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失去宝座的女王

11. 绿之线索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 古宫九时 · 2.9万 字

地下的宽广空洞中,流动着潮湿的空气。

这里是自古以来以「圣地」之名传承的秘密场所。一名身穿蓝衣的青年凝视着壁画,上头刻着至今的历史。他手上的剑染满鲜血,血滴从剑尖不断滑落。

寂静,无人出声的时间缓缓流逝。

倒在青年面前的男人似乎尚存一丝气息,另一名跪在旁边的人则抬头看着青年说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拿着那把剑?那应该是只有头目才能继承的──」

男子这么说着,望向倒地不起的兄长。身为部族现任头目的兄长,手上果然握着相同的剑。不应该存在的第二把剑──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为什么拿着它的青年会知晓自己部族的圣地,还打算杀了兄长?

青年低下头,看着脑海中满是疑问的男子。

「你是公平的人。比起反覆无常的父亲,你总是更真诚地对待我。教导我战斗方法的人也是你。我一直很感谢你。」

「……你在说什么?」

自己从未教过青年剑术,两人应该是初次见面才对。他们的部族居无定所,是以跨越国境掠夺财物维生,但是有几处秘密据点。而这名青年就是突然出现在某处据点。

身为头目的兄长看到青年后,显得很是激动。这名青年在他们前去掠夺某座村落时现身,打败兄长并赶跑了他们。兄长追着逃走的青年,踏入这处圣地。当兄长被轻易砍倒在地时,才意识到青年是故意将自己引诱到杳无人烟的场所。

青年无视男子的疑问,以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其实我只要能救到母亲就好。但就算阻止了那次掠夺,我依然没有消失。所以只要这家伙还活着,就肯定会在未来的某天让母亲不幸。他烧毁母亲的故乡后掳走她,将她当作玩具对待。不给她足够的食物、让她睡在草堆中。即使母亲因病衰弱,依旧持鞭打她。这家伙在我面前装成好父亲的样子……却把母亲当作破布对待,根本不像为人父者。」

青年看着倒下的兄长,自顾自地说话。话语中暗示着什么,却令人完全无法理解。男子茫然地看着青年。

「你在说什么……兄长与你的年纪相差无几才对,居然说他是你的父亲──」

「没错。对你来说,这是将来才会发生的事,但是这就快要成为不存在的未来了。我为了母亲,窜改了未来。」

青年像是强忍痛苦般,眉头深锁。

「母亲是美丽又温柔的人,绝不该度过那样悲惨的一生……」

伴随着沉重的叹息,寂静的话语落在现场。

「所以我在母亲逝世后……接受能改变过去的提案,来到了这里。」

「又是那个啊。」

青年将自己的剑收回剑鞘,然后连同剑鞘一起递给年轻的叔叔。

负责全权指挥要塞的将军名叫埃德加多,是葛兰弗特的同辈;另外一位加杰,则是二十七岁的年轻将军。两人看到魔女后很是惊讶,但一瞬间就隐藏起内心的想法,屈膝向主君行礼。礼貌性的问候结束后,缇娜夏拉了拉奥斯卡的衣袖。

「没错。听说那名女孩原本会在那场劫难中被骑马民族中的一人掳走,而蓝衣剑士就是他们的孩子。他说自己是为了改变母亲不幸的一生才来到过去,然而一旦改变对他而言是过去的事,他本人就不会出生了。他明知这点,还是选择救下母亲。就是这样的故事──这把剑据说就是那名蓝衣剑士留下的。」

「孩子们说你讲得太快,难道这个故事其实更长吗?」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只是觉得若现在不问,肯定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答案。无论名字还是存在,青年都会毫无残留地消逝,就像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另一方面,前来迎接他们的米涅达特将军有两位。

「然后可以的话,未来请将这把剑交给母亲。告诉她,祈求妳幸福的人确实存在过。」

「怎么?这件事是谁出的主意?」

「视察大概会花上三天左右,妳先做好准备吧。」

得知她的身分后,卡雷尔感到惶恐不已,但缇娜夏请他说得更详细后,他便再次坐到地上。孩子们似乎听腻了,跑到有些距离的地方,开始在地面上画画。

「情节对得上不就好了吗?别要求太多啊。」

他为了改变过去,从未来的时空而来。现在倒下的兄长,让掠夺而来的女人怀孕,产下的孩子就是眼前的青年。正因如此,青年才会回溯时光,来改变母亲的命运。

奥斯卡正要开口说「改变一下安排吧」,身旁的魔女就语气无奈地插话。

「请、请问这么做不妥吗?」

「从去年开始,就有附近村落的居民住在这里。那座村子因为战争失去男丁,于是由要塞收留这些老弱妇孺。」

「规模很小就是了。妳对这种事情还真不了解啊。」

「当然不可能同意吧。关系会更加恶化的。」

「那就这样安排吧。」

「我想听蓝衣剑士的故事!」

「抱歉,因为我很好奇你会说什么故事。」

奥斯卡打从心底感到怀疑,将手放到魔女的额头上,但是体温正常。缇娜夏皱起眉头。

卡雷尔握紧双手,像是憎恨的仇人就在眼前般,目光中蕴藏着愤怒。

另一方面,有鉴于东部国境总是纷争不断,法尔萨斯在百年前就于东部建造了国内最大规模的要塞──米涅达特要塞。那里长期驻守着三万兵力,负责警戒国境的状况。

以民间故事来说编得很有条理,但实际上魔法不存在回到过去的法则早已经过证实。故事中的主角从未来而来一事想必是虚构的,但依旧不改故事本身很精彩的事实。缇娜夏转头望向正在游玩的孩子们。

「战争啊……」

「只有你同情母亲,协助年幼的我将母亲葬在故乡,所以我打算将一切都告诉你。不管是我的名字,还是我如何来到这里。」

缇娜夏因此解开了众人对魔女「想篡夺国家」的误会。不仅如此,她其实是铎洱达尔继承者一事公开后,也让众人重新体认到她的存在价值有多么高。不如说,对葛兰弗特等人而言,反而很乐见她斥责奥斯卡,达到镇住自家国王的作用。

「要塞内居然有小孩子啊。」

「啊──说得也是。」

「原来如此……感觉与适合孩子听的故事截然不同呢。」

面对这样的存在,男子收下剑后……点头答应。

随着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一起消失的存在。

「是因为没有好男人吧。」

「……这么说的话,你不就是……」

加杰方才询问他「安排魔女大人与您同室方便吗?」。这个问题听起来冒昧,但八成是那些总是吵着要他结婚、诞下继承人的重臣私下安排的。或许是因为奥斯卡宣称过无意选缇娜夏以外的人为妃,如今不少人改而朝这方向努力。

「呃……也就是说,他是从未来的时代来的吗?」

缇娜夏叹了口气。小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在庭院回响着。

「你叫什么名字?」

缇娜夏这么一说,让他想起前阵子魔女就曾化为使魔的样貌。她连外表年龄都能自由控制,这样确实没有不妥。

「是的……其实我们村子在一年前遭到骑马民族袭击……尽管士兵们火速赶到,但村里的男丁还是几乎惨遭杀害,所以幸存者才会被带来这里。我时常在想,要是自己当时待在村子里,是不是能为村子做些什么……」

可是她果然活太久,无法阐述什么理想了……这双手早已沾满血腥。

「其实这是两百年前实际发生在我们村子的往事。而且据蓝衣剑士所说,他是自己救下的那名女孩的儿子。」

「原来十年前发生过战争啊。」

「像村长的夫人,因为村长为了保护她而死,她一年来都没露出笑容。那帮家伙胡作非为、践踏别人的生活……我不会原谅他们的。」

青年瞥了眼依旧倒在地上的男子。从不断流出的血量来看,男人肯定活不久。时间所剩无几,彼此互望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当时奥斯卡的身上还有魔女的诅咒。为了和平而献出的公主要是难产死去,刚修复好的国交肯定会因此蒙上一层阴影。帮忙解咒的本人喃喃自语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仿佛完全遗忘诅咒的存在。

视察当天,奥斯卡与魔女使用转移阵来到米涅达特要塞。同行的人还有葛兰弗特将军,以及三名武官。

「从前从前,在我们的村子还是草原的时候,村里有位非常美丽的女孩。想与女孩结婚的年轻人络绎不绝,可是女孩始终没有选择与任何人共结连理。」

「是啊。我记得进行停战交涉时,亚尔达还说要让公主成为我的妻子。」

奥斯卡一边处理其他案件,一边提醒守护者:

「只有妳会说这种话。」

卡雷尔拿起放在自己身旁的剑,让缇娜夏观看。剑柄上镶有马的雕刻,确实是年代久远的剑,但保养得很好。既然是从两百年前传承而来的剑,说不定带有某种魔力。看过那把剑后,魔女发出感叹的声音。

「视察要塞?我也要去。毕竟你要是离开我的视线,就会开始胡来。」

但是,亚尔达主动提议「让公主成为王妃」,却被法尔萨斯毫无理由地直接拒绝,似乎认为自己被看扁而心有不甘。话虽如此,和平交涉之所以泡汤,是因为当时两国国力相差悬殊。过了十年后的今日,差距更是非同小可。

「说故事啊……要说什么?」

「大家都这么想,只是不敢说出口而已。」

加杰松了口气后退下。变成两人独处后,魔女感慨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卡雷尔卸下剑后放到地面,然后盘坐在地。他年仅十八岁,两年前才刚转调军属,目前正作为一名士兵不断接受训练。小孩子们以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将他团团围住。

「毕竟是我擅自跟来的。我可以改变外型,这样也无妨。」

大概是因为活了四百年以上的关系,魔女的说法听起来相当奇怪。不过奥斯卡只是暗自心想,并没有出言提醒她。相对地,他想起了当时的记忆。

葛兰弗特年过四十,在将军当中算是年长的。他起初认为魔女是不祥的存在,但现在态度已经软化许多。恐怕是因为奥斯卡的父亲──也就是前任国王,对重臣们说出七十年前的真相所致。

卡雷尔是一名隶属于米涅达特要塞的士兵。一到休息时间,他便前往孩子们玩耍的中庭。孩子们看到他的身影,立刻放下正在玩的石头,开心地冲向他。

「我会无聊的,这样就好。」

男臣下见国王突然放声大笑,吓得瞪大双眼。

「喔喔,原来如此。」

此时,他听到背后传来年轻女性的窃笑声,不禁回头望去,只见一名陌生美女站在后方。女子与卡雷尔对到眼后,立刻低头致意。

看到年轻的卡雷尔抿紧嘴唇,缇娜夏露出忧伤的表情。

「再讲详细一点啦!」

「闭上嘴巴,乖乖听──可是有一天,一群骑着马的坏蛋袭击了村庄。他们往民宅放火,烧了村子,甚至打算动手杀人。但就在这时,出现了一名身穿蓝衣的剑士。他赶跑那群坏蛋,拯救了差点被掳走的女孩。女孩感激涕零,希望嫁给蓝衣剑士,他却回绝了,就此消失无踪。结束。」

小孩子们陆续发出不满的声音,卡雷尔却一本正经地回道:

「那群孩子和你来自同一座村庄吗?」

第一天的视察结束,奥斯卡吃完晚餐,听到加杰询问他晚上寝室的安排后,不禁大笑出声。

声音于岩壁间回响,然后彻底消散。男子反覆思考这番话──最后终于开口。

听到他轻描淡写的回应,魔女不禁皱起眉头。她跟在契约者的身后,走在要塞的走廊上,不经意地看向窗外后,发现一群小孩正在下方的中庭玩闹。

「如果奥斯卡不介意的话,我无所谓喔。」

孩子们依旧不满地嘟着嘴,以头去撞卡雷尔。

青年所说的话,只有一个含意。

据奥斯卡所说,这一带自古就有一群没有国家、被称为「伊特」的骑马民族出没。他们居无定所,活动范围遍及好几个国家,会突然出现,掠夺村庄后离去。尽管曾数次出兵讨伐他们,但他们跨越国境后就立刻消声匿迹,每次都无法成功扑灭。

「卡雷尔,你讲得太快了!」

正因如此,她才不打算放过任何会威胁到契约者的幼苗。为了在报复成形前将之连根拔除,她必须亲自介入其中。她明白这是滑稽的欺瞒,就算自己因此招致报复而死,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男子如此确信,所以问了出口。青年闻言,表情第一次放松下来。

魔女将文件放回桌上,从房间消失。对魔女总是如此突然的行动,奥斯卡只是露出苦笑,拿起文件继续批阅。

「因为我平常都闭门不出啊……是说,十年前你不是活着吗?」

「我果然还是改变外表再来比较好吧……」

「……妳发烧了吗?」

简直是一派胡言,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然而,这名青年确实拿着另一把头目的剑……而那把剑说不定就是兄长在未来的某天,亲自给予自己儿子的武器。

奥斯卡隔着办公桌望向魔女。她从刚才就站在前面,过目一份份文件。他三天后将在数名武官的陪同下,前往米涅达特要塞进行定期视察。魔女读完有关东部国境的详细资料后,感叹地说:

说完这句话,国王的魔女莞尔一笑。

──报复会产生报复。缇娜夏很清楚这个道理。

大陆东部,除了冈杜那之外,还存在著名为门桑的大国,但其余地区则聚集着许多小国。以结果而言,相较于大陆西侧,东部的国境线更加错综复杂。而这样的背景似乎成了引起争端的导火线,众多小国总是屡屡对他国伸出侵略的魔掌。

「我知道了。」

十年前,位于东部的亚尔达就曾对法尔萨斯发起侵略行动,突然攻入法尔萨斯境内,结果却被轻易击退。因为这场败北,当时气势直逼大国的亚尔达失去了一半领土。

「那件事后来怎样了?」

「卡雷尔!来说故事!说故事!」

「这样正好。要是你半夜偷溜出去,我就会知道了。」

「我真的很不受信任啊……」

「觉得你能信任的人反而奇怪吧。」

魔女冷淡地说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晚餐后的会议开到很晚。主因是这十年来都很安分的邻国亚尔达,最近似乎有可疑的动静。奥斯卡讨论完亚尔达的问题,并指示今后如何警戒后,便回到寝室中。

魔女正躺在房内的长椅上假寐。她似乎洗过澡了,身上穿着室内便服。

「缇娜夏,别睡在这种地方。」

他轻轻地拍了拍缇娜夏的脸颊,却没有得到回应。奥斯卡不禁心想「现在就算偷溜出去,也不会被发现吧……」,但在这里溜出去也无事可做。

他想着「起码让她好好睡觉」,抱起轻盈的身体走到床前,结果却突然停下动作。他想起之前要将她放到床上时,她突然从床上弹起的事。

尽管造成这个反射动作的起因──也就是四百年前的那段往事如今已经解决了,但他不知道魔女是否还被同样的恶梦所困。他思考几秒后,维持抱着缇娜夏的姿势坐到床上,将沉睡的魔女放到膝上后,持续轻拍她的脸颊。

「起床、起床。」

随着一声低吟,缇娜夏微微睁开眼睛。暗色的眼眸带着浓浓的睡意,迷濛地看向他。

「要睡的话就自己躺好。」

「好……」

她勉强回应一声后,在奥斯卡的协助下自己移动到大床的角落,然后如猫咪般缩成一团,继续沉入梦乡。

见她没做恶梦后,奥斯卡顿时安心下来。但他很快就注意到另一件事,不禁愣在一旁。

「妳这家伙,根本没改变外型啊……」

他试着拉了一下黑色的发丝,但对方这次真的没有醒来的迹象。

奥斯卡叹了口气,找了条毛毯盖在魔女身上后,从床上离开去洗澡了。

那是无法忘记的画面。

奥斯卡拉起缰绳,将马头转向,避开四处隆起的岩柱,以蛇行的方式走下斜坡。在颠簸的马背上,他环视着尽是岩石的景色。

然而走到一半时,奥斯卡突然停下马,在他肩上的黑猫跟着抬起头。

那双瞳孔犹如阳光照射不进去的森林,是深邃的绿色。

视察第二天的上午、奥斯卡巡视了要塞内的设备,并听取老旧防壁的修缮事宜,之后便回到要塞内的执勤室,过目其他报告。这时,受到保护的村落代表前来,表示想问候一声。

「这样啊,就是妳吗?」

奥斯卡闻言露出嘲讽的笑容,在他肩上的黑猫则按捺不住怒火,毛发倒竖,准备张口威吓。奥斯卡见状,却拎起猫的脖颈。黑猫挥舞四肢不断挣扎,他却无视了这个举动。

「妳在做什么啊……」

这道简短的命令,是向他的守护者发出的。部下们听到这个名字后,紧张的情绪稍微缓和下来,但微微撑起身的猫不服气地看了他一眼,这才不情愿地重新坐回肩上。

但是,亚尔达在十年前却选择穿越险峻的峡谷,侵攻法尔萨斯。当时这片峡谷地带的东半部属于亚尔达的领土,才能在不被法尔萨斯察觉的状况下做好准备。奥斯卡抚摸肩上的猫。

此次视察是要到国境附近巡逻,兼具确认邻国亚尔达状况的目的。肩上坐着一只黑猫的国王从陡峭岩石的高台上,一脸不可思议地俯视满是红褐色岩石的土地。

奥斯卡随口回答后,以蕴含着国王威严的气势说出下一句话。法尔萨斯的人闻言猛然挺直身体,拉弓的那群男人也被这股气势震慑。唯独自称头目的男子只是露出惊讶的神色,视线依旧笔直地看向奥斯卡。男子挺起胸膛,桀敖不驯地开口:

「总之我要再稍微睡一会儿,妳记得把模样变过来。」

女子察觉到这个动作后,缓缓将脸移开、挺起身子,将手轻放在凝视自己的男子脸上。她以置身梦境般的空洞表情,凝视着那双蓝色眼眸……然后缓缓开口。

「陛下?请问怎么了吗?」

奥斯卡在刚过正午的时候,与葛兰弗特及部下们一同离开要塞,如今正骑在马上。

杀死丈夫的男子以那双眼睛射穿了她。

「区区盗贼还真是厚脸皮啊。要我现在斩杀你们所有人也无所谓喔?」

唯独以恐怖的眼神瞪视着自己的男子的眼眸有着颜色。

被严重警告的猫猛地抖了一下,无力地垂下黑色的耳朵,缩成一团。

可是唯独那个绿色始终折磨着她。

「陛、陛下……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伊特族啊。明明是骑马民族,却没骑着马呢。」

她不想再见到对方第二次。然而他的眼眸、深邃的绿色,却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得到许可后走进室内的代表,是担任上一任村长的老人,与二十七、八岁的美女。女子扎着浅色金发,脸上线条呈现出端正五官。尽管拥有华丽的美貌,如今却显得愁容满面。

「好啦,妳觉得那个女人是梦见谁了?」

奥斯卡按着太阳穴低语。因为被她用那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叫醒,感觉头还一阵晕眩。他望向时钟,离天亮还有段时间。魔女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跪坐在床上。

原本自言自语似地低喃,突然转为一声大叫。缇娜夏从床上一跃而起后,奥斯卡一脸傻眼地看向她。

「不对………………什么鬼啦!」

女子问候时自称爱薾洁,是遭到杀害的村长遗孀。她在行礼微笑时,表情也令人感到莫名忧愁。两人打完招呼,正打算离开室内时,奥斯卡出声叫住她。

「要说最了不起的人,应该就是我吧──报上名来。」

她多么想忘记一切,回到目睹那双眼眸之前的日子里。

「妳的亡夫眼睛是绿色的吗?」

「妳刚才脱口说了『不对』,是哪里不对。」

「你倒是挺能言善道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国王遭到将近五十支箭瞄准,却只是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缇娜夏,别动。妳老实待着。」

「别回得那么果断啊。」

只要悬崖上的人一齐放箭,法尔萨斯的十几名骑兵就会瞬间覆灭。哈维想必是这样认为的。然而,事实上在放箭的瞬间,反而会是伊特族化为焦炭。正因为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奥斯卡才会在少数人员的陪同下外出。

往上一看,只见耸立在左右的岩山上方,不知不觉间站着一群拉着弓的男人。

「这座要塞中,似乎有人在睡着时流泄出拥有强烈感情的梦。那人恐怕是拥有魔力,却从未受过控制训练。这对一般人不会有影响,但我就不同了,再加上今天又很疲劳……所以才不小心连上的。对不起!」

令人晕眩的震颤窜过全身,女子的舌头仿佛要缠上他的舌头般滑过。他动起被按住的手,触摸女子的脸颊。

「我想是瞳孔的颜色。我好像觉得……应该要是绿色的吧?」

听到他的回答,奥斯卡与他拎在手上的猫顿时面面相觑。

葛兰弗特出声询问道。但在奥斯卡回头看向他之前,一道阴影覆在一行人身上。

「请你忘记这件事……」

契约者冷淡的声音,令魔女抬不起头。就算他的语气不冷淡,魔女也无法面对自己的行为。

「根本没那回事好吗……」

「不,是褐色的。」

「好了,先说明吧。我完全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难道妳突然想和我结婚了?」

「幸好妳有因为这样醒来啊。」

「这样啊。抱歉,问了无聊的问题。你们下去吧。」

「因为我睡得很熟,所以收到了周波吻合的梦境啦……」

今天离那群避难村民的故乡遭到袭撃之日刚好满一年。要塞正计划着让受到保护的人移居至新的土地,但是不少人希望在那之前去看看原本村落的旧址一眼,因此跟着视察队伍一同离开要塞,如今正与护卫们在峡谷地带的下方等待。

小猫以歪头代替耸肩,再次用黑色的脚掌滚动起水晶球。

在那段和平而波澜不兴的日子里,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过完一生。

见法尔萨斯的国王只是耸肩,不愿回答,哈维斩钉截铁地说:

「妳啊,要是还想当精灵术士,今天就整天维持这个模样吧。」

国王不经意的一句话,却令她全身僵住。阴郁的表情因惊愕而僵硬,这让奥斯卡感到狐疑。而他的疑问,是由隔壁的老人代为回答的。

「无论你们怎么想,掠夺自古就是我们一族的生存之道,我们也为此感到骄傲。更何况,这和你们带兵攻打他国有何不同。比起不亲上战场、只会下令的男人,我的生存之道肯定更加正确。」

她并非对丈夫及在村子的生活有何不满。与别人决定的对象结婚、建立家庭,这种受到疼惜的生活既安稳又幸福──直到村子被袭击的那天到来为止。

「是……」

「我是伊特族的头目,想和你们当中最了不起的人说话。」

「什么?」

「知道了。」

「简直就像存在着分界线一样,景观变化真大,与要塞周遭完全截然不同。」

此处汇聚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岩山及悬崖,形成天然的防壁。在米涅达特要塞盖好之前,法尔萨斯就是借此阻挡来自东边的侵略。亚尔达要侵攻法尔萨斯,就必须稍微南下,从冈杜那的国境线附近绕过去,否则连行军也很困难。

「这种状况下还敢大言不惭,你的眼睛难道看不见吗?」

这种状况持续一段时间后,柔软的东西撬开他的嘴唇,爱抚着他的口内,让他瞬间清醒了。

鲜血,与丈夫倒下的躯体。隔着那具躯体看见的年轻男子,以及他落在地面的手臂。

「不,没什么。」

「女人。」

「差不多该回去了,还得绕去村子看看才行。」

凄惨的过往记忆中,不知为何毫无色彩。

这时,一名男子从拉着弓的伊特族中走了出来。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岁,身材相当高大,以犹如阳光照射不进来的森林般深邃的绿色眼眸,低头俯视着法尔萨斯一行人。

「据说这一带是在黑暗时代之前,因地下岩层隆起而形成的。国境附近还有更为险峻的峡谷,其中还隐藏着细微裂缝,还请多加留意。」

干燥的风今天也从不复存在的村庄吹来。爱薾洁于马上眺望着远方的景色。

奥斯卡将陷入沉睡的魔女安置好后,自己睡在一旁。到了深夜,他突然没来由地呼吸困难而从睡梦中醒来。他微微瞠开眼皮,却依旧看不太清楚,只觉得身体沉重,有某个温暖的物体正触摸着自己。

隔天早上醒来,奥斯卡抱起在枕边缩成一团的猫。猫打了个大哈欠后,跳到他的肩上伸了个懒腰。奥斯卡抚摸着她的喉咙,低声说道:

「这对心脏很不好啊。」

至今一直缩在桌子一角的猫似乎察觉到人的气息而抬起头来。只见猫挺起黑色的背,慢慢往上看,目不转睛地盯着女性。奥斯卡注意到这点,望向女子。

猫听到这句话,以黑色的前脚拍打起他的头。国王只是承受着猫的拍打,丝毫不以为意。跟在后面的部下们则是不知该作何反应,继续保持沉默。

不想再遇到他第二次、不想看那双眼睛。

「那是什么啊?」

「与缇娜夏在一起时通常都用转移,偶尔像这样以普通方式移动还挺新鲜的。」

「我的名字叫哈维。因为有想要的东西才来交涉的。」

「我被人同步了……」

见奥斯卡躺平背对自己,缇娜夏总算抬头,变身为小黑猫。她无力地卷起尾巴……不过因为刚才夸张的失态,她似乎是暂时睡不着了。

魔女抱头坐在床上,悔恨地弯着身体说道。奥斯卡回过神后,看到魔女像个孩子般不甘地动来动去,轻轻地敲了敲她的头。

魔女趴在床上恳求。光是看到这幕景象,就让奥斯卡涌起一股无处发泄的疲劳感。刚才的事与其说赚到了,更令他感到疲惫不已。明明只是一分钟左右的事,却有种重物压过神经的感觉。

两人离开房间后,奥斯卡用手托着下巴。他感到手边闲得发慌,将摆在桌上的水晶球滚到猫的面前。黑猫猛然竖起耳朵,飞扑过去。他一边抚摸玩着水晶球的猫,同时询问道:

但是她愈是这么想,那对眼眸就愈是在每晚的梦中苛责着自己。究竟要经过多少岁月才能逃离那个梦境,爱薾洁完全没有头绪。

「怎么了吗?夫人。」

听见有人向自己搭话,爱薾洁猛然回神。出声关心她的是同村出身的卡雷尔。面对作为护卫随行的青年,爱薾洁有气无力地点头。

「没什么,抱歉。」

每当被称呼为「夫人」时,她就会想起现实,同时涌起一股自己无处可去的窒息感。

这样的空虚感,肯定是在她失去丈夫后才有的。没有能依靠的避风港,也看不见该前进的道路。

所以从那天开始,自己就变得动弹不得──

「爱薾洁。」

听到一起前来的前任村长呼唤自己的名字,她回头望去,顿时惊愕得僵住了。

「为什么……」

他们在这里等着国王一行人从岩山下来,如今却出现了与刚才登山时不同的成员。率领众人的是葛兰弗特将军,但不知为何,疑似伊特族的男人们也跟在一旁。

到底出了什么事?爱薾洁周围的护卫们也掀起一阵骚动。卡雷尔目睹仇人出现,脸色顿时大变。在这样的气氛当中,葛兰弗特在爱薾洁面前停下马,如此说道:

「非常抱歉,事情有变。在前往村子之前,希望妳和我们来一趟。」

「和你们是指……要、要去哪……为什么会和那些人……」

「是陛下传唤的。他说至少要带妳过去。」

葛兰弗特以沉痛的表情调转马头。一无所知的爱薾洁只是茫然地跟在后方,就这样──与她不想再看到第二次的那双绿色眼眸重逢了。

错综复杂的岩山前方,座落着红褐色的岩石高地,就好比一处天然广场。

高地呈现圆形,犹如巨大圆柱的顶端,从这个高度落下势必会丧命。而好似要将这座广场围起来般,外侧隆起无数巨大的岩爪。

奥斯卡下马后,带着猫站在红石广场上,一脸佩服地环视周围。

「这里简直就像是巨人的牢笼啊。真有趣,世上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第一场决斗由卡雷尔与名叫霍钦的巨汉上场。在众人屏气凝神地注视下,两人拔剑相向。卡雷尔的体型偏纤瘦,面对高大的霍钦时,就像是大人对上小孩。

「妳已经听葛兰弗特解释过状况了吗?」

「只不过,要是我们赢了,今后就禁止你们在法尔萨斯的土地上掠夺──到时要是反悔,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我叫卡雷尔。」

「听起来不错,但对方肯定不会接受吧。反正只要快点打赢就行了。」

「那把剑……他为什么会有?」

见哈维嗤笑一声,黑猫从国王肩上飞扑出去,却在空中被奥斯卡一把抓住。黑猫拚命地抵抗,却挣脱不出那只大掌。

女子瞬间全身僵住。奥斯卡微微侧过脸,望向浑身僵硬的女人。

「没错。你若是想从要塞叫来出战人选,我会派使者过去的。」

「我出身自遭到那些家伙袭击的村庄,我的父亲就是被他们杀死的。」

少年手上的剑,与伊特族首领自古相传、仅有一把的无铭之剑十分相似。可是在他的记忆中,那把剑还在前任首领手上时,就于战斗中折断了才是。

然而无论背后有何种缘由,在法尔萨斯的人眼中,掠夺依旧是不可饶恕的行为,自然不可能轻易接受伊特族的主张。

正好在这个时候,葛兰弗特通过前往广场的狭窄坡道于此现身。被他带来的爱薾洁一看到哈维的身影,脸色立刻刷白,哈维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这样一来,他就能报仇雪恨了。卡雷尔如此心想的同时,望向爱薾洁。然而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哈维。

「名字呢?」

「一直以来,这群家伙就是除之不尽的外患。既然他们都说要以决斗来令输家服从,事情就简单多了。所以,就由妳来当见证人吧。」

「啊,是的……」

「请你听到最后啦……那两个人之中,身高较矮的男人八成是魔法师。」

如今,三十多名的伊特族人将这座名为圣地的广场团团包围,散发出毫不掩饰的战意。奥斯卡对此完全不以为意,将视线从脚边的狭窄裂缝移开后,抬头询问男子。

「好啦,总之我会上场的。至于另外两人要怎么办呢……」

「我说过别变回来吧。想被我处罚吗?」

看到魔女突然出现,其他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万万没想到那只异常暴躁的猫就是国王的守护者。魔女摸了摸脖子后面,若无其事地说:

「没问题,人数少也比较快结束。不然就我和你打也行。」

法尔萨斯的人闻言,认为他根本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耻之徒,感到怒不可遏。对法尔萨斯而言,伊特族就是罪人,没有提出公平对决的立场,是应该以军队直接讨伐的存在。

奥斯卡说话的同时,突然散发出慑人的威压。哈维见状,不禁稍显惧色,但是他顾及身为一族首领的面子,很快就隐藏好内心的情绪,点头同意。

「为什么?」

「就算是猫,一直被抓着后颈也会窒息啦!」

「胜负已分,接下来轮到我了。」

听到这番不可思议的说词,奥斯卡望向化身为猫的魔女,但她只是索然无味地摇着尾巴。据说铎洱达尔是无神教的魔法国家,她想必是因此不感兴趣吧。

魔女闻言,开始扎起一头长发,同时以只有契约者才听得见的声音低语。

霍钦低头看着对战者,不屑地嘲笑道:

「啊……」

「我要参战喔。」

霍钦只是愉悦地挡下攻势,不久后突然扬起嘴角一笑,从上段挥下强烈的一击。

奥斯卡轻轻地拍了拍魔女的头。此时,一名青年冲到他的面前。

卡雷尔无法承受这击,一屁股跌坐在地。一旁观战的伊特族人看到这幕,顿时哄堂大笑。

「应该是高阶魔族吧?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嘛。」

哈维从未对人如此执着,却无论如何都想得到她,没办法彻底放弃。

一把细剑不知何时插在他的眼前。霍钦的剑因此砍偏,埋进旁边的地面。卡雷尔茫然地看着这一幕,一双娇小的脚踩着沙子出现在他身旁。

奥斯卡察觉一旁的缇娜夏皱起眉头后,再次将视线移回青年身上。

「神?是艾迪亚吗?还是艾迪亚的子神?」

此时,黑猫的轮廓忽然扭曲变形,瞬间变回原本的女性模样。奥斯卡皱起眉头,训斥道:

爱薾洁微微睁大双眼,小巧的嘴唇不断颤抖。

「收到。」

卡雷尔顿时恼羞成怒,但霍钦不给他起身的时间,举剑猛力挥下,他只好维持坐姿往后一退,闪开攻击。

但是,爱薾洁的身边已经没有保护她的人了。因为以她的丈夫为首,村里的男人都已身亡。因此哈维要求,由她目前寄身的要塞派人作为代表出面。他不希望与要塞的国军战斗,导致一族白白丧命,才会提出以决斗分出胜负。

「听说你是村里的幸存者?那你应该乖乖躲起来才对嘛。」

「知道了。你也参战吧。」

哈维的目光紧盯着爱薾洁,同时摸着自己的左手。以魔法接起来的那条手臂,需要经历莫大的痛苦与努力,才能像以前那样活动自如。

「我、我……」

「居然派出女人吗?看样子法尔萨斯没人才了啊。」

「好久不见啊。」

听到国王的决定,卡雷尔喜形于色。

所以,他现在才会像这样站在这里。

「妳说有古怪的气息吗?他们说过这里是圣地什么的,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缘故?」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啊。尽是在一旁说大话,身边的人肯定很辛苦吧。」

她与一年前相同,以露出惊恐神色的美丽脸庞回望自己,宛如风一吹就会消散般,是个不可靠的存在──却深深地吸引了他。

他们在掠夺时不会杀害女人和小孩,自己也有必须养活的家人。掠夺对他们而言,只是为了一族生活的职责。

奥斯卡望向站在广场上的两名男子。浑身肌肉的巨汉与个子娇小的男人都佩着剑,看起来并不像魔法师。但既然魔女这么说了,肯定不会有错。

但是伊特族也有自己的一套说词。

哈维转头给出信号后,待在外侧的伊特族中站出了两名参加决斗的人选。他确认两人出列之后,改而凝视在葛兰弗特身旁颤抖的爱薾洁。

「我知道了,那家伙就交给妳吧。」

「咦……」

「可恶……」

「还有啊……你不觉得这个场所很奇怪吗?我感觉到有古怪的气息。」

扎起黑长发的魔女以犹如寒冰的声音说道。

哈维将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指示奥斯卡。

「为了恢复被妳丈夫砍断的手臂,我花了一年的时间。虽然慢了点,但我来接妳了。」

「她的个性就是好管闲事,我也很伤脑筋。」

他拎起猫的后颈,将她举到与眼睛同高的位置。

女子隔着倒下的丈夫,茫然注视着他的目光,至今都令他无法忘怀。

卡雷尔奋力举剑,朝着霍钦向前冲去。然而,他顺势挥下的浑身一击,却被霍钦笑着挡下。少年接连两次的斩击,没一招能伤到眼前的巨汉。即使如此,卡雷尔依旧从正面持续挥剑。

卡雷尔领悟到自己的死期将至,闭上眼睛。但是强烈的冲击迟迟没有传来,他微微张开眼睛一看。

「闭嘴!你这个蛮族!」

「是没错,但我觉得不是,应该是更……」

「那么,开始!」

缇娜夏歪了歪头,试图寻找令自己感到在意的源头。她以暗色的眼眸窥视着奥斯卡。

开打的信号响彻四周。

即使双方人数差了将近五倍,跟随国王而来的护卫们也丝毫不显惧色,纷纷以带有冰冷敌意的眼神回瞪着围在外侧的伊特族人。

「此处是伊特族的圣地,据说在远古时期曾有神明以客人的身分造访。」

「以强度的顺序来看,应该是这家伙吧。虽然只是只猫。」

──可是他实在无法避开紧接而来的第三击了。

「我还是先把所有人转移到别的场所再打吧?像是城里的训练场如何?」

「都不是。祂的名字早已失传,是外地的神。」

卡雷尔架好剑,然而从这动作就能一目了然他还不成气候。战斗开始前,众人就明白这场胜负的结果了。在这样的气氛下,唯独哈维皱起眉头。

「嗯……而且说起来,『外地的神曾造访过』这件事,总觉得很教人在意呢。如果不是艾迪亚系统的神,他们到底是将什么视为神明呢?」

圣地深处的壁画旁边,雕刻着一段故事──

「不需要,我挑在场的人随便打打就好。」

褪色的记忆中,唯独她的身影始终鲜艳。

爱薾洁犹如空洞的人偶般,一脸茫然地僵直在原地。她怀抱着无法控制的情感,只能哑然失声地站着。在她身后的卡雷尔则以燃烧着憎恨的眼神瞪视着哈维。

奥斯卡一脸嫌麻烦地搔了搔头,暂时走回部下身边。

一脸拚命地请求的人,正是卡雷尔。奥斯卡回望着那双饱含憎恨的眼睛,开口问道:

「所以,你想要进行决斗是吗?」

眼看交涉就要因此决裂,奥斯卡轻描淡写地开口,为这件事做出结论。

「陛下!请派我上场!」

对此感到匪夷所思的哈维,忽然想起孩提时代的记忆。

──哈维想要的女人就是爱薾洁。

两人于弥漫着血腥味的掠夺中相遇。她的丈夫挺身而出,拚死护住她。容貌姣好的女子看着丈夫的坚毅目光,让哈维一眼就受到俘虏,希望她的目光看向自己。

哈维扬言,这次绝对要用实力将一年前没能夺走的女人带回去。

「选出三个强的家伙,我们这边也会派出三个人。这样可以吧?」

「驳回。」

奥斯卡以诙谐的口吻回应哈维的揶揄。

观众的视线集中在缇娜夏身上,但她只是不以为意地架好剑。黑色魔法服贴合著女子的身体曲线,令她苗条的身躯更加醒目。第二个上场、名叫伊尼葛的男人,脸上挂着好色的笑容,像是要舔遍她的全身般上下打量,接着拔出弯刀面向魔女。

「虽然身材有些过瘦,但是个不错的女人嘛。就让我扒光妳的衣服吧。」

「办得到的话,随你高兴。」

魔女扬起残酷的笑容,随着战斗开始的信号响起,一脚蹬向地面。

这记斩击的力道不强,却速度惊人,伊尼葛反射性地举剑挡下。要是疏忽大意,恐怕刚才自己就人头落地了。伊尼葛目睹对方如此凌厉的剑招,一改方才小看女人的态度。

他冒着冷汗,勉强接下了三回合的剑击,接着将剑使劲横扫。魔女闪过攻击,往后一跳。伊尼葛确认双方保持足够的距离后,以剑尖指向女子,开始组织构成、灌注魔力。

随之生成的不可视之绳,朝向摆好架式的缇娜夏奔驰而去。只见绳子缠上女子纤细的四肢,转眼间就束缚住她的自由。

缇娜夏的双手被吊起,剑从遭到勒紧的手中滑落。看到这幕景象,法尔萨斯阵营瞬间鼓噪起来。

而知晓伊尼葛能力的伊特族人,则是因这预料之中的展开,露出卑鄙的笑容。

持剑的魔法师很少,再加上他打扮粗犷,根本没人会怀疑他是魔法师。伊尼葛至今用这种方式蹂躏了好几十人,并夺走他们的性命。每当对手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时,那张表情实在是相当精彩。

伊尼葛走近自己捉住的女人,将剑尖抵在她的胸口和锁骨之间。女子丝毫不显胆怯,平静地回望着他。

「没说过不能用魔法吧?」

伊尼葛扬起胜券在握的笑容,以刀刃划开女子的衣服。

就在这时──清脆的声音响起,他的剑应声碎裂。

伊尼葛呆愣地张开嘴巴,看着反射光芒的碎片缓缓掉落地面。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跳脱现实,甚至让他感受不到危机。等到他察觉气息不对、抬头一看时,映入眼帘的是挂着残酷微笑、浮在空中的女子。接着,一道犹如歌声的声音响起。

「确实是没说过不能用魔法呢。」

女子伸出白皙的手,掐住他的喉咙。下一瞬间,男人的惨叫响彻了整座广场。

「这样一来,目前算是平手吧。」

奥斯卡看着归来的魔女,理所当然似地说道。旁边的哈维不禁哑然失声。

「说什么卷进去啊,我们才不听你的命……」

周围的空气混杂着紧张感,干燥的风从石柱间吹进场地中。

与此同时,哈维迅速抽回沉重的剑,将剑刃改为横劈,缩短双方的距离。奥斯卡同样避开第二击,接着以阿卡西亚的剑刃架开哈维冲过来使出的斩击,然后顺势以左手抓住男子持剑的右手。

「喂,妳是怎么──」

──就在她瞪大那双暗色眼眸之际。

「我先……让他们、转移。」

这记强烈的斩击不管是直接挨招或挡下,都会受到严重的致命伤。奥斯卡选择跳到后方,闪开攻击。

奥斯卡将看似有所怨言的守护者留在原地,迳自走向广场;哈维也跟着迈出步伐。

看着确认术式的她露出白皙的耳朵,奥斯卡忽然将脸凑过去,轻轻地咬了一下。

「什么?」

随着一道嘶哑的声音响起,待在广场的法尔萨斯人瞬间被吞进转移门。一脸惊愕的葛兰弗特及卡雷尔等人都消失不见了,只有爱薾洁依旧处在旋风当中。

她所拥有的,仅是已发生的事实。她的出生成长极为平凡,只是在父母的建议下结婚。心中不存在愿望,甚至从未意识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避开应该避开的事、不做不该做的事,只是度过日常一成不变的人生。

见她按住耳朵逃走,奥斯卡扬起坏心眼的笑容。

「快从这里下去!否则会被卷进去的!」

哈维见状,向低着头看不见表情的她伸出左手。

国王身旁,那双深绿的眼眸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道视线令爱薾洁感到动弹不得。

来到广场中央后,奥斯卡回头望向爱薾洁,以强而有力的眼神盯着她。

近距离看到的绿色眼眸,比在梦中所见更加鲜艳。

「到底是什么事让妳这么在意啊……算了,缇娜夏。」

唯独失去手臂、趴在地上的男人,与他流出的鲜血,依旧鲜艳夺目。

他的嘴巴微微张动,那是喊出自己的名字时会有的形状。

当她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跪倒在血泊中,朝男子的脸伸出手。

开始的信号声传来。

「那、那个男人、杀死了我的丈夫……」

「什么……!?」

「快从那里逃走!」

视线扭曲,身体开始倾斜。

然而下一瞬间,广场出现了更大的裂缝。

「好,赶紧回去吧。快点,现在要分秒必争。」

「缇娜夏,能把他的手臂接起来吗?」

一名伊特族人话还没说完就遭强风袭击,身体失去平衡。男人发出惨叫声,从岩爪间坠落地面。周围的伊特族人看到此景,不由得愣在一旁。

「唔唔唔唔,什么嘛……」

「不、不要死……」

「奥斯卡……必须……阻止那个……」

风骤然停止。

仔细一看,靠近中央的龟裂处开始喷出纯白浓雾。奥斯卡架起阿卡西亚,砍向朝着自己迎面而来的浓雾。雾一接触到剑刃便消失无踪,却无法阻止接连喷涌而出的浓雾。开在中央的巨大裂缝逐渐扩大,一团特别浓稠的物体慢慢从中爬出。那东西看起来有着人的形体,正要从裂缝里站起来的样子。

缇娜夏依旧有所不满,但最后还是默默地组织起构成,灌注魔力帮男子止血。

「看来胜负已分,麻烦你遵守约定吧。」

阿卡西亚贯穿旋风后,剑刃笔直地刺进白色人形,它的身体随即四散凋落。

对这声警告有所反应的只有哈维;爱薾洁不知不觉间只是双手放在血泊中,整个人动也不动。

「魔法师被魔法干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男子绿色的眼眸捕捉到自己。

明明处在狂热的气氛当中,她的身体却冰冷得不可思议。

奥斯卡觉得没意思似地哼了一声,向肩上的猫说道:

白色的块状物以看起来像手的部分伸向天空,脚离开裂缝后,浮上半空中。

她什么都无法思考,心中根本没有答案。爱薾洁气若游丝地回话。

「快、快逃啊!」

他的手瞬间被看不见的东西弹开。

看到胜负的结果,爱薾洁一时站不稳脚步。葛兰弗特从旁撑住了她的身体。

奥斯卡的视线从答不出话的女子身上移开,重新面向哈维。他以眼角余光瞥向观众,发现他的魔女似乎为了遵守约定,已经变回黑猫,蹲踞在小石柱上。看到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奥斯卡忍俊不禁,同时拔出了阿卡西亚。

「缇娜夏!」

「谁教妳不守约定,这只笨猫。」

刚才停止的风以她为中心卷起漩涡,风势转眼间增强。广场上的人目睹这一幕,顿时陷入混乱。奥斯卡向全员大喊:

法尔萨斯的人顿时欢声雷动。伊特族人则是惊愕不已,纷纷倒抽一口气。

「我想也是。那妳至少帮他止血吧。」

哈维不假思索地迈出步伐,朝眼前的法尔萨斯国王奋力挥剑。

只见国王以惊人的臂力,从哈维的手肘处将整条手臂砍断。

「我、我的愿望是……」

奥斯卡吁了口气,将阿卡西亚收回剑鞘,然后回到猫的旁边,让她坐到自己肩上。

「我知道。不过,那并不是妳的愿望吧。」

不理会哈维的惊呼,奥斯卡瞬间抽起阿卡西亚。

他回头望向位在广场中央的一男一女。失去手臂的男人,以及在茫然状态下仍拚命尝试止血的女人。不论是法尔萨斯还是伊特族的人,都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幕异样的景象。

他一鼓作气掷出王剑。

「那是什么……」

「我拒绝。」

奥斯卡无法稳住平衡,黑猫从他的肩上掉进巨大裂缝中。

「臭小鬼……觉悟吧。」

哈维抿紧嘴唇,瞪视着自己的右手与剑。

伸出的手没能构到对方,奥斯卡毫不犹豫地追着她跳了下去。

什么都听不见。

可是当指头终于要碰到剑刃时,王剑却抵在他的喉咙上。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不知何时开始,黑猫的呼吸变得急促,娇小的身躯不断震颤,暗色的瞳孔游移不定。眼看魔女状况如此糟糕,奥斯卡端正的脸孔皱起眉头。只听缇娜夏气若游丝地说:

奥斯卡相信自己的直觉,然而他的身体逐渐遭强风与流沙推走。尽管脚被流动的沙子绊住,奥斯卡仍是奋力对白色人形举起阿卡西亚。

以某人的惨叫为开端,恐惧迅速蔓延。众人争相恐后地跑向狭窄道路下山离去,期间仍不断有人跌落山崖、发出悲鸣。奥斯卡支撑着快被风吹走的猫,说道:

「她要怎么办?要回收的话我可以帮忙喔。」

「不妙……缇娜夏,妳没事吧?」

「让她自己决定吧。既然她在意到会做梦,让她自己去面对就好。」

再这样下去,整座广场就要崩坍了。奥斯卡望向肩上的猫。

魔女惊呼一声,满脸通红地快速飞退。此时若是维持猫的型态,背上的毛肯定都倒竖起来了吧。

「妳对伊尼葛做了什么……那个女人是什么人?」

什么都说不出口。

──要是让那东西逃走就糟了。

听到国王干脆的结论,猫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缇娜夏走回来后松开头发,站到奥斯卡身旁。

「缇娜夏,妳不要紧吧?那到底是什么?」

魔女听了不禁想咂舌。奥斯卡其实本就不打算帮他接回手臂,只是想说先提出魔女不肯接受的要求,再提出止血的话,魔女就会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吧。

地面各处出现龟裂,转眼间就蔓延开来。红色岩盘迅速化为沙土、开始崩解,沙子随着狂风盘旋流动。

「呀啊啊!」

哈维因剧痛而跪下膝盖。即使如此,他依然伸出左手,试图取回落在地上的剑。

「赶紧放马过来吧。要是不早点回去,我又得加班呢。」

色彩从世界消失。

奥斯卡察觉到异状,朝位在广场中央的两人大喊。

听到奥斯卡呼唤自己的名字,魔女了然地轻轻浮起,在男子耳后涂上自己的血。这样一来,尽管剑会管用,魔法却依旧无法伤他分毫。由于哈维没有魔力,想必这样就足够了。

──所以,自己受到仇人深深吸引,是不可能的事。

气氛随之一变。

她身处血泊之中,动也不动。突然间,广场一隅的伊尼葛发出惨叫,痛苦地翻滚。

「那么,妳想怎么做?希望我杀死妳的仇人吗?」

手臂落在地面,发出沉重的声音,接着犹如野兽咆哮的惨叫撼动了广场。

突然被这么一问,女子睁大眼睛看向国王。

哈维拔出具有厚度的长剑。那把剑的做法追求重量,而非锋利程度,要是用来全力挥击,甚至能将对手的剑一并粉碎。这把剑让哈维至今的对手们都闻风丧胆,奥斯卡却依旧面不改色。哈维急不可待地舔舐嘴唇,架起了自己的剑。

总算说出口的,只有这句话。

于是国王及魔女就这样被吞进了圣地中。

他们在一片黑暗的岩石夹缝中不断掉落。

奥斯卡的脑中瞬间对结束的到来感到不安,但很快便看到裂缝的前方拓展开来。

映入眼帘的是隐约亮着白光的宽广空间,他们将会落在水面上。奥斯卡此时总算在空中抱住了黑猫。

紧接着,一人一猫坠入水中,激起盛大的水花。

奥斯卡立刻浮上水面,将抱着的猫推到自己肩上。他看着睁大黑色眼睛、僵住不动的猫,出声询问:

「缇娜夏,不要紧吧?」

「讨……」

「嗯?」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我讨厌水!不喜欢湿掉!」

「怎么了?妳稍微冷静点。」

在他说话的期间,全身湿漉漉的猫依旧处于混乱状态,为了远离水面,试图爬上奥斯卡的头。奥斯卡见黑猫恐慌地向自己张牙舞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2 失去宝座的女王 11. 绿之线索插图(1)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 2 失去宝座的女王 · 11. 绿之线索 · 第1张插图

「知道了。妳可以恢复成人型,冷静点。我会再游一下,别掉下去了。」

这里隐约发出亮光,犹如被岩石环绕的巨大空洞,比缇娜夏在他生日时带他去过的海中洞窟更宽敞,但是水并不深。与其说是湖泊,更像一座泉。落水时,奥斯卡确实有感受到撞到水底的冲击,多亏有结界保护,才能完全平安无事。这里或许是积蓄着地下水的泉水,但对于淋湿的猫来说就只是一场灾难。

听到他这番话后,缇娜夏终于稍微回神,变回原来的模样。但她似乎还没能彻底摆脱对水的恐惧,泪眼汪汪地紧抓着正在游泳的奥斯卡的头。

「湿、湿掉了……毛都湿掉了……」

「妳不是会游泳吗?这是怎么了?还有我看不见前面了,快把手移开。」

「因为猫很讨厌弄湿嘛!这地方是怎样啊!」

「这点我也想知道。」

奥斯卡搂住魔女纤细的腰,在冷泉中往前游动。抵达岸边后,他先将魔女的身体抱起,自己再从水中上岸。缇娜夏一边发着牢骚,一边烘干两人的衣服,接着猛然停住动作。

「还不确定。不过,这块大陆上流传着一个同样的故事。拥有魔力之人在『那东西』面前将无法维持正常的精神与肉体,那是会使人魔力失控、进而伤害他人的存在……」

「是啊……不过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在那种状况下只有你没事。」

「而且魔法师不是很难对付那东西吗?妳会变得像刚才那样吧?」

而那个伊利堤尔迪亚从北方漂流而来,抵达了此地。

「你们两个……是怎么到这里的?」

「不要。」

「我也没控制过魔力,但没问题啊。」

「果然……」

隐约发出白光的石室内,墙壁上刻着壁画与文字。哈维以厌恶的眼神瞪视着那些古老壁画。

魔女环视石室,看向应该是哈维方才走来的通道,以及位于反方向的门。

缇娜夏以指头滑过墙壁的一部分。奥斯卡从旁边观察后,发现从前后文的连贯性来判断,那里似乎写着那个神的名字。但是后面好像被削掉了,只读得出其中一部分文字。

「奥斯卡,你待在这里……」

因为他认为要派军参与他国的宗教战争,起码得掌握最低限度的知识才行,所以他也知晓那个被称为『分割世界之刃』、『沉睡白泥』的存在。

「所以说这前面通到什么地方?你对爱薾洁在哪有头绪吧。」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将一族的圣地作为给神的床吗?可是,会对魔力起反应的话,那东西真正的身分会是什么?看起来像雾,难道是魔族吗?」

「毕竟你有点特殊啊……你身上带着阿卡西亚,对方或许在避开你。」

奥斯卡捡起哈维那把厚刃剑说道。见他轻松拿起大剑,缇娜夏不禁有些无力,只能冷静地跟他一起走向深处的门。

她叹息着烘干衣服后,奥斯卡再次问道:

缇娜夏正在看的部分与他相反,记述着最古老的事情。那面墙壁几乎占满了图画,她指着其中绘有白色人形的画说道。那个物体既没有脸也没有衣服,脚边画着一颗小球,周围的人们都在一旁膜拜着。

「这点我会设法处理。以位置来说,她和阿卡西亚应该就掉在附近。」

「知道了,抱歉啊。」

奥斯卡加快脚步。不久后,两人走到通道尽头,踏入犹如将巨大岩山挖通后形成的空间。

就是因为那个存在,才会导致魔法师陷入疯狂、加害他人。在没有魔力的人类看来,魔法师们发狂的模样显然足以判断他们是邪恶的化身。

「掉下来的。你要是受了致命伤,我可以让这家伙帮忙治疗。」

「嗯,这把剑正好,借我用用吧。」

「不是。如果是魔族,应该会有魔族自己的魔力。可是那个并不是──」

「什……妳是说……」

魔女没有再说什么,毕竟在那种状况下,扔出阿卡西亚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

「这是人造的啊。包含这里在内都是圣地吗?」

「也对啦!虽然我早就猜到了!真想用强制转移把你送回去!」

「我刚才状况会那么糟糕,是因为来自外部的魔力干涉。感觉从地底窜出的某种力量,朝着我们体内的魔力而来。我和那位伊特族魔法师都受过控制训练,对我们而言就像是收在自己体内的东西被强行翻搅了一番,噁心到根本无法组织构成。至于像爱薾洁这类没控制过魔力的人,不清楚会有什么感觉……」

「……利堤……迪……?感觉看不太出来啊。」

如今已经能看到道路的终点了,前方似乎是一片宽敞的场所。魔女本想走在前方一探究竟,却被奥斯卡拉住。

「不清楚呢……从之前的状况来看,阿卡西亚的攻击好像对它有效,但那东西毕竟是一团浓雾。」

「雾状生物吗?看来只能将它燃烧殆尽了。」

蹲踞在地的人正是失去右手的哈维。男子以空洞的眼神抬头看向两人。

「如果是爱薾洁的话呢?」

「对方是吗?妳从一开始就说很讨厌那里了。」

「……因为魔力和人无法分割,所以或许连灵魂都会遭到涂改。」

「我扔出去了。我看到它掉进不同的裂缝。」

「……我进不去。这前面是圣地的中心,也就是广场的正下方。可是那里有道看不见的墙壁,无法进入。」

「奥斯卡,请不要随便乱走。你看,这个比想像中更棘手喔。」

「与其说是生物……以受到干涉的感觉来说,那八成只是一种现象。会对魔力起反应,进而产生排斥的现象。」

「排斥魔力?是像阿卡西亚那样吗?」

「请别说傻话了,我可是你的守护者。说真的,幸好我有一起来。只要一想到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被卷进麻烦事,就令人不寒而栗。」

魔女对着一如既往的契约者大叫,奥斯卡则是平静地回应。

「是很噁心没错。不过这是经过控制训练、能将魔力收纳在体内的人会有的感觉。」

奥斯卡看着描绘在整面墙壁上的壁画,走向看起来年代没那么久远的右端。那里记载着两百年前的往事,不过没有图画,只是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尽管到处都因磨损而无法阅读,但可以隐约看出「两把相同的剑」、「过去」、「魔法球」、「记忆的一族」等单字。当他想要看得更仔细而将脸凑近时,魔女出声叫住他。

「不知道,能拿来推论的线索还不够。只不过,我感觉那对魔法师来说并不是好东西。」

「──塔伊利的唯一神,伊利堤尔迪亚是吗?」

奥斯卡温柔地抚摸娇小的头,令魔女舒服地眯起眼睛。两人穿过岩石的裂缝,走在延续的道路上。

见魔女好像是真的在生气,奥斯卡不禁露出苦笑。

「这里是伊特族的圣地,只有头目与亲信们才知晓的场所。刻在上面的是我们部族的历史……我也只有在小时候来过一次。」

男子起身到一半,就因剧痛而跪倒在地。他犹豫半晌,终于开口回答。

「你也掉下来了吗?没事吧?」

两人相处久了,奥斯卡自然了解她的个性。缇娜夏不关心那些针对自己的敌意,可是一旦事关契约者就毫不留情。尤其是对于那些明知败北、却依旧反抗的人,缇娜夏比他来得更加冷酷。

穿过岩石裂缝后,是一条细长弯曲的道路。奥斯卡抚摸着墙壁表面。

哈维的脸色惨白,只是瞪视着魔女,没有开口回答。魔女重重地叹了口气。

魔女斩钉截铁地说完,揪住奥斯卡的衣袖。她会这么说或许是因为她忠于规矩的个性,但最重要的是她很重感情。奥斯卡露出微笑,继续往前进。

「别随便乱说啊。我原本是想他们态度不好的话,就直接赶尽杀绝呢。」

「从你没受什么重伤就出现在这里来看,你并非像我们一样是摔下来的,而是自己从通道走下来的吧?而且是为了找爱薾洁而来的不是吗?既然如此,你再不快点说,可能会来不及喔。因为她也拥有魔力。」

「不,两者并不相同。阿卡西亚是将魔力在我们生存的这个位阶内进行分解扩散,至于那个现象则是试图将魔力推回魔力原本存在的魔力阶。它之所以会被称为『分割世界之刃』,就是基于会断绝位阶间隔的这个特性吧。我们魔法师打从出生就寄宿着魔力阶的力量,那种现象造成的感觉就像是要夺走我们的内脏一样。」

「来自外地的神究竟是从哪来的,你有听说过吗?」

「据、据说祂来自北方,是从北方漂流过来的。」

「那得快点了。」

奥斯卡说着,拔出短剑;缇娜夏则老实地跟在他后面。

「历史啊……原来如此。」

这里没有发光的青苔,笼罩于黑暗与白雾之中。奥斯卡皱起眉头,看向前方。

「这个八成就是他们之前说的『以客人身分造访的神』,也是刚才袭击我们的『某种存在』。」

缇娜夏松开环起的双手,询问哈维。

「假如对手真的是伊利堤尔迪亚,妳认为有可能杀死它吗?」

「感觉非常噁心啊。」

「上面写着更清楚的证据喔。『来自外地之神找出了混在人类中的魔者后将其杀死,众人感谢并敬畏神,为祂制作了卧床』。这里写的『魔者』是黑暗时代初期对魔法师所用的蔑称,因为当时的魔法师并不被视为人看待。这个神会对魔力起反应,进而揪出魔法师,因此受到伊特族重视。」

「难道说……」

魔女走在距离奥斯卡两步之后,以免妨碍他挥剑。与此同时,她开口进行漫长的咏唱,奥斯卡也以肉眼看见身边逐渐张开精密的防壁。

奥斯卡也听过同样的故事。不如说在两个月前,他因为需要而去了解了相关纪录。

周遭的空气逐渐变化,奥斯卡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出声询问:

「总而言之,我们一边移动一边说明吧。我想先回收阿卡西亚。」

「奥斯卡……阿卡西亚呢?」

「噢,因为是白色的吗?可是只凭颜色就能确定吗?」

「盖子啊……换句话说,装在容器里的就是那道白雾吧。妳知道那是什么吗?」

那是座落于大陆北部的大国所尊崇的神祇。

「这、这样啊……」

「我这次会张开防壁的。我现在不是猫的型态了,就算对方造成魔力干涉,我只要用更强的力量推回去就好。所以真要说的话,我反而对手上没有阿卡西亚的你感到不放心。」

「缇娜夏,妳有头绪了吗?」

门的前方延伸出弯曲幅度不大的细长道路。通道夹在岩壁之间,宽度勉强能让两个人并肩而行。

缇娜夏环视周围。这里的岩壁之所以隐约发着亮光,似乎是因为青苔或某种东西之故。她指向唯一的岩石裂缝,开口说:

「别管他了,妳不用自己承担一切。比起那个,我现在有事情想问他──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有人的气息。」

「嗯?怎么了?」

不断上演排斥、迫害魔法师历史的塔伊利,其历史根源就是名为伊利堤尔迪亚的存在。

「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还有,妳刚才的样子不太对劲吧。爱薾洁和对方的魔法师也是。」

「恐怕是的。应该说,上面其实只是盖子,我们在上面大闹,盖子才会因此裂开吧。」

「恐怕是……那应该是被称为神的『某种存在』吧。」

然后,奥斯卡推开了连接着神话之门。

可是,两人现在却掉到了那个场所的下方。奥斯卡低头看着身旁的魔女。

他们都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信,奥斯卡会因为这份余裕而屡屡放过敌人,但缇娜夏为了摘除将来可能复仇的幼苗,会选择彻底摧毁对方。要驾驭这样带有怒气的魔女,实在很不容易。

「不然妳先回要塞待着也行,由我找回阿卡西亚就好。」

两人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踏进前方的空间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空荡荡的圆形石室。奥斯卡看到蹲在中央的男子,露出傻眼的表情。

在奥斯卡沉思的期间,缇娜夏以严肃的表情回望哈维。

「这前面是不是有着看不见的壳啊?」

「没错,那家伙会进不去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这是前人为了在伊利堤尔迪亚出现活动的征兆时,不让它逃到外面而组织的构成。若是以魔力组织结界,会被伊利堤尔迪亚推回来,所以这恐怕是术者以灵魂建构的术式。可是毕竟年代久远,应该没办法撑太久。」

缇娜夏从奥斯卡身旁往前踏出一步,触碰空无一物的虚空。

下一秒,轻微的破碎声响起──浓雾沙沙作响。

弥漫整座空间的白雾一口气涌向他们。不过这波攻势在命中奥斯卡的前一刻,就被缇娜夏的结界挡下。魔女眉头深锁,将手举起。

「……退下。」

试图吞噬他们而聚集过来的浓雾,反而被魔女的力量硬是推向后方。视线慢慢清晰,可是缇娜夏的额头开始大量浮出汗水。

她恐怕没办法撑太久──奥斯卡做出这样的判断,轻轻拍了守护者的肩膀。

「我去去就回。要是到了极限,可以直接放弃。」

「小心点。」

奥斯卡点头回应魔女这声低语,向前跑去,寻找爱薾洁与阿卡西亚。

然而,在浓雾被推开的地方不见任何东西。奥斯卡只好穿过守护者刚才张开的结界,自行冲进雾里。

下一刻,他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这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世界上下颠倒,但是他的脚确实踩在地面,似乎是涌来的浓雾试图干涉他的魔力所造成的幻觉。浓雾企图连同平时施加在他身上的守护结界,将奥斯卡彻底压扁。

奥斯卡承受着这股好似要压扁自己全身的力量,但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爱薾洁!妳听得见吗!」

从之前的样子看来,她的灵魂恐怕已经一同被推到位阶之外了。即使如此,奥斯卡依然为了找她而大声呼喊,然而在下一瞬间,他反射性地举起大剑。

从头上挥下的某种东西撞上剑刃,发出尖锐的声响。奥斯卡半是以身体的习惯动作挥剑,剑刃却挥空了。

缇娜夏的结界进一步压缩浓雾的范围。

看到紧接着出现的对手……奥斯卡端正的五官瞬间扭曲。

映入眼帘的已经不是一团白雾,在一切都消失的黑暗中只剩下一名白色的女人。

「本来就有这种魔法喔。那么,接下来就是关键了。」

奥斯卡轻易地将之弹开后,那东西随即失去形状、化为白雾。

连骨头都能砍碎的厚刃之剑被女性纤细的手抓住后,竟完全动弹不得。奥斯卡内心感到惊愕的同时,身体做出反射动作。他放开大剑,往后一跳。

「唔……有点大呢……没办法放进嘴里……」

她拍了一下奥斯卡的胸口。与此同时,奥斯卡看到魔女的喉咙咽下了水晶球。

「只是对我们而言……汇聚在人的身体里更好应付。」

「那是什么?妳怎么办到的?」

「什么?」

无从得知这句疑问和魔女对哈维讲的话相同,抑或不同。

正是因为看到那幅壁画,缇娜夏才想到这个办法。但她手边没有关键的媒介,只能由她本身设法顶替了。

听到试图触摸自己所不知晓存在的女子这么询问,奥斯卡毫无迷惘地回答:

在思考魔女这么做的含意前,奥斯卡已经往前冲去。

「妳在说什么啊?那是猫的玩具耶。」

「什么媒介?」

哈维望向自己已然失去的右手,再次开口:

如果是一般人类,恐怕光是回望魔女的眼睛,就会忍不住蹲下来、请求得到她的宽恕吧。然而,她的这番话无庸置疑是事实。

缇娜夏说到这里,便打住话语;同时察觉到气息的奥斯卡也回头望去。

「因为妳很中意这个玩具,我就顺手从桌上拿走了。」

「你怎么会带着这种东西?明明就不是魔法师。」

虽然与浓雾相比,有实体的对象更好对付,但对方是不能直接斩断的人。当他犹豫之际,爱薾洁再次朝他扑来。他能弹开袭来的雾剑,却无法砍伤爱薾洁,使得他难以采取攻势。两人陷入胶着状态,爱薾洁发现攻击对眼前的男人不管用后,奋力一跳退到后方。

只是询问,却好似会吹熄生命之火的声音回响于四周。

让她朝向前方、迈出步伐。就算沾满鲜血及泥泞、承受所有憎恶,也要往前迈进。

「所以有办法解决吗?」

「就说不是玩具了啦!」

奥斯卡只犹豫了一瞬间,立刻蹬向地面、拉近双方距离,朝女子头上挥剑横砍,试图阻止浓雾继续流入女子体内。

「假如我与世界为敌,你会杀死我吗?」

尽管可以说是无情,却是比任何人都深爱她的一句话。

哈维以干燥的喉咙发出声音,凝视已然不在的右手一眼后……笔直地回望魔女的双眸。

「唔!」

「感觉就像是严重晕船一样。该说身体里面被到处翻搅吗……总之没办法好好走路。」

「喂喂……居然来这招啊。」

然而那把剑──竟被爱薾洁白嫩的手挡下了。

浓雾消去,他并非跑向爱薾洁,而是阿卡西亚。她只对魔力产生反应,丝毫不看哈维一眼。那双空洞的眼神捕捉到奥斯卡奔跑的身影──女子的周围瞬间浮现十支以上的雾箭,全部朝着奥斯卡倾注而下。

「就算如此……我也不会让你们杀了她。她是我要的女人。」

奥斯卡这样说完,魔女如同猫般倏地睁大双眼,但立刻又若无其事地露出微笑。

奥斯卡正要开口,魔女却抬起手制止了他。她重新转向哈维,说道:

缇娜夏望向爱薾洁。

从连接石室的那条路中走来的男子,对两人如此说道:

魔女移开嘴唇,在他的耳边低语。

「可是用阿卡西亚砍爱薾洁的话,她肯定会死吧。」

站在眼前的人正是爱薾洁。她空洞的眼神在空中游移,手上握着类似白剑的物体。看似神智不清的她,简直就如同提线木偶一般。

「那是散播无辜死亡的现象。你明知这点,还是想让历史重演吗?如果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我就从你开始杀起好了?」

得到他的回答,缇娜夏微微倒抽一口气。

静默的眼神散发的沉重压力,令哈维有些退缩,但他还是屏住呼吸、勉强挤出声音。

魔女好似无法忍住心中的念想,以心醉的眼神注视着国王。

听到魔女疲惫的声音,奥斯卡回头望去。由于浓雾都已汇聚到爱薾洁体内,缇娜夏停止了继续扩大结界。她一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向奥斯卡走来。

缇娜夏将缩小的水晶球含进嘴里,看向瞪大双眼的奥斯卡,出声问道:

他置身浓雾中时,尽管会出现上下不分的感觉,但并不像缇娜夏那么严重。魔女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让你们……杀了那个女人。」

「因为我的魔力有一半是后天吸收的,所以更容易受到影响吧……而且你的魔力处于被封印的状态。」

魔女不满地鼓起脸颊,但仍是从契约者手中接过水晶球。球体的大小大约是能放满掌心的程度。

转眼间,浓雾就被不断吸进爱薾洁的体内,令人不禁心想:如此纤瘦的躯体究竟是怎么容纳这么大量的白雾?只见飘散于四周的浓雾加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女人的全身开始隐约发光。

「总之先找到阿卡西亚吧,那把剑好像连伊利堤尔迪亚也有办法消灭。」

然后下一瞬间……她露出了由衷感到开心的微笑。

「…………求求你们,救救她。」

「很困难呢……由于魔法很难对它奏效,没办法将它拉出来。可是要不伤害身体、只消灭里面的存在,是不可能的。画在壁画上的人形,或许就是像这样被占据身体的人类。」

「我们走吧。」

「不要紧吧?妳的脸色很苍白耶。」

顽固的思念倾吐而出。

「真是非常费体力呢……与之对峙的魔法师肯定都很绝望吧。」

女子睁开的双眼已经被白色的皮膜完全覆盖,微微张开的嘴唇牵着细丝白雾。那是维持着人形,却不是人类的某种存在。魔女皱起形状优美的眉毛。

缇娜夏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男子。

夜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男子。接着,她垂下睫毛、闭上双眼,吻在他的额上。

他从怀里取出放在小袋子里的水晶球,缇娜夏不禁睁大双眼。

听到男子的恳求,缇娜夏无奈地皱起眉头,用指头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如果这就是神,那艾迪亚神还真是温顺啊。」

「这样啊,那应该是我的错觉呢。比起那个,关于接下来的事情──」

「不会让你们杀了她的。」

「真是过于盲目的信任呢。连自己的命也不要,倒是挺有胆识的。」

「我了解你的心情,但现实问题是她已经遭到伊利堤尔迪亚占据身体,若是让她跑到外面,势必会酿成重大惨剧。只要靠近她,就会害得拥有魔力之人自我毁灭或是发疯。一旦魔法师失控,周围的人自然无法安然无恙。正因为曾发生过如此严重的状况,才导致塔伊利千年以来一直排斥魔法师。」

「我是人!只是外表变成猫而已!」

了结她的人肯定也是自己。在他选择继承王位时,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然而,奥斯卡轻描淡写地回道:

只要看一眼,就能令人退避三舍,那无疑是魔女的眼神。看到她露出平常不会表现在外、深不可测的一面,奥斯卡不禁眯起眼睛。缇娜夏以犹如寒冰的声音,询问全身僵住的哈维。

她大声反驳后,紧紧握住那颗球。转眼间,球就缩成一颗小珍珠的大小。

「真拿你没办法呢,那就麻烦你也来帮忙吧。」

「嗯……想要确实成功,最好要有媒介呢。不过我之前维持猫的型态,什么装备都没带。」

但是,万一她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已经走到尽头的话──

正当奥斯卡疑惑着她要做什么时,只见女子张开嘴巴,开始吸进周围的浓雾。浓雾犹如浊流般,涌进那具苗条的身躯。

「妳……」

黑暗的深渊与暗色眼眸重叠。那是长生久视、亲眼见证血淋淋历史之人的眼神。

「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我才能继续战斗。」

「一般都是使用水晶。你还记得刚才的壁画吗?白色人形的脚边就画着一颗水晶球。」

她高高举起细痩的手臂──对奥斯卡掷出白剑。

与曾经的那句话相似的问题。

魔女望向爱薾洁。只见遭到完全附身的女子似乎还在观望,依旧杵在原地不动。缇娜夏向奥斯卡和哈维下了简单的指示。哈维虽然感到不安,但还是遵照吩咐离开了。奥斯卡则出声询问守护者。

──无论陷于何种状况、任何绝境,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性,他就会握住女子的手。

接着,她摊开双手、挺起胸口。

「确实如此。但是若让那个东西跑去外面,势必会酿成大祸。作为最后的手段──」

「封印?这事我第一次听说啊。」

男人奄奄一息,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去。对两人而言,这句宣言甚至称不上虚张声势。

缇娜夏缓缓浮上空中,白皙的手捧住他的双颊。

「身体被侵占了吗?糟糕了啊。」

「我倒是没这么严重。」

「那个的话,我有啊。给妳。」

「假如那成了绝不可能推翻的事实。」

紧接着,他前一刻站着的地方,遭到爱薾洁挥下的剑柄直击,使用多年的大剑好似糖果般弯曲。见她握住的剑刃碎裂,奥斯卡不禁想笑。

奥斯卡闻言,望向黑暗的另一头。在浓雾散去的黑暗中,有个反射出些许光芒的物体。因为那东西从刚才就闪烁着光芒,令他很在意。

「喂,你毕竟是个国王,注意一下发言啊。」

「这件事我很在意,之后会再问妳的。所以在那个状态下,有办法不杀死爱薾洁,只对付伊利堤尔迪亚吗?」

「不管那个女人杀了谁、杀了多少人都无所谓。」

「果然只是现象,攻击很单调啊。」

奥斯卡看着笔直朝自己射来的箭,同时奋力一跳。雾箭接连失去目标,直直撞上地面。爱薾洁的表情不变,眼神追逐着他,试图生成新的箭矢。

──然而就在此时,魔女的声音响起。

「伊利堤尔迪亚,让你觉醒的人是我吧?」

声音回荡于黑暗中,爱薾洁的双眸望向缇娜夏。

置身于漆黑之中的黑衣魔女,犹如浮在夜空中的月亮。

「你被迫在这座圣地沉睡。为了封印你,想必牺牲了许多人。」

奥斯卡一边听着魔女宏亮的声音,一边在黑暗中向前奔驰。

随着逐渐接近那个微微反射光线的物体,奥斯卡看出那果然是阿卡西亚。他拿起插在地面的爱剑,准备掉头跑回去。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有东西散落在稍远之处。

「那是……人骨?」

散落于昏暗的地面、变成淡褐色的物体,正是古人的骨头。堆积着尘埃的那堆骨头中,可见好似刚碎裂、闪闪发光的水晶碎片。

魔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沉眠于古老封印中的你,对我的魔力有所反应而觉醒,所以将手伸到地面上……但我拒绝了你。因此作为代替,你占据了那个女人的身体。」

缇娜夏伸出白皙的手,露出美丽的微笑。她的目光中,寄宿着无法抹消的怒火。

「所以放马过来吧。杀人无数、令人们陷入疯狂,在历史留下伤痕的神啊,就由这座大陆的魔法师──苍月魔女来对付你吧。」

缇娜夏的手燃烧起蓝色的火焰。

那是蕴藏着庞大魔力的篝火,一旦触碰,就会被烧得灰飞烟灭。

看到在这个位阶过于异质的火焰,伊利堤尔迪亚瞬间全身僵住。

然而下一瞬间,女子发出激烈的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魔女理所当然地要求他「以剑取胜」。

瞬间……某种东西忽然消失了。

「来吧。」

奥斯卡以布擦拭阿卡西亚的剑刃。

万一她成为只会杀人的现象──

「缇娜夏!」

拥有意志的白雾蜂拥而至。面对朝自己扑来的白雾,缇娜夏扬起无畏的笑容。

「所以,拜托你了。」

「嗯,那当然。」

以结界与魔女相连的奥斯卡大喊出声。

「妳给我待在这……不准走!」

即使她对自己的身体留下残忍的伤口早已习以为常,奥斯卡依然不想让她在自己眼前承担这种痛苦。

她拚命扭动,以超越人类的臂力殴打男人。骨头断裂的沉重声音响起,哈维一脸痛苦地弯下腰。即使如此,他依旧不肯放开女人。爱薾洁发出了犹如野兽的沉吟。

恐怕在遥远的过去,有人也以同样的方法封住了伊利堤尔迪亚。

白皙的手指缓缓移到她的身体中央,按住胸口下方。

这幕景象既奇特又美丽,却令人生厌。

最后,指头停在了瘦弱的腹部上。

「难道说,你是没有自信吗?」

「我帮妳把刚才的水晶吐出来。虽然会很痛,妳就忍耐一下吧。」

然而,哈维从后方压制住她的身体。男子只以左手拦住爱薾洁,因那股超越人类的力量而面容扭曲。

所以直到现在,他依旧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

蕴含于她双眸之中的是理所当然的信赖。

「『还没』是指什么意思?」

不,甚至不只是信赖。她就像是在说「如果是你,就能办到」一样,无关乎信任,只是陈述单纯的事实。

「妳是我的唯一。」

奥斯卡的表情依旧苦涩,缇娜夏歪着头说:

奥斯卡点头答应魔女的请求。然后,他在拿着阿卡西亚的手上使力──

真是既麻烦又让人备感压力──尽管如此,奥斯卡认为这样的她依旧惹人怜爱。

「就是这里。你办得到,对吧?」

魔女闭上眼睛,微微地吐了口气。

同时也是失去宝座、古老亡国的女王。

为了战斗而存在的王剑,剑刃绝不狭窄。那地方本就容易出血,他不想伤到其他脏器。奥斯卡取下左手的手套,为了确实瞄准位置,轻轻触碰魔女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当他以手指滑过柔嫩的腹部时,魔女的身体猛然一颤。

毫无防备、过于强大的魔力聚合体就在眼前。

缇娜夏抬头看着他,犹如挑战者般露出微笑。

奥斯卡说话的同时,因为她还有意识而感到安心。自己并没有失去她,应该有办法挽回才对。奥斯卡瞥了魔女瘦弱的腹部一眼。

「集中精神。我们会游刃有余地拿下胜利的。」

「妳……难道打算要我切开妳的肚子吗?」

毫不怀疑地将身体、性命交给自己的女人。

「别激我啊,笨蛋。我只是对妳撒娇的样子感到傻眼罢了,妳是猫吗?」

美丽的魔女是大陆上最强大、令人畏忌之力的象征。

「感、感觉要起鸡皮疙瘩了……请不要一直摸……」

哈维一脸茫然地目睹让人作呕的光景,怀中的爱薾洁随之滑落。

白雾好似被魔女高举的火焰吸引,从女子动弹不得的身体开始汩汩流出。

那个方法就是将自身作为神的容器──然而,人的性命十分脆弱,所以成为容器的人类为了确保自己死后也能限制住无意志的神,才会吞下水晶球,将之作为收纳神的媒介。借由双重容器,将伊利堤尔迪亚留在这座圣地。如今,原本作为神之卧床的水晶球,就在刚刚受到魔女的力量牵引而碎裂。

与她相同,只是陈述出单纯的事实。接着,奥斯卡提醒道:

缇娜夏脸色苍白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奥斯卡朝着魔女奔跑的同时,理解了散落在地的白骨代表着什么。

「缇娜夏!快住手!」

「我才不是猫。」

然而,缇娜夏目光空洞地回道:

而她──将之完全解开了。

魔女察觉双重容器的真相……决定自己也采取相同的手段。

击碎了从前被称为神的存在。

看到那个存在,神化为白雾一拥而上。

看到男子那张秀丽的脸庞染上苦涩,魔女笑道:

指头从那里慢慢往下,黑色的魔法服犹如被刀子划过般切开,从切口底下能窥见如初雪般柔嫩的肌肤。

那是好似少女般纯粹的战意。

他调整好意识,以左手搂住魔女的腰。

哪怕只是一次松开那只手,她肯定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自己将轻易地失去她,如同原本就不会相遇般,眼睁睁看着她遭时代的偏移冲走。

只要让水晶球从她体内离开,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可行。就算回到原点也无所谓,只要两人在一起,即便对手是神也能与之一战。他这样确信着。

此时浓雾已经一点都不剩。微微张开的双唇间,流泄出些许白色气息。

奥斯卡低头看着呼吸慢慢变浅的魔女。为了将伊利堤尔迪亚封在体内的水晶中,她想必承受了相当巨大的负荷。

要了结她的人就是自己。不会让其他人承担这个责任。

这就是缇娜夏所提示的手段,以她为诱饵弑神的办法。

魔女以空洞、暗色的眼眸仰望着他,气若游丝地轻声低语。

被警告后,缇娜夏顿时紧闭双眼。

「妳……」

伊利堤尔迪亚已经被收进魔女吞下的水晶球中,而不让它逃走的答案唯有一个。

即使她能以魔法消除痛觉、止血和治愈伤口,但是在阿卡西亚接触的期间绝对不可能办到,所以下手时要尽可能地迅速正确,而且不能再继续消磨时间了。

「啊……啊啊……」

女性僵硬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叠加了好几层。

「还没、喔……」

缇娜夏眼见浊流逼近,先是消除了蓝色火焰──然后,什么都不做。

──用阿卡西亚从外侧将水晶球连同她一起击碎。

爱薾洁蹬向地面,朝着缇娜夏飞扑过去。

「知道了,我来吧。所以,妳要尽可能消除疼痛啊。」

理解一切的奥斯卡顿时说不出话。

「奥斯卡,其实我一直、一直很想痛殴这个『神』呢。」

两人就这样纠缠了好一段时间──最后,爱薾洁的身体猛然弹起。

魔女抬起下巴,闭上眼睛。

「那家伙……!」

奥斯卡抓住她的肩膀。

「……要乱来也该有个限度啊。」

但是女子就像坏掉的人偶般不断挣扎。哈维咬紧牙根,站稳脚步。

浓雾永无止境地流入红唇之间,白雾缠上魔女纤瘦的四肢及腰间。现象不断涌入,试图将魔力从她整个人身上排除。

「才没有要让你切开呢。如果是你,应该只需让我受最小的伤就能办到吧?我会立刻治好伤口,不要紧的。更何况,我已经习惯肚子开洞的感觉了。」

「别动,忍耐一下。要是不安分点,待会儿我会摸更久喔。」

「缇娜夏!」

她希望自己完成的使命肯定就是这个……然而,他至今总是不断地选择道路,不抵达唯一能选的结局。

她消除的东西,是无时无刻构筑在自己魔力上的坚固障壁。魔法师最先被教导的知识,就是要以个体面对世界,借此确立自我。身为魔女的她为了控制自己的魔力,维持的个体非常人所能比拟。

画在壁画上的水晶球,以及散落一地的尸骸。

「这样不就会让它逃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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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1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1. 01插图
  2. 021. 诅咒话语及苍蓝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过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见之梦
  8. 087. 为形体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气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无名的感Q
  12. 12后记
  13. 13附录
  14. 14特典小册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2 失去宝座的女王

  1. 01插图
  2. 021. 灵魂的呼唤声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渊诞生之时
  5. 054. 感Q的模样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梦之终结
  8. 087. 品茗时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绿之线索正在阅读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梦
  13. 13后记
  14. 14章外:从梦境清醒之后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3 立誓永恒的尽头

  1. 01插图
  2. 021. 交涉的残香
  3. 032. 无法回首的荆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纸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记忆
  10. 10幕间:绝望之拒绝
  11. 11后记
  12. 12附录
  13. 13解说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4 从白纸重来

  1. 01插图
  2. 021. 无言歌
  3. 032. 没有思念的话语
  4. 044. 听不见的低喃
  5. 055. 镜子的另一侧
  6. 066. 漆黑叹息
  7. 077. 纺车之歌
  8. 088. 没有答案的祈祷
  9. 099. 看不见的容貌
  10. 10后记
  11. 11附录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5 直至祈祷的沉默

  1. 01插图
  2. 021. 贝壳拥抱的追忆
  3. 032. 月晶
  4. 043. 约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愿望
  7. 076. 无血的伤痕
  8. 087. 幸福的悲伤
  9. 098. 与种子相遇
  10. 109. 从未来遥想的今日
  11. 1110. 永远的一半
  12. 12后记
  13. 13章外:为了坠入梦里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6 无名故事的终焉

  1. 01插图
  2. 022. 单S之花
  3. 033. 过去的矜持
  4. 044. 记忆的尽头
  5. 055. 与从前的妳
  6. 066. 作为无可取代的复制品而生
  7. 077. 命运的代价
  8. 08幕间:丧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间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后记
  12. 12完结寄稿
  13. 13章外:响彻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同人志 变质的旅途

  1. 01作品相关
  2. 02
  3. 030.譬如这种平静的日子
  4. 041.伸来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会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预兆的声音
  8. 085.献上热Q
  9. 096.被发觉的转变
  10. 10后记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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