且百無聊賴地盯着手中的平板。
有人闖進別館嗎?淺木衝出玄關,跌跌撞撞地朝別館衝去,溫熱的雨水溼透了全身,然後,「喀噠」一聲,東西倒下的聲音傳來。
「像這樣,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這個嘛,誰不想呢。」
雖然在大學圖書館或研究室都可以隨意翻閱各類書籍,但根據富士山自己的說法,大量購書完全是因爲「腦袋爛掉的大學教授強迫學生讀他自己的著作,以滿足他無聊的虛榮心。」
「嗯,女人到了晚上哭起來,聲音總是特別尖銳。」
當淺木再次拿着一疊書準備走出去時,細密的霧雨已悄然降臨。若是不撐傘,肯定會被淋得滿身狼狽。無奈之下,她只好一手撐着傘走向垃圾場。無法雙手同時作業處理時間肯定倍增,但遇上惡劣天氣也沒辦法。
和志像跟昨天一樣,出門前先衝了個澡,把身上的臭味沖掉。今天早上,他又替柴寶準備了早餐,主要就是因爲昨晚心情沉重,整夜都翻來覆去睡不着。自從進入渦蟲研究中心工作以來,他還真是第一次覺得這份工作這麼讓人厭煩。
和志在上午班工作時,曾幾次險些把裝屍體的箱子搞混。只要箱子和裏面的屍體對不上,發包者就可能收到錯誤的屍體。雖然最後藉着檢查標籤發現了問題,但還是讓人感到相當驚險。回想以往的經驗,這種情況確實非常罕見。
淺木雙手各提着一捆書,小跑步在邸宅與垃圾場之間穿梭。
下午,處理部送來約五十具屍體,爲免重蹈上午的覆轍,和志小心翼翼地着手處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自從開始養柴寶以來,就再也沒有人踏進這個家。
儘管如此,但和志已經感受到由島的舉動確實相當反常,像是上廁所,他也會特地選擇靠近培育部作業區的那一間;而在餐廳裏,他不太會跟配送部的同事聊天,反而常和處理部及培育部的職員搭話。當然,多半情況下,他也只是被對方隨意帶過,或僅草草回應幾句。
從今天起必須全力以赴盯着那個金髮男。和志心想,原先還以爲沒辦法一直維持在職場上展現的那種形象,沒想到還挺牢靠的。
「唉,你又矮又胖,沒有人會喜歡你的啦。」
「主人,怎麼了?」
「我可不是因爲週刊上寫的理由而辭職的,身爲政治家,我認爲我已經完成了應該做的事,現在也沒有必要再回頭看了。」
環顧了一下府內,卻怎麼也找不到富士山的蹤影,看來他應該是將貨物搬到別館去了。自從退休後,富士山就選擇隱居在別館,而且他反覆叮囑淺木千萬別靠近他的房間。好奇詢問也只得到「因爲我變成鶴正用機器在織布」,或是「我正在研發可以讓人變透明的藥」之類的說詞。
「不過,我倒是聽過女人哭泣的聲音喔。」
看來自己的狀態不佳,可能是因爲昨晚沒睡好吧。那個叫由島的男人,真叫人打從心底厭惡。
和志注視着帶着裂痕的咖啡杯裏倒映出的臉龐,彷彿感受到時間正如緩慢蠕動的蛞蝓般,一點一滴悄悄溜走。
顫抖着的膝蓋正好撞上箱子的邊緣,一塊黑色的塊狀物由箱中滑落到地板上。緊接着傳來一聲「咕嚕」,那塊物體滾動着,原本朝下的一面慢慢轉到上面,血肉猶如石榴般濺散開來。
「不要,別靠過來……」
和志比平常早點到公司,可是在自己的負責區域裏仍找不到手錶;蹲下身偷偷查看裁斷機下方,一樣連個影也沒看到。
(注6:尼古拉斯•斯皮克曼:全名尼古拉斯•約翰•斯皮克曼(Nicholas John Spykman, 1893-1943)荷蘭裔美國人,地緣戰略學家,國際關係學者,有「圍堵政策教父」之稱。)
柴寶把停在鐵欄上的蒼蠅壓扁,再直接用那根手指把碗裏剩下的堅果丟進嘴裏。
看起來毫無可疑人物的蹤影,而隨着富士山的視線看去,只見一個蓋子打開的塑膠盒擺在那裏,從淺木那邊望去,盒內竟隱約看出一具屍體,這應該就是他從渦蟲研究中心訂購來的食用屍體吧。
富士山家的清潔工淺木在午後接到主人富士山博巳的指示,要把書房裏所有的書籍全部丟掉。
不過,話說回來,在他擔任議員的時候,這些書還是成爲了制定政策的重要基礎。
下班後待在員工餐廳消磨時間的員工不少,所以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對和志來說,比起隨意在中心裏閒晃,當然是在固定座位待着要好。
第三次來到垃圾場並準備轉身回房裏時,淺木發現玄關前停着一輛大型卡車,貨櫃上印着「滿腹產業」的logo。淺木以爲在書房裏整理書籍的時候,客人早就離開了,但似乎因爲某種原因還逗留着。也有可能是因爲淺木的速度比富士山預期的還要快。爲了顧全大局,她決定先待在垃圾場等候卡車離開。
淺木曾在別館聞到一陣迎面飄來的血腥味,回想起富士山在議員時期所推動的種種政策,不難猜出他到底在忙些什麼,想必是他從渦蟲研究中心訂購了自己的複製人,然後在別館裏煮來喫了吧。
這種情況其實所在多有,根據《非自然人之權利相關法律》的規定,渦蟲研究中心從訂購者的身體細胞中培育出複製品,下單的人無一例外都是資產家,其中當然也包括那些靠露臉走紅的媒體人物。和志毫不猶豫地操控搖桿,讓刀刃劈向那粗壯的頸項。
(注4:列奧•施特勞斯 (Leo Strauss, 1899-1973) :德裔美籍的猶太人,被公認爲二十世紀極具影響力也極具爭議的古典政治哲學家。他也常被認爲是美國「新保守主義」(Neoconservatism) 運動的重要思想源頭之一。)
然而,不知怎麼搞的,刀子偏偏無法一次就把頭部完整切下,竟卡在頸椎處停住了。他只好憑着體重拼命推進,好不容易纔砍下了頭部,雖然斷口因此變得不夠平整,但作爲商品來說,並未達到瑕疵的程度。
回到府邸後,淺木打算先休息一下,然後再決定是要出門買新鎖,還是先整理書房。就在這時……
一陣聲響從別館傳來,與其說是尖叫,不如說更像是滿懷憤怒的吼叫。而且那個聲音之中還挾帶着顫抖,充分傳達出富士山內心激烈的不安與恐懼。
原來如此,柴寶有時也會搞出這種荒謬的誤會。
近年來,街上響起警車鳴笛聲的次數確實比以往多了許多。也曾聽人反應,好像有些打扮得近似鬼怪的不明人士在附近出沒。正如某次渦蟲研究中心抗議案發現場的一位社會運動者所說的,就是因爲那些腦袋不正常的勞工聚在一起,才讓治安越來越差。
「啊,原來是這樣啊。」
一個多禮拜以來,悶悶沉沉的天氣一直持續着。沒有那種猶如車軸般傾瀉的暴雨,但也沒有長時間露臉的陽光,只有細雨淅瀝連綿,靜悄悄地灌溉着大地,真是讓人無奈又煩人的梅雨啊。
當淺木再次穿梭於宅邸與垃圾場之間時,雨勢越下越大。看來在明早八點資源回收車來之前,書本肯定會溼透透。等淺木搬完最後一捆書,卡車早已離開三十分鐘左右了。
別總是煩心那些與工作無關的事,到下班前先將手錶拋到腦後吧。和志深吸一口氣,讓心情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