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立誓永恒的尽头

8. 背靠背的记忆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 古宫九时 · 3.1万 字

他独自一人站在阴暗的房间。

他年幼的眼睛能看见的东西不多。光线从背后的窗户倾泻而下,微微照亮床上。

映入眼帘的,是鲜红的血。某人的白皙手臂落在血泊之中。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却对此毫无头绪。只能束手无策地呆站在原地。

他听见从远处传来了女性的声音。

「你已经无法生育子嗣。法尔萨斯王家将在你这代断绝。」

魔女淡淡地宣告此事。

他听着感觉莫名悲伤的声音,才总算回头望去。

──变强……必须变强才行。

要成为足以一肩扛起国家,甚至能够超越魔女的人。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自己不允许依赖他人。必须锻炼自己、不断学习,尽快习得必要的力量。

那就是他与生具来肩负的重担。

他望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上目前还是一无所有。然而,这双手在今后将会撑过各种严酷的挑战,进而掌握未来。

他没有时间停下脚步。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浪费。

他为了完成自己的职责,转身背对血泊,迈出步伐。

睁眼时,他一瞬间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奥斯卡从床上起身,望向身旁。

睡在该处的是成为王妃的魔女。缇娜夏发出安稳的鼾声,蹭在他身上睡觉。他看到妻子犹如猫般放心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头。

「……做了个非常令人怀念的梦呢。」

她递出的东西乍看之下只是个皮手套。

周围的景色改变,奥斯卡环视四周。

「哪、哪儿的话。」

「塔啊……」

他依照种类从手边的东西开始分类魔法具。书本归书本、摆设归摆设放在一起。装饰具的小箱子则是放在为了整理道具而准备好的篮子里。

听见走在城都大道的丈夫这样说道,在他身旁的缇娜夏不禁投以冷淡的视线。

与第一次来时相比,魔女的房间减少了一些物品,但依然相当凌乱。他从堆积如山的魔法具中发现自己的妻子,出声叫她。

奥斯卡眼见王妃一脸无力,不禁脱口笑出来。缇娜夏无奈地看着这样的丈夫,但随即也受到他的影响漾出一抹浅笑。她伸了伸懒腰,抱着新娘礼服对奥斯卡咬耳朵。

听起来相当令人怀念。自婚礼后的半年,他那个身为魔女的妻子几乎都是在法尔萨斯生活,回到塔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只有在成为魔女前的短短十三年的期间,被人以这个名字称呼。

「顺便买妳的衣服吧。」

「我知道了,谢谢。」

缇娜夏遭到整理中的魔法具掩埋,她或许是觉得无法轻易脱困,便用短距离转移回到奥斯卡身旁。奥斯卡摸了摸她的头,说道:

奥斯卡将感觉受到诅咒的装饰部分翻过来一看,发现上面刻着古时铎洱达尔的文字。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你对自己的身分有自觉吗?」

「味道甘甜。很好喝喔。」

所以,能与这样的她在将来共度一生,无疑是自己的幸福。

「我不需要。」

缇娜夏鼓起脸颊表现不满,但依然被奥斯卡牵着手拉过去。奥斯卡把不悦的她摆在一旁,开始挑选摆在店门口的衣服。从鲜艳的便服到异国乐师会穿的服装,国王认真挑选着五花八门的衣服,魔女则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奥斯卡回到自己房间,将原本睡着的龙放在肩上,跳到画在房间一隅的转移阵上。

「对不起……我先去泡杯茶哦。」

「奥斯卡,你为什么擅自溜出城里?我会生气的喔。」

「虽然比不上阿卡西亚,但这是用来绝缘魔力的手套。因为有些魔法具最好别赤手空拳去碰。」

「我听说妳跑出城外,专程来找妳玩的。」

「是这个没错啦……」

曾在孩提时代做过好几次的梦。

「再来就是等人从城里再拿一瓶过来……」

缇娜夏露出微笑挂了保证,接着转头望向玄关的方向。她与聚集在窗外的人群对上眼后,露出犹如花朵盛开的灿烂笑容。人潮目睹此景,瞬间情绪高涨。眼见混杂着兴趣与憧憬的视线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增加,缇娜夏不知该作何反应,困扰地搔了搔太阳穴。

当时诅咒的存在仍然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到了如今已经是非常久远以前的片段。

「啊,请你用这个。」

如此平稳的每一天,便是他们所追求的日常。

在每户人家差不多要开始准备午餐的时间,位于法尔萨斯城都的某间小民宅附近聚集了有点规模的人潮。试图从石制窗户窥视屋内的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一睹半年前嫁给国王的美丽魔女。她为了诊察这户人家的病人,而从城堡造访这里的消息,转眼间就在街坊邻居间传开。

「唔唔……没完没了。」

奥斯卡忆起安稳而幸福的日常,脸上自然地露出微笑。他望向时钟,发现时间还未到傍晚。

身为国王的奥斯卡总是在太阳刚升起不久后开始工作,而他的王妃缇娜夏最快也要中午前才会动工。

当时自己还心想「总有一天必须强到甚至能杀死魔女」,但以结果来说,他的命运已经转向截然不同的地方。他将最强的魔女收为守护者,因她而得以解咒,甚至娶她为妻。

「为了防止你今后再进去,我先设下结界吧。」

奥斯卡姑且叫了一声,但她丝毫没有打算起床的迹象。这个时刻天空也才刚开始转白,若是现在勉强叫醒她,也只会换来一只猫睡在执勤室罢了。

「看起来是这样,但我已经破坏大部分了……」

「太多了吧。稍微减少一些。」

他向瞪大双眼的王妃行了一礼后,将带来的瓶子放在桌上。

「遵命。」

打扮成士兵的国王说完后便哈哈大笑,吻了魔女的脸颊。

他在妻子白皙的肩膀披上毛毯,再一次抚摸她娇小的头后,便为了准备上工而站起身。

缇娜夏缓缓浮上空中,在丈夫的脸颊落下一吻。

「这是药?好喝吗?」

──后来,她成为了魔女。

奥斯卡从执勤室眺望窗外的景色,吁了口气。他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名,将笔放下。这样一来,至少必须在今天处理的工作就到此告一段落了。

「我才不管你呢,真是的!只能买三件而已哦!」

「没问题吗?」

「缇娜夏,妳起得来吗?」

「这是血吗?」

奥斯卡指着在大道上栉比鳞次的店家说:

这天的天空既高又白。

母亲惶恐地低头致意。她身旁的这名还不到四岁的男孩则是愣着一张脸,抬望陌生的访客。缇娜夏转过身子,向他示意装有淡红色液体的瓶子。

缇娜夏看见送达城堡的委托之一写着「孩子的脚感觉到原因不明的疼痛」时,她便推测出几个原因,并带着魔法药过来,但实际看到症状后,她认为再追加另一种药水比较保险。虽说刚才已经派传令兵前往城里拿取,但直接拜托精灵或许会比较快。不过,毕竟是城堡的储备物品,最好还是别由精灵直接取走。

「那么我也去塔一趟。要是出了什么事就联络精灵吧。」

奥斯卡握起一缕艳丽的黑发,并在其上落下一吻。

「难道不是因为跟妳在一起才引人注目的吗?」

那是他妻子的乳名。

听到王妃讲话不留情面,奥斯卡瞬间摆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或许是知道自己理亏,他决定保持沉默,反而取出了一件纯白的服装。

缇娜夏不厌其烦地拉着丈夫的手往前走。她本来想用转移回城,奥斯卡却主张说「难得出来,我想用走的回去」。两人走在大道,身边没有护卫陪同,周遭群众都忍住笑意观望着他们。因为这点程度的小事在法尔萨斯的城都经常发生。也正因如此,众人都明白国王这对夫妻琴瑟之好。

「这算什么啊……」

将长发统一扎在后面的缇娜夏抬起头这样说道。国内外都相传她是「最美丽的王妃」,由于现在是待在自己的塔中,她一如往常地穿着魔法服。奥斯卡环视在她周围排开的魔法具,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有很多人注意到了喔。他们只是装作没发现而已。」

「嗯。」

「我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我来帮忙吧。」

她为了泡茶而消失在厨房后,奥斯卡在戴上手套,并转向堆积如山的魔法具。肩上的那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今天去塔那边了喔。听说是要整理魔法具。」

缇娜夏在小桌子上排着魔法药的瓶子,感受到外头喧闹的气氛后,不禁露出苦笑。

「不是结了吗!?」

从前画在魔女房间的转移阵会连接到塔的一楼,但两人结婚后重新画好的这个,则是用来直接前往最上层的。

她说到这便不把话讲完,缓缓地捏了青年的脸颊。

奥斯卡听到她低喃爱的话语,不禁笑容满面。

「你要在睡前喝一口这个。请每天服用,直到喝完为止。」

「这件不错。作工特殊,但感觉很适合妳。」

「唔……」

「我已经够幸福了,请继续保持这样。」

「这没关系好吗──好啦,我们回去啰。」

他对着在房间泡茶的拉札尔问道:

奥斯卡将脸凑近定睛凝视,发现上面写着「给艾缇」。

那件服装整体都以白线施加刺绣,设计虽然显得有点年代,但作工相对精致。缇娜夏收下这套长䙓的服装后,不禁瞪大双眼。

「洗衣室。那里有很多件送洗,我就借了一件来穿。」

「怎么,原来是这样啊。那刚好,我们结婚吧。」

「不然我们定期重新结个婚如何?我想让妳穿上更多种类的新娘礼服。」

「请问是这个对吗?」

缇娜夏啜了一口主人端给她的茶。正当她心想若是会花太多时间不如下次再来时,一名士兵打扮的青年敲了敲玄关的门,走进屋内。

「缇娜夏呢?」

「不好意思,都是因为我突然来访。」

仔细一看,黑色痕迹似乎是由旧血迹凝固而成的。奥斯卡轻轻打开盖子,发现里面放有疑似以银制成的老旧首饰。而这个发黑破烂的首饰上同样也沾着血迹。

奥斯卡仔细一想,自从与缇娜夏相遇后,便几乎没把以前一直视为最终目标的沉默魔女放在心上。这一定是因为自从他懂事之后,首次感受到了何谓自由吧。

「要道谢的人是我才对喔。」

正当奥斯卡持续进行分类时,忽然间,他注意到堆积如山的魔法具最下层有个扁木材的小箱子。朴素的箱子表面有孩子的手指沾上的黑色痕迹,因此吸引了奥斯卡的目光。

「我有,所以才姑且换了衣服过去的啊。其实没什么人发现喔。」

「这件是新娘礼服喔。在东方的山林地带会于举办婚礼时穿上这类服装。不过编织专用布料的工匠在约莫百年前就后继无人,最近已经很少看到了。」

各式各样的魔法道具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堆在墙边。在这里的每一样东西要不是用途不明,不然就是过于强大,都没有办法搬到法尔萨斯的宝物库。

「我想帮妳换衣服。很开心。」

「真要说的话,我反而想帮你换衣服。那套衣服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奥斯卡抽出箱子,魔法具的山便稍稍下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

如今在他身旁一脸幸福地微笑的缇娜夏,是经历超乎想像的苦痛才走到了今天。奥斯卡想到她的过去,胸口便隐隐作痛。他实在无法忍受缇娜夏在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饱尝辛酸的回忆。

奥斯卡深深地吐了口气,同时将盒盖盖上放入笼子。当他要拿下一样物品时,小小的白色石箱从堆积如山的魔法具上方落到他的旁边。大概是奥斯卡抽走了最下层的箱子,导致魔法具的山失去平衡了吧。

「哦,糟糕了……」

掉到地板的箱子里面滚出了蓝色的球。球看起来是以某种矿石制成,与手掌大小差不多,表面雕刻着复杂的纹样。奥斯卡觉得那颗球莫名地似曾相识,便将它捡起来。

「……我总觉得在哪看过。」

不是在塔。大概……是在法尔萨斯城内。

他定睛凝视着上面的纹样。

突然间,脑袋像是被刺到般疼痛。

血之

鲜红

白指甲

奥斯卡皱起眉头,忍住疼痛。他的脑海浮现妻子的脸庞。

「……唔、什么……?」

或许是被魔法具包围太久,导致自己中了某种魔力。

正当奥斯卡决定先把球放回箱子时,他注意到刻在蓝球上的纹样开始隐约地发出白光。光芒转眼间由淡转强,不久球体本身也开始发光。

──这下糟了。必须松手才行。

奥斯卡强烈地意识到这点,身体却动弹不得。在他肩上的那克顿时发出尖锐的叫声。

大概是注意到这个声音或那道光,缇娜夏立刻赶了回来。

「奥斯卡!?」

魔女觉察到事态的严重性,大声呼喊丈夫的名字,同时在白皙的手上凝聚魔力往前伸。

转瞬之间,她便朝着背光看不清身影的那名人物击出枪状的魔法。

「如果是梦,我倒希望能快点醒来。」

奥斯卡顿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这个错觉令他不禁踉跄。

这个轻浮的声音来自一名年轻男子。

奥斯卡走进村子,向在路边卖菜的女性搭话。

她停下抄写魔法书的手。

这里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处。奥斯卡他独自一人,屈膝跪在被森林围绕的宽广草原之中。

皎洁的月亮高挂在夜空当中,呈现万里无云的景致。她眯起眼睛望着眼前的景象,接着便转身背对窗户。她将书阖上,打算上床就寝。

他妻子施加的构成平常存在于他的体内,只要意识到其存在,便能感受到微弱的魔力,然而现在无论他怎么集中精神也感受不到。

「所以,这里是哪个村子啊……」

「那克,先在城镇附近放我下来。」

只要接触,这个构成就能瞬间令对手昏倒。然而那记魔法在贯穿入侵者前,就撞上对手的剑四散消去。

过了一会儿,眼前看得见山脉以及森林,尽管地形略有不同,但毫无疑问是法尔萨斯的景致。他回头望去,凝视逐渐变小的草原。

头好痛。但他必须问个清楚。

──换句话说,自己正站在四百一十八年前的过去。

他决定询问最关键的疑问。

他呼唤最爱的女子姓名。

然而,它现在确实就在眼前。

然而,夜晚的庭院却一如既往。看来八成是自己的错觉……她原本这样想,但还是为了以防万一,决定通知别人一声。她如此决定后便朝门走去──此时,耳朵传来某人轻轻踏在石头上的声音。

少女惊讶地瞪大了眼眸。从素未谋面的男子口中叫出了她平常不会被称呼的名字,这实在太可疑了。

「……!」

然而,在她释放魔法的前一刻,奥斯卡便遭到满溢的白光吞噬。

他们抵达一望无际的上空,奥斯卡环视周围,随即察觉到眼下的风景似曾相识。但状况过于特殊,令他实在难以置信。他命令那克飞向东方。

奥斯卡切换心情后,命令肩上的龙展开行动。那克降落在草原,体型转眼间变大。他乘上那克的背后,龙便缓缓开始上升,逐渐远离地面。

亮光消去之时,奥斯卡手中的球已然消失。

「哎呀,是旅人吗?真少见呢。」

少女若无其事地回答,但她见男子的眼神忧心忡忡,不禁感受到些许的罪恶感。

他感觉不到身上习以为常的守护结界。

他跳进房里,欺身靠近试图击发魔法的少女,捂住她的嘴巴,再以手上的剑面抵住她的腹部。

「总之我只能靠妳了。我想回到原本的时代。」

奥斯卡思考这样的可能性,但他顿时察觉到更重要的问题。

他对刚才的现象感到不可思议,抬头一看──错愕不已。

「塔……消失了……」

男子正经八百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美丽的少女听了这番难以理解的说辞后不禁皱起眉头。

「我是会成为妳丈夫的男人。」

──她感觉不对劲。

男子坐在墙边的长椅,温柔抚摸着睡在身旁的娇小的龙。

他的眼眸与刚日落的天空有着相同颜色,可以从中看出困扰的情绪。他与自己知晓的每个大人都不同,有着为了战斗而经过锻炼的身体以及力量,少女对此感到背脊发寒,缓缓点头。

从地形来看,这里的确位于法尔萨斯的领地,可是在这种地方理应没有村落。

──莫非那颗魔法球有着强制转移的效果吗?

「没有其他手段了吗?」

──眼前的男子有着秀丽的容貌。

来自四百年后的男子盘起双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缇娜夏对这股视线感到尴尬,不由得转过身子。

「咦……?」

「没有。」

入侵者听到严厉的盘问,耸了耸肩。

感到惊愕的奥斯卡站起身子,确认肩上的那克与佩带在腰间的阿卡西亚还在身边。那克感觉到主人的触摸,便用头去蹭他的手。

尽管不明白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但这个人是专程来见自己的。她实在没办法丢下他不管。缇娜夏就是如此缺少与人接触的经验。

听到少女的声音微微颤抖,男子边苦笑着边回答。

于是她走向窗户,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探出身子并环视窗外。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是孤独一人。

说不定自己是在做梦。

她对不可置信的事态感到惊愕,开始组织防御构成,同时出声大喊:

「这里是哪里……」

「这座村落叫什么名字?」

「妳知道目前的年历是几年吗?」

以前教师一天会来五个小时,教导她以魔法为首的各种知识,但她从去年开始变得过于优秀,如今再也没人有本事教她。

「是谁!?」

缇娜夏生来就在这座城堡成长,自懂事后便开始有人称赞她出类拔萃的容颜,但她的五官仍旧稚气未脱,是尚未成形的美貌。

她为了甩开男子的手而组织构成,魔力却不知为何完全无法集中。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她一脸愕然地抬头望向男子。

女性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以带有口音的声音回答。奥斯卡犹豫该如何询问,决定先讲出第一个问题。

缇娜夏重获自由,聆听自称奥斯卡的这名男子所说的遭遇后,打从心底感到傻眼。

「这里叫亚巴特喔。我们是以伐木与农业闻名呢。」

「我不打算伤害妳,麻烦妳别乱来。我是为了找妳才来的,缇娜夏。」

「魔法不存在回到过去的法则。这是不可能的。」

「这件事我也有听妳说过。所以说这是梦喽?快点叫醒我。」

房间的窗户是以结界代替玻璃。

「找到啦?我还真走运呢。」

奥斯卡抚着娇小的龙的背慰劳着牠,同时抱着紧张的情绪朝村子迈出步伐。

她心想,或许有人侵入了离宫的结界。

「好,冷静点。先确认目前在哪。拜托了,那克。」

因此,她把自己大部分的时间转为看书自主学习。她还小的时候也曾被带去外头到远处游玩,但如今的她,甚至连自己的时间都几乎没办法自由运用。她所知晓的世界,就只有自己的房间、涵盖此处的离宫,以及不到二十名的大人。

男子将捂住少女嘴巴的手移开。

若是一般人,肯定不会感受到这种些微的不协调感,但她确实意识到了。

奥斯卡知道这个名字,但无法立刻反应过来。因为据他所知,名为亚巴特的聚落应该位在更东边──那里并非村落,而是城镇才对。

她反射性地组织魔法构成,并回头望去。

「你的脑袋不要紧吗?」

望向时钟,已经到了就寝时间。房内不知不觉间就变得一片昏暗,唯独桌上的油灯与从窗户倾注而下的月光摇曳着淡淡的亮光。

她的一天几乎都是用在学习知识。

「我就说不能穿越时间了嘛……若是以魔法让你陷入沉睡,或许有机会撑上四百年,但男性的身体不够稳定,不适合这么做,所以我没办法保证。」

然而在下一刻,她发现从外头射进的月光猛地变暗,仅转动脖颈望向后方。

那克收到主人的命令,朝着位在远方的村子前进。不久,龙在距离村子稍远的森林降落,恢复原来的模样后,便坐在男子的肩上。

他目前所在的草原,毋庸置疑是缇娜夏的塔所在的荒野──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塔并不在那里。奥斯卡见状,按住太阳穴,沉思了半饷。

在视线的前方,有人站在直到刚才还空无一物的窗边。

「缇娜夏?」

奥斯卡听了她的提问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说「两人会成为夫妻」,却不肯告诉缇娜夏这段过程为何。缇娜夏认为这番话丝毫没有逻辑,不禁按住太阳穴。奥斯卡则是一脸困扰,微微露出苦笑。

自己不是在塔上的房间。

将乌黑长发整理起来盘在头上的缇娜夏气势汹汹地坐在床上。

「为什么要我来啊!」

「抱歉,可以打扰一下吗?」

她放松因为持续面向桌子而僵硬的身体,开始整理摊开的书本。与此同时,她不经意地望向窗外。

「你是谁?」

「怎么,你是国外来的吗?如果是法尔萨斯历,现在是一百零八年喔。」

奥斯卡面对有点难以接受的事实,只是茫然地愣在原地。

「更何况人类的寿命只有七十年!你说会成为我的丈夫,再怎么算都很奇怪吧!难道你其实超过四百岁了?在这个时代还有另一个你吗?」

她从床上起身,站到男子面前。

「你很困扰吗?」

「很困扰。」

「这样啊……」

缇娜夏稍微犹豫了半饷,最后她下定决心,在男子旁边坐下,如此说道:

「那么……我去调查看看有没有其他方法。在我找到方法前,你可以先待在这里。这里平常不太会有人来,而且只要设下不可视的魔法,我想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你。」

「真的吗?」

男子不由得松了口气,轻轻抚摸少女的头。缇娜夏感觉到温暖的触感,不禁瞪大双眼。

「或许会很花时间,可以吗?」

「嗯,麻烦妳了。」

缇娜夏看到男子的笑容后不禁松了口气。

她明白这件事情明显有问题。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想让这名男子失望。她一直以来的生活,只会见到这座离宫的特定人士。只为了钻研知识、一成不变的生活,可以说是一种孤独,但她甚至不知道该对这样的生活抱有不满。

──或许是因为这样,她才会下意识地渴望与他人有所交集。

缇娜夏觉得突然出现的这名男子莫名吸引着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奥斯卡看到少女的反应,不禁露出苦笑。

「我是很感激没错,但妳别对不太了解的人这么没有戒心。」

「这句话轮得到你说吗?」

真是奇怪的男人。但是缇娜夏不觉得他想加害自己。一解开紧绷的情绪,她便因刚才为止的反作用力而涌起睡意。奥斯卡见她伸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小哈欠,顿时起身,说道:

「妳今天可以先睡了。我会随便找个空房过夜。」

「咦?你待在这里就好了啊。」

──还忘了某件事……

少女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喃喃自语。男子的内心顿时涌起不可思议的亢奋感以及不安。

「嗯……对不起。」

「怎么了?」

缇娜夏回头望向眼前的大床。

奥斯卡想到这里,露出苦笑。

奥斯卡想起当初侵入城内呼唤魔兽的少女,她从宝物库带走的确实是相同的魔法球。尽管颜色有异,但从大小与纹样来看肯定不会有错。

「你那把是什么剑?」

「我倒是曾经在哪看过。」

「最近局势紧张……我也有可能遭到暗杀,所以身边的大小事基本上都是自己处理。不过,我原本就几乎不会见到教师以外的人。」

「睡吧睡吧。」

隔天早上,缇娜夏被奥斯卡叫醒后,睡眼惺忪地走去厨房,做了两人份的早餐给男子与自己享用。在无人的宽敞餐厅,奥斯卡一边歪着头,一边看着在餐桌上摆好盘子的少女。

「没事啦。况且我现在虽然是一个人,但也不尽然如此。因为我有这个国家。我得为了挺身保护人民而努力学习才行。我是因为不想在将来困扰才努力的。」

奥斯卡闭起双眼。他确实有印象看过,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妳下次的生日,大概还有多久?」

与从前相同的疑问、相同的回答。

缇娜夏看到男子愁眉苦脸,慌张地挥手否定。

「没错。」

他想说,才不是这样。

缇娜夏感受到他传递给自己的爱情,身体逐渐无力。

奥斯卡直截了当地解释后,缇娜夏蹙起眉头。

少女心中洋溢着不可思议的满足,就这样伏下双眸。

少女或许是对自己的失礼感到懊悔,明显变得垂头丧气。奥斯卡见状,便站在她的身旁轻轻地敲了她的头。

她所住的离宫确实也有空房,但几乎都是不曾使用过的房间,没有像样的家具。可以住人的只有她的房间。然而,奥斯卡闻言却是一脸无奈。

──难道自己在未来真的会与他结婚吗?

他的手很温柔。有着她所不知道的温暖。

「妳啊……我才刚讲,妳就毫无戒心……」

「这把吗?这是能将魔法无效化的剑。」

「就是那把。」

「不……没什么。总之我就留在这里,也差不多该睡了。妳早上起不来对吧?」

「那样的剑在这世上只有一把。就是法尔萨斯的阿卡西亚。」

奥斯卡啜了一口缇娜夏端出的茶,同时吐了口气。

奥斯卡听到这个年龄后,突然僵了一下。缇娜夏发现这件事后,一脸狐疑地回望男子的脸。

「因为要是你在其他房间被人撞见,我就没办法隐瞒了。」

她脑内浮现这样的疑问,随即便消失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真的不打算伤害自己。

少女一脸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她的表情看起来与再稍微成熟的自己妻子重叠在一起。奥斯卡回想记忆中高塔的内部构造。

缇娜夏从占满整面墙壁的书架取出了好几本老旧的大书,直接摆在桌上。

缇娜夏原本以为会被稍微念一顿,他却干脆地接受这个提案,是因为他确认了自己只是个少女吗?缇娜夏轻轻敲了敲头、嘟起嘴巴,就这样躺在床上。

「晚安,缇娜夏。」

「啊啊……」

「女王候补连这种事都要做吗?」

「十三。」

「那你快想起来啊。」

「咦……你难道是法尔萨斯的王族?」

──那盒箱子放在魔法具推成的山上。也就是说,带进来的时间算比较近期。而且,她之所以会将许多魔法具搬到塔上是──

「我在努力。」

沉浸在自己思绪的奥斯卡闻言后猛地抬头。他回想着在塔上所发生的事。

奥斯卡瞥了王剑的剑柄一眼。就在这时,脑海突然间涌现往昔的记忆。

「别损害我的风评。妳现在几岁?」

缇娜夏是第一次与人互道晚安。

见少女一脸不可思议地回问,奥斯卡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以,你为什么会飞来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男子摸了摸她的头,便催促她快点上床。

「那我们去法尔萨斯看看?」

「怎么了──?」

「我的体型没那么大,应该不会碍到你吧?还是说,你是喜欢小女孩的那种人?」

相较之下,她同为下任国王,周遭却是鸦雀无声。奥斯卡凝视着坐在对面的少女,如此询问:

「没错,并不在法尔萨斯。毕竟颜色也不同……塔的那颗是从哪来的啊……」

「下次?大概还有半年吧……」

最后他依然没能想起,于是两个人分头整理餐具,回到了房间。

不过,若是自己留在这个时代──

少女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摇了两、三下头后继续面对书本。刚才的话或许让她进一步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但要是现在说谎,关键时刻反而会遭到无谓的猜忌。

他自己的少年时代就是在埋首于学习知识与修行的忙碌生活中度过,但不像她有着如此孤独的回忆。在他的身边,总是会有人持续为他加油打气。

就在奥斯卡要如此确信之际,他的头突然隐隐作痛。

「妳不会寂寞吗?」

「……啊。」

「我不晓得那种魔法具。」

「妳妈妈过世了吗?」

──万一,可以拯救她逃离那起悲剧的话会如何?

她随即坐上椅子,开始翻阅卷末的索引栏。少女专注地调查,此时像是突然忆起似地询问站在窗边的男子:

她还听不习惯自己的名字。对方的低语令缇娜夏感到很是舒服。

缇娜夏举止端正地吃着早餐,对露出苦笑的男子询问:

奥斯卡坐在她旁边后,轻轻地抚摸她的头。

奥斯卡听到这个回答,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左思右想。

不过这件事先放在一边,重要的是现在掌握了调查的线索。他想起那两颗颜色不同的球。

这种想法根本不合理。他也有必须保护的人民,也有四百年后的她陪在身边。她现在肯定为此寝食不安。回去后说不定会被她狠狠地训斥。

「咦?是有点寂寞,不过这是没办法的吧?」

「……不,我记得那是我母亲的遗物。这个时代还不在法尔萨斯。」

「我想起来了。我曾经在法尔萨斯的宝物库看过。但那是红色的……」

她是在十三岁时成为魔女的。换句话说,那场决定性的悲剧将会在接下来的半年内发生。

他为了确认从昨晚就一直在思考的事情,开口询问:

少女的回答老实又惹人怜爱,让奥斯卡不由得露出微笑。

她不会成为魔女。而且……恐怕也不会和自己相遇。

「……晚安。」

如果他有意杀害身为女王候补的自己,应该能更早得手,可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这是否表示他的话中带有几分真实?而且他肯定也是真的感到困扰。

「我当时在整理魔法具。然后看到像这样的球……蓝色而且表面刻有纹样。那玩意儿突然发光,我一回神就发现自己到了这个时代。」

「你为什么会知道……」

「别在意。我不记得了。」

尽管可以对他施加不可视的魔法,但这强大的招数有着几项限制。所以让他和自己待在同一个房间,反而来得轻松又安全。况且……万一他是基于其他目的而偷偷溜进离宫,缇娜夏反而希望他待在自己能监视得到的地方。

他试图探索这份记忆,此时少女突然出声叫住他。

「在我小的时候。」

「这种生活真不得了啊。」

「假如这不是梦……可是……」

「…………」

然而还要再花上四百年,他们俩才会真正相遇。

奥斯卡看到她莞尔一笑,胸口不禁隐隐作痛。

「这样啊……」

「……在铎洱达尔的宝物库吗?」

仰望着他的少女顿时睁大双眼。但她随即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没办法。没有国王的允许是进不去的。况且我还没办法那么信任你。」

「也对,抱歉。」

这也是无可奈何。若是奥斯卡现在要求进去宝物库,缇娜夏也只会认为他为了偷窃的目的在说谎。要是没办法让她更信任自己,奥斯卡就无法踏进铎洱达尔的内部。

奥斯卡摸了摸年幼少女的头。

「之前也是花了很久才打好关系呢……」

「什么意思?」

「没什么。」

见他露出微笑,缇娜夏顿时一脸狐疑,将视线转回了书本。

后来她花了三个小时,才将桌上的书全部看完。

「没、没有……」

「抱歉。」

或许是看了太多文字,少女的眼睛隐隐作痛。她边按住眼睛边站起身、躺到床上,奥斯卡则坐到她的旁边。缇娜夏暂时用手遮住眼睛一会儿,吁了口气后把手挪开,指着男子的胸前说:

「嗳,那是什么?」

「妳指的是什么?」

「你的体内有非常复杂的诅咒与祝福交缠在一起。不过好像因为互相抵销,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就是了……」

「喔喔,这个啊。妳看得见吗?」

「嗯。」

奥斯卡望向自己的胸口,可是他丝毫没有任何感觉。

「那我陪妳练习。出去外面吧。」

「什么时候……因为我们结婚了,这也没有办法吧。」

「我知道妳这里有颗痔。」

「无妨,不过这么做有趣吗?」

缇娜夏惊呼出声,一边站起了身子。

「嗳,未来的我是什么样的人?」

「……嗯,谢谢。」

他们的关系并非老师与学生,既非家人,也非情侣。

缇娜夏的视线落在被戳的地方,先是哑然失声,随后变得面红耳赤。

缇娜夏歪了歪头。

缇娜夏注意到他露出那样的表情,连忙挥手否定。

「这是在米涅达特要塞附近的村落流传的故事。」

缇娜夏本是在成为魔女之后才学到如何用剑。

她出类拔萃的美貌原就受到众人的公认,但在成为王妃之后,她散发的氛围更是增添了一股妖艳。然而那是身为她丈夫的奥斯卡个人的感想,其他人无法说出如此不敬的话,或许只有他是这么认为。

在床上抱膝而坐的王妃,美得令人屏息。

她如此说道并告诉奥斯卡,那是以前因为遇上袭击而被消灭的村落所流传的、距今两百年前的故事。

负责离宫事务的女官被缇娜夏传唤来后,尽管觉得她的要求令人费解,仍依言拿来了两把练习用的剑。这名少女昨天也说想要男人的衣物,令女官感到匪夷所思,但这个地方有着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不得干涉她的行为。

奥斯卡出现在铎洱达尔的离宫后已经过了两周。

「先把我的事情放在一边。总之,我会照顾妳的。」

「奥斯卡,话说回来,我前阵子听过一则有趣的故事喔。」

即使如此,当他说出自己所不知晓的那个自己的事情时,缇娜夏还是会有些在意。她犹豫了一下,抬头望向奥斯卡,悄声询问:

「知道了。我该怎么做?」

在体内交错的这两股力量当中,其中之一是由决定他人生的魔女、另一个则是由他的妻子施加的。奥斯卡想起她曾经说过「正确来说并非解咒」。

「将来绝对会派上用场的。妳就练练吧。」

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少女显得惊慌失措,奥斯卡见状轻巧地笑了。

他露出苦笑,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缇娜夏至今依然无法相信这个男人和未来的自己结了婚。

「这个嘛,谁知道呢。」

「没有。」

「不要紧。只要我去拜托,大部分的东西都能请人帮我送来。」

「拉纳克!?我马上回去。」

「妳有用过剑吗?」

「我在小时候就被施加了过分强大的祝福。为了抵销这股力量,才麻烦人帮我施加诅咒的。」

这种由衷令人感到温暖的关系,令少女开始感到难以忘怀。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听起来是很像胡说八道。不过……」

「是个好女人。独一无二。」

缇娜夏为此纯粹地感到开心,相较之下,男子的脸却很严肃。他重重地叮嘱少女。

「什么啦……」

「没事的。这样我反而乐得轻松。况且这种状况对你来说也是求之不得吧?」

「怎么了?」

「别想得太深入。」

「是、是这样吗?」

「艾缇大人,原来您在这里啊。」

「奥斯卡,你在法尔萨斯都在做什么?既然你拿着王剑,表示你是直系王族对吧。」

「你认识他吗?他最近好像很忙,不过经常会来见我。」

「是这样吗?」

对此点头的奥斯卡突然想起某件事,敲了一下自己的手。缇娜夏睁大双眼看着他。

「小心点。要是出事了就叫我。」

那个夜晚下着濛濛细雨。窗外阴暗,听得见类似涨潮的声响。

奥斯卡对她而言是剑术的师傅,但他在其他领域也是名优秀的教师。他对大陆的历史、地理、政务、法学等等,对作为一名王族治理国家该具备的知识知之甚深。比起把当上强大的魔法师摆在优先的铎洱达尔王族,他更精通实际为政该做的工作,对缇娜夏而言,他比魔法师更像个魔法师。

「我从没动过身体……顶多就只有散步……」

现在只是早了一步,绝对不会因此而困扰。

缇娜夏在庭院接受训练的途中,边抚摸坐在自己头上的龙,边笑着说道。她眼前的男子把剑放下,露出苦笑说:

「反正我喜欢研究。而且什么事都得先尝试看看。」

「这头龙很亲人呢。」

奥斯卡趴在她身旁,以指头拉了垂在白皙裸身之上的一缕发丝。

「啊──不对,抱歉。我的前提资讯给得太少了。当时现身的剑士与这名女性大约同龄。换句话说,故事是这名剑士是从未来回溯时光,拯救了从前理应遭到伊特族掳走的母亲。而这个人,其实是她与伊特族之间生下的孩子。」

「牠才不亲人呢,是牠因为认识妳啊。毕竟原本就是从妳那边收下的龙呢。」

「因为既然解救了理应被人掳走的母亲,代表未来的他就不会出生了吧?可是──他明知如此,仍然选择救了母亲喔。」

「拉纳克来了吗?」

少女道谢完收下物品后,实属罕见的是,她离去时是莫名开心地哼着歌在走廊奔跑。

奥斯卡走进少女身边,戳了她的左腰侧。

「你说会结婚,明明就是骗人的。」

毕竟再怎么说,这中间都有四百年的时代差距。结婚这件事恐怕也是为了他调侃自己所扯的谎言吧。

听到奥斯卡以轻松的态度笑着这么说,差点陷入思考迷宫的缇娜夏轻轻地摇了摇头。

此时,某人的脚步声靠近两人。少女进行简短的咏唱,强化了施加在男人身上的不可视之术。

就刚才的说明听来,奥斯卡认为这应该归类在不可思议的英雄传记。

「是啊。」

少女干脆地点头,可是这反而证明了她虽身为下任国王候补,却遭人置之不理的事实。孤独地生活的少女不会与外界的人扯上关系。唯独物品是有求必应。这仿佛象征着她扭曲的生活,令奥斯卡不禁露出苦涩的表情。

少女调查男人委托的东西,也抽空进行研究、学习剑术。

「是典型的魔法师呢。不过,王族这样不太好喔。杵着不动的魔法师可是敌人绝佳的猎物啊。」

「……哦。」

缇娜夏将脸别向旁边。因为她莫名地感到害羞。

这段时间极为短暂,而且对彼此而言都是很不可思议的生活。

两人结婚后,魔女在寝室对他说过这种话。

他一如往常,轻轻将手放在少女头上。

见少女发出兴高采烈的声音,奥斯卡不禁皱起眉头。女官迅速离去之后,他一脸苦涩地询问:

这个故事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缇娜夏看到他涌起兴致,便笑着补充说:

「儿子?他当时几岁?」

「为什么哀伤?」

魔女听到丈夫的感想,眯起犹如黑曜石的双眸,露出微笑说道:

「我们需要练习用的剑。妳有办法弄到吗?」

缇娜夏目不转睛地仰望着他,然后面有难色地点了头。

他像这样以慈爱的眼神守望着少女的同时,偶尔会突然地陷入沉思。

「咦咦咦咦咦?」

「拉纳克大人就快到了。请您先回房间。」

「好厉害。两种都是我从未看过的技术。另外就是,我可以要你的血吗?我稍微解析看看。」

「莫、莫名其妙……」

不久后,出现的是负责离宫事务的女官之一。女人看见缇娜夏身穿训练用的衣服,一瞬间显得不太高兴,但她又马上表面恭敬地行了一礼。

少女闻言,开心地露出了害臊的表情。

「话虽如此,我以前也跟你说过魔法不存在回到过去的法则对吧。所以这个故事八成是凭空杜撰。可是我觉得很有意思,而且内容还有点哀伤。」

她正要对某件事涌起期待,却在察觉那是什么之前打消了这个念头。缇娜夏压抑似乎要放松下来的表情,鼓起了脸颊。

「有趣的故事?是什么故事?」

「某天,骑马民族对村落进行掠夺……这八成是指伊特族呢。据说有名剑士保护了这座村落的女性,而他其实是这名女性的儿子。」

「怎么了吗?」

「出事是什么意思?」

奥斯卡没有回答。表情自男子端正的脸上消失,他拎走那克,在摆放于庭院的大石上坐下。

缇娜夏不解地歪了歪头,但依然为了做准备而匆忙地回到房间去。

她回到自己房间后擦过手、换上衣服、梳理头发。

就这样,她总算打理好服装仪容,拉纳克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来到房间。

拉纳克将白色长发扎在后面,是名看起来会被误认为少女的苗条青年。他一看到缇娜夏,便淡淡地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艾缇。妳过得好吗?」

「嗯,拉纳克也是。」

──由于许久不见,缇娜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带着半分紧张与半分害羞,只是笑嘻嘻地注视着他。拉纳克则是对笑容满面的她递出铺着一块布的扁箱。

「来,这个给妳。」

「这是?」

少女收下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银制的美丽首饰。见到凝聚了工匠技艺的美丽工艺品,缇娜夏不禁看得出神。

「这是为了妳而订制的喔。」

「谢谢你……」

少女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首饰。她把装饰部分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缇娜夏笑逐颜开,并亲自将它戴上。

拉纳克稍稍歪了一下脖颈,注视少女并说道:

「很适合妳喔。」

「我好开心。」

缇娜夏闻言感到害羞,笔直地凝视着拉纳克的眼眸。

「虽然我才刚来,但今天得先离开了。」

「……你根本、就不了解拉纳克吧……」

──奥斯卡所知道的未来的自己,是否成为适合这串首饰的大人了呢?

「你分明就不了解我……少在那胡说八道!」

「怎么了?」

「你又懂什么了?」

不知道多久没像个孩子一样发脾气了。

「什……」

「──别想什么?」

缇娜夏不懂他话中的含意,反覆思索这句话的意思。

是那只手引导着一无所知的她往前迈进。

缇娜夏不断地放声哭泣。

「这串首饰……?是拉纳克送我的。」

视线逐渐因愤怒而染成鲜红。嘴唇直打哆嗦的少女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她回头望去,看到奥斯卡曾几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听我的,快拿下来。别再戴了。」

缇娜夏观察映在穿衣镜中的自己。银色首饰与年幼的自己显得不太合适,即使如此,她依然为此感到开心。感觉自己稍稍长大了一些。

所以缇娜夏才会勉强要求拉纳克……但得到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嘶哑的声音仿佛不像自己所发出的。

「放开我啦!笨蛋!」

眼见少女睁开眼睛回望自己,拉纳克露出了苦笑。

然而,当他将手靠在门上时,缇娜夏想起了某件事。

她以为这么做对方就会理解,然而收到的却是无情的回应。

拉纳克看见她的表情后露出苦笑,便离开了房间。

她无法阻止自己,只能一味地大吵大闹──然而,她突然被紧紧地抱住。

然而,无论缇娜夏怎么打,奥斯卡也没有松手。缇娜夏持续不断地打着他纹风不动的身体,一边不停地咒骂自己以及这个世界。

「谢谢你!」

──没错。自己还有他。既然这样,就不可能与别的男人结婚。

「他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啊……!拉纳克,等等。」

奥斯卡所说的话,肯定是对不谙世事的她所开的玩笑。尽管她并不会因此动怒,但还是差点就相信了那么显而易见的谎言。

「不要紧的,缇娜夏。妳以后不会变得孤单一人。我保证。妳一定会抵达我所在的地方,获得幸福。」

「别相信那个男人。」

「没什么啦。」

如此一来,便能确定奥斯卡的记忆是否正确。缇娜夏随之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缇娜夏拚尽全力地捶着紧紧抱住自己的男人的胸口。

「怎么了?」

缇娜夏深深地吐了口气,排除掉内心的困惑。即使如此,仍旧有一抹寂寞沉淀在胸口,但她故意无视了这份情感。

他闻言,脸色明显地改变了。他露出缇娜夏第一次看到的严肃表情。

缇娜夏初次见到奥斯卡的眼神如此冰冷。他果断地说出的话,教人无法接受。

缇娜夏没有回答。泪水不断夺眶而出。

然而这也无可奈何。与只需要把时间花费在学习知识的自己不同,如今国王卧病在床,拉纳克身为现任国王的儿子势必有许多事情得做。缇娜夏不能一直作为一个年幼的「妹妹」对他撒娇。因为,自己不久后终将成为他的王妃。

膨胀的情感使得她顿时语塞。

少女感受到轻微的晕眩,握紧双拳。

「……太好了。」

「……艾缇。」

少女战战兢兢地切入话题。拉纳克听到她突如其来的请求,不禁转过整个身子,一脸不可思议地回望着她。

缇娜夏目送打算离开房间的拉纳克。

他触碰少女白皙的脸颊,在额头落下一吻。缇娜夏感觉很痒,在露出微笑的同时伏下双眸。

人的记忆所能保留的最早的画面是什么?

「吓、吓我一跳……你没发出脚步声……」

缇娜夏的脑海浮现了好几个不可能的想像。然而,当她回想起那个人说「四百年后」的事情时,不可解释之处便随之消失。少女鼓起了泛红的脸颊。

然而,闭上眼睛的缇娜夏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因为,我现在在研究魔法具……然后宝物库里说不定有我在调查的魔法具。我想去找看看……」

「真是的……别想了别想了。」

他触碰到缇娜夏纤细易折的脖颈──冰冷的眼神不带有任何感情。

「嗯……」

她对此心知肚明。不能说自己讨厌一个人。

她一直以来,几乎不曾记得自己发过脾气。呼吸困难。好像快倒下了。

拉纳克触碰着少女脸颊的手,往她戴着首饰的白皙脖颈滑落。

「不对不对……我是铎洱达尔的人。」

奥斯卡的手轻抚着她的头。

连缇娜夏本人也对刚才大喊的内容感到诧异,但已经没人能够阻止她了。犹如持续留住的浊流逐渐溃决般,少女揪着黑发,扯高音量喊道:

或者说──万一铎洱达尔今后出了什么事,也有可能在未来与他缔结政治婚姻。

「啥……?」

喉咙深处灼热。双脚颤抖。热气随即转变为激情。

缇娜夏试图想像比现在还高的自己站在他身旁的画面,但随即慌慌张张地打消了这个想法。

「我、我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要紧!可是,他们说一定要有人来做这件事!所以我才一直忍耐的!他们说只要等我长大之后就没问题了──」

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明明不想哭,却止不住泪水。

看似困扰、却又一脸开心地试图抱紧她的,孩子的手。

唯独那只手,不断地支持着孤独一人的她至今。

缇娜夏很憧憬与家人围着餐桌一起用餐的景象。很羡慕被父亲牵着手、睡在母亲身旁的小孩。

空无一人的离宫十分宽敞。

「不行。那家伙会伤害妳。」

「我知道了。我去拜托父亲看看。」

这样一来就能进入宝物库。以为自己总算能帮上他的忙。

缇娜夏有些失落地垂下肩膀。自从局势不稳之后,他便不再像从前那样愿意陪她一起玩。

「拿下来。」

即使如此,唯独逐渐滴落的热泪不停地濡湿着她的脸颊,以及抱住她的那名男子的胸膛。

──原本以为他会开心的。

如果他手上的那把真的是阿卡西亚,对方就是法尔萨斯王族。要把一生奉献给铎洱达尔的人不可能会远嫁他国。

「像个笨蛋一样……!我也不可能对什么事都无所谓!我想见到爸爸,也想见到妈妈!就算只有一天也好,我想当个普通的小孩!其、其实我一直──」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感到悲伤、为何感到难受。

「咦?为、为什么?」

奥斯卡说到这里,忽然打住话语。明亮夜空色的眼眸,像是注意到什么似地凝视着她。缇娜夏感受到强烈的视线,不禁想往后退──但她注意到奥斯卡在看的东西。

然而,男子仍旧一脸严肃,再次说道:

「别再戴了……这可是拉纳克送我的耶。」

「这又是为什么?」

「那个……我想进去宝物库……」

起码对缇娜夏而言,那是拉纳克朝她伸手时露出的笑容。

「是吗?」

这股过于庞大的情感无法宣泄而出,取而代之流泻而出的,只有单纯的呜咽声。

见少女放心之后,以犹如小猫的眼神望着自己,拉纳克走到她身边。

每当缇娜夏回头望着无人的走廊,总是会有种无所适从的心情。然而,自己却不能说那种丧气话。因为自己有着优渥的环境。王族若烦恼这种事情,要怎么拯救人民。

只要一丝温暖就好。只要稍微接触到那样的环境,自己一定又能一个人活下去。

尽管能与他见面的时间很短,但都会有好事发生。

缇娜夏听到突如其来的命令,不禁睁大双眼。不解他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只有拉纳克愿意待在我身边!只有他愿意看着我!没有其他人!要是失去他──我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突然有人出声,令缇娜夏不禁跳了一下。

「啊,抱歉。妳平常也这样对我抱怨──」

「……呜、啊……」

然而,她此刻感觉那句话仿佛千真万确,就像是陷入沉睡般轻轻地点头,闭上了带有热量的眼皮。

把哭累睡着的少女放在床上后,奥斯卡坐在她旁边叹了口气。

他难以忍受这种感觉,一味地感到焦躁。虽说自己总有一天能填满她的孤独,但那并非是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后。还要等上四百年的时间。奥斯卡想到这漫长的等待过于荒唐,不禁低头苦恼。

而且,有件事一直令他很在意。

假设这是现实──那么「现在」是「什么时候」?

在原本的时代,大家是否正在担心地等着他的归来?

可是,缇娜夏在少女时代与自己相遇,代表现在与原本的过去已经逐渐产生差异。若是继续待在「现在」的时间,将来会抵达自己所存在的那个世界吗?还是说会产生分歧,前往很相似的另一个世界呢?奥斯卡认为这是很重要的问题。

「……缇娜夏。」

他口中的名字指的并非是睡在身旁的少女,而是她的妻子。

她成为王妃后曾说过一个枕边私房话,在米涅达特要塞附近的村落所流传的故事,那与现在的状况确实颇为相似。当时缇娜夏笑着说「根本不可能」,但如今不可能的事情已经发生。既然如此,那个故事──

奥斯卡的脸色微微发青,凝视着自己身旁的少女睡脸。

「怎么可能不寂寞……吗?」

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奥斯卡自己在最初认识他的魔女时,也是这么想的。

他感觉要是开口就会叹气,于是选择保持沉默。

窗外的月亮,依然散发着白色的光辉。

缇娜夏早上爬不起来,即使现在是少女,本质也始终如一。

她隔天醒过来后,暂时坐在床上呆愣了半饷。而后她以哭肿的眼睛,回望坐在墙边长椅的奥斯卡。

当奥斯卡犹豫接下来该怎么办、该如何反应时,缇娜夏喃喃开口:

「……对不起。」

缇娜夏望向他的眼神看来有些尴尬,然而当中更多的是不安。与妻子的眼神相同。奥斯卡对此感到怀念,不禁缓和了脸上的表情。

缇娜夏虽然感到不安,但仍旧画了前往宝物库的地图,以及箱子放在哪里的路线图,亲手交给他。奥斯卡将地图过目一遍,便收进了衣服里。

她水润的眼眶,好似要再次落泪……然而,她这次是欣喜地露出了微笑。

「我真的会和你结婚吗?」

「我现在就十分开心了,没关系的。」

缇娜夏听到他的提议,一瞬间瞪大双眼。暗色的眼眸之中满溢着接近期待的情感。

缇娜夏初次踏进宝物库,里面满溢着魔法的光辉。

「你一个人不要紧吗?」

「……真的有……」

「这样啊?那要是有事情再告诉我。」

「唔──真可惜。可是知道太多以后的事情也不好呢。」

少女的笑容没有一丝阴霾。奥斯卡仔细地凝视她的眼眸,发现她并非逞强,而是真的这么认为。

「可是既然是四百年后,表示铎洱达尔的人会变得非常长命喽?难道今后魔法技术会发生革新吗?」

──所以奥斯卡接下来要说的,一定是个豪赌。

缇娜夏用手推开放在眼前的雕像及其他箱子,突然注意到有某个东西像是被藏起来似地放在后方。她猛地踮起脚尖,轻轻地拉出那样东西。

「那是我们结婚的那一年。大约四百年后。」

「所以?我们立刻就结婚了吗?」

缇娜夏闻言后窃笑几声,对她而言,这段故事可能毫不真实。

「如何?」

「……其实我不是很想讲太多内幕。因为妳老是拒绝我的求婚。」

「比起那个,请告诉我未来的事情。其实我应该比你年长对吧?」

她一边确认拉纳克将精神集中在书本上面,一边进行了简短的咏唱。

「我是不太常感觉到妳比我年长,不过是这样没错。」

他的话中满溢着爱意,缇娜夏闻言,胸口隐隐作痛。

「不,是我的说法不对。我很清楚妳一直以来都努力不懈。」

「妳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奥斯卡再次听到她这样讲,虽然感到心痛,但这也是事实。缇娜夏见他难得一脸失落,不禁笑出声。或许是吐出了一直以来累积在心里的东西,心情变得稍微舒坦多了。她抱起自己纤细的双膝,说道:

缇娜夏付出的努力已经超出了她的年纪。这也许可以说明她为何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然而,她本身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女。奥斯卡站起身来,往床铺走去,擦拭残留在少女脸颊上的泪痕。

她茫然地喃喃自语,回过神来后,将箱子放在书柜前方的明显位置。

缇娜夏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冲进房间。

「是吗?」

「奥斯卡!」

「我们在哪相遇的?第一次相遇时,你有什么感想?」

奥斯卡实话实说后,少女以为他在开玩笑,大声笑了出来。她在床上缓缓移动,把脚放到奥斯卡旁边。

「机会难得,我们找个地方出去玩吧?我带妳去外面。」

奥斯卡曾对她说过两人将来会结婚,但隐瞒了她会变成魔女的事实。所以缇娜夏应该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才对。

缇娜夏再次向他叮嘱。

缇娜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剧烈跳动,同时缓缓地打开箱子。

「因为自称先生的人竟然会来见自己,这种事情并不普通啊。」

「因为奥斯卡你自己不是说过吗?『那颗魔法球是母亲的遗物,在这个时代还不在法尔萨斯』,换句话说,这代表你现在还没出生对吧?」

「不会,这样就够了。谢谢你。」

「这是秘密。」

「我也经常被发现,经常惹人生气喔。」

拉纳克露出苦笑后,便靠在墙上看起书。缇娜夏在这段期间也动作俐落地将搜索范围扩大。

待在窗边的奥斯卡眼看她仿佛要直接撞上自己,便伸出双手接住了她。他为了让情绪亢奋、随时都会狂跳的少女冷静下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我在你身上施加了不可视的魔法,但你离开这里后,一出声就会解除。请你切记这点。」

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她把手伸进位在深处的书柜。

缇娜夏笑着对拉纳克道谢,随即为了找那颗关键的球而到处翻找。据奥斯卡所说,球似乎放在小型的白色石箱里面。她把有可能放着箱子的场所从头到尾找过一遍。

奥斯卡听到这句话后松了口气。如果是强制转移系的魔法具,只要再用一次就很有可能回得去。再加上自己当初是被自动弹飞到这个时代,更增添了可信度。本来八成是用来往返的魔法具,但因为时代变动过大,才会从使用者的手边遗失的吧。

「谢谢……你。可是没关系。要是我不在的事情被发现,会很麻烦的。」

「看吧,所以是我比较年长对吧?」

兴味盎然地听着他说故事的缇娜夏,就像是个发现新宝物的小猫般。她睁大圆润的黑色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奥斯卡。

「我拜托过父亲,但他说不可以带走。对不起哦。」

「妳对我的评价过高,反而令我难为情啊。」

「别露出那种表情。」

「因为我没办法带走,就对宝物库动了点手脚。快到明天零点的时候,施加在宝物库上面的禁止侵入的魔法会解开一个小时。所以……」

然而,她却马上闭上双眼,露出了微笑。

她这样就像是热爱八卦的露克芮札。然而,这件事不是关系到别人,而是有关自己的未来,少女会在意也是无可厚非。奥斯卡微微露出苦笑,想起在魔女之塔发生的往事。

奥斯卡在即将换日之前,佩带着阿卡西亚,让那克坐在肩上。他望向一脸担忧地仰望着自己、穿着睡衣的那位少女。

她想必会觉得那还过于遥远。即使如此,她将来出了什么万一时,若这件事能成为支持她的碎片就好了。

她手上拿到的,是小型的白色石箱。

由于奥斯卡对拉纳克似乎没有好印象,缇娜夏战战兢兢地告诉他这件事,然而奥斯卡却只说了句「拜托妳了。记得小心点喔」。

「这样啊。」

「妳啊……」

「妳去的话要是被看到才会出问题吧。没事的。」

「我是为了解开施加在我身上的诅咒才会去拜托妳的。可是妳与我想像中的模样不同,非常漂亮。看起来就像是个美到不可思议的……单纯的少女。」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谢、谢谢你。可是不要紧的。毕竟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

「妳说呢。」

拉纳克将进入宝物库的许可证明带来,是在那之后又经过了一周的事情。

──箱子里面放着上面刻着纹样、约莫手掌大小的蓝球。

见缇娜夏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奥斯卡露出苦笑。

缇娜夏由拉纳克牵着手走下楼梯,眼见充满魔法具的宝物库,不禁感叹地道出感想。而对少年而言,这也许是他熟悉的景致,只是对缇娜夏的反应微微一笑。

「自称……」

因此,奥斯卡凝视还不是魔女的自己的妻子。

少女听到这句可疑的话,不禁失笑,同时也感觉到自己不知为何不想否定这件事,轻轻地将身体靠在男子身上。

「好惊人……」

这个记忆令人怀念。如今不在这个时代的高塔,对他来说尽是珍贵的回忆。

「那种表情是指什么表情?」

「我到时候过去就行了吧?知道了。麻烦妳帮我画张地图。」

「我就在那里等妳。我一定会让妳幸福。」

「咦?那是什么?怎么了吗?」

「真的。妳就好好期待四百年后吧。」

话虽如此,缇娜夏也并非能随心所欲地进去里面自由参观。条件是要有拉纳克陪同,所以缇娜夏决定先与他同行,寻找自己视为关键的魔法具。

「……啊啊,原来如此。」

然而缇娜夏看到他的反应后,忽然莞尔一笑。

「要我帮忙吗?妳在找什么?」

「因为我能听你的故事,你也愿意听我说话。这样就非常幸运了吧?」

他口中的女人,并非现在的自己。缇娜夏一想到他今晚就会离开这里,心中便涌起一阵寂寞。

他从几天前就在想着这件事。即使没有出过离宫的缇娜夏不知道转移座标,只要有那克在,自然能出去外面一趟再回来。况且去镇上不仅能散心……说不定还可以让她见到父母一面。

缇娜夏感到不安,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奥斯卡注意到她的视线,像是伤脑筋般,微微露出苦笑。

缇娜夏鼓起脸颊作势生气。然而,奥斯卡却温柔地抱紧了那样的少女,在她耳边落下叹息。

少女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她随即亮起双眼,以少女该有的好奇心发问。

听到抱着期盼立誓的话语,少女睁大双眼。

「真的有耶!」

「什么啦,好奇怪喔。」

「以法尔萨斯历来算是五百二十七年。」

「这样一来,我总算能见到妳了……」

「知道了。」

「万一不行就回来这里哦。」

「别讲那种讨人厌的话。」

「因为要是你穿越到更早以前的过去该怎么办……」

「到时候,我就去找露克芮札好了。」

听到不认识的女子姓名,缇娜夏微微蹙起了眉头。奥斯卡见状,便笑着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不要紧的。比起那个,妳啊……别太常和拉纳克玩在一块。」

「你是哪里来的惹人厌父亲啊!」

「我既不是妳的父亲也不是哥哥,是妳的男人。」

缇娜夏闻言,随即满脸通红。奥斯卡轻轻地吻在她白皙的额上。

她眯起眼睛,依依不舍地执起了奥斯卡的手。奥斯卡见她的手缠在自己的指头,便紧紧回握。

「再见啦。」

「嗯……再见……要小心喔。」

男子走出房门,缇娜夏的眼睛眨也不眨,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因为她总觉得不这么做,很有可能会不小心哭出来。

缇娜夏所画的地图正确无误。

奥斯卡来到错综复杂的走廊深处,发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往下移动。

他在途中看到好几名负责看守的士兵,但归功于从小就出类拔萃的女王候补所施加的障眼法,奥斯卡的身体似乎连同气息都完全隐藏了起来。于是他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顺利地沿着地图上的道路前进。

他走下昏暗的楼梯后,在眼前的是无人的石室。正方形的地板中央还开了个洞,连接着通往地下的楼梯。

「这是……」

发光的是箱子里的魔法球。他看到与跳跃到这个时间的当下相同的光芒,不禁内心一颤。

奥斯卡想着这段过于漫长的时间,猛然闭上双眼。

拉纳克按住少女的肩膀。缇娜夏默默地忍住这股疼痛。

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如此说道。

她抬起头,凝视着抱起自己的那名少年,自己唯一的依靠。尽管他看着缇娜夏露出微笑,那笑容却令缇娜夏觉得仿佛就像戴上了面具。

奥斯卡走进宝物库后,没过多久便找到目标的箱子。他把小箱子拿在手上,打开里面一看,确实放着那颗球。奥斯卡见状深深吐了口气。

拉纳克轻轻将少女的身体横放在祭坛上,伸手制止试图起身的她。

──真的这样就好了吗?

拉纳克按住被踹的腹部如此大喊,缇娜夏闻言,顿时脸色铁青。本应从小就再熟悉不过的他,正摆出从未看过的憎恶面容瞪视着自己。

「乖乖别动哦,艾缇。」

「咦?艾缇……妳醒着啊?」

缇娜夏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门边。她气势汹汹地开门,仰望站在眼前的男子。对方眼见门突然打开,感到很是惊讶。

「等等会有好事发生。我希望妳一定要看看。」

少年缓缓地举起拿在手上的物品。

周围的魔法师看到有人突然闯入,纷纷露出怒不可遏的表情。各自开始进行咏唱。

就这样,奥斯卡与缇娜夏转眼间便让排成一列的魔法师失去战斗能力。

奥斯卡对这个楼梯有印象。因为他从前曾与缇娜夏来过,是通往宝物库的楼梯。

「唔。」

「拉纳克?这个时间来有什么事吗?」

「四百年……」

他的脑海浮着少女天真无邪的面容。

「嗯。」

这是他在不久之前还抱有的疑问。

──到底是怎么了呢?他还是第一次在这种三更半夜突然来访。

他为了拿球而伸出手指,然而,在触碰到球的前一刻便停下了手的动作。

──他回来了。

他确认这一带没有任何人后,便点亮少女给他的照明,沿着楼梯往下走去。

「好事?在这个时间?」

得到了答案。

缇娜夏打算张开结界,但她惊慌失措,无法顺利组织构成。

缇娜夏见到那样反射着光线的东西,却无法理解那是何物。

奥斯卡见到她的举动,不禁扬唇露出笑意,同时一脚踏进第二个魔法师身前,在对方因为惊愕而全身僵硬时,以锐利的剑刃砍下他的首级。奥斯卡看到在喷着鲜血缓缓倒下的尸体的另一边,缇娜夏放出的光球弹飞了两名魔法师。

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时代?以前不是曾经想过,若是当时自己陪在身边,就要拯救她脱离那场悲剧吗?

接着,他没有一丝犹豫,便将那个挥向她的腹部。

「唔,奥斯卡……!」

垄罩着周遭的诡异氛围,是她陌生的混浊画面。

也无法出声。

──他是否平安无事抵达宝物库了呢?那个来路不明的魔法具有确实将他送回原来的时代吗?

奥斯卡简短地命令待在后方的少女,接着朝向最近的魔法师冲去。

两人到达了石制祭坛。

那东西受到从天窗洒入的月光照耀,反射白色的光辉。

她就这样翻了不知道第几次身,突然间,她的耳边传来某人从走廊走过来的声音。

剩下来的魔法师除了拉纳克外还有三人。

「咦?」

缇娜夏无法闭上双眼。

缇娜夏对有些失落的自己感到诧异,随之询问:

拉纳克说完,不听缇娜夏的回答便抓住她的手,接着迅速地朝着王宫迈出步伐。

她因为惊愕而全身僵硬,在那瞬间看到的,是笔直地朝着自己刺下的短剑──

种种不安接连涌上心头。缇娜夏认为再怎么思考也无济于事,但就是会忍不住去想。自己应该也要一起去才对,缇娜夏为此感到后悔。

缇娜夏发现他从祭坛角落拿起某样东西。

这是她找到自己为止所需的时间。

听到男子语气强势的叮嘱,缇娜夏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走下祭坛站在他的身旁。

奥斯卡接着望向旁边的魔法师,注意到不可视之刃正朝自己飞来。他举起手,试图以阿卡西亚抵销攻击,不料构成竟在空中消灭。他回头望向祭坛,发现少女正以紧张的神情组织着构成。

「杀了那男的!」

魔法师们凝视着自己,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在品评商品一般,让缇娜夏感到很不自在,想立刻逃离现场。

然而,假如在这里救了她,历史很有可能与拯救母亲的那则故事一样遭到改写。如此一来,自己恐怕就不会再遇见她了。

「奥、奥斯卡……为什么?」

成为自己妻子的她不是笑得一脸幸福吗?她最后仍然得到了幸福。

「赶上了。我就说别和这家伙玩在一块了吧。」

缇娜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全身犹如被施加诅咒般僵硬,奥斯卡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我会设法解决。」

「是好事喔。」

她觉得难以置信,以事不关己的态度仰望着拉纳克手上的短剑。

「好……应该没错吧。」

本应切开缇娜夏腹部的短剑,一边回转一边飞往空中。

他略显困扰地将脸别向旁边,而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对少女露出了笑容。

于是,独自被吞进光芒之中的他──

──以及,弹开那把剑刃的一道轨迹。

「拉纳克……?」

奥斯卡打算以此为由说服自己,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球拿在手上。

「你要做什么……?」

「站起来,战斗。妳办得到吧?」

缇娜夏被拉纳克牵着手,就这样走进大圣堂,她爬着前往祭坛中央的楼梯,同时也注意到好几名魔法师在上面等着。

然而,光芒在转眼间增幅,烧尽了奥斯卡的视野。

魔法师仓皇地张开防壁,然而奥斯卡却若无其事地侵门踏户,斜着挥出一剑,将身体连同防壁一起砍断。魔法师发出一声短暂的惨叫,便鲜血四溅、应声倒地。

拉纳克为了令缇娜夏安心而微微一笑。他爬完楼梯后抱起少女,缓缓地走向祭坛。周围的十几名魔法师都不发一语地观望着他们。

即使如此,她也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便任由青年的手拉着自己往前走。

少女虽然感到困惑,但依然跟着他移动,忽然间,她的脑海里回响起奥斯卡警告的声音。

「别说话。」

在眼前的不是奥斯卡,而是少女名目上的未婚夫。

「张开结界。保护好自己。」

缇娜夏目送奥斯卡离开后便躺在床上,但她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

「咦……拉纳克?」

此时,魔法师们对着两人所击出的劫火漩涡朝他们逼近。

奥斯卡低头看着因为犹豫而僵硬的手指。

「嗳,这里有什么活动吗?」

男子在那东西接触到她肌肤的前一刻将其弹开,抽回阿卡西亚的同时,踹了拉纳克一脚。奥斯卡无视倒在祭坛旁边的青年,将少女抱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道白光突然射进他的眼皮里面。

因为他还没有决定。还没有做出选择。

奥斯卡将少女推到自己的后方,朝着火焰挥出阿卡西亚。构成遭到砍断的火焰漩涡只在周遭留下热气,顿时消失无踪。魔法师们纷纷动摇起来。

正当奥斯卡朝着他们踏出步伐时,背后响起了犹如发狂的笑声。缇娜夏听到后,身体不禁直打哆嗦。

两人回头望去,发现捡起短剑的拉纳克正放声大笑。拉纳克发自内心笑了半饷后,缓缓眯起了双眼。

他面无表情,以犹如和头上发色相同、白雪般的冷淡视线注视着缇娜夏。

「真是的,艾缇……妳是从哪带来那个男人的?妳是为了我而存在的呀。」

「所以你要她成为祭品吗?要以她的血肉为触媒召唤魔力?」

奥斯卡代为回答,他的声音与拉纳克同样冰冷。

缇娜夏不禁对这番话的内容瞠目结舌,来回看着两名男子。

她并非怀疑奥斯卡。

即使如此,她仍旧希望拉纳克否定他的说法。

对方从出生之后就一直和她在一起。不论谁当上国王,另一人依然会成为对方的伴侣,她认为这样彼此的关系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实际上,即使方才亲眼看到拉纳克朝自己挥下短剑,缇娜夏依然想相信他。或许她依然是半信半疑。

看到她露出依赖的眼神,拉纳克微微一笑。

「艾缇……可怜的艾缇。我喜欢妳喔。我认为妳很美。可是,妳的魔力很碍事。光是看着就令我不悦。」

看到拉纳克一脸厌恶地撂下狠话,缇娜夏顿时哑然失声。拉纳克见状扬嘴一笑。

「没有任何人希望妳变强。但妳却一个人像个笨蛋似地钻研知识……要是妳能早点把事情交给我就好了。这样一来,我还是会像以前那样保护妳的。」

他嘲笑的声音当中,夹杂了好几种感情,使得缇娜夏无法了解真相。

愤怒、憎恨、自卑感、怜悯。这些都是缇娜夏不得而知的情感。她有种自己的脚边塌陷的错觉,脚步顿时踉跄。

在她差点倒下,打算靠在祭坛时,是奥斯卡的声音拯救了她。

「别听,缇娜夏。这家伙说的话是毒。妳可以克服、可以坚强地活着。相信我。」

他的话中满是确信,没有一丝犹豫。

「快、快去找陛下……」

魔力在这段期间也陆续受到召唤,源源不绝地进入拉纳克体内。

「──由妳来做。去控制它吧。」

缇娜夏吁了一口细长的气息。

为了成为国王而被选上的孩子们。

尽管她大声喊叫,拉纳克依然故我,拚命地组织构成。

「再这样下去……铎洱达尔说不定会灭亡……」

「……拉纳克。」

拉纳克翻着白眼、身体摇摆不定,魔力却仍旧不断进入他体内。

三名魔法师虽然感到困惑,但依然开始咏唱。奥斯卡则是皱起眉头看着这个景象。

最后一句话落下,缠绕在她身上的氛围随之改变。

「殿、殿下……」

感受到陆续生成、吸进体内的这股力量,拉纳克不由得惊叫欢呼。

奥斯卡趁这时转过身子,冲向刚才在咏唱的三名魔法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们依序砍倒。新的血泊濡湿了圣堂的地面。缇娜夏的低喃重叠在那之上。

拉纳克朝一脸讽刺地眯起单眼的奥斯卡举起手。

经过了漫长的几瞬,拉纳克上方显现出巨大的魔力。

他腹部的伤口开始以异常的速度愈合。

奥斯卡将僵住不动的少女扛在腋下,随即转身快速地冲下楼梯。

拉纳克按住溢出鲜血的腹部、屈膝跪地,但他的眼中依然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两者皆为强大、深不可测的对手。拉纳克确认握在手上的短剑触感。

即使如此,魔力依旧没有停止显现。魔力以拉纳克飞溅的鲜血及肉片作为媒介,进一步流泻到这个世界。

「开始咏唱!」

他注意到什么了吗?万一他想拿着阿卡西亚设法应付那阵龙卷风,再怎么想都希望渺茫。眼前的庞大魔力块不存在任何构成,即使将一部分无效化,也会立刻遭到其他部位吞噬。

他那无可动摇的情感,刻骨铭心地传给自己。这份感情撑起她的背,让她可以重新站稳脚步。这个男人,肯定比任何人都相信着她的坚强。

原本以为不可能失败的。他坚信这样一来,就能改变一切。

他将目光落在定睛凝视着自己的两人。

缇娜夏抬起头,笔直地回望拉纳克。

──他的死实在太过突然、太出乎意料,缇娜夏甚至无法感到悲伤。

「不会吧……」

吐完气后,她端正姿势。重新面向曾经唯一理解自己的青年。

失去宿主的魔力开始凝聚,不久,巨大的龙卷风开始形成。

拉纳克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举起短剑,如此喊道。

哪怕那是被人强压到自己身上的责任。

他燃烧着憎恨的身影,看起来非常遥远且渺小。

然而,如今他却被逼到绝境。

缇娜夏凝视着奥斯卡,屏住了呼吸。

她所放出的魔法在碰到拉纳克的前一刻便遭到弹开。惊人的魔力以摇摇晃晃的少年为中心,在圣堂内刮起一阵漩涡。

「艾缇……」

一旦收手,他势必会被视为仅凭一己之私,打算杀害女王候补的罪人,因而受到制裁。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忍受自己屈服于她。

各处血管应声破裂。拉纳克眼见举起的手逐渐变得红黑,顿时错愕不已。

「快啊!」

──即便如此,一国之王无论何时都得坚强地活下去。

「唔,糟糕了……」

「糟糕了。缇娜夏,我们先后退。」

那对眼眸对她深信不疑,又好像是真的知晓一切似的。眼中蕴含着强烈的光芒。

缇娜夏将意识集中在召唤上面,朝着他击出魔法。

──不能再继续下去。

「艾缇露娜大人,这到底是……」

在缇娜夏因孤独而感到痛苦的时候,拉纳克或许也同样难以承受自己所背负的重担。只因为她还太小,没能注意到他的痛苦。

拉纳克咬牙切齿,望向在两人身后惊慌失措的魔法师们。

咏唱的声音无比响亮。

全身都感到剧烈疼痛。

从不安的少女,转变为王者该有的鲜艳色彩。如同蛹的羽化,展开美丽而优雅的翅膀。她以自己为中心逐渐凝聚起强大的魔力。

他们无能为力,只能绝望地抬头看着魔力块。

缇娜夏将目击到的画面如实说出,觉得那仿佛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他们在那个环境下生活。受到孤独与重担苛责。

他话语刚落,便以短剑切开自己的腹部。

「妳可以的。我很清楚。妳有办法做到这件事。」

「就先从你开始……好好见识一下何谓王之力吧。」

「不行。停不下来……」

「闭嘴,臭丫头!」

他们看到缇娜夏以及圣堂内的龙卷风,不禁愣在一旁。

「吾所祈求,乃是纯粹之力!以此血肉为触媒,力量啊!显现吧!」

听到缇娜夏这句话,士兵们纷纷脸色铁青。龙卷风在此时冲破了圣堂的天花板,在卷起石板的同时,其规模也在不断变大。

鲜血伴随着钝重的声音四溅。

「拉、拉纳克以自己作为媒介召唤魔力……但失去控制……」

拉纳克听到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发出断裂的声音,失去了意识。

在凝固的时间当中,只有一人展开行动。奥斯卡嘴里轻声低喃。

拉纳克凝视着自己双手的眼睛异常地充血,缇娜夏察觉到后大喊道:

当奥斯卡回到呆愣站着的少女身旁时,拉纳克的身体已再也无法承受注入体内的魔力,终于从内侧爆开。他的腹部开了大洞,血肉四溅地倒在地上。奥斯卡从身后搂住了倒抽一口气的缇娜夏的肩膀。

他在几秒内下定决心,以尖锐的声音命令众人。

此时,他的身体发出嘎吱声响。

拉纳克被她发出的威压震慑,踉跄半步,内心产生了焦虑。

青年的手上汇聚了庞大的魔力。

「不可能的!你看到拉纳克的样子了吧!?」

但是,无论他怎么尝试,始终都无法成形。过于庞大的魔力导致他无法好好行动。

目睹如此骇人的场景,缇娜夏哑然失声。

眼前是缓缓迈向破灭的景象。

缇娜夏回头望向持续膨胀的魔力漩涡。

奥斯卡轻轻咂舌,举起阿卡西亚迎战,然而,拉纳克发现手上始终无法生成构成,顿时感到不解。这样的发展,对拉纳克本人似乎也是在预料之外,他翻过自己的手掌确认状况。

他以沾满鲜血的手撑在地上挺起身子,然后望向与自己对峙的两人。

少女被这样一说,诧异地瞪大双眼。

「不行!快中断召唤!」

「要是我有力量……」

──可是,他不能在这里退缩。

他打算中止召唤,但却发不出声音。魔力不断地汇聚到他身上。

「拉纳克……无论你讨厌我还是恨我,事到如今都无所谓。至今为止谢谢你,然后……如果你打算杀了我,我就接受你的挑战吧。」

然而,他却是叹了口气,敲了敲缇娜夏的肩膀。

「可怜的,是我们两个……」

「陛下还卧病在床啊!不可能应付得了这种……」

「……到此为止了吗?」

分外澄澈的月光照耀着大圣堂之中。

「什么……?」

此时龙卷风开始缓缓回转,卷起圣堂内的一切,进行破坏。大概是察觉到异样的声音或是魔力,负责看守的士兵纷纷赶来现场。

缇娜夏茫然地注视着那样的他。他将手伸向空中,试图吸取召唤而来的魔力。在空中凝聚的魔力回应拉纳克的意志,缓缓地进入其体内。

「看啊,艾缇露娜!我就要超越妳了!」

「奥斯卡?」

那毫不迷惘向前迈进的姿态。只要待在他的身边,缇娜夏就觉得自己也能坚强地活下去。

少女凝视着映在男子眼中的自己,一边回道:

「真的吗……?」

「对。这是妳的国家。不要紧的。还来得及。由妳来保护它。」

奥斯卡从少女身后执起她的双手。

他撑着少女纤细的身躯,在她耳边低喃。

「游刃有余地拿下胜利吧。有我在。」

缇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气。男子的温暖令她感到舒服。

即使不闭上双眼,她也对魔力的流动掌握得一清二楚。男子那番类似暗示的话语反覆地回响在脑海之中。

──我办得到……

少女下定决心,吐出细细长长的一口气。

「我要上了。」

接着,如此宣言。

自出生后,就一直处在孤独之中。

但是,她不觉得那是一种不幸。

她认为若是环境优渥的自己对此悲观,对渴求着自己的那些人就太过意不去了。

她也曾恨过自己的力量。

也曾心心念念着从未见过的双亲。

梦想着自己若是作为普通的孩子出生,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但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假如没有奥斯卡在后面撑住自己,想必她根本不可能站着。

「奥斯卡……?」

「所以……完成任务的我,想必也马上就会消失吧。」

为此,就算要以一切作为交换也在所不惜。奥斯卡就是如此重视着她。

然而,每当她痛苦得扭曲身子,男子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就会变得强劲。这个举动仿佛在反覆地对她说「不要紧的」,让她在快要放弃的时候激励自己。

奥斯卡一边擦拭她滴落的泪水,一边对她露出微笑。

「为什么……?你只是要回到原本的时间不是吗?」

奥斯卡对她回给自己的无瑕的爱感到开心。即便是平凡的一天也很快乐。

奥斯卡在魔法球发出的白色光芒之中,理解了这个道理。那道光会令无自觉的使用者回想起来──「完成自己的愿望」。

她将不属于任何人的魔力拉到身边并吸进体内,将其支配、同化。咽下无法吞咽的魔力块。在她反覆做着这件事的期间,灵魂与肉体两者似乎都快被剧痛给狠狠撕裂。

并非以力量支配他人。

「就算妳忘了,就算我忘了,哪怕我们根本没有相遇──我也依然爱着妳。」

在耸立于荒野的高塔中遇见的魔女。

即使从来到这个时代的那晚开始重新来过,肯定还是会踏上相同的结局。

那正是他的幸福……也是已经无法实现的梦想。

为了让她能无忧无虑地绽开笑容,为了让她获得新的未来与幸福。

一旦结束过去的修正,原本不存在于这个时间轴的他本身也会消失。

而是由人来使用力量。

缇娜夏想伸手触碰他的脸,但只是稍微动个手指,剧痛便袭向全身。

她是罕见的女人。

无论是他所活过的世界,还是身为魔女的妻子,即便赌上自己的性命也想守护的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而且──

所以他才会一直隐藏着犹如热泥般的情感,只传达给她纯粹的爱。

「没事的。结束了。妳做得很好。」

为的就是让比邻在旁的她,无论何时都能无忧无虑地露出笑容。

奥斯卡伸手轻轻抱住少女。少女不禁发出嘶哑的声音。

作为最终将埋没于历史的国王与王妃,与她一同活着,直到一同死去的那一天。

少女以微笑回应他所说的话。

因为这么做,等于否定了身为魔女的她所走过的路。无论是她背负的过去,还是克服了那些的美丽精神,这一切都造就了她独一无二的爱妻。即使会接触到她的伤痕,也不会想将之消除。如同看到她背上的红斑,只是连同痛苦接受这一切。

「……不要走。」

少女瞪大双眼。她忍受着剧痛,将双手抚上男子的脸颊。

自从与她相遇之后,不知道每天究竟有多么充实,即使身在职责中也能感受到自由。

奥斯卡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缇娜夏全身被惊人的压力所压迫,连大叫都没办法。

男子将脸移开后,以极为平静的神情凝视着她。

即便背负无数伤痕,她仍毅然挺立着。

比起自己……比起国家,奥斯卡更重视着她。

他爱上的唯一的魔女。

奥斯卡将她抱起后,发现墙边有张没被震飞的椅子留在原处,便让她坐在上面。他触碰少女变得苍白的脸颊,轻轻地吻在她年幼的唇上。少女白皙的脸颊因此染上了一抹红晕。

『希望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能执起她的手。』

即使是小小一滴,都要让自己的力量服从自己。

「妳要成为一位好女王,缇娜夏。妳做得到的。」

事情很简单。世界不会产生分支。一旦试图改变过去,在世界回溯的当下便会重新刻上新的时间。在魔法球发动的那个时间点,使用者所在的世界就消灭了。

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好心理准备。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从指间滑落而去。

「闭上眼睛。」

即使是她也不能透露。因为她一旦知晓,肯定会感到悲伤。

缇娜夏依言闭上眼睛。泪水不停地滑落。

「我该回去的时间,已经哪都不在了。在我跳跃到这个时间的当下就消失了。」

──即使如此,也绝不对这个结局感到后悔。

「即使让过去从头来过,世界也不会在那里产生分歧。那颗魔法球打从一开始就是为此而存在的。那是用来窜改过去、加以替换的魔法具。」

她认为远离人群生活是理所当然。

正因为爱着这样的她,所以才会许愿。希望她能在自己身旁露出幸福的笑容。

在内外魔力都彻底失控的状况下,她为了不失去个体的意识而咬紧牙根。缇娜夏已经克服了好几次自己本身溶进世界、又逐渐扩散的错觉。

即使理解也无法领悟。无法接受。

这样的热情,身为国王的他应该要一辈子隐藏起来。

「咦?」

少女似乎理解了他话中的含意,不禁潸然泪下。

看到她无法出声、直打哆嗦,奥斯卡主动将脸贴近。

假如他一开始就知道那颗魔法球的力量,肯定不会选择踏上改变过去的这条路。

「奥斯卡……你骗人……因为……」

她活过悠久时光,美丽、孤独,是个无比温柔的女人。

拯救了母亲的剑士那则故事,为什么从未来的时间过来的青年会消失呢?

回头想想,与她像那样共同度过的时间,也只是一转眼的事情。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3 立誓永恒的尽头 8. 背靠背的记忆插图(1)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 3 立誓永恒的尽头 · 8. 背靠背的记忆 · 第1张插图

「即使历史改变、未来遭到改写,我与妳相遇、共度人生的事实也不会消失。」

所以,想拭去降临到她身上的所有苦痛,想必是似孩童般任性的愿望。

缇娜夏紧紧握住男子的肩膀。光是如此就令她全身感到剧痛,但她如今连痛苦都不以为意。只是对失去感到恐惧,全身震颤不已。

即使如此,他还是许了愿。

奥斯卡感觉听见了她傻眼地训斥自己的声音,不禁露出苦笑。

「我是为了救妳而来到这里的。所以……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因为已经被改写了。」

「缇娜夏,我对妳撒谎了。抱歉。」

幸福得像是奇迹般,满足得像是骗人似的。

这是场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暴风雨。当失控的力量浪潮退去之时,她才发现自己被奥斯卡紧紧地拥在双臂之中。奥斯卡将双脚颤抖、无法站立的她包覆在怀里,想要将她抱起。

她的存在惹人怜爱,教人着迷。即使会永远失去,依然想保护她。

不会让任何事物背叛。

少女凝视着自己哭泣的表情,看起来与魔女露出腼腆微笑的表情重叠。

所以,这是他自己所选的必然的结局。

「你说消失……」

『奥斯卡,请你别打算一个人解决所有事情。因为有我在你身边!』

少女像个爱撒娇的小孩似地摇了摇头。他不禁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奥斯卡下意识怀抱的愿望很单纯。

就是这如此微小的心愿、最为沉重的爱情,令他跳跃到这个时间。

「奥斯卡……等等……」

她只有这个愿望。

即使要忍耐四百年才能再与他重逢也无所谓。就算是一个人也肯定能够忍耐。

只要想到他在未来等着自己,自己就一定能克服任何困难。

所以求求你──不要消失。

缇娜夏用依偎的方式将脸埋在男子胸前。从他身上传来的体温,温暖了颤抖的自己。

她做了一次吐息。

什么都没发生。

她再一次、这次是深深地吐了口气。男子的手轻抚她娇小的头。

──没事的。这个人确实还在这里……

在她安心的瞬间,却突然失去了抱住她的温暖。

缇娜夏缓缓睁开双眼。

遭到破坏的大圣堂。

注视着自己的士兵。

她看得见的只有这些。少女犹如迷路的小孩般环视四周。

「……奥斯卡?」

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喃喃低语的名字。

缇娜夏茫然地凝视空无一物的双手。

「啊……」

她的眼眸化为空虚的深渊,满溢出泪水……于是,她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

身为铎洱达尔下任国王候补的王子发狂的事实,随着他的死一同被葬于黑暗之中。

那是被埋没在历史当中,距今遥远的故事了。

翌年,那个国家由一位年轻貌美的女王即位。

据说拥有出类拔萃容貌与实力的她,不仅聪明,也相当为民着想,逐渐改变了至今不与他国建立国交的铎洱达尔。

【Unnamed Memory -Act.1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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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1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1. 01插图
  2. 021. 诅咒话语及苍蓝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过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见之梦
  8. 087. 为形体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气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无名的感Q
  12. 12后记
  13. 13附录
  14. 14特典小册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2 失去宝座的女王

  1. 01插图
  2. 021. 灵魂的呼唤声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渊诞生之时
  5. 054. 感Q的模样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梦之终结
  8. 087. 品茗时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绿之线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梦
  13. 13后记
  14. 14章外:从梦境清醒之后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3 立誓永恒的尽头

  1. 01插图
  2. 021. 交涉的残香
  3. 032. 无法回首的荆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纸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记忆正在阅读
  10. 10幕间:绝望之拒绝
  11. 11后记
  12. 12附录
  13. 13解说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4 从白纸重来

  1. 01插图
  2. 021. 无言歌
  3. 032. 没有思念的话语
  4. 044. 听不见的低喃
  5. 055. 镜子的另一侧
  6. 066. 漆黑叹息
  7. 077. 纺车之歌
  8. 088. 没有答案的祈祷
  9. 099. 看不见的容貌
  10. 10后记
  11. 11附录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5 直至祈祷的沉默

  1. 01插图
  2. 021. 贝壳拥抱的追忆
  3. 032. 月晶
  4. 043. 约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愿望
  7. 076. 无血的伤痕
  8. 087. 幸福的悲伤
  9. 098. 与种子相遇
  10. 109. 从未来遥想的今日
  11. 1110. 永远的一半
  12. 12后记
  13. 13章外:为了坠入梦里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6 无名故事的终焉

  1. 01插图
  2. 022. 单S之花
  3. 033. 过去的矜持
  4. 044. 记忆的尽头
  5. 055. 与从前的妳
  6. 066. 作为无可取代的复制品而生
  7. 077. 命运的代价
  8. 08幕间:丧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间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后记
  12. 12完结寄稿
  13. 13章外:响彻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同人志 变质的旅途

  1. 01作品相关
  2. 02
  3. 030.譬如这种平静的日子
  4. 041.伸来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会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预兆的声音
  8. 085.献上热Q
  9. 096.被发觉的转变
  10. 10后记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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