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所谓特别

清晨的阳光从巴士车窗照了进来。

柔和的光线静静照亮摇晃的车厢，引擎低沉的震动与轮胎碾过沥青路的规律声响，以稳定的节奏传入耳中。

座位旁，艾莉亚靠在我的肩上，撅着嘴，一脸不开心地望着窗外。她并没有睡着，却也不像想主动搭话的样子。

隔着过道的另一侧座位上，惠里和日和正在玩扑克牌。

「好啦，日和输咯—」

「诶、耍赖，刚才那张你都看到了吧」

「才没有看到～」

和平时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表情。

仿佛昨天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我一整晚都没有合眼。

担心怪人残留干涉，也怕它再次来袭。我设想了所有可能，整夜保持清醒。

但结果是——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袭击，没有干涉，没有失控。到了早上，日和自己醒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归了日常。

至少，表面上是。

我看向日和。

就在那一瞬间，日和的动作停住。

视线与我对上。仅仅一瞬。

她的脸——连耳朵都彻底红了。

日和慌忙移开视线。

握着牌的手指微微颤抖。

「……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只是这样。没有责备，没有掩饰，只是纯粹的疑问。

另一个，是我自己的问题。从拉碧丝变回莲香后，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心情。

她的魔力虽然稳定，却还没有完全受控，需要保持距离观察变化。一旦日和的魔力出现异常，我可以凭借『影潜』立刻赶到。

不久，巴士停在了我们居住区域的附近。乘客一个接一个下车，回归日常。

「拜拜啦—！」

我一瞬间说不出话。

被她从死角悄悄靠近。

水泥地面，老旧的围栏，远处的住宅区。我靠着围栏，抬头望向天空。临近中午的天空，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为什么……跟过来了啊」

「……！」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这样说。

我反射性回头。

「……这样啊」

「嗯」

「学校见咯—」

我开口问道，视线没有移开。

我忍不住轻声吐露软弱的心声，就在这时。

她什么也没说，但这就够了。我们就此分开。我没有立刻回家。

离开前，日和看了我一眼。

问得太过自然，装成只是随口想到的样子。但我知道不是的。她看见了，刚才日和的反应，那一瞬间的脸红，她全都看在眼里。

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息。

视线仅仅交汇一瞬，便立刻移开。

身后传来声音。

惠里挥着手，日和也跟着道别。

一直盯着我的脸。然后——

我走进一栋看起来没什么人的大楼，爬上楼梯来到楼顶。生锈的门发出吱呀声，外面的空气涌了进来。楼顶上空无一人。

「因为拉碧丝，没有回家啊」

我暗自想着该如何处理，轻轻收回目光，看向旁边时，却和艾莉亚对上了视线。

「……呐，拉碧丝」

她叫我名字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重新靠回我的肩上。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

艾莉亚沉默了片刻，目光没有移开，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看来……她还记得。虽然不清楚记得多少，但至少，和我接吻的事，她是记得的。

「……艾莉亚」

「……你在做什么？」

站在那里的——是艾莉亚。

判断不该和日和同时间回去。理由有两个。

我凝视着日和的身体，能感受到她体内新生的魔力。那股微弱的魔力流动，大概只有同属性的我才能察觉。

我吓了一跳，声音都变尖了。

「啊……怎、怎么了？」

「没什么」

艾莉亚站在楼顶门口，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要躲，也没有要逃，就像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一样自然。

「要是这里真的只是动画世界就好了……」

艾莉亚微微歪了歪头。

甜美、柔软，十分好听。

简短的回应。风吹过两人之间。

那重量，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一点。

我竟然完全没有发现。是因为在意日和而注意力下降，还是——艾莉亚已经成长到连我都无法察觉的地步了。

被人绕到背后这种事，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

可她却，自然地、理所当然地，站在了这里。

一瞬间我差点忘记。

她是原作的主人公。

本该是值得骄傲的瞬间，

本该笑着感叹不愧是我推的。

但是——现在，我却笑不出来。

艾莉亚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是看着我，像是不肯放过我，像是在确认。

终于，她开口了。

「昨天……你和日和，做了什么？」

风声仿佛静止了。这虽然是问句的形式，却并不是在问，而是在确认。

我无法回答。

艾莉亚的瞳孔微微颤动。

「……我听到了」

这句话让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房间就在隔壁，而且我，耳朵很灵……」

艾莉亚的视线没有移开。

「声音……」

她顿了顿。

会想要去守护，哪怕牺牲自己。

只要我一个人守护就好。

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微微沙哑。

不是不会说谎，为了守护，我可以撒无数的谎。

明白我不想回答。

「……那样的声音，我第一次听到」

艾莉亚也不会再追问。

是我自己该背负的问题。

即便如此，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放手这个选项。

很近。刚才还隔着几步的距离，现在已经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明白我无法回答，

艾莉亚的手，抓住了我的衣摆。

这个问题，不是责备，是确认。

只要我一个人看着就好。

所以，我不能说。

艾莉亚太温柔了，温柔过头。

艾莉亚又向前一步，缩短了距离。

但那个动作，明显是在拉开距离。艾莉亚的眼睛，准确地捕捉到了。

艾莉亚的瞳孔晃动着，她明白了。

「我，不好吗？」

同样的问题，这次已经无处可逃。

艾莉亚向前走近一步。脚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仅此一声，空气就变了。

但是，我说不出口。话堵在喉咙里。

艾莉亚没有移开视线。

按理说，我应该立刻否认。

明白我不会回答，

「……我，不行吗？」

在我想要逃开的那个瞬间，

——我知道，这很自私。

本该是这样的。

「……这样啊」

「诶……？」

「日和的声音，拉碧丝的声音」

也没有生气。

是为了理解自己不被选择的理由。

很轻，却——无比坚定，像是不肯放开。指尖在颤抖，却依旧没有松开。

可是——一旦说出口，日和体内诞生的魔力、那条边界，都会让她一起背负。

我们能回到从前的关系。

说不是的，是误会，说什么都没有。

不是在犹豫。

不争气的声音漏了出来。

我无意识地向后退了小半步，小到自己都没察觉。

「拉碧丝」

沉默，成了答案。

而是在整理。

她没有责备。

她静静地宣告。

只要这么说，就能收场。

我一瞬间没能理解。不是不懂字面意思，而是大脑拒绝接受这句话的重量。

声音很小，却在颤抖。

「拉碧丝，到底做了什么？」

只是受伤了。

不给我任何逃避的余地。

一旦知道，她一定会停不下来，

「我明明比日和，更早和你在一起」

她低着头继续说。

「我明明比日和，更早待在你身边」

声音在颤抖。

压抑不住的情绪渗了出来。

「我一直……都在看着拉碧丝啊」

她慢慢抬起头。

瞳孔笔直地望着我。

不再隐藏，不再掩饰。

只想知道不被选择的理由。

我动弹不得。无法后退。

无法甩开，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是日和」

安静的声音，没有叫喊，没有愤怒。

＊＊＊

我——本不该回答。

本该保持沉默，让这场对峙结束。那才是正确的选择。我明明知道，明明明白……

「……不是的」

回过神时，声音已经发了出来。

艾莉亚的指尖猛地一颤，

抓住衣摆的力气微微加重。

「……嗯」

那一瞬间。

「……那，为什么」

# 32～49

也不可以回答。

「……特别？」

我无法回答，

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可是，我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艾莉亚低下头，看不见表情。

我当时还没有明白，这一句话，会将她彻底地、牢牢地束缚在我身边。

声音脆弱得快要破碎，却又带着一丝被救赎的释然。

所以，我肯定了。

艾莉亚的指尖，明确地用上了力气。

她重复确认。

只听见一声小小的吐气。

空气仿佛静止了。鸟鸣、车声、脚步声、风声，一切都像是消失了。

「不是艾莉亚……不够好」

这不是否定，也不是拒绝。

说出口的瞬间，我明白了自己的选择。

像是在确认是否可以相信。

颤抖的手指停下，然后——抓住我衣服的力量，缓缓增强。

现在否定的话，她是真的会坏掉。

艾莉亚的眼睛慢慢睁大，

是我亲手，堵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太好了」

「因为艾莉亚是……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