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失去宝座的女王

5. 你所不知的我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 古宫九时 · 1.7万 字

这天,被派到邻镇跑腿的少年回到自己的城镇后,先是呆站在入口处。眼前是一如往常的街景,然而无论是原本应该车水马龙的大道及店内,还是他的家中,到处都不见人影。

少年为了寻找人们而在镇上徘徊。就在他确认空无一人后,因这非比寻常的事态而感到不知所措。这就像是一场恶梦,让他不禁心想或许是自己误闯了其他非常相似的城镇。

但是数年来未曾消失的墙壁涂鸦,以及陈列于店家窗口的老旧人偶,都是自己相当熟悉的景致。

他抱着些许希望,再次返回家中确认。

厨房的餐桌上摆着应该是母亲事先准备好的中餐。

他闻到怀念的香味后,眼泪不禁夺眶而出。餐点依旧相当温热。

他边哭边吃,然后为了告知邻镇这项消息,抬起疲累的双脚拔足狂奔。

亚斯杜拉平原上的战斗颠覆了大部分人的预想,迎来极为凄惨的结果。

塔伊利原本一万人的兵力,扣除五百多名逃兵后,无一幸免。另一方面,库斯克尔在这场战争中只有不到五十人牺牲。得知这个结果后,诸国重新体认到魔法师的力量,同时改变了对库斯克尔的看法。

然而,诸国改观的原因不只是因为这场发生在亚斯杜拉的战争。

亚斯杜拉平原之战开打的同一时刻,除了塔伊利以外的四大国,都有一座城镇遭到袭击。

情况与塔伊利同时遇袭的那五座城镇相同,只有建筑物完好无缺地保留下来,所有居民都忽然间消失无踪了。传出灾情的都是大型城镇,至今认为事不关己而袖手旁观的国家,如今也不得不认真思考库斯克尔当初寄来的书信了。

法尔萨斯将于四天后举办国王的即位典礼之际,奥斯卡收到了城镇遭到袭击的报告,不禁面露难色。

即位典礼原本是得邀请各国要人盛大举办的仪式,但由于目前处于非常时期,预定只在国内简单举行。众人筹备典礼的同时,重臣们也专心地关注大陆局势。

「所以状况如何?」

士兵斯兹特一脸紧张地站在奥斯卡面前,报告关于居民消失的城镇状况。

「与塔伊利的城镇相同,建筑物看不出任何损坏。感觉就像是……人刚从里面消失一样。有的店家桌上甚至还摆着热腾腾的浓汤。」

「真是离奇的现象。」

「只不过,虽然完全不见人影,但……有时会感觉好像有某种东西存在。」

「那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斯兹特前去调查居民全都忽然消失的城镇时,将这名小孩带回来的吧。双手仍旧被架住的少年大声嚷嚷着:

皎洁明月高挂空中的深夜时分,帕米菈走进主人的房间。一看到试图编织长距离转移构成的魔女,立刻质问道:

缇娜夏犹如被发现恶作剧的孩子,吐了吐舌头。

『我知道了……总之,只有两个人独处时,请妳别叫我艾缇露娜。』

少年挡在奥斯卡面前,摊开双手大喊:

事情愈听愈觉得古怪。奥斯卡很想亲眼确认,但现在要是这么做,肯定会惹来众怒。他让斯兹特退下后,向待在执勤室一隅的杜安问道:

「听说赛扎鲁决定出兵了,冈杜那似乎还在犹豫。」

帕米菈正要询问她的去处,魔女的身影却在下一瞬间从房间完全消失了。

「我听说了!杀死大家的是魔女对吧?我也要去!我要报仇!」

听到国王指出的疑点后,少年顿时瞠目结舌。他默默地沉思半晌后,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你这样也算国王吗!」

话虽如此,目前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缇娜夏的力量确实强大,但她孤身一人在这个国家实在太过孤独了,帕米菈希望至少还有其他稍微能信任的对象。那个名叫雷纳特的男人会愿意成为其中一人吗?

「反过来说,证明她抱有足够的觉悟吧。」

奥斯卡从城墙的露台上低头俯视城镇,同时思考着这件事。

即位典礼顺利结束后,民众以热情的欢呼声回应公开亮相的年轻国王。他从小就想像着这幕总有一天会到来的光景,然而现实远比想像中平淡,这只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必经阶段罢了。

杜安冷静地指出问题核心。正因如此,她才会选择从法尔萨斯离开。

缇娜夏待在这座城堡的半年间,奥斯卡自认为见识过她许多超乎常理的举止,已经明白她有多么与众不同了。然而,当她实际站上战场时,奥斯卡才知道那股力量是如此地深不可测。就连身为魔女契约者的他都这样想了,对魔女之力一无所知的他国,如今想必打从心底感到恐惧,毫无真实感吧。

所以才会让完成任务的猫型使魔消失,并急着帮奥斯卡解咒。

──答案打从一开始就明摆着。

「你怎么看?」

亚尔斯听到主君的声音,不由得感到一阵战栗。

自从美丽的守护者消失踪影后,他就反覆思考着一件事。

见少年的态度如此没有分寸,周围的人不禁皱起眉头。克姆瞪视着少年,警告道:

比方说遭到魔女诅咒,又让另一名魔女成为自己的守护者,在历史上恐怕都是极为特殊的案例。然而在他眼中,这两件事只是他从懂事起就背负的重担,以及这项重担所延伸出的结果。他仅是做出当时的最佳选择,无关私欲。

──但他是否动手就另当别论了。

刚即位的国王冷淡地回应,少年却似乎不打算退让。他从斯兹特的手中挣脱,对国王出言不逊地说:

帕米菈语气坚定地表明自己的心意。魔女起初面有难色,只是沉默不语,但最终还是败给她的毅力。

端正的脸庞变得面无表情。

奥斯卡重重地叹了口气。同样在场的亚尔斯闻言,说道:

「我稍微出门一趟。要是有人来,请帮我敷衍一下。」

可是──唯独选择缇娜夏是基于他的私欲。

少年被这股王者自然散发的威严震慑,不禁倒抽一口气。

他只是在寻找行动的时机,而那个时刻已然到来。奥斯卡轻笑一声,把脚放下后站起身。

「无妨,不过这句话倒是挺有意思的。你说我没打算杀那家伙?正是如此。」

──「缇娜夏是从何时开始考虑到现在的事态」?

「失礼了,缇娜夏大人。」

自从被派到魔女身边并照顾她几天后,帕米菈便察觉魔女似乎隐瞒着某些事。于是她不厌其烦地抓准两人独处的时机,不断再三追问并发誓效忠,终于得到对方的信任。

一脸困扰地微微苦笑的缇娜夏,显得比以往的她更加稳重有礼,想必这才是她的本性。帕米菈看到主人这样的变化,也感到很开心。

「到时──我会杀死魔女。」

听到这句话,在场众人顿时哑口无言。正当奥斯卡微微皱起眉头时,斯兹特从走廊另一边跑了过来。

「……原来如此?」

众人一边讨论著作战计划一边在走廊上移动。此时,谈话室中冲出一名少年。

「你要去打倒魔女对吧!也带我一起去!」

「意思是……妈妈还活着吗?」

听到这句提心吊胆的疑问,奥斯卡眯起眼睛。

奥斯卡沉下夜空色的眼眸,说道:

「那你把那把剑借给我!我去杀死魔女!」

女子就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听到帕米菈的声音后猛然回头。

「是你的弟弟吗?」

「缇娜夏大人,真是的……!」

「因为你不打算杀死魔女,我才这么说的!带我去!」

这是孩提时代的他所无法想像的未来,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肯定都至关重要。

奥斯卡跷起脚后放在桌上,以舌头湿润干燥的嘴唇。

但是他认为,缇娜夏在做好这些准备的同时,一定是基于别的理由才锻炼自己。她当年因为力有未逮而惨遭蹂躏,恐怕是不希望奥斯卡与自己遭遇相同的事,因此离去前替他留下了选择的权利。

无视眉头深锁的帕米菈,当事人缇娜夏再次开始编织中断的构成。

她肯定比法尔萨斯还更早掌握到谁是库斯克尔的国王。

「真是的,不懂分寸的家伙真让人伤脑筋。」

「原来如此。」

「说得也是。况且露克芮札说过,其他魔女与这次事件无关。」

「先组织好军队,即位典礼结束后立刻出发。」

「大概吧。我就是为了问这件事,才要去见魔女的。」

「我拒绝。小孩子就乖乖去学习吧。」

那是背负着悠久历史与重担的一国之王所拥有的眼神。

「艾缇露娜大人,您要去哪?」

「这样啊。」

亚尔斯与杜安收到指示后,恭敬地低下头。

「不,他是传出灾情的镇上小孩……当时似乎碰巧待在外头才逃过一劫。因为他无处可去,我就先收留他了。」

「你啊……」

因为那是不含一丝虚假的真心话。

奥斯卡向民众挥手后回到城内,一群部下立刻前来随侍在侧。新王一边走在廊道上,一边针对预定从隔天展开的塔伊利远征,向魔法师长克姆、亚尔斯及杜安下达指示。

既然如此,他现在该做出什么选择──

「怎能用这种口气对陛下说话……」

如今只有帕米菈知道,眼前的魔女只是表面上做出符合「国王新娘」的言行举止,本质上其实截然不同。

少年被放回地板上后,踉跄了几步。尽管有了渺茫的希望,但他或许是害怕期望愈大、失望愈大,又以责难的口气质问奥斯卡。

「咦?那个……」

「可是……大家真的死了该怎么办?」

「我说啊……要是魔法师或魔女真心要攻击城镇,根本不会在意建筑物是否会损坏,只要击出几发大招就完事了。可是她选择了麻烦的做法,特地只让人类消失得一干二净。你好好思考这背后的用意吧。做事不经大脑,可是会连能见的人都见不到喔。」

阿卡西亚被称为「魔法师杀手」,当这把剑的持有者对上魔法师时,都能多少取得优势。除此之外,当然还必须仰赖剑士自身的本领,而缇娜夏早已将足以杀死魔法师的技术全部传授给他了。因此只要他有意除掉对方,连魔女都可能成为剑下亡灵。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您这边。如果无法信任我的话,就请杀了我吧。』

「你在做什么啊!这可是在陛下面前耶!」

「塔伊利就是打算使用最后手段。我们法尔萨斯为了自己而动用这个方法,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没人听到她的这声叹息,只有一轮明月于青白色的天空彼端沉默地注视着。

她依旧是那个用情至深、总是不顾虑自己的笨拙魔女。持续留在永恒时光中的她,如今终于选择采取行动,投身于等待自己的命运之中。

「普通人就算拥有这把剑,也会瞬间就被那家伙杀死。听懂了就老实点。」

「你认为是那家伙干的吗?」

而她所思索的未来……肯定不是为自己留下后路的未来。

「做好准备,至少让转移魔法随时都能使用。毕竟对方是群魔法师,最坏的情况下起码让我能够单独行动,这样或许还能设法应对。」

「实在非常抱歉,在您面前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

「恐怕是。若不是的话,也挺令人伤脑筋的。毕竟这就代表还有其他魔法师能办到那种事。」

「该说是气息还是触感呢?总之,会频繁地感受到,可是没有任何人在场。」

奥斯卡抓住少年的衣领,将他举到能与自己平视的高度后,一脸无奈地看着拚命挣扎的少年。

「原来是帕米菈啊,不要吓我啦。还有,请别那样叫我。」

斯兹特边说边用双手架住少年,然后对奥斯卡低头致歉。

「老实说,该怎么做才能办到那种事,我完全没有头绪。」

「遵命。不过让陛下亲自出马真的是最后手段……」

从露台远望,是一轮赤红的明月。

塔伊利的王太子鲁斯托仰望着犹如染上鲜血的月亮,感到格外地讽刺。扎成一束的头发在背后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在亚斯杜拉平原之战中,失去了将近一万名的士兵,这都得怪他自己的判断太过天真。鲁斯托忍受着腹部深处涌上的苦意,仰望着月亮。

──塔伊利长久以来迫害着魔法师。

那是持续千年以上的血腥历史,也是他们信仰唯一神伊利堤尔迪亚的历史。伊利堤尔迪亚被称为『分割世界之刃』、『沉睡白泥』,将拥有魔力的人类视为「贪得无厌的污秽」与「疯狂幼苗」,认为他们是不该诞生的存在。实际上,据说在伊利堤尔迪亚面前,拥有魔力之人将无法维持精神及肉体的正常状态,犹如发疯般失控地伤害人们。

人们看到那般景象后,开始畏忌神明、忌讳魔法师。如今的塔伊利依旧存在着这种倾向,因此国内的魔法师们遭到严重迫害,为此屡次起义,然而这些行动全都受到拥有压倒性数量的王国军镇压。

库斯克尔独立之初也是如此,所以大家都认为这个新兴国家不会长久。只是因为国王的指挥有天真之处,他们才能存续至今。

鲁斯托对此抱持着同样的想法,然而他强行派出的军队竟得到全军覆没的结果。

他后悔地心想:自己不该小看敌人,应该组织规模更大的军队,并亲自站上前线指挥。但是一切都太迟了。一周后,法尔萨斯、赛扎鲁及冈杜那的国军将抵达塔伊利的城都。鲁斯托反对父王呼叫援军,因此无论如何都想在援军抵达之前拿出成果。

「明天再组织军队攻打好了,这次就由我亲自指挥……」

鲁斯托暗自下定艰苦的决心,仰望天空──却忽然发现月亮下的天空产生了扭曲。

「唔……!」

他反射性地拔剑。

那道扭曲是魔法师进行长距离转移时会出现的现象。他至今看过这幕景象好几次,每次都能在魔法师现身的瞬间砍杀对方。然而,这次出现的扭曲位于无法触及的空中。若是手边有弓就好了,但为时已晚。

鲁斯托只能紧咬牙根,看着空间扭曲的范围扩大。

下一瞬间现身的是──魔女。

他立刻明白眼前的女人就是袭击塔伊利城镇的魔女。

因为她曾出现在目击者面前,并主动说出自己的身分。眼前女子的发色和瞳色,都与报告中提及的模样相符,唯独美貌远远超乎鲁斯托的想像。

女子犹如月光幻化而成的人偶,他甚至不禁困惑地心想:为何这名违背神明旨意的存在,会拥有如此脱俗的容貌。女子纤长的鸦羽轻轻摆动,低垂的眼眸射穿了他。

「鲁斯托王子?」

暗色眼眸犹如夜晚的大海,波涛汹涌。鲁斯托想要确认女子的眼中是否映照着自己的身影。

这句呐喊没有得到回应。

「不要紧,因为有艾缇在啊。」

「……妳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妳是优秀的孩子,没过几年老师们就没东西能教妳了……」

魔女拨开黑色长发,纤细的指尖发出白光。光变化为蝴蝶的形状后,展开美丽的翅膀消失于夜晚的庭院。女子做完这番动作后,告诫似地说道:

女子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强烈,鲁斯托甚至有种呼吸停止的错觉。没想到仅是瞥了一眼,内心就深受蛊惑。

比拉纳克小五岁的她是个爱撒娇的黏人孩子,却拥有异于常人的天赋。

话落,女子莞尔一笑,有一瞬间流露出欣喜之情。

「因为妳是乖巧的好学生,老师们也很夸奖妳呢。明明休息时间总是跟在我背后绕来绕去的,却能立刻就学会我教的事情……」

第一次与她相遇时,她还只是个在摇篮中沉睡的婴儿。

「……什么?」

被联合军视为敌人的库斯克尔国王,事不关己似地说出这番感想。

魔女没有回答。鲁斯托感到困惑不已,不知该如何解读她这句话。

「……这是诡辩。你们的力量并非人类该有的。」

人们各有所长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魔法师的「异常」远远超乎这个范畴。其中最为特异的就是魔女,她自己应该再清楚不过。魔女轻轻吐了口气,忽然问道:

这是单纯要争取时间,还是有其他含意?

「无论是多么复杂且巨大的构成,都得遵循基本法则。只要魔力充足,再逐一构成就行。对吧,艾缇?我以前也是这么教妳的。」

一名魔法师跪在王座前禀报后,拉纳克指向空荡荡的大厅,空中瞬间浮现以蓝线绘出的大陆地图。同席的几名魔法师倒抽一口气,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明明这么做也毫无意义,一切只会向着该有的方向发展。」

他喉咙干哑,一时之间无法言语。数息之后,终于以嘶哑的声音开口回应:

当他总算回到房间时,打算明天组织军队的念头已然消失了。

缇娜夏率先注意到异状,目不转睛地回望着拉纳克。

魔女感受到露骨的侮辱及敌意,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白皙的指尖指向鲁斯托。

「你曾经朝婴儿的头挥剑吗?」

她刚年满十岁时,便已无人能教她魔法了。老师们纷纷主动请辞,害她变得孤身一人。在那座城堡中还愿意对她伸手的人,就只剩下拉纳克。

「不过是个魔法师……有求于人的话就下来这里。」

如画中走出的美丽女子注意到众人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后,挑起纤长的睫毛,微微歪了歪头。她犹如人偶般面无表情,开口询问国王。

──那就是守护她。这是他从孩提时代就始终如一的职责。

浮在空中的魔女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黑色的薄丝绸礼服随风飘逸,好似整个人会倏然消失般。

然而魔女竟缓缓下降高度,与他的视线齐平,但依旧浮在他触及不到的半空中。

「这样一来,大家的痛苦也会消失,这里将成为比现在更适合居住的世界。」

这点就连关键的国王本人也一样。拉纳克的神情不见恐惧或愤怒之意,他只是淡淡地低喃:

「不过是个魔法师?是你们的态度招致今天的结果,你们为何就是不明白呢?」

这些点以光线连结,进一步分出线条,扩散到整座大陆。

「魔法师以私欲打乱神之世界,那股力量就是罪恶。给我下来,我就听妳的话。」

她轻巧地回答,悠然穿过房间,坐在墙边的长椅上。距离王座只有十几步的那个场所,是她的固定位置。见女子背靠着椅子扶手、阅读起书籍,拉纳克以温柔沉稳的眼神凝视着她。

她的脸没从书本抬起,只是微笑着回应。

国王的这席话令魔法师们露出无比感动的神情。但是,其中一人不禁战战兢兢地提问:

魔女冷不防地摊开双手。鲁斯托察觉她打算施展转移后,反射性地大喊:

塔伊利认为他们一出生就违背了神的旨意,因此长年排斥这些孩童。他们从不思考这个行为是否正确,因为这是「不能去思考的事」……如今,女子却指出他们要「面对这个问题」。

那双无比深沉的暗色双眼,好似蕴藏着足以吞噬人类的深渊。

──即使双亲不具魔力,也会有一定的比率生出拥有魔力的小孩。

「无论是怎样的魔法师,只要使用魔法就会受到法则束缚。不管如何挣扎,逝去的人们和国家都无法失而复得。这对人类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事实上,魔法师并没有你们所想的那么超乎常人。」

地图上共有五处闪烁着亮光的地方。

听到国王这句话,魔法师们纷纷憧憬地注视着那幅大陆地图。

魔女未经咏唱就生成构成,倏然消失。只有一阵风轻轻吹过,仿佛那里打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因为你总是比我先学到嘛。」

「我们正好聊到妳。妳愿意协助我改变这座大陆吧?」

「可、可是,这样的构成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拉纳克的眼神突然失去光彩,以空洞的瞳眸注视着同为国王候补的魔女。

「──四大国的联合军啊,真是壮观呢。」

在场想必很多人理解到,描绘其上的复杂线条其实就是魔法构成。正因如此,他们才因其庞大的规模为之战栗。历史上从未有过足以覆盖整座大陆的构成,听闻此事的人恐怕只会认为那是纸上谈兵而一笑置之。

他以干渴的喉咙发出声音,往前踏出一步。

鲁斯托终于得以从正面看她。女子浑身散发着强烈的威压,身躯却不可思议地娇小。仿佛只要搂过来,就能轻松地将她拥在怀里。这个念头令鲁斯托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她当然不是空有才能,肯定也拚命地精进自己。然而,拉纳克同样很努力。

鲁斯托不认为她会听从这个命令。

「再两个礼拜,一切就会结束了。要是援军赶到,我希望你在那之前别让他们进军。」

「如果妳希望我牵制援军,明天就再来拜托我一次!到我这里来!否则我不会听妳的要求!」

「无耻之徒少胡说八道了!妳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魔女扬起一边嘴角,露出残酷的笑容。

鲁斯托看着她冷艳的容貌,感受到令人战栗的恐惧与亢奋。不禁想像自己因这非人女性的白皙双手,堕入无底深渊的模样。

鲁斯托想着将自己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子倩影,一时半会无法离开露台。

然而,拉纳克知道唯独自己能实现这件事。一旦完成,所有人类的生活将完全改变。他一脸满足地眺望着自己所画的构成图。

「拉纳克,怎么了吗?」

──鲁斯托想确认她是否真实存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是保持沉默就像是承认自己败北,于是他刻意摆出嘲笑的嘴脸回应。

「我给过忠告了,你自己仔细想想吧。」

犹如白雪的肌肤十分柔软,他当时还想着:「那对睫毛真长啊。」

刚好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打开,黑衣魔女走了进来。

「你曾经目睹年幼的孩童哭闹不休地抓着母亲,两人一同被处以火刑的光景吗?」

即使如此,他依然平安回来了。或许是因为经历漫长的睡眠,他的记忆与思考有些模糊不清,但没有忘记重要的事。

拉纳克慵懒地坐在王座上,仰望着天花板。空荡荡的大厅没有任何摆设。尽管库斯克尔城盖得十分气派,但与他国不同,处处都能感受到欠缺历史洗涤的氛围。

「你比我高大许多,有些事做起来肯定比我灵活。可是,我若因此羡慕你、甚至试图排斥你,难道不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吗?──以神之名狩猎异能,只是因为人类的软弱罢了。」

拉纳克眺望这充满幻想的景致,微微一笑道:

「可是,妳比我来得更……」

「这就是……新大陆的模样。」

「陛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完成所有同步的准备了。」

「你身为王位继承者,理应学过历史、钻研过其他国家的政治。那么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国家在这当中有多么特殊。黑暗时代结束后历经三百年,唯独塔伊利残存着如此残酷的选民思想。这种行为就等同胡乱啃噬自己的肠子,我想你应该会理解这个道理才对。」

他们是生活在同一座城堡,同样作为国王候补而受到栽培的伙伴。尽管已是四百年前的记忆,对拉纳克而言却恍如昨日。与身为魔女而活了许久的她不同,拉纳克这四百年来的大半时间都靠魔法陷入沉睡。他做着等同永远的浅梦,让身体进入休眠状态。虽然偶尔会感受到带有她气息的使魔经过附近,却无法给予回应。因为他陷入沉眠的期间,身体因巨大魔法的反弹而差点毁坏。

「……妳这个魔女在说什么蠢话……」

鲁斯托哑然失声,但是魔女的语气并不严厉,只是平淡地继续说下去。

「一直以来对这种事坐视不管的就是这个国家。这并非因时代背景而生的疯狂行径,而是这个国家本就视为理所当然的行为。我曾亲眼目睹更为凄惨的景象。不是别国,就是你们国家的真实状况。」

魔女的表情微微一变,苦笑着说:

对拉纳克而言,在彼此的道路产生分歧之前,她一直是自己「应该守护的少女」。

她轻轻点头,浮在空中简洁地说道:

或许是因月亮形成的阴影,使她的容貌显得非常悲伤。

「妳在说什么……」

但是那抹微笑很快就消失了。鲁斯托依旧绷着脸,魔女从正面凝视着他,道:

「继续对库斯克尔出手也没有意义,我希望你打消进军的念头。」

那是一道犹如冷水的清澈嗓音。

拉纳克只知道她是为了成为王子妃──也就是自己的新娘,而被带来城中扶养的孩子。直到数年后他才意识到,对方的耳朵及指头上配戴的封饰代表什么意义。那时的她已成长为惊为天人的美丽少女──而且每个人都注意到她出类拔萃的才能。

「协助拉纳克吗?当然愿意呀。」

「即使是我,也有个男人能轻易地砍倒我。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可恶的魔女,来此何事!」

鲁斯托感到喉咙干哑,早已猜出对方接下来会说的话。魔女看着一脸铁青的他,果断地说道:

像是要随时起身、看清什么般──其他魔法师看到魔女异样的眼神,不由得冻结了。但她只是以沉稳的声音问道:

「拉纳克?怎么了?你想起什么了吗?」

听到她的声音,拉纳克缓缓眨了眨眼睛。不知不觉间,他的额头与手心都渗出了汗水。

他感到体内残留着一股恶寒,仿佛不慎触碰到某种不祥之物。拉纳克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看来还是不行呢,我好像还身在梦中。」

「这不是梦。」

「我知道。」

不管是从前的国家已经灭亡,还是经过四百年后决定建立新的国度,都是现实。

只不过,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忘了某件事。他有种预感,那对他而言或许是难以切割的情感。

拉纳克向从前的少女询问。

「艾缇,妳没生气吧?」

「生什么气?」

缇娜夏不知何时又将视线移回书上。乌黑长发垂落至地板,那副模样莫名地像是一轮盛开的花。魔女的美貌令人心醉神迷。拉纳克看到完全长大成人的她时,感到既开心又寂寞。

拉纳克注视着她,轻轻挥了一下手。见国王指示旁人回避,在场的魔法师们立刻匆匆退出大厅。只剩两人独处后,拉纳克改以明确的说法说道:

「就是四百年前的事。我们最后在一起的那个夜晚。」

这是两人再会之后,至今都没提及的话题。缇娜夏被这么一问,显得有些诧异。她犹如猎豹般以优美的姿势缓缓起身,望向拉纳克。

「怎么现在才问这个?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我不会忘的。」

即使许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唯独这件事他不会忘记。拉纳克记得很清楚,当自己切开少女纤瘦的腹部时,她那既惊愕又恐惧的表情。无论是之后的悲鸣、啜泣,还是令人心痛的哀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但是相对地,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抱持着什么感情俯视少女?这份情感已在朦胧而漫长的沉睡中磨耗殆尽,至今都回想不起来。

「虽然你也算是实力高强的魔法师,但男性体内的魔力其实很不稳定,要倚赖强大魔力度过永恒的时光是相当困难的事。像正常人一样寿终正寝自然没有问题,然而一旦跨越百年的时间,肉体和精神就会出现破绽。所以没有男性能成为魔女这样的存在,因为在到达那个阶段前就会自我毁灭了。」

这肯定是前所未有的事态。雷纳特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历史的转捩点上,不禁一阵战栗。

因为名为艾缇露娜的少女──就是为了自己而生的脆弱存在。

契齐莉雅凝视着奥斯卡,脸上挂着深信自己处于优势的愉悦表情。她顺势将双手绕过奥斯卡的脖颈,依偎在男人身上。令人窒息的芳香刺激鼻腔,诱惑着男人。奥斯卡以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将她的脸拉近自己,让女人的红唇与自己的嘴唇相叠。

「人总有一天会死。况且,我若是作为抑止力介入世界,或许会扼杀人类的思考。」

没办法顺利整理思绪,拉纳克不禁以手指按着额头。他自己也隐约察觉到,或许是因为过于漫长的沉眠,导致记忆与人格等方面都有断裂。他忍受着自己即将消散的感觉,凝视眼前将成为自己新娘的女人。以单一个体而言,她拥有着大陆上最强大的实力。

「因为我想见你,不行吗?」

「国王方才说的事情,真的有可能成真吗?就是那个覆盖整座大陆的魔法构成──」

她立刻回答,然后像在表示要结束这个话题般,再度将视线移回书上。

见她明显拒绝谈论这件事,拉纳克只好改变话题。

这句话昭示着她近乎完全不干涉的原则,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显得极为冷酷,然而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拉纳克只知道那名对任何事物都很温柔的少女,不禁又升起落寞的心情。

「他的精神受到影响了呢。虽说是用魔法进入沉眠,但对他身体的负担还是太大了。他目前的精神徘徊在约莫十五岁时的记忆,非常不稳定。正因如此,他才会对我这么温柔。因为在那个人的眼中,我一直是无力的小孩。」

这句话听起来格外讽刺,但连雷纳特也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当她来到城堡走廊后,护卫雷纳特立刻上前随侍在侧。他担心地看向主人。

「就算有人会死也一样?」

仿佛唯独这点是他历经四百年也未曾消失的感情。

「退下。你若是无法靠自己的脚行走的婴儿,不如由我帮你好了?」

「在法尔萨斯时,你带在身边的那位女魔法师就是『苍月魔女』吧?或许哪天就会有人发现,但我若是现在就让此事流传出去,应该会影响到你的立场吧?」

两人如今正在奥斯卡于塔伊利城内被分配到的客房中。

拉纳克说「我稍微睡一下」后,便回去自己的房间了。缇娜夏也跟着离开大厅。

奥斯卡抵达塔伊利的城堡后已过四天,至今依旧不断开会,迟迟未能进军,一行人感到愈来愈焦虑。事情无法有进展的最大原因,就在于鲁斯托。他坐拥最大的军权,却反覆主张「慎重行事」,导致讨论总是毫无结果。分明是他们主动求援,现在却迟迟不出兵,奥斯卡很想将满腹怨言一吐为快。

「妳为什么这么认为?或许只是非常相似的女性不是吗?」

「我认为红色也很适合哦,很衬妳的血色。妳美丽的肢体内究竟隐藏着多么鲜艳的内脏,实在令我很感兴趣呢。」

任由她继续说下去,话题可能会扯到铎洱达尔史上。魔女察觉到他的未尽之言,清了清嗓子。

「你别问就好了啊。」

「只要妳开心就好。」

魔女拜托他取得的物品,是形状尽可能完好、颜色深沉的石头。缇娜夏闻言点了点头。

「所以谢谢你。这是我的真心话。」

「就算过去也有人想过以魔法彻底支配大陆,却从来没有实现。以能力来说,铎洱达尔的初代国王或许有可能成就这项伟业。毕竟只有他能完全驱使十二位精灵。不过相较于今日,当时的魔法构成十分粗糙,恐怕还是有点难度。大约是从第四代国王开始,构成的研究才有所进展。」

魔女说完后笑了出来。然后她收起笑容,换上严肃的表情。

即使她已不再是年幼的少女,这份感情也不会改变。

只是看她嫣然一笑,脑袋就开始隐隐作痛。奥斯卡以带有讽刺意味的眼神回望她。

「我打算做的事情也只是一厢情愿吗?」

魔女说完就要从巴尔达洛司面前通过,男人却不肯罢休地挡住她的去路。他眯起原本就很细的眼睛,目光犹如盯上猎物的爬虫类。

「这……」

「两位这是在商量什么啊?」

此时,柱子的阴影处传来了讽刺的声音。

她这么说后浅浅一笑,看起来很开心。如果她的这张笑容是真的,那究竟什么才不是真的?

刚日落的天空转变为明亮的夜空,染上与他眼瞳相同的色彩。奥斯卡忍住叹息,暗自心想着:「等一下绝对要教训一顿放这女人进来的家伙。」

对于这名拥有血腥经历的男子而言,魔女纤瘦的胴体,以及与身形不符的庞大魔力,都无可避免地挑起他残虐的兴趣。缇娜夏目光冰冷地看着毫不隐藏自己阴险欲望的男人。

「没想过。毕竟那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来者正是魔法师长──巴尔达洛司。这座城堡中,国王禁止任何人随便接触缇娜夏,唯独巴尔达洛司总是有事没事就来找她麻烦。

或许是因为他的态度明显很困扰,契齐莉雅轻轻挑起眉毛,站起身后绕到他的身边。她越过扶手靠在男人的身上,以好似带毒的红唇凑近他的耳边低语:

「意思是,国王他……」

「我没生气。」

听到主人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恐怖的话,雷纳特露出僵硬的笑容。

巴尔达洛司露出愉悦的笑容,后退一步将路让开。雷纳特感到极不舒服,替主人挡住男人的视线,同时迈出步伐。

「我打算做个首饰,只是拜托他帮我准备石头而已。」

可是,契齐莉雅为何会在这时注意到这件事?流传于塔伊利的目击情报中,应该只有提到魔女是一名黑发黑眼的美丽女子。像缇娜夏一样拥有一双深邃黑眸的人虽然罕见,但并非完全没有。只凭这一点资讯,理应不会联想到她才对。

除了本国军队,前来支援的大国行军也开始聚集到城都。

雷纳特窥视着主人的表情,只见她依旧泰然自若。魔女接着向男人命令道:

而且出兵一事没有进展就算了,鲁斯托的妹妹契齐莉雅还几乎每天跟在自己身边,让奥斯卡的忍耐力已经濒临极限。他无奈地看向拥有华丽美貌的公主,说道:

听到主人干脆地回答,雷纳特顿时说不出话来。缇娜夏的手指弹了一下编成辫子的一缕头发,接着说:

这深情的长吻,仿佛要融化她的灵魂。契齐莉雅接受着男人的亲吻,陶醉在获胜的喜悦中。男人的脸离开后,改而在她的耳边呢喃。低沉的嗓音令她全身震颤。

「为了以防万一,你记得先准备好自己的防御阵。」

「哦?愿闻其详?」

「真冷淡啊。」

为了斩断连锁的悲剧,就必须在某处引发某件事,而现在就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仰望天花板。

──他确实想过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

拉纳克也跟着莞尔一笑。

「艾缇成为魔女后,没想过要做这种事吗?」

「那个,缇娜夏大人……」

「嗯。」

「可是拉纳克找了我,我才能稍微介入塔伊利与魔法师之间的争斗喔。」

魔女微微偏头回应,巴尔达洛司随即咧嘴笑道:

「虽说有这个可能,然而事情一旦成真,将彻底改变这座大陆。小国恐怕会直接毁灭,库斯克尔则势必与四大国展开全面战争。可是,拉纳克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这么一来,到时酿成的死伤可能比黑暗时代还要惨烈。」

「去问拉纳克吧。」

雷纳特似乎以为这是在玩文字游戏,缇娜夏却笑着摇了摇头。

「嗯。」

「艾缇。」

「办得到哦。只要使用我的魔力的话。」

但是,身为当事人的魔女依旧十分冷静。这时,缇娜夏像是突然想起般,换了个话题。

「新娘子配戴红色的首饰也很奇怪吧。」

「国王的状况……」

「请别露出这种表情。你要是太过冷淡,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雷纳特默默低下头。这并非自暴自弃,对他而言,该优先保护的人并非自己,而是主人。他当时就像强迫对方接受般,向眼前的女子宣誓效忠,但魔女还是笑着接纳了他。因此他无论如何都想报答对方。

即使全世界都忌讳她的魔女身分,至少还有自己站在她身边。否则她就会和孩提时代一样,只能孤单一人吧。拉纳克像是要说给自己听般,反覆说着。

塔伊利在亚斯杜拉平原吃了大败仗后,暂缓进军库斯克尔的计划。在王太子鲁斯托的命令下,只是先组织好军队,但士兵们仍停留在城都中。

「如何?让你改变想法了吗?」

「首饰啊……黑曜石确实很适合妳的头发和眼眸。不过既然是新娘,挑别的颜色应该比较好吧?像是珍珠白……或是石榴红。」

那是令人感到甩不开的湿黏嗓音。雷纳特看到现身于此的人,不禁皱起眉头。

「咦?那不是因为……叫做『魔女』吗?」

面对女人试探性的眼神,奥斯卡只是勾起唇角,脸上毫无笑意。

看到缇娜夏露出苦笑的侧脸,雷纳特不禁皱起眉头。

「雷纳特,你知道这座大陆的魔女为何全都是女性吗?」

这座城内,负责服侍缇娜夏一个人的魔法师,就只有雷纳特和帕米菈两人。他得到魔女的信任后,大致知晓了主人的过去。正因如此,他才担心国王是否又会一时心血来潮而加害主人,然而缇娜夏本人的反应却很平淡。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会保护好妳。」

「您需要四十颗黑曜石对吧?今明两天就会准备好了。」

「我想这是有可能的,但没办法解决根本上的问题。」

「我会保护妳的,艾缇。」

「不要紧。他大概还没从梦中清醒吧。」

然而从那些只言片语中,雷纳特还是察觉到一件事。从前的缇娜夏是真心仰慕着拉纳克,并将他视为真正的家人。这样的她面对和从前一样温柔的「哥哥」时,会有什么想法呢?雷纳特感到一丝不安,却无法从她的表情看出端倪,于是他改而询问起其他事情。

「但或许能拯救现在身处不幸的人们。」

「我认为妳在生气,所以很在意。」

「话说回来,我拜托你的东西处理得怎样了?」

「妳跟到这种地方,到底在想什么?」

──关于自己的过去,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妳认为靠强大的力量压制,有办法消除争端吗?」

「梦吗……?」

「找这种借口可是没用的喔……因为我看到那个女人了,不可能会认错的。」

奥斯卡的指尖滑过女子白皙的脖颈,感受到鲜血在柔嫩肌肤下的脉动。

「在哪?实在很难相信呢。」

契齐莉雅听到这个疑问,尖声笑道:

「你就这么在意那个妖女吗?毕竟是魔女,想必用了迷惑男人的魔法吧?那个女人每天晚上都会前来拜访兄长大人,完全没发现被我看到了,真是个淫乱的女人呢。」

「……啊?」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抚摸着契齐莉雅脖颈的手险些将之拧断。

他在动手前踩住煞车,一把将女人推开后站起身,接着抓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奥斯卡低头看着一脸茫然的契齐莉雅,眼神丝毫不留情面。

「告诉我鲁斯托王子的房间在哪。」

迫使对方屈服的声音,展现出不容分说的魄力。

他虽然要求对方「明天再来」,却丝毫不认为魔女会再次造访。

然而,女子很守规矩地出现了。她同样待在月下,飘浮于自己绝对无法触及之处。

她每次出现,都会向鲁斯托倡导歧视他人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她时而拐弯抹角地比喻,时而直接点到痛处。她的态度既不是鄙视、也并非在恳求,只是淡淡地编织话语。她不会久待,一旦问答结束就会突然消失踪影。

然而鲁斯托不舍和她相处的时间就此结束,每晚都会告诉她:「明天不来,我就出兵。」

要是能坦白说出「我想再见到妳,想继续听妳说话」,那该有多好?可是魔女是敌国的人、应该忌讳的魔法师,这句真心话违背了塔伊利的历史,因此鲁斯托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自己筑起的最后防线。

即使如此,他已经动摇了。这该归咎于她的存在,还是话语本身呢?这点无从得知。不过反覆听着她主张的这段期间,鲁斯托渐渐不晓得为何非得杀死魔法师不可了。

──到魔女所定下的两周期限还剩三天。

只要在那之前牵制住军队,是否会有什么改变?

鲁斯托走到露台,仰望夜空。此时,房间传来敲门的声音。

「兄长大人……是我。」

帕米菈微微露出苦笑,以温柔的眼神凝视着主人。

与此同时,奥斯卡瞄准女子的脚,投掷出短剑。

她的掌心产生强光,魔法流泄而出。

奥斯卡看着魔法师们消失的天空,暗自咬牙切齿。

──如果魔法师的出生只是基于血缘,塔伊利迫害魔法师的历史想必早就终结了。毕竟只要拥有魔法师血脉的家族,全部移居到没有歧视的国家就好。

「我没事。倒是妳……」

「王剑阿卡西亚……魔法师杀手……」

只见妹妹一脸铁青,身后站着佩带宝剑的法尔萨斯国王。青年的肩上还坐着一头体型娇小的红龙。鲁斯托勉强发出声音询问道:

奥斯卡无视陷入混乱的鲁斯托,仰望着天空。

赤红的明月照在露台上。

「那克!捉住她!」

奥斯卡打算开口呼唤魔女的名字。

魔女茫然地呼喊出男子的名字。

漆黑的长发于空中飘逸,苍白的苗条肢体于月下浮现。

月下空无一物的空间产生扭曲。

「唔、啊……!」

缇娜夏一脸歉疚地垂下头后,拿起放在桌上的黑曜石。旁边的雷纳特一边苦笑,一边磨着石头。

然而,有无魔力并非只由血统决定。而且出生便拥有魔力的孩子们中,约五成的人不学习控制力量的方法,就会伤到自己或身边的人。悲剧的幼苗随时都存在于各个角落。

「缇娜夏!」

男子一脸不悦地伸出了手。

缇娜夏的嘴唇不住颤抖。假如就这样什么事也没发生,她或许就抓住男子的手了。

「……请问有何要事……」

尽管如此,那克趁着对方在这一瞬间产生的破绽,以巨大的翅膀击中了她。

──错过了绝佳的机会。

「装傻会令你的处境更难堪啊。」

「总之,今晚请您专心制作魔法具。毕竟时日所剩不多,塔伊利王子那边就由我去果断拒绝他吧。请您告诉我转移座标。」

帕米菈仰望天空,空中顿时浮现转移阵。那不是用来让个人转移的构成,而是一道用于传送多人的门。只见雷纳特从中探出头,向两人大喊:

「我还想说您每晚都上哪去,原来是在做这种事情吗!?」

帕米菈拉着缇娜夏的手往上升。那克看到自己的前任主人忽然出现,不知所措地望向奥斯卡,等待他下达新的命令。奥斯卡让鲁斯托的剑从手中弹飞后,呼唤出魔女的名字。

鲁斯托咬紧干燥的嘴唇。

「别过来!」

「对不起……」

「奥斯卡……」

「逃啊!快点!」

「是啊……」

见主人边发着牢骚边伸懒腰,帕米菈感到一股庞大的疲劳感袭向自己,叹了口气。

下一瞬间──又有另一名女性转移到空中。

然而对鲁斯托来说,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憎恨那把剑。阿卡西亚的剑士是魔女的天敌,绝不能让两人见到面。可是他该怎么告诉对方才好?

但是因为意想不到的阻碍,一切都化为白纸了。奥斯卡压抑着烧灼腹部深处的焦躁感,将阿卡西亚收回剑鞘。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人的声音打破了场上的空白。

那克变小后回到他的身边。奥斯卡摸了摸龙的头慰劳牠后,瞪视着鲁斯托。

露台上有两名男子──其中一人佩带的剑,帕米菈也曾在书上看过。

然而门一打开,他顿时惊愕得僵在原地。

转移过去后,她从空中俯瞰到城堡、庭院,以及王太子房间的露台。

那把甚至能杀死魔女之剑的持有者,为何会在主人每晚造访之处严阵以待?

看到对方伸过来的手,缇娜夏依旧浮在空中,身体却僵住了。

男子蓝色的眼眸有着捕捉她的力量。仿佛理所当然般在他怀里笑着的记忆,忽然掠过脑海。那段理应不远的日子,现在竟如此令人怀念。

这是对付浮空魔法师的惯用手段之一。不需要让她受重伤,只要能让对手因痛楚而难以集中精神,大部分的魔法师都会无法继续飞行。

鲁斯托拔出自己的剑砍向奥斯卡,却被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地以阿卡西亚挡下。帕米菈见状,抓住僵住不动的缇娜夏肩膀,说道:

魔女以非常不安且为难的眼神看向他。

「缇娜夏大人,我们走!」

「只是稍微撞到而已,请不用担心。」

「那克!?」

「拒绝……?拒绝什么?」

然而,下一瞬间转移至此的,却是有着一头浅金色头发的陌生女子。

帕米菈则是双手扠腰,独自气愤难耐。她一听就知道,塔伊利的王太子根本是被主人迷得神魂颠倒,只有魔女本人毫不知情。她很想告诉对方「你凭什么传唤我们重要的主人?」。主人诸事繁忙,才没时间与笨蛋继续拉扯不清。

「缇娜夏大人,您有没有受伤?」

「您不需要奉陪那种男人。就算您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也请有个分寸。」

奥斯卡冷淡地回应后,拔出阿卡西亚。剑身反射月光,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芒。那是用来杀死魔法师、塔伊利极度渴求的剑。

收到王命的龙立刻变换体型。那克飞上天空的同时,体型变得如小屋般巨大,伸出利爪袭向女子。浮空的女子还没稳住身体,但仍是以简短的咏唱挡下攻击。

「请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帕米菈傻眼地说,魔女则有气无力地垂下肩膀。缇娜夏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抱怨起最近这阵子不断与她重复问答的对象。

她知道奥斯卡已经抵达塔伊利城。

然而,女子同样以魔法抵销了攻击,可见本事相当高超。

帕米菈与雷纳特听到这句夹杂叹息的感慨,理解了主人的意图,不禁深受感动。

于是帕米菈独自转移到塔伊利的城堡。

鲁斯托对着空中大喊。

「他看起来明明不是那么笨的人啊。理解程度实在很差……每次都说『我听不懂,明天再来』。要改变根深蒂固的价值观果然很难呢,真是受不了。」

转移过来的女子一看到阿卡西亚就勃然大怒,手中击出白光。奥斯卡啧了一声,挥剑一击粉碎了对方的构成,接着命令肩上的龙。

转移到魔女位在库斯克尔的房间后,帕米菈观察着主人的模样,出声询问。

「我没办法维持太久!动作快点!」

「…………」

「好啦,麻烦你说明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缓缓转头望向露台,一名男子的身影随即映入眼帘。

他本以为能夺回缇娜夏。只要可以确保她的安危,其他事情根本无所谓。与她交谈之后,再找到妥协点就好。

然而,她认为即使如此,也不太可能见到面。或者,她内心某处其实早就料到有可能像这样不期而遇。

魔女面无血色,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人,半晌后才回应帕米菈的话。

魔女失魂落魄地看着从前的契约者。

「过来。」

「用不着妳提醒。」

关键的日子正默默地逼近。

──理由根本无须思考。

「不用担心。雷纳特!请你好好看着缇娜夏大人!」

「妳若是出事,我也会过去的。」

然而,她的主人只是转动着手中的黑曜石,喃喃说道:

她张开防御壁弹开龙爪,接着发出惊呼。

男子以挑衅的眼神回问。鲁斯托察觉到这句话的意图,不禁全身僵硬。奥斯卡穿过他的身旁,迳自走进室内。见他笔直地走向露台,鲁斯托慌张地追了上去,契齐莉雅则一发现奥斯卡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后,便快速地逃离现场了。

「可是只要他的态度软化,将来绝对会对魔法师有好的结果吧。魔法师的出生与血缘无关,塔伊利不改变国家的观念,悲剧就不会消失。」

魔女听到这句话后,犹如虚脱般瘫坐在地。雷纳特与帕米菈慌张地跟着跪了下来。

帕米菈感到怒火涌上心头,双手伸向前方。

鲁斯托向踏出露台的擅闯者大喊:

鲁斯托听到契齐莉雅的声音,尽管对她这么晚来访感到匪夷所思,还是走到门边替她开门了。

女子发出痛苦的呻吟,但依旧停留于空中。龙再次对她伸出利爪。就在巨大的钩爪即将捉住她时,双方之间产生了扭曲。

然后就这样被雷纳特与帕米菈拉走,消失在转移门内。

「可恶,居然算计主人!」

「委托我讨伐魔女的不是贵国吗?」

帕米菈对迟钝的主人感到有些傻眼,但至少成功问出座标了。缇娜夏一脸担忧地看着组织构成的帕米菈。

「真的不要紧吗?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不……只是稍微吓了一跳。」

雷纳特皱起眉头,询问主人。

「您认识阿卡西亚的剑士吗?」

魔女听到这个问题后,身体微微颤抖,暗色的眼眸充满了陌生的感情。

「那个人……是我的契约者。是经过我锻炼,唯一……能杀死我的人。」

她希望留给这个世界、留给今后的历史某个东西。

那就是他──创立新时代的王。

魔女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她阖上眼睛,封闭住自己的情感。

而在隔天,联合国军──开始朝库斯克尔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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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1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1. 01插图
  2. 021. 诅咒话语及苍蓝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过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见之梦
  8. 087. 为形体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气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无名的感Q
  12. 12后记
  13. 13附录
  14. 14特典小册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2 失去宝座的女王

  1. 01插图
  2. 021. 灵魂的呼唤声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渊诞生之时
  5. 054. 感Q的模样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正在阅读
  7. 076. 梦之终结
  8. 087. 品茗时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绿之线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梦
  13. 13后记
  14. 14章外:从梦境清醒之后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3 立誓永恒的尽头

  1. 01插图
  2. 021. 交涉的残香
  3. 032. 无法回首的荆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纸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记忆
  10. 10幕间:绝望之拒绝
  11. 11后记
  12. 12附录
  13. 13解说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4 从白纸重来

  1. 01插图
  2. 021. 无言歌
  3. 032. 没有思念的话语
  4. 044. 听不见的低喃
  5. 055. 镜子的另一侧
  6. 066. 漆黑叹息
  7. 077. 纺车之歌
  8. 088. 没有答案的祈祷
  9. 099. 看不见的容貌
  10. 10后记
  11. 11附录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5 直至祈祷的沉默

  1. 01插图
  2. 021. 贝壳拥抱的追忆
  3. 032. 月晶
  4. 043. 约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愿望
  7. 076. 无血的伤痕
  8. 087. 幸福的悲伤
  9. 098. 与种子相遇
  10. 109. 从未来遥想的今日
  11. 1110. 永远的一半
  12. 12后记
  13. 13章外:为了坠入梦里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6 无名故事的终焉

  1. 01插图
  2. 022. 单S之花
  3. 033. 过去的矜持
  4. 044. 记忆的尽头
  5. 055. 与从前的妳
  6. 066. 作为无可取代的复制品而生
  7. 077. 命运的代价
  8. 08幕间:丧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间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后记
  12. 12完结寄稿
  13. 13章外:响彻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同人志 变质的旅途

  1. 01作品相关
  2. 02
  3. 030.譬如这种平静的日子
  4. 041.伸来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会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预兆的声音
  8. 085.献上热Q
  9. 096.被发觉的转变
  10. 10后记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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