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被发觉的转变

也许是因为说了要去塔里，谁都没有对王的外宿感到惊讶。

不过拉扎尔却苦笑着向心情愉快的奥斯卡问道。

「缇娜夏大人答应参加新年仪式了吗？」

「啊，我忘了说。」

「陛下……」

「马上还要见她的，我再问一下。」

虽然缇娜夏并没有答应「回到城里」，但他总算得到她的心。

确实在前进，以前也有过虽然成为恋人但仍不肯答应他求婚的时候。所以现在这种令人焦躁的时间，也迟早会过去吧。

奥斯卡一如既往地开始处理公务，他在文件中发现了一份请愿书。打开一看，这是一封由住在城下的男人寄来的书信，里面写着「我妻子失踪了，请帮忙把她找回来。」。

看到王顿了一下，拉扎尔补充道。

「关于这份请愿书，虽然这个丈夫声称他妻子下落不明，但根据周围人说，他妻子很可能离家出走了。他好像是个一喝酒就会家暴的渣男。但毕竟是请愿书，所以还是让您过目一下，但城里的警备兵们好像也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

「唔……」

恐怕谁都不会相信他的话。但文章中可以看出他拼命主张「妻子绝不可能离家出走。」。

但夫妇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绝对，任何关系中都会有秘密，也会产生悲剧。

然而平时可能会置之不理的这封信，却让奥斯卡有些格外在意。他思考了一会儿，把信交给拉扎尔。

「安排在城都和附近的城镇里搜索一下。」

「咦，要安排搜索吗？」

「姑且找一下，另外再调查一下有没有出现其他失踪者。特别是那种就算失踪也不会被发现，或者明显有其他失踪理由的类型。交给你了。」

「我明白了。」

现在还只是一种直觉，但愿是他杞人忧天。

他好像回答了问题，但完全没有说在点子上，缇娜夏抱起头。

※

缇娜夏无比困扰地抬起头，从正下方仰视奥斯卡。

「都是对面来找茬的好吧。还有你的这件事……虽然我也感谢他，但还是让人很不爽。」

奥斯卡窥视着妻子的眼睛，开心地笑了。

纠缠不休的地方和孩子气的地方她也很喜欢。

「嘛……我会想办法的，没关系。」

「我的妻子是你。」

「两周后就是冈杜那的建国典礼了。」

她被抱到奥斯卡的膝盖上坐好，朝着他蓝色的眼睛瞪了一眼。

缇娜夏耸了耸肩膀，像是在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虽然他很在意，但她看起来并不打算告诉他详细情况。奥斯卡准备先放弃这个问题，把话题拉回来。

「我都说了等等！」

「嗯……但你没问题吗？和我走在一起？」

「工作……我想你应该有认真做，但别把夫人和孩子放在一边啊？」

缇娜夏沉默不语。

「因为是三年前的事。」

「菲斯特莉雅公主的身份已经公开了。国民们因为知道你的长相，所以都很欢迎她。但从其他国家来看，仍旧失踪的王妃的女儿还是挺可疑的哦？所以你也要好好露面才行。这关系到菲斯特莉雅的将来。」

「你还要说这种话吗？那种觉悟我很久以前就有了。不如说只要你愿意一起去，这点小事完全还有找。」

听到妻子的回答，奥斯卡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就因为是今天，所以才更要过来。」

「怎么可能没办法。尽搞这些无聊的小伎俩。」

「还有你老是说的『因为是魔女』之类的理由。如果连身为母亲的你也用这个借口窝在家里，你觉得同是魔女的菲斯特莉雅又会怎么想？所以，你作为母亲首先应该要做的，就是让她看到身为魔女也能在人类之中好好地幸福生活。」

「啊！？你说什么？」

对于记忆中没有在法尔萨斯生活过的她来说，身为魔女这一点多少会让她感到有些顾虑。不管他再怎么强调不需要为这种事担心，她也没有让步。

听到她的指责，奥斯卡苦笑了一下，撩起缇娜夏的头发。

「你也要作为王妃同行。」

如果这件事其实只是一场考验爱情的赌博，那奥斯卡输的很彻底。现在想来，坐在宝座上说着「随你怎么挣扎吧。」的时候，他的声音与其说是嘲笑，不如说是冷淡。如果特拉维斯真的因此感觉到爱情之脆弱，他会对奥蕾莉雅也感到失望吗？

「拥有强大而异质的力量、活过悠久时间的非人存在与统治国家的王族——和我们挺像？那家伙把自己投影在我身上，想要试试人类……试试看你和奥蕾莉雅，会选择国家，还是会选择自己……真是个笨蛋，直接问奥蕾莉雅就好了。」

「你啊……也得多考虑一下菲斯特莉雅。」

他的强大之处，毫无迷惑之处，这种笔直站立的姿势非常之美。

无法放下这件事，总觉得里面有种预兆。就像是想不起来的噩梦一样，奥斯卡先把这件事放在了脑海的一角里。

这是一句充满自信又毫无迷茫的话。让缇娜夏松了口气的同时感到心口一暖。

他最讨厌的，就是让她感到孤独。他一直伸出手，想要把她从那里带出来。

「难得大家都以为我可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再带过去？娶了魔女只有不光彩吧？这又不是件好事。」

菲斯特莉雅和威尔也亲密地手牵手走到露台上，笑着挥手回应了民众们。也许是因为熬了个通宵，在仪式结束时两人就睡着了。斯塔西娅和精灵抱起两个孩子回到卧室去之后，奥斯卡向窗外望去。

魔女一副年长的口气说道，奥斯卡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缇娜夏很喜欢这种景色。她经常说这种景象能让人联想到人们的幸福生活。

「你不想和奥蕾莉雅见见么？很久没见了吧。那个魔族男人倒是无所谓，不如说别和他说话。还有上次来过的那个贵族也是。」

她是想见见奥蕾莉雅，但也不用非挑在典礼的时候吧。

「是呢。」

「你也要作为王妃同行，准备可以就在塔里做，我那天会来接你的。」

完全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种意图。他还以为那个性格恶劣的男人只是故意找茬。

最终，他在这次的新年仪式上向国民们公开了菲斯特莉雅的存在，并宣布缇娜夏仍在疗养中。确认到原以为五年前为了城都战死的王妃仍旧活着，并且看到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美丽公主，民众们的狂热远超往年。

刚进入新年的夜晚，看到丈夫又来到塔顶，缇娜夏目瞪口呆。

「所以，当天早上我会来接你的，你一定要起来。」

听到国王的肯定，缇娜夏松了口气。

看到顽固抗辩的妻子，奥斯卡扬了扬眉毛，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觉得自己对此有些责任，但他也觉得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报应。奥斯卡感受到一种无处发泄的焦躁感，咂了咂舌。

稀世的才能以及支撑起他的骄傲、人情味。

缇娜夏还以为他已经接受了，但听到奥斯卡的下一句话却很失落。

「我的母亲也是魔女的女儿哦？」

如果被带去建国典礼这种外交场合，她就搞不懂自己是为了什么留在塔里的了。虽然比以执政者妻子身份回到法尔萨斯要好，但毕竟也是在公开场合站在他身边。

现在她很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和他结婚。

「我在问你理由！」

「真的？要是再看到的话我会提醒你的，你要认真听话。」

想让她理解这一点，不想她继续一个人留在塔上。

奥斯卡不由张大了嘴。

街道上摇曳着无数灯火。

「欸？」

「抱歉，是我的视野太狭窄了。」

「你可别再和特拉维斯吵架哦？」

看到奥斯卡似乎真的有些生气，缇娜夏露出了略苦的笑容。想起了那个从很久以前便熟识的男子。

「啊？这有什么关系吗？」

她被这种不会动摇的自信所吸引。

比起那个，缇娜夏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对于一度失去祖国的她来说，现在法尔萨斯才是她的国家。

虽然城堡里的转移阵已经被改写为可以直接来到塔顶，但毕竟这里是国外。她也反复说教让他多明事理一些，但似乎完全没有效果。

「不要带魔女去那种场合啊！」

「你今天应该留在城里吧！」

不管奥斯卡说了多少次，缇娜夏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出席新年仪式的要求。

「但那件事不为人所知啊！我可不一样。」

「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缇娜夏皱着的眉毛逐渐放松，心情愉快地眯起了眼睛。

「别说话……」

「你总算明白了。」

「直到五年前你都会一起去的哦。诸国也都知道。」

缇娜夏随声附和，不久前她还生活在冈杜那，还协助过奥蕾莉雅一段时间。每年的例行活动早就记在脑中了。

「…………」

被她用纤细的手指掐了下手臂，奥斯卡继续苦笑。

「那件事……也是没办法。」

「明白不就好了嘛。」

「也是，你的外表太显眼了。」

「毕竟魔族，这也是没办法。我和另一个最上位魔族也打过一场，那位的性格也够麻烦的。」

「偶尔是什么意思？你们法尔萨斯不用搞得跟铎洱达尔似的吧。」

因为这里的大家都知道，即使没有记忆，她仍是那个王妃。

「虽然是这样，但斯塔西娅与其说是侧妃，不如说她只是威尔的母亲。我偶尔见到她的时候，她看起来过的都不错。」

正是拥有所有这些东西，他才是他。

「我是说……」

诞下继承人是王的责任之一，虽然处于黑暗时代的铎洱达尔在这一点上更为残酷一些，但对拥有王剑的法尔萨斯来说，这也同样是一份沉重的压力。缇娜夏倒是认为这种做法是当然的，所以她才更加强调「要平等、周到地对待每一位妃子。」。虽然事实上斯塔西娅只是名为侧妃的臣子，而且这种定位也是她自己希望的，但或许是因为缇娜夏没有与她实际见过面，这一点总是无法真正传达给她。说起来，斯塔西娅还曾经拜托他「让我和缇娜夏大人见个面。」，但自从他可以自由与缇娜夏见面后就把这事给忘了。斯塔西娅虽然不是那种盯人催的性格，但差不多也该被她翻白眼了。

「嘛，反正会带你一起去冈杜那。这是已经决定的事项。」

「很久没看见你穿正装了，这次得好好装扮一下。」

「……为什么？」

所以，但愿她不要再拒绝，只要来一次法尔萨斯就好。

突然听到女儿的名字，缇娜夏瞪大了眼睛，像只猫似的抬头看了看他。

「不用再说一遍！我听得明白！」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正准备继续亲吻她的脖子，但奥斯卡忽然想起一件事，贴在她耳边说道。

「不只是我吧？」

缇娜夏深深叹了口气，坦率地反省道。

面对这种正当的批评，她无话可说。虽然菲斯特莉雅与她的来历并不相同，但尚且年幼的她未必能理解其中的不同。如果知道母亲离开父亲和自己独自生活的理由就是「因为自己是魔女」的话，少女肯定也会觉得自己的将来也会是同样的吧。如果变成这样，菲斯特莉雅很可能会限制了自己的选择。

「真是个麻烦的男人……别把我也卷进去啊。」

「当然因为你是正妃啊，这不是很显而易见吗？」

「特拉维斯只是对于奥蕾莉雅是否爱他感到不安。」

「……太华丽的就有点……而且我还没答应去呢……」

王妃露出一副想要逃避讨厌的事情的小孩子的表情，王用冷冷地视线看着她。

她微微打了个颤，随即回应着他的视线。过了一会儿奥斯卡点了点头，抱着缇娜夏站起身。

「你说的对，那关于去不去以及到底穿什么衣服这件事，就在床上商量一下吧。」

「……等一下。」

「先说好，我绝不接受除了同意以外的任何回答。」

「等！等一下！正常地商量啦！」

「不行，时间是很宝贵的。」

奥斯卡直白地说完便走了起来。被他抱着带走的魔女喊着「粘人！变态！」，她的抗议声回响在塔中，但没有任何人听见。

最终，缇娜夏破罐子破摔似的基本答应了他所有条件。

第二天，法尔萨斯王妃被决定时隔五年再次出席公开场合。

※

「——这是个绝妙的机会。阵里需要的六个活祭也准备好了。」

教主威严的声音响起，周围的魔法士们默默地低着头。

「国王和王妃那天都不在，这是独一无二的好机会。绝不能重蹈五年前的覆辙。」

昏暗的房间里充满了决心。教主环视周围，满足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笑意。

房间里响起一阵充满恶意的宣言声。

「吞噬整个法尔萨斯，让它成为显现的洞！为这个世界带来变革！」

好几个应和声随即响起。

瘴气漫布于昏暗的房间中。

曾经被魔女拉下的帷幕，五年之后即将再次升起。

※

「打不破吗？」

她这么说着抬起头露出了微笑。微卷的进发及棕色的眼睛，她的眼神中有这无与伦比的信赖与忠诚。缇娜夏不由反问。

卡尔稍微犹豫了几秒钟应该联系她父母中的哪一位。

突然发生的这些事让斯塔西娅僵在原地，却听到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时间在夜晚中悄悄溜走。

精灵马上现身。他把坐在寝床边的菲斯特莉雅抱在膝盖上。

斯塔西娅正在陪年幼的儿子睡觉，突然发现窗外变暗，她抬起头。

「呜——」

奥斯卡看到她时瞬间哑口无言，接着满意地微笑。他用优美的动作向妃子伸出手，魔女面无表情的挽着他。

在帕米菈的帮助下，她花了一个小时左右完成了装扮。

「卡尔，你在吗？」

王妃身穿一件绣有银丝的无光黑色礼裙，与她的发色与瞳色相一致，给人一种像是将夜晚凝缩于其中的印象。她盘起头发，以灰青色为基调的妆容没有一丝不吉与朴素，而是有着足以压倒周围的鲜烈感。

想见他。想要从这个噩梦中醒来。

感受到明确的杀意，她脚下有些踉跄，为了不刺激对方，她小心翼翼地退了一步。

——但瘴气就于此刻在城堡外围涌起。

典礼当天，缇娜夏抵达冈杜那城中为她准备的房间，却很不舒服似的皱起了美丽的脸庞。

但在她对魔女说些什么之前，后方的特拉维斯却一脸无聊的说道。

既然无法进行转移，那就得跑过去了。

「是不是有点奇怪？我有点不舒服。」

这与往常一样。应该如此。

国王笑着说出的话让她微微歪了歪头，随后叹了口气，被他引着走向大厅。

但那位女子却恭恭敬敬地捧起缇娜夏的手，让她触摸自己的额头。

「不管您有没有记忆，您都是我唯一的女王陛下。」

卡尔皱起眉头，但马上察觉到另一件事。

※

惊讶逐渐变成恐惧，房门突然被人猛敲一下。

「搞什么，结果还是剑归原鞘吗？」

听到女官的喊声，斯塔西娅有些呆然，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跑回床边，想要抱起睡着的威尔。正当她缓缓抱起那个小小的身体时，刚才的那扇窗户突然在她背后发出了破碎声。斯塔西娅抱着儿子回头看去。

所以当一个陌生的女子被女官带进这间房间，跪在她脚边时，缇娜夏的表情也只有讶异。

卡尔抱着主人，在因一场事态而开始骚动的城堡走廊里跑了起来。

「不行！」

正当斯塔西娅预感到死亡的时候，背后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卡尔抱着菲斯特莉雅站起来。

缇娜夏用略显困扰的目光看着因感动而发抖的女子。

虽然她的视线拼命诉说着这些，但却没能为她带来任何东西。

※

她想回去，她强烈地思念着丈夫。

「菲斯特莉雅，控制一下力量！你在小姐那边都学了些什么！」

「感冒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周围人都说他是个渣男，但也是她重要的家人。是她的归宿。

「嗯，好。」

伴随着年幼少女的叫喊声，魔力爆发了。

「不是那种……」

「缇娜夏大人……我每天都在做梦想要再次见到您。」

有一道黑色的障壁高耸着围住了整个城堡。不知道这个障壁是用什么做成的，好像一直延伸到上方将整个城堡完全笼罩起来。仔细一看的话障壁的表面好像还在微微蠕动。

「总之先去威尔那边吧。」

菲斯特莉雅潜在中继承了母亲的魔力，同时也继承了父亲那种微妙而强大的直觉。或许因为这个，她有时会没有任何预兆地察觉一些异变。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它们瞬间凝结成一片黑色的障壁，变成巨大的半球形包覆住了整个城堡。

「瘴气形成的笼子……正在一点点地向内部缩小。城堡里也有几个拥有魔力的入侵者，是这些家伙干的？」

「再光明正大一些就好，怎么看你都是一位女王。」

「……这个瘴气笼子从魔法上将城堡内部和外面完全分开了。无法向外面联络或者转移。」

「你原本是精灵术士？抱歉，我没有记忆……」

女子笑着说道「我叫帕米菈，抱歉这么晚才来问候您。」，低下了头。

他们开始咏唱，在重叠的声音中，女人用充满绝望的眼睛注视着向自己挥下的短剑。

「我于四年前结婚后就失去了力量。但我是侍奉您的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半是被强行带来这里，她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分明的不快感。

「怎么？睡不着嘛？」

月光被遮起，黑暗充满城堡内部。当卡尔哑然地看向窗外时，法尔萨斯城堡已经与外界隔绝，被困在瘴气形成的巨大茧里。

听到魔王像是个闹别扭的孩子似的发言，两位女性笑出了声。

「……！」

「这是怎么回事。」

昏暗宽敞的房间，只有枕边的一盏魔法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在城都的街镇上，他们分散在六处地方，打开随身拖着的大布袋。袋子里有一个身体被绑住，嘴里被塞了东西的女人。夜空下，她正用充满恐惧的眼神仰望魔法士。

斯塔西娅起身走近窗边。

在这种只能说是鸦雀无声的情况下，缇娜夏与丈夫一起走着，看到前方奥蕾莉雅的身影时，她不由露出苦笑。年轻的女王也向她回以微笑。

「什么？」

但妖犬好像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吼着向她靠近。

虽然他原本是司职战斗的精灵，但最近实质上都在带小孩，顺便也扮演了她哥哥的角色。看着从出生起就一直陪着她的精灵，菲斯特莉雅歪了歪头。

※

「这是什么……」

看到外面时……她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

——那里出现一头马一样大小的黑色猎犬似的生物，两眼正散发着红光。

在惊愕、羡慕、憧憬、疑虑的感情环绕之下，众人的视线均为二人所夺。

「普通的魔法应该能被打破，但恐怕……这是使用人类作为触媒的禁咒。在其他位阶上有障碍，如果强行打破它，可能会对笼子内的人造成反作用。」

但她却感受到一种难以挥去的违和感，翻身准备下床。

来到她附近，国王之间的形式性问候结束后，奥蕾莉雅看向缇娜夏。

虽然他的主人只有这位少女，但也不能无视主人的异母弟弟。首先应该确保两人的安全。

明显是种异常情况，应该有人瞄准城堡发起了攻击。

少女扭了扭身体，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感到的不安。看到她的样子，卡尔皱起了眉毛。

「你是从属我的魔法士？」

——是月亮被云遮住了吗？但又有点太暗了。

魔法士们确认了一下表。约定好的时间即将来临。

正当法尔萨斯国王夫妇出席冈杜那典礼的时候，法尔萨斯城中有几个在暗影中行走的魔法士。

两人踏入大厅的瞬间，正在谈笑的人们顿时停止对话看向他们。

房间的中央卷起一个强烈的漩涡，撕裂妖犬的同时在墙上开了个洞。

「威尔大人，斯塔西娅大人，你们没事吧！？城，城堡里有魔物……！」

卡尔咂了咂嘴，对抱着的少女说道。

这时，已经躺在床上的菲斯特莉雅被某种预感所动摇，醒了过来。

他张开魔力开始探查周围的情况。

听到十分熟悉的两人的声音，斯塔西娅很是松了口气。

她回头一看，房门的对面站着尚且年幼的魔女，以及抱着她的精灵。

※

缇娜夏被带着在冈杜那的大厅中进行了一轮外交后，坐在墙边的长椅上喘了口气。

「肩，肩膀好僵硬……」

出席这次庆典时，奥斯卡以「因为生病的缘故记忆有些不全。」的理由向大家介绍了她。虽然缇娜夏很担心这会「让本来就很可疑的魔女变得越发奇怪。」，但宾客们却理所当然地慰问着她。缇娜夏对此觉得十分奇怪，但同时她也感受到了那些向身为法尔萨斯王妃的自己投来的憧憬和亲切的视线，这让她非常惊讶。她一直认为魔女应该是令人畏惧和躲避的对象。过去的自己又究竟是如何与周围的人接触，才得到他们的信赖的呢？

丈夫担心她太过劳累让她休息一下，自己则回到了人群中。缇娜夏的视线游移在人群中寻找着他的背影。

另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的视线前方，对方好像注意到她，带出不愉快的表情走到她面前。拥有非人美貌的男子屈身说道。

「你是不是给奥蕾莉雅出了什么主意？」

「主意？我不记得了。」

「冈杜那有一个血缘关系很远的没有父母的远亲王族，她好像决定把那人收为养子。绝对是你给她灌输了什么吧，告诉我。」

「咦？」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奥蕾莉雅准备收个养子。缇娜夏真不记得给她出过这种主意。

有些疑惑的缇娜夏忽然想起离开冈杜那的前一天，奥蕾莉雅问过的那个「血脉对于王来说是必要的吗？」的问题。那时的缇娜夏的确回答了「不是」。

难道和那个有关？如果是这样的话……

缇娜夏忽然笑了起来，特拉维斯责难道。

「怎么，想起来了？」

「不……这不是正好嘛。奥蕾莉雅选了你。」

特拉维斯没有回答。

但他应该清楚。他以明确的个体而存在，是无法留下子嗣的上位魔族。所以比起留下自己的血脉，奥蕾莉雅选择养育一个实质上的新国王……同时也选择了他。

缇娜夏并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否正确，当然特拉维斯也一样。对身为国王的她的评价，就留给后世吧。

瘴气从刚才开始就已经渗透进来，卡尔张开结界抵御瘴气入侵。

「我能做到，因为我是魔女。」

菲斯特莉雅看向一边，年幼的弟弟正睡在斯塔西娅的怀抱中。在这种骚动中仍能保持平静睡着，他的度量也算相当大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

「我继续留在这里大家也会很危险。我要到外面去。」

「不行！乖乖听话。」

法尔萨斯城位于漩涡中心，正在被迫近的瘴气所压制。

「不行，我是你的精灵，我有义务保护你。」

魔女没有犹豫，抓住奥斯卡的胳膊开始编织构成。

他瞬间沉默，但这明显是肯定的意思。

「总之首先要保护两位殿下。」

她觉得这些都很美。其中的努力之处更是十分惹人怜爱。

但构成发动的瞬间，她却感到一阵触电似的感觉，松开了手。奥斯卡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皱起眉头。

「什么？我也去。」

「公主殿下，我们没问题。请您退后。」

「……说实话我办不到，这可能是个禁咒。」

「是不是我被盯上了？对吧？」

「即使有，你也没法好好使用吧！」

先王夫妇已经搬出城都，目前居住在郊外的离宫中。所以现在无法期待那位魔女的女儿，罗萨莉亚的帮助。虽说目前在城堡里的菲斯特莉雅也是魔女，但她再怎么成熟现在也只有四岁，她的弟弟更是只有三岁。两人都还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怎么了？」

在历史记录上，这是法尔萨斯城第三次遭遇大规模的魔物袭击，另外两次中有一次也是在奥斯卡治下发生的。

她的身姿看起来与魔女母亲很像，斯塔西娅只能祈祷着「希望不要重复五年前的悲剧。」，抱紧了自己的儿子。

但缇娜夏认为奥蕾莉雅所下的这个决心是非常珍贵的。当某人思念着某人，意义就会因此而生。

两人的身影消失后，斯塔西娅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

虽然她点头回应了他们微笑着说出的话，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陷入困境的菲斯特莉雅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精灵。

「我要守护大家，我也拥有足够的力量，不是吗？」

「……明明只能活这么点时间，真蠢。」

「难道说五年前的……」

她差点就忘了自己也是人，但还是有人牵起她的手。

——那种威圧感，她真的只有四岁吗？

「瘴气在逐渐迫近，碰到它就会被融化，必须尽快想出解咒的方法。」

上一次是不请自来的魔女的部下在城内放出魔物。那时王以及后来成为王妃的魔女都在城堡里——但现在他们两人都不在。

据魔法士们说，这个神秘的瘴气壁障似乎将城堡内外完全隔绝了。对方好像投入了相当多数量的黑色妖犬，城外的士兵已经有半数左右被杀。

菲斯特莉雅暗色的眼睛微微动摇，她回望精灵，接着慢慢地环视弟弟和他的母亲、女官和士兵们。最后再次看向卡尔。

「怎样？容易见异思迁的人类也挺难舍弃的吧？」

五年前侵蚀王妃的那种瘴气的出处最终没有明确，将六名牺牲者用作触媒的主谋也没有抓到。说不定这次事件的背后也是和当时同样的人。

数十只妖犬像是在寻找猎物似的乘风在空中飞翔。他们向站在地上和窗边的士兵们投以牵制的目光，突然注意到眼前开阔的露台。

「不能用魔法解决吗？」

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并不是她眼前的那个男子，而是发现妻子在和特拉维斯说话，所以走回来的奥斯卡。缇娜夏站起身用手挽住丈夫的胳膊。

「哎！？」

看到精灵服从，菲斯特莉雅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走出房间。

「……菲斯特莉雅大人。」

她的话语充满力量，以主人身份发出的不容分说的命令，让房间里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我要出去。」

阿尔斯略显奇怪地问道，杜安摇了摇头。

禁咒这个词让阿尔斯倒吸一口气，很少出现在历史明面的这种魔法，正因为其使用方法和使用效果中都有应该被忌避的点，所以才被称为禁咒。这次的禁咒中不知是前者还是后者，亦或者两者都有？

深邃的暗色双眼中充满力量，缇娜夏开始凝聚魔力。

挺起胸膛生活的人们的轨迹。

他姑且这么说着，因为现在还有斯塔西娅以及女官们在场。其实不管怎么控制，菲斯特莉雅的魔力在城堡这种大小的地方是完全藏不住的。只有卓越的魔法技术才能遮掩她的魔力。要求现在的她就做到这一点有些太过苛刻。

「正因为是这样。才让我多少想起来一些。」

阿尔斯和杜安快步走向两人所在的城堡深处。

「菲斯特莉雅大人，那可不行！」

「卡尔。」

但菲斯特莉雅用和母亲很像的眼神看向大家。

还是说……这才是魔女？

「指定坐标时被弹开了……恐怕法尔萨斯城堡被施加了屏障。」

「你，你在说什么！」

他的毫不迷茫，奥蕾莉雅的毅然之处。

「菲斯特莉雅可能出事了，我去看看。」

少女的黑色头发随风翻飞，暗色的眼睛仰望天空。她幼小的身体中藏有令人恐惧的魔力。士兵们发现她出现在露台上不禁愕然。

「——怎么了？」

魔女柔和地微笑起来。

这时，国王的两个孩子以及他们的护卫们已经逃到城堡深处，但身后还是跟着无论怎么消灭也仍会继续出现的妖犬。菲斯特莉雅不安地仰视着开始呼呼喘气的士兵们。

这种想要连她和她的灵魂一起抓走的意志，让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不能战斗的人都向城堡内部集中！庭院里有魔物徘徊！」

她抬起视线向精灵说道。

卡尔苦笑着回答。

「……缇娜夏大人应该和陛下在一起吧。」

杜安担任魔法士们的指挥，他指了指黑色的障壁。

「拜托了。」

只要她们愿意，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她曾经对女儿这么说过。

直觉很好的公主能明白这一点，瘴气、妖犬，都以她为目标。

斯塔西娅回想起离开时回头挥手的公主的笑容。

「没事吧？」

「——那我就命令你！」

缇娜夏咬了咬嘴唇，她在考虑了屏障的因素上再次开始编织构成。

缇娜夏微笑着想要开口再揶揄特拉维斯几句，但她的表情瞬间僵硬起来，皱起眉头。

狂风形成了圆形的漩涡。

——那里站着一位少女。

「嗯，如果运气好，她或许会注意到。」

那现在就更不能让这句话失效。

卡尔和斯塔西娅齐声想要改变年幼公主的决心。

「公主殿下！」

想要抵消这些与禁咒有关的瘴气，即使是精灵也相当吃力。菲斯特莉雅明白，尽管一脸坦然，但其实他承担了最大的压力。

而缇娜夏自己，也的确是人。

斯塔西娅小声叹息，但卡尔继续反驳主人。

阿尔斯想起某件事，脸上露出严峻的表情。

在即将陷入恐慌的城堡内，阿尔斯摸索着能够改善事态的解决方案。

※

「啊！？」

「我明白了……那我们出去吧。我先在这里张开一个结界。」

为她所使役的卡尔浮现出苦涩的表情，低下头跪在少女脚边。

就像个人类似的， 卡尔的脸色一变。但菲斯特莉雅摇了摇头。

「我也这么想。」

「因为您魔力太强了。能控制住吗？小姐应该教过您。」

不知谁如此喊道。但那个声音发出的同时，妖犬们一齐袭向少女。

从窗户中看到这一幕的女官们发出悲鸣，在庭院中战斗的士兵们则怒吼起来。但巨大的魔力扩散，将这些声音全都覆盖了。

魔力化为无数风刃，将想要撕咬公主身体的妖犬们全都切碎。

看到这个情况，屏住呼吸的众人不由发出欢呼声。

但欢呼也没能持续多久。

被切碎的妖犬们的残渣重新聚集，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同时在持续迫近的瘴气中，新的妖犬也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怎么会……」

嘴边漏出一句略显绝望的话语，感觉到她的状态，站在露台上的卡尔向主人说道。

「菲斯特莉雅，单个构成并不需要很强，而且必须瞄准核心，不然它们就会再生。」

「嗯……我会努力的。」

她开始集中自己的力量，向一只再次袭来的妖犬头部放出了魔法之刃。下一只的目标则是腹部。两只妖犬随之无声地雾散，而且没有再生。

卡尔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看向空中。

敌人很多。而他们的目的……恐怕是杀害菲斯特莉雅。

作为触媒，魔女的血肉抵得上几千人的脏腑。如果能够利用这种力量，甚至可以毁灭这整个国家。就像曾经因缇娜夏毁灭了铎洱达尔一样。

菲斯特莉雅拼尽全力攻击袭来的妖犬。但毕竟她的集中力只有孩子的水准，不知可以坚持多久。卡尔自己为了不让瘴气笼子继续缩小已经竭尽全力。

自从公主亲自开始迎战后，城堡内的士兵和魔法士们也都出来了。阿尔斯和杜安跑来菲斯特莉雅所在的露台上。

「殿下！您先回来！」

但菲斯特莉雅的眼中只有敌人，没有回头。卡尔替她回答道。

「不行，我刚才也说了她很久……不如先来帮忙吧。」

「……明白了。」

「我不知道。敌人的魔法士好像也已经入侵了。」

没想到会有这种反应，她一直以为奥斯卡说的那些「你就回来一次看看。大家都会高兴的。」只是他的一种好听的说法。

这时，她听到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仔细看清对方的核心，挤出力量，集中起来，绞成一束贯穿它……这样就能用最小力量消灭敌人。」

让她失去记忆的那件事，起因就是这个男人？

「这样啊……就是你夺走了我的妻子？」

他的背影，正因愤怒而颤抖着。

伴随着短暂的悲鸣声，那里出现了一个魔法士的身影。被准确地贯穿心脏的魔法士向地上坠落。

致密而强大的构成像是散发着寒气一般在空中展开，但这也只有一瞬间。

抬头看着妻子惊慌失措的样子，奥斯卡不由笑了起来。

只有失去才会发觉这些？

他树枝似的手指从黑色的魔法服袖口伸出。

魔女漂亮的嘴唇露出残酷的笑容，同时继续编织构成。

众人瞬间为之失语，但随即夜晚中便传来了呼喊声。

冰冷的声音响起，隔了一点时间，空无一物的空中出现一名魔法士。

「母亲！」

「缇娜夏大人！」

被点到名字的公主抬起头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海。

命运总是不断考验着人类。

「所以我才叫你早点回来。」

并非对其视而不见，它时刻伴随在每个人身边，就像身后的影子一样。

「……真的吗？」

然而坚信绝对不会失去，才更为愚蠢。

「——短剑借我一下。」

阿尔斯脸色一变。

正当魔法士们都为之着迷时，魔力涌进构成之中，妖犬们的动作也随之停止。

王右手握着阿卡西亚回答道。他身旁没有人，果然「她」没有回来吗？——阿尔斯的肩膀正要垂下的时候，却从上空听到了一个冰凉的女声。

已然失却的，已经被覆盖的历史的碎片。

不小心陷入沉思的缇娜夏回过神，首先应该升华瘴气。

「欸？什，什么？怎么了？」

「王妃大人回来啦！」

阿尔斯这么说着，同时用剑接住一只飞扑向公主的妖犬的牙齿，接着用力将其砍断。被斩断的妖犬化为黑色的烟霭向瘴气障壁的方向飘去。

——只要王与王妃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阿尔斯惊愕地回头看去。

伴随着咏唱，魔女开始编织构成，这时她发现了敌人的气息，视线向那边投去。

不能让他们继续为所欲为，不管怎样都要在此制服他们。

只是爱着，只是幸福地笑着，这样不行吗？

一只手从后方伸向他的腰间。

为了让他们知道现在的幸福，就如同沙漠中的每一粒沙子一样珍贵。

「啊，不好。」

「所以我要打开这个洞。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存在于一个不稳定又危险的基础之上。如果大家都知道明天可能会死，世界也会显现出不同的光彩。」

菲斯特莉雅面露奇异地依次看向父母。

头有点疼，好像要想起什么来。

「魔法攻击！？从哪里来的？」

缇娜夏的这些挑衅原本只是为了争取时间，但对面回答的内容却让她哑口无言。

与五年前一模一样的美貌，仅凭一击便扭转一切的力量。

越是幸福，其脚下的深渊便越是深不见底。

略显不可思议的，那个声音在混乱的战场喧嚣中也能听得很清楚。

——这么大的规模与力量，恐怕对方使用了禁咒。

有这么多陌生人为自己的归来而高兴。那自己一直以来所想的「被人忌避的魔女」，难道只是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不断传开的欢呼声让缇娜夏十分困惑。

暗色的双眼凝视着天空中的某一点。

「又来妨碍我们了啊……青月魔女。」

魔女追寻着声音的主人抬起头，随后僵在原地。

奥斯卡举起阿卡西亚，毫不犹豫地冲向魔法士，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缇娜夏用微笑回应了女儿的声音。

绝望这种东西，是每个人从出生起就一直背负的事物。

缇娜夏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种景象，她不由皱眉。

在看不见月亮的黑夜中，他们不知道是谁放出火焰。阿尔斯握剑望向空中。

不应存在的记忆。

记忆像是泡沫一样迸发，一切都在远去。

「我们的确这么认为……但五年前我们也是以你为目标来法尔萨斯的。住在这种容易让我们聚集力量的城市中心的魔女。虽然我们以为你已经在安稳的生活中变得迟钝……但没想到竟然失败了。已经经侵蚀了你的内脏，还差一步就能以你为祭品打开洞。」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法尔萨斯，但你们太不知死活了，以为我已经死了嘛？」

「在世界的底层的洞，那是充满了放弃、悲叹、怨念的混沌之海，绝望因此而生。」

魔法士和魔女在空中对峙，而王却插入他们之间，站在无处可倚的半空中。

为了驱除不断迫近城堡的瘴气，她微笑着说道。

男人说完便拔出阿尔斯的短剑，迅速地空中的一处扔去。

「菲斯特莉雅。抬头看好。」

确实，她之前收到的信里也写有「没有记忆也没关系，希望您能回来。」，但她以为并非所有侍奉城堡的人都会这么想，重臣们应该是少数派才对。

「不好意思，赶上了吗？」

杜安也开始咏唱，加入迎击的队伍。但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立刻改变手中的构成。他向空中张开结界，千钧一发地挡住了袭来的火焰。

愤怒在男人的声音中燃烧。

缇娜夏感到一种灵魂发热的错觉，但也没有忘记继续编织构成。

「……咦？为什么？」

而且是以人的灵魂和血肉作为触媒，她最讨厌的那类禁咒。

「你这话很有意思嘛……洞是指？」

他用平静的，但却让听闻者震颤的声音说道。

瞬间欢声四起。喊声如同波浪似的传开，不久整个城堡都发出了欢呼声。缇娜夏睁大眼睛俯视着下方。

不看到就不会明白这些？

月光从洞中射入，照亮了君临天空的魔女。

「啊？」

他们向两位主君献上忠诚，也可以说是为之心醉神迷。

「出来吧，还是你想跟瘴气一起被我升华？」

她不明白这个男人想要说什么。

覆盖着天空的瘴气中开了个洞。

「陛下！您回来了！」

像是在咏叹似的声音。其余韵与近百个爆裂声重叠。妖犬们被同时炸飞。

「既然你这么想看到绝望，那就让我教会你，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但她现在听到的这些声音，都来自普通的士兵们、文官们、女官们。

无比深邃的暗色眼睛，以及闪耀着苍白光芒的肌肤。美丽容貌中满是冷漠的表情，让她显得十分庄严。

失去之后才发觉，这是非常愚蠢的。

缇娜夏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她瞥了一眼下方的露台，女儿、精灵，以及杜安都目瞪口呆地仰望天空。应该与他们无关。

「我可不认识你，瘴气把你脑子也搞坏了吗？」

他的主君，法尔萨斯国王正站在那里，满脸不快地抬头看向天空。

所以他想让所有人都看见脚下的深渊。

对于侍奉法尔萨斯的那些人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王妃大人！」

「看……很简单对吧？」

头好痛。

「……」

「这个世界满是欺瞒，人们怀抱着绝望却对其视而不见。明明所有人迟早都会死，大家却不肯正眼看向这个事实……既愚蠢又丑陋。」

这与王妃是不是魔女完全无关。因为在那五年的时间里，缇娜夏确实在每一个人身边，帮助他们，引导他们，与他们共同存在。

缇娜夏舔了舔嘴唇。

但是……无论奥斯卡拥有多大的魔力，只要他手握阿卡西亚就不可能使用魔法。但他现在却不借任何人的帮助站在那里，这不可能。

头再次疼了起来，缇娜夏闭上眼睛。

「……不对。我们是……」

无论是他还是缇娜夏自己，都已经和普通人类不同，他们身上宿有异质。

在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在已经不复存在的历史之中。

在那无数时间的尽头，两个人。

不断的反复已经终结。

破碎飞散的碎片在他们的灵魂中。

已经融为一体。

异质超越世界。

孕育死生。

不变地再生。

伸手跨越时空。

她能听到咏唱的声音，也能听到奥斯卡急促的呼吸声。

但缇娜夏已经看不见他们。

她的意识开始散失，只能听见世界的呼唤声。

魔女用尽所有力气释放了终于完成的构成，就这样失去了力量，在夜晚中向地上坠落。

一切全都浮现，从她身上穿过。现在的自己的记忆，以及其他的所有。

刻在那两个球上的记录，至今为止的反复中的记忆，在她心中复苏。

来自于世界的宣告传达至魔女。

眺望着窗外的疮痍，奥斯卡召集臣下，发出关于事后处理的指示。

※

但他听到妻子的话便安下了心。奥斯卡再次拿起茶杯，突然回想起与教主对峙时的情景，歪了歪头。

这时房门被敲响。她应了一声后走进来一位女子。

一看到缇娜夏，她鸢色的眼睛便湿润起来。她马上深深行了一礼。

「因为我很粘人。」

「……缇娜夏？」

但这对彼此来说也确实是一场漫长的别离，她终于真正回来了。

但是，现在不同了。

缇娜夏笑着把杯子放在办公桌上，他道谢接过了它，心中充满怀念。他闻着清香抿嘴喝了一口。

——好像做了个漫长的梦。

「不，我……」

「不是。」

「是的，缇娜夏大人果然都预料到了呢。我的回答是『哪个都不是。』既不是真的无私，也不是恋慕的感情。我只有对陛下和您发自衷心的忠诚。我是自己决定这么做的。两位能够看向我，对我伸出援手，让我非常开心。所以我喜欢你们，想要帮上你们的忙。」

和那些时间相比，这只是一点点远路。

五年前的那个时候，缇娜夏已经不打算再回来了。所以她希望斯塔西娅今后能以侧妃的身份毫无不便地生活下去。

会这么觉得，是因为那个记忆之旅吧。虽然在无数的记忆中这应该是第二次经历这种感觉了，但她还是有些不习惯。缇娜夏撑着寝床坐起。

奥斯卡还不知道今后的岁月，也不知道只有她回忆起的那些无数次反复。

缇娜夏腼腆的回应让斯塔西娅瞠目结舌。

「……记得的话就赶紧道歉。」

这次的主谋者，那个老年魔法士被奥斯卡所杀。

『永远地——两个人战斗下去吧。』

「谢谢，多亏有你在……」

「斯塔西娅大人……」

「米拉。」

她看见了白色的床盖，这是法尔萨斯城中她房间里的寝床。身边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

「总是说你粘人缠人，还把你从塔上揍飞的那些？」

他忽的抬起头，发现一个女人走进大厅，暂停了一下。他露出安心的微笑向她招呼道。

「我最重要的就是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这一点至死都不会改变。所以……你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如果你不在了，我会永远寻找你的。」

面对黑暗时才会产生的力量，对于生活在平稳时代的人是不需要的。如果要将此称为懒惰，那奥斯卡认为在平稳之处制造风暴，然后期待他人产生变化才是真正的懒惰。如果想要改变，改变自己就好了。这种狂热者就是想要把别人也卷进来。

斯塔西娅的双眼中带着宁静的热度，微笑着。

夜色的双眼中看不见尽头。

缇娜夏把娇小的脸庞埋在他胸前。

缇娜夏慢慢睁开眼睛。

「的确是……嘛，只要死个一次就能做到了。」

这是他所怀抱的沉重热情的一角。听到他说的话，缇娜夏的感情在她大大的暗色眼睛里摇荡起来。她花瓣似的嘴唇露出笑容。

奥斯卡放下杯子凝视着妻子。他回想起失去她的这五年间的时光。

奥斯卡看向那双暗色的眼镜，战战兢兢地确认道。

庭院被魔物们完全糟蹋了。

听到魔女的道歉，斯塔西娅少女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所以，为了让斯塔西娅今后也能得到幸福，缇娜夏想要背负起对她的人生，以及除此之外的更多东西。

「……果然你还没有自觉吗？是你自己做到的哦。」

她有些害羞，但很真挚，很平静。

缇娜夏眯起眼睛看向这么说着的她。

「我还是……左右了你的人生。」

但对于没有记忆的魔女来说，那些都是难以理解的东西。所以她没能回信。因为她不记得自己对从未谋面的侧妃做过什么。

※

「对不起，之前默默地消失。现在我回来了……我的王。」

——语气不一样，已经有五年没听到她的这种语气了。

「啊，缇娜夏大人，你醒了？」

骄傲挺直的背影，不断前进的意志，这就是她。

至于之前可疑失踪的六人，虽然进行了搜索，但最后还是成为了禁咒的牺牲品。王因此深深叹了口气，将她们连同城堡内的牺牲者们一起，在谢罪的同时对其厚葬。

奥斯卡说着「是嘛。」，对她柔和的回答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顿住了。

「你啊，这五年里的记忆还在吗？」

「接触这种与其他位阶相连的魔法就很容易陷进去呢……」

「我一直在恭候您回来，缇娜夏大人。」

其他潜入城中的魔法士也都被逮捕入狱，因此接连牵扯出的人也全都被捕。他们五年前来到法尔萨斯，在传播新兴宗教的同时，计划将城都作为禁咒的祭品，在那次失败后便潜入地下，伺机而动。

缇娜夏喊着精灵的名字，撩起满是汗水的刘海。

「缇娜夏大人的魔力太过庞大，所以更是如此。接下来怎么办？回塔里吗？」

「不会吧，不是说拿着阿卡西亚就没法使用魔法吗？」

缇娜夏换上白色礼裙，开始听米拉讲述自己失去意识这段时间里的事。看来从那次袭击事件开始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她好像一直在睡。

——从断绝中恢复过来。

能把如此难得的存在留在王身边，缇娜夏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对不起。」

※

「请您不用介意。那封信反而让您为难了吧。但我一直都想与您聊聊，我打算把当时那个问题的答案告诉您。」

「已经没事了。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魔女脸上露出了荡漾的笑容，她纤细的身体在一瞬间后就被跑过来的王抱在臂弯中。奥斯卡用力抱住妻子，轻声说道。

「好了，陛下在南面的大厅里，快点让他看看您吧。」

五年前还只是个被父亲抛弃的少女的她，理解了魔女话中的意义，笑着回答。

「即便这样你还是没有放弃，我觉得很厉害哦。」

「说起来，那个时候是你把我浮起来的吗？」

她点头，用略苦的温润声音说道。

「我就在你身边，今后，永远。我爱你。」

这就是身为这个国家王妃的，缇娜夏的职责。

「别抓着这个不放啦。」

「好久不见了，斯塔西娅大人。……之前收到了你的信，但抱歉来的这么迟。」

「嗯，衣服我就随便选一下哦。」

看到已经完全长大成人的少女，缇娜夏露出笑容。

「只要在世界上产生黑暗，人们的意识也会发生变化，并从中产生创造新生事物的力量。」

斯塔西娅的笑容中没有一丝阴霾，缇娜夏深深低下头。

斯塔西娅的信里写着感谢的话语以及「想要与她聊聊」的请求，也写着奥斯卡究竟有多爱缇娜夏。

在各种事后处理的安排都完成后，他在政务室里看向正在给自己沏茶的王妃。

「你这笨蛋……接下来三天都是说教时间……」

「缇娜夏，你身体还好吗？精灵接住你的时候可是满脸苍白哦。」

「唔——好倦。帮我换衣服吧。」

「我被你说的很惨哎。」

但斯塔西娅最终选择了忠诚之道。她没有要求自己职责范围之外的任何东西。

「——无私的忠诚，还是喜欢上那个人？」

她的声音因感慨而发颤。抬起头的斯塔西娅用与五年前一样的眼神凝视着魔女。

「哎？已经开始说教了？现在是不是太早了？」

「机会难得，我就先说一下。」

他们中也有这样主张的魔法士，但被奥斯卡付之一笑。

「哪儿的话！正如您所说，我变得非常幸福。谢谢您。」

「呜……没办法啦。我会好好听的。」

「这是什么意思？」

说是玩笑这内容也太危险了，看到一脸苦涩的丈夫，魔女别有含意地笑了。

「就是字面意思，所以……就算下次我真的死了，你也不要太伤心。因为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虽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说的很真挚。

总觉得其中蕴含着非常庞大的思念，奥斯卡想要探寻其中真意。

但很快他摇头打消了这种思考。

「我已经受够了，你必须比我晚死。」

「我会努力的，就是如果真的发生了，就是这么回事。」

「那至少死在我怀里？」

男人执拗地轻声说道，缇娜夏嫣然笑着说「每天晚上不都是吗？」

就这样，其中一个稀世的异质逸脱者觉醒了。

而另一半的那个男人察觉到自己的变质，则是十四年后的事。

——然后，正如世界所宣告，不留于历史的斗争，开始了。

【―变质的旅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