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穴兔之巢

抓住怪人，就进行逼问。

问完之后，将其沉入影。

我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过程。

小巷、废弃大楼、地下停车场。

抓到的虽然都是底层杂兵，可即便如此，能够指向拉碧丝的碎片，已经渐渐拼凑起来。

「喜欢地下」「旧设施」「偏僻的地方」「靠山一侧有退路」「有潮湿的气味」「被称作兔子的巢穴」「听说她很喜欢穴兔」

从怪人们口中得到的情报零散又模糊，可将它们拼凑在一起，却渐渐指向了邻町的一座山。

「弥山——别名穴兔山」

日和低声说道。

「小时候，我和姐姐、妈妈一起去徒步过。整座山都有穴兔栖息，原本是很有名的观光地」「嗯，我也听说过。好像山腰还残留着以前的防空洞」

时间已经接近深夜。

我恨不得立刻动身，可再继续行动，很可能会撞上管理局的巡逻。而且——日和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影子虽依旧稳定，可她本人的消耗，已经藏不住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开口说道，日和沉默了一瞬。

「……嗯」

简短的回答。我知道，她一停下就快要崩溃。可再硬撑下去，真的会崩溃。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你还好吗？今晚，要不要去住我家？」

日和猛地抬起头。

街灯之下，瞳孔轻轻晃动。

「……没事」

「明天，19点。在山脚下集合」

这里的可能性极高。我迈出一步。

踏入内部，我用光魔法在掌心点亮光芒。通道里留有常年使用的痕迹。旧毛毯、空罐子，明显有人住过。

防空洞的入口，被老旧的铁栅栏封住。

「有什么东西吗？」

＊

「现在没有」

「应该是。里面很深……像是最近才被拓宽过」

我集中光的力量。

「好安静啊……」

山的深处吹下一阵冷风，带着潮湿的气味，泥土、苔藓——还有一丝格格不入的异质气息。

日和简短地回应。兜帽压得很低，可脚下的影子已经薄薄铺开，用影全力搜索着四周。

我和日和对视一眼，已无需多言。

一道白光闪过，铁块瞬间熔解。

弥山——别名，穴兔山。

数分钟的寂静过后。

她睁开眼，声音压低了些。

山的深处传来微弱的震动，空气微微震颤，像是战斗的前兆。夜晚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日和的影子在脚下微微颤动。

就在这时——细小的脚步声响起。

这句话落下，空气瞬间变了。

「是防空洞？」

「如果真的在这里」

次日，19点。

天空已经彻底染上夜色。

「日和，有发现吗？」

「……知道了」

「……我会优先救姐姐」

我们一言不发，朝着防空洞前进。

山道漆黑没有街灯，只能依靠月光。身后，日和的影子缓缓铺开，轻轻擦过我的脚后跟。

明明是观光地，即便在夜里，安静到这种程度也太不自然。

山看上去只是一座普通的山。可是，静得过头。

「艾莉亚」

我的心口猛地一紧。

日和闭上眼，影子缓缓沉入地面，钻进泥土、树根的缝隙、岩石的阴影里，四处探查。

「有怪人的气息吗？」

「走吧」

「不是自然形成的空洞，是人工的」

湿气很重，深处一片漆黑。

她立刻回答，却还是顿了一拍。

＊＊＊

「……有」

「嗯」

仿佛被焦躁与不安彻底吞没。

白天挤满家庭游客与登山客的地方，一到夜晚便露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山脚下的停车场空无一人，只有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孤零零地亮着白光。

风吹动草丛，远处传来虫鸣。仅此而已。

「嗯，我知道」

话语顿了一瞬。

「嗯」

我把光投过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兔子。雪白、小巧，是穴兔。考虑到这座山的别名，就算出现也不奇怪。

兔子并不怕我们。

反而主动凑到日和的脚边。

它在她脚边蹭了十秒左右，像是满足般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纵身一跳，朝深处跑去，没有停下。

「……等等」

我下意识出声，兔子没有回头。

它保持着距离，领着我们走向黑暗通道的深处。

「日和」

「……我知道」

影子细细延伸，探查兔子的影子，却没有任何反应。明明只是普通的动物。

——本该如此。

我们追了上去。越往防空洞深处，空气越不对劲。老旧的水泥墙壁、潮湿的气味，在中途明显消失了。墙面变得光滑，脚下的泥土变成平整的地板。

「……从这里开始不一样了」

日和轻声呢喃。

防空洞的尽头，出现了明显是后来挖掘的通道。老旧构造与新空洞强行连接，违和感满满。

水泥很新，湿气也少。

明显是经过人为改造。

兔子毫不犹豫地走进通道。

我们也紧随其后。

前进数十米，空间豁然开朗。

一间宽敞的房间，天花板很高，像某个设施的内部。两侧是玻璃墙，看上去是防弹级别的厚重透明壁。

那里——养着成群的穴兔。

带路的兔子纵身一跳，自然地跳到她的膝上。

停顿一拍，她轻声笑了出来。

日和的影子微微一震。

这句话太过直白。

面具后的视线重新落回我们身上。

桌上放着几张纸、一支笔，还有一个小小的饲料盆。玻璃对面的兔子们齐刷刷望向这边，像一群观众。

「……不是实验用吗？」

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兔假面摊开手，像是在炫耀一般环顾四周。

我把光投向更深处。桌子、椅子。

「还有兔子哦……过来过来」

兔假面歪了歪头，一脸不解。

不是野生，是捕捉后刻意管理。

完全没有气息。

「好慢哦！ 我还以为你们会来得更早一点呢」

她一边抚摸，一边继续说道。

饲料盆、饮水器、干净的地面。

完全不像在说谎。

「这里，不错吧？」

可兔假面，一动不动。

我一时失语。怪人巢穴，漫画里常见的地下基地模板，而在正中央，她居然一脸平常地疼爱动物。

「……饲养？」

我的声音被死寂的空间吞噬。

兔假面，正看着我们。

白、灰、褐，被整齐划分在区域里。

语气轻快，是发自内心的声音。

「这里很安静，所以很快就习惯了」

她就那样戴着面具，轻轻抚摸兔子的头，指尖温柔地挠着兔耳根部。

仿佛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一般，翘着腿，手肘搭在扶手上，手托着下巴。

——然后。有人坐在那里。

兔子眯起眼，喉咙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我掌心的光骤然增强。

「……」

「安静、潮湿，又在地下」

「诶？」

日和的影子瞬间铺开。

「只是宠物哦？」

我把光投向玻璃那边。

就连日和的影子，也没有捕捉到任何动静。

「……日和」

明显是有人在精心照料。

就在这时。

带路的兔子猛地停下。

「我有好好照顾它们哦，饲料精挑细选，每天打扫。野生的胆子很小，现在已经这么亲近人了」

「可爱吧？」

「……」

「我啊，很喜欢兔子的」

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膝上兔子的脸颊。

「弱小、容易受惊，偏偏繁殖力异常强。一旦堕落，就会变得嫉妒又可爱」

视线抬起，面具深处的黑暗缓缓锁住我和日和。

「呐？」

这一句话。

日和的影子骤然静止。

紧接着——下一秒，整个地面被黑暗吞没。

「……不准」

日和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颤抖。

「不准把我姐姐，拿来类比」

爆发。影子猛地冲上天花板，覆盖整个房间。

玻璃发出挤压声，水泥裂开细纹。

我几乎同时行动，掌心的光全力压缩。

「艾莉亚！」

日和大喊，没有丝毫犹豫。

我踏前一步，光笔直射出。

白光将桌子连同兔假面一同吞没。

巨响炸开，冲击波扩散，玻璃对面的兔子们吓得一齐蹦蹦跳跳。

可烟雾之中，椅子依旧在原地。白烟缓缓散去，兔假面还坐在那里，连膝上的兔子都毫发无伤。

「……！」

我攥着光，站在日和身旁。

日和的声音低沉刺骨。兔假面没有回答。

「哇啊……好可怕好可怕」

兔假面安静地抚摸着兔子。

把兔子放回膝上，仿佛刚才的战斗从未发生。

「目的已经达成了」

然而——兔假面的影子轻轻铺开。

「我没有把她弄坏掉哦。所以再等一下就好。你们再闹，拉碧丝酱会不安的」

语气轻松得像在劝止放学后的小打小闹。日和的影子再度膨胀。

地下深处，某件事即将结束。

这句话让空气紧绷到极点。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日和略显粗重的呼吸。

「三分钟」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日和的影子。

「结界……！」

兔假面轻轻挥了挥手。

三分钟。

噼啪，空气炸裂的声响。

那三分钟，漫长得像永远。

「……你对她做了什么」

「还给你们就是了」

是拉碧丝的魔力——还活着。

兔假面终于缓缓站起，轻轻把膝上的兔子放到玻璃区一侧。

「别闹啦，这些孩子会害怕的啦」

她竖起三根手指。

但并非徒劳。在我攻击的间隙，日和的影子已经悄悄摸到兔假面面前，只差一步——但触碰到的瞬间，影子被弹开了。

寂静笼罩四周。

只有三分钟。

「等三分钟」

却确实遭到了干涉。兔假面微微歪头，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她在笑。

日和猛地睁大眼睛。不是被支配。

地下深处传来微弱的魔力晃动。

一瞬的寂静。

「禁止喧闹哦」

只是走回桌旁，重新坐下。

语气轻飘飘的。

「——我把拉碧丝酱，还给你们就是了」

她说得异常平静。

语气轻松，面具上连一道裂痕都没有。

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我维持攥着光的架势，一动不动。

黑暗缠住日和的影子。她轻轻打了个响指，日和的影子瞬间定格。

我咬紧牙关。

地面崩裂，天花板吱呀作响。影子化作触手，笔直突刺，这一次毫不迟疑，直指脖颈。而我从旁侧叠加光攻击。

双向同时夹击，封死所有退路。

玻璃对面的兔子一动不动盯着我们。日和的影子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有再动。

日和显然也察觉到了，停下了所有动作。

我清清楚楚地感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