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3. 夜之透明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 古宫九时 · 1万 字

在风和日丽的午后,一名少女正飘浮在法尔萨斯城的尖塔上。

正确来说,她并非少女,而是代表着长达三百年以上的「魔女时代」的其中一人──「苍月魔女」缇娜夏。据说会有这个别名,是因为她从前还没在高塔定居的时期,只会在月亮皎洁的夜晚出现。然而,关于这项传闻仍旧众说纷纭。

缇娜夏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聆听使魔传来的报告。这份调查打从她定居于高塔之前就没有间断,然而一次也没传回令人欣喜的报告。在漫长的岁月中,缇娜夏有时甚至会朦胧地思考,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样的报告呢?

魔女眯起眼睛,望向地平线的彼端,似乎能隐约看见立于远方的苍色之塔。

「再拜托你了。」

轻抚呈灰猫姿态的使魔头部后,使魔的喉咙随即发出代表喜悦的咕噜声。

──或许我一直在做着毫无意义的举动,肯定是这样的吧。

她的微笑中带有强烈的自嘲色彩。

尽管如此,魔女依旧派出使魔前往世界各地──为了寻找一位早就死去的人。

宫廷魔法师在出勤的时间,多半会去旁听课程或埋首于自己的研究中。除此之外,他们还必须分担从各处汇集而来的琐碎委托,并依序处理。

每天早上,那些委托都会分别按照难易度,张贴于讲堂走廊旁的墙壁。本来只有魔法师会前来查看,然而王太子如今正兴致盎然地盯着墙壁。他向站在身旁的守护者招了招手。

「缇娜夏,这个感觉挺有趣的,妳接下试试看吧。」

「为什么你要替我擅自决定啊……」

面露苦涩表情的她,真实身分是这个大陆上最强的魔女。以她的实力,想必无论什么委托都能轻松解决。奥斯卡如此心想,拿了一张委托并宣读上面的内容。

「看样子是在城都内设置转移阵的委托。实际工作时间大约一个月,可以去镇上玩喔。」

「这可不是游玩,是工作!」

缇娜夏从他的手上收下纸张,认真地阅读委托单上的内容,那模样看起来就只是一名美丽的少女。奥斯卡察觉路过的魔法师见状纷纷看得出神,内心暗自苦笑。

──下定决心前往她所居住的高塔,是在五年前啊。

他过去为了解决施加在身上的诅咒,一心一意地钻研学问、修行剑术。那时,他耳闻了关于高塔的传说──「只要爬上顶端就能实现愿望」。对当时的他而言,简直就如同魔法般不可思议。

从那天开始,与苍月魔女见面就成为了他的目标之一……然而,实际上的她却与想像中相去甚远,看起来只是名平凡的少女。她不同于「魔女」之名给人那种既恶毒又蛮横的印象,虽然啰唆,但反而可以感觉到她擅长照顾人的一面。奥斯卡将手放在娇小的她的头上。

「啊,慢着。」

「……稍微测试一下吧。」

「难道妳又被殿下刁难了吗?」

「我又不是小猫,才不会出事!你可别趁乱溜出城里喔!」

结果,她在三天后才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谢谢你的指导。」

缇娜夏道谢后收下那叠文件,然后开始俐落地翻阅内容。

她的动作相当精湛,想必并不是只为了训练而学习剑术,应该曾经在实战中挥过剑。从她的动作中,可以确实感受到日积月累的经验。

上午的魔法概论课堂中,大约有二十人出席。

缇娜夏坐在最后排的位置,兴致勃勃地听着讲师授课。此时,卡普打开后面的大门走进讲堂。他一发现缇娜夏,便立刻举手向她打了声招呼,并在她旁边坐下。

亚尔斯的脑中浮现出青梅竹马不悦的表情,背脊不禁为之一颤。

「挺有趣的。」

王太子奥斯卡的房间位于城堡深处的一隅。当他回到自己房间后,立刻听到有人敲着窗户。奥斯卡无奈地打开窗户,让站在阳台的缇娜夏入内。

于是王太子心情大好地离去;魔法师们则望着他的背影,仿佛看到稀奇的景象般,目送他离开。

正当卡普想回应缇娜夏的低喃时,讲师继续授课,于是两人重新集中起精神。

「这件事听起来也很奇怪。不过,他和在城内被目击的老人应该不是同一人吧。」

「真想找机会跟你好好聊聊,在你眼里我究竟是怎样的人啊?」

紧接着,她再度往前踏出一步,以没有持剑的左手肘击中亚尔斯的手腕。

──她的实力说不定比美蕾蒂娜还强。

然而,讲堂上方不断传来吵杂的脚步声,妨碍着讲师授课。由于讲堂是开放式空间,格局上可以从上层的走廊俯视室内状况,而现在有人吵吵嚷嚷地走过走廊。

「缇娜夏小姐,是殿下派妳来的吗?」

「我为什么要听他使唤?」

「你今天很晚回来嘛。」

「妳的本事根本不像稍微练过而已……妳就算不当魔法师,改而加入我们,肯定也行。」

亚尔斯交代士兵们去休息后,一半的士兵回到值班室,剩下一半则为了观看比试而留在训练场上。缇娜夏向其中一人借了练习用的剑。

尽管奥斯卡真心为此担忧,缇娜夏却对他投以傻眼的目光。

「就是啊。」

「请妳好好从门口走进来。」

「以前稍微练过。」

「我正打算让他们休息,就由我来陪妳训练吧。」

「……唔!」

「话说回来,其实还有一个人令我有点在意。虽然那说不定是我的错觉。」

「工作结束了,我正好对平日的生活累积了一些不满……所以想活动一下筋骨。不介意的话,请让我一起接受训练。」

遭到热气荼毒的城内训练场上,亚尔斯正在训练一批年轻的士兵。或许是因为祭典结束一周后心情松懈,抑或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众人的动作显得没什么纪律。正当亚尔斯犹豫着该让大家暂时休息,还是向他们说教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人从城堡那里走了过来。

「虽然我有派人搜索,但似乎还是没找到那名在芙菈周遭出没的老魔法师……」

亚尔斯一边为自己的青梅竹马今天没当班而感到安心,一边拿起练习用的剑。

「令妳在意?是什么样的家伙?」

见奥斯卡丝毫不隐瞒自己内心的想法,缇娜夏叹了口气。

缇娜夏令人屏息的美貌与玲珑有致的身材,便足以让那些心术不正的家伙升起邪念。假如她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遇害,身为契约者的他肯定要负责。

奥斯卡反射性地伸出手,但她没有咏唱就消失无踪了,想必已经转移至他处。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的魔法师,不禁为这高超的技术瞠目结舌。

缇娜夏想说是不是出了什么要紧事而看向上方,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名肥胖的壮年男子。他不断地对走在身后的文官们发着牢骚。由于声音太吵,连讲师也暂时停止授课,众人都不由得抬头仰望。然而男子对此毫不在意,甚至看都不看楼下的讲堂一眼,迳自离去。

「随着魔法大国铎洱达尔在四百年前于一夜之间亡国,部分魔法的技巧也跟着失传。目前确认的魔法多半都有共通之处,那就是出发点皆为术者对个体有强烈的认识。借由意识自己宛如装着液体的玻璃瓶般,以个体的身分面对整个世界,透过构成来干涉现象,这就是魔法的第一步。」

「总而言之,既然你特地帮我选了,我就把这项委托处理掉吧。前提是你要待在城里,反正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被留在原地的奥斯卡搔了搔太阳穴,转过身子。他的工作仍旧堆积如山,无论如何都得做完才行。不过,刚才的交谈让他稍微转换了心情。奥斯卡抬头仰望窗外万里无云的景色。

缇娜夏跳往外侧,与亚尔斯拉开距离后,转过身子对他莞尔一笑。

「刚才那击真危险。」

她很善良,脑袋又灵光,也没什么私欲。作为王妃只要满足这些条件就够了,更何况与她相处起来很开心。或许是因为她并非法尔萨斯臣民的缘故,态度相当不客气,却反而令他感到放松。

亚尔斯把剑架好后,缓缓地从上往下挥剑,作为正式比试前的热身运动。

缇娜夏十指交扣,伸了个懒腰。

「要是被谁看到,肯定会被大做文章,我才不要……」

「祭典当天,有名路过的魔法师对我提出忠告。他说『我劝妳最好别离开这里,否则会惹祸上身』。」

缇娜夏提起在护城河前跟自己擦身而过的男子,奥斯卡听完后眉头一皱。

「我的视力不差,别担心。」

一回合、两回合,缇娜夏不断接下他的剑。她的直觉敏锐、动作流畅,看得出其剑术本领相当高超。亚尔斯慢慢加快挥剑速度,她仍旧轻松地跟上了节奏。

「因为有让我的工作增加的家伙过来了……对了,这是妳拜托我的东西。」

她将一头长发盘起,全身穿着容易活动的轻便打扮。膝盖以下的部位裸露在外,肌肤异常地白皙,令亚尔斯不禁担心她会不会晒黑。

发现走来的人是谁后,他大感意外地说道:

亚尔斯冷不防地增强施加于剑上的力道。要是正面接下这一剑,势必会因手麻而导致剑从手中滑掉。他的剑蕴含着这样的威力,朝缇娜夏往下挥去。

然而她没有因此退缩,反而配合他的剑般往前迈步,同时侧身将剑倾斜。她顺势让亚尔斯的剑在自己的剑刃上滑行,将这强烈的一击弹向左侧。

她转动着手上的笔,如此回应道。对于缇娜夏而言,向某人学习魔法这件事必须回溯到她成为魔女之前,否则根本毫无印象。因此就算只是像这样听听理论,她也觉得格外新鲜。

「应该可以认定是他侵入城内,把毒药递给芙菈的。不过,如果只是单纯介入个人的感情纠葛,这样做未免太夸张了。」

缇娜夏摇了摇头,一副在说着讨人厌的家伙般。

「真不知道他的个性像谁呢。」

魔法师在讲堂上朗朗道来。

「如果是毫无关联的人,突然遭到魔女审问,肯定会吓一大跳吧。」

缇娜夏摆出厌恶的表情走进室内。

「那是怎么回事?」

那张恶作剧般的笑容,宛如潜伏在暗夜中的黑猫。震惊的亚尔斯只是摇了摇头。

──所以说,接下来只要等她改变心意就好。

──由于她是奥斯卡中意的对象,总是会不停地被他捉弄。这件事在部分人士之间,已经传开来了。

「感觉挺有意思的,我也会跟去。况且,要是放妳一个人行动,搞不好会被拐走呢。」

「妳是第一次用剑吗?」

「有趣吗?」

缇娜夏在护城河前看到的人,是和奥斯卡同辈的年轻男子。他有一头明亮的褐发,身边带着一名銀发少女。况且,被目击到在芙菈身边出没的魔法师,据说是深深戴着兜帽的老人。尽管如此,缇娜夏之所以在意那名谜样青年,是因为他隐藏了自身的魔力。那名男子原本的魔力虽然不及魔女,但应该凌驾于一般的宫廷魔法师之上,所以她才会在意到把这件事惦记在心上。

美蕾蒂娜由于性格使然,总是试图正面迎击;但缇娜夏不会从正面接下对手的剑,而是在稍稍偏移的方向挡下并顺势弹开。可见她很清楚娇小且柔弱的自己,适合什么样的战斗方式。与此同时,她还会紧盯着对手失去平衡的瞬间。

万事小心为上。尽管缇娜夏不认为自己实力不足,但为了能应付意料之外的事态,她开始重新练习剑术。说得极端点,现在只要奥斯卡一死,法尔萨斯王家就会绝后。缇娜夏这个人并没有冷淡到会对此袖手旁观。

「我才不管。不然我就在事后消除他的记忆吧。」

缇娜夏嫣然一笑。她的笑容令亚尔斯感到深不可测,只能苦笑以对。

正因如此,缇娜夏才很在意戴米斯的研究,打算阅读里面的内容。她一边翻著文件,一边继续说道:

如果这是实战,缇娜夏肯定会抓准时机,在对手姿势不稳的同时以迅速的动作拔剑突刺。当然,假使这是实战,亚尔斯不认为自己会输。但无庸置疑地,与其他士兵相比,和她对打确实棘手许多──亚尔斯思考着这件事的同时,仍旧逐渐加快剑速。半是基于兴趣而聚集的士兵们,不禁对眼前这名年轻魔法师的本领为之愕然。

利用体重突刺而去的剑被闪开后,她顺势弯腰并往右边跳去,就这样躲过了亚尔斯横向扫过的下一击。

身材纤细的缇娜夏站在训练场中,吸引了士兵们的注意力。亚尔斯察觉到这点,露出苦笑。

「谢谢。」

有的人觉得这样的互动很温馨,有的人则同情地观望着。至于克姆等人则认为难得有精灵术士入城,很担心奥斯卡会不会令她失去这股力量。

尽管力道不足,但在速度的加成下,这一击精准且确实地命中了亚尔斯的关节,令他差点松手让剑滑落。在他慌忙重新握好剑柄的时候,缇娜夏的剑已趁机刺向他的喉咙。

奥斯卡走回桌前,将放在桌上的一叠文件递给缇娜夏。那是她表示想阅览的文件──有关前几天遭到杀害的戴米斯所研究的详细内容。从公开的资讯到机密的未公开情报,全都记载在大量的文件之中。

「非常感谢。」

「事到如今才说这些,应该晚了吧。」

「真是意外。」

「我姑且派出了使魔去找。一旦发现其踪迹,我会试着去追问他的来历。」

「就算妳这么说,仍旧世事难料啊……要是真有万一,到时一切都太迟了吧。」

剑锋逼近眼前,亚尔斯情急之下,用左手弹开她的剑腹。

法尔萨斯的气温似乎有逐日升高的倾向。

奥斯卡对态度严肃的魔女露出微笑,拿起摆在桌上的水壶往陶杯里倒水,并啜饮了一口。然而,他的嘴巴马上离开杯子,疑惑地凝视着杯中的液体。

「这是什么?也太甜了吧。」

「咦?」

缇娜夏放下文件,走向奥斯卡身旁,一起观察杯中的水。

「是砂糖水吗?」

「应该不可能啊……」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缇娜夏神色僵硬地抬头望向契约者。

「你喝了?」

「喝了一口,不过没有任何异──」

他说到一半,突然把话打住,目不转睛地盯着缇娜夏。察觉到注视自己全身的视线,缇娜夏心生怯意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怎、怎么了吗?」

「没什么……」

奥斯卡手抵在唇边,思考半晌后指着桌上的文件道:

「妳可以把那个带走,今天就先回去吧。」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把脸别向一旁。见奥斯卡态度明显变得不自然,反而让缇娜夏忍不住凑上前追问。

「为什么?你有点奇怪耶。把脸转向这边,告诉我理由。」

魔女轻飘飘地浮起来,然后抓住奥斯卡的肩膀不断摇晃他。

「你喝了什么?快吐出来!」

「好了,妳快点回去。」

「我要勒你脖子啰?」

即使遇上麻烦,每日的工作也不会减少。所以奥斯卡能做的,顶多就是排除增加麻烦的对象。

「是帕斯瓦尔公爵,殿下的姑父……」

缇娜夏看着坐在床上的奥斯卡,脑中迅速地思考对策。

「请等一下,我要找出这个东西的制作者。」

她的肌肤晶莹剔透,有着甚至会被误认为人偶的美貌,然而脸上正挂着残酷冷淡的笑容。

卡普理解到这个意思后,立刻激动地对缇娜夏低头。

「妳、妳是谁!从哪里进来的!」

「想不到那个嚣张的小鬼居然会把精灵术士放在身边。他现在搞不好因为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正铁青着一张脸呢。如果那件事属实,那个女人也死了的话就再好不过啦。」

缇娜夏轻声叹了口气后闭上眼睛,将额头贴上奥斯卡的额头。她从两人相触的地方灌注魔力,在紧闭的双眼底下,侵入男人体内的魔法构成以纹样的形式显现而出。

他底下各有一位弟弟和妹妹,然而两人都已逝世。身为宰相的弟弟在上个月病死;原本就身体孱弱的小妹,则在出嫁几年后就过世了。她因为在之前那起震撼法尔萨斯的连续失踪事件中失去孩子,心力交瘁下身体急剧衰弱。

「好厉害!真了不起!」

「很可惜,我不是一般的精灵术士。」

她的丈夫帕斯瓦尔公爵是有名的庸俗之徒。他在妻子死后靠着那笔遗产,于距离城都稍远的科拉斯盖了栋宅邸。据说他不惧世人眼光,在那里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然而,在不久前举办的祭典过后,他不知为何回到了城都内的宅邸。不仅如此,他分明没有受到邀请,却擅自来到城里对重臣们大发牢骚,不断挖苦王太子,徒增奥斯卡的工作量。

尽管众人都在背地里说他坏话,但表面上依旧将他视为王室姻亲,对他恭敬有礼。

「所以我就叫妳回去了。」

「有!对我来说有!我会把你轰到天花板上喔!」

魔女面红耳赤地发着脾气,但大叫之后反而冷静下来,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算了,就慢慢等结果吧。」

「到时媚药对妳产生作用,我可不会停手喔。」

两人一时间沉默下来。缇娜夏有种错觉,似乎在他蓝色的瞳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如果是我不知晓的术者就没办法查出来,但假如是我认识的人,就可以知道是谁做的。出来了……呃……」

「似乎是某人把这个放进了我房间的水壶。」

「搞什么?你在跟我开玩笑?」

挥手叫部下退下后,帕斯瓦尔把琥珀色的酒倒进银杯。他有些醉意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但仍旧愉悦地笑着。

「怎样?」

「为什么殿下会有这个……」

听到这句话,帕斯瓦尔总算明白,自己设下圈套陷害的精灵术士就是她,根本不是像一般魔法师那样好对付的存在。他吓得腿软,整个人慢慢从椅子上滑落。

卡普犹豫片刻后,挤出苦涩的声音说道:

「还不知道上次那个药到底生效了没吗?」

奥斯卡把手松开后,缇娜夏无声地降落在地面。他轻轻敲着头,同时皱起眉头。

她的声音犹如冰冷的刀刃。帕斯瓦尔的声音变得尖锐,他知道这是本能的恐惧使然。

当天夜里,回到宅邸的帕斯瓦尔拿着酒瓶,听取部下的报告。

每当缇娜夏追加些许咏唱,立体图纹就一点一点地变形并不断旋转着。

「魔法药对我没效啦!」

卡普的声音大为震惊,他来回地看着奥斯卡与缇娜夏。奥斯卡面无表情地直视他的视线,缇娜夏则是皱起眉头并点了点头。

「我现在忽然注意到……」

「所以,这是谁拜托你做的?」

缇娜夏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种表情,不禁流下冷汗。她被男人压在身下,尽管扭动身体试图逃走,但碍于体格差距,她完全束手无策。

「初次见面,我是魔女缇娜夏。人称我为『苍月魔女』……哎呀,你的侄子经常生气地说要我别从窗户进来呢。真是失礼了。」

卡普往前迈步,收下水杯。他目不转睛地观察半晌后,闻了闻味道。他原本还一脸摸不着头绪,但很快便变得脸色发白。缇娜夏饶富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幕景象。

在那冰冷的月光下,一名少女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房里。

「如果是那种出乎意外的展开倒是挺有趣的,真可惜啊。」

室内陷入寂静。魔女一脸平静地把头移开后,缓缓地眨了一下眼。

如果只是普通的媚药,那么自己照他所说直接回去就好;但万一是附带不同效果的魔法药,不立刻处理的话说不定会造成致命性的后果。

奥斯卡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顿时感到一阵头痛。

「那家伙被施加了魔女的诅咒……我听说女人只要和那家伙扯上关系就会死,无一幸免……」

「一点也不有趣!」

──总之只能先解析构成了。缇娜夏想到这里,手臂突然被抓住,被拉倒在床上。

空气中飘荡着凝重的氛围,两人再度沉默。缇娜夏诧异得哑然失声,险些僵在原地,但她马上回过神,大声说道:

听到一道女性的声音突然朝自己搭话,帕斯瓦尔顿时愣住、转头望去。在大片窗户的外头,皎洁的苍月正高挂在黑暗之中。

「…………」

缇娜夏咏唱简短的咒文后,将构成注入剩余的媚药中。媚药对构成起了反应,在空中隐约浮现出以线状描绘而出的立体图纹。

「就算我现在不忍耐,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大碍。」

「为什么魔女会……」

就在此时,一阵敲门声传来。想必是他传唤的人到了。

「尽量夸。」

「里面被人下药了,八成是媚药那类的东西。」

缇娜夏进一步在以三道圆环构成的图纹上,追加少许咏唱。

奥斯卡的态度不像平常那样轻浮,而是皱起眉头,似乎在忍耐着疼痛。

魔女翻着白眼回望奥斯卡。

──既然如此,干脆将人震飞,让他昏过去算了。正当缇娜夏的心中冒出这样的念头时,奥斯卡以认真的表情凑近她的脸,嘴唇轻吻上她右边的耳朵。

听到卡普脸色铁青地如此说后,缇娜夏瞪大双眼,然后向奥斯卡拍手喝采。

知道答案的瞬间,缇娜夏深深皱起眉头,眺望着回转的立体图纹。

「不,其实你不用这么抱歉。」

「你对这个有印象吧?可别喝啊。」

几近嘶哑的低沉嗓音传来,端正的五官愈靠愈近。

「妳就拿捏一下分寸吧。」

「可是这是最强力的药剂啊!哪怕只是喝下一点,理性也会瞬间荡然无存!」

尽管缇娜夏乍看之下是温柔地向他提问,但魔女的可怕之处绝非外表所能衡量。要是惹她生气,很可能会在瞬间化为灰烬。帕斯瓦尔气息不稳地回答:

「那么就来找证据吧。」

现任国王凯文,是三人之中的长子。

「咦……咦!?」

「不、不是我做的喔!」

少女缓缓地往上飘,然后在空中滑行,逼近他的眼前。黑色的长发犹如在水中般摇曳着,那双暗色的眼眸正窥视着帕斯瓦尔。

见奥斯卡仍旧不愿看过来,魔女双手捧着他的脸硬是将其转向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实在搞不懂这个陷阱的用意……这真的只是单纯的媚药呢。」

奥斯卡觉得一脸天真地拍手的魔女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同时将身子转向卡普。

奥斯卡罕见地摆出厌恶的神情。他坐在床上跷着腿,缇娜夏则抱着水壶在他旁边坐下。

「连这种事也办得到吗?」

「如果只是扯上关系就会死,应该老早就出现死人了吧。」

「我挺想听听你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非常抱歉!我没想到会被用在这种地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缇娜夏小姐赔罪才好……!」

从他的身体底下解放后,缇娜夏拿起有问题的水壶。

「设计这个陷阱的人,应该以为没人办得到吧。这是许久以前就失传的术式,如今知道这个构成的人应该只剩下我而已。」

战战兢兢地走进室内的人,正是专门研究魔法药的卡普。奥斯卡把装着水的杯子递到他面前。

当她意识到自己灌注力量的瞬间,那构成便不留痕迹地碎裂了。

「魔、魔女……?」

三道圆环。虽然强力,但构成单纯。

如今他正待在执勤室处理文件。他向缇娜夏道谢后,接过她泡好的茶。

「──那件事是指什么?」

「所以我不是说过守护结界对毒没效吗!请你小心点。今后这种东西由我先喝。」

「小的动的手脚非常完美,但后续就……」

「对于是谁干的,我心中有个人选。不过没有证据就是了。」

「那件事是指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确认这点,定睛凝视着那双眼眸。奥斯卡却搂住她的身躯,一只大手伸进她的发丝间。他将缇娜夏的头凑近自己,然后给了她一个吻。

「听说殿下有事找我,特此前来。」

「喂──冷静点──」

年轻男子傻眼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帕斯瓦尔回头望去,只见与他有姻亲关系的侄子不知何时起便站在了墙边。

「你、你是什么时候!」

奥斯卡环起双臂靠在墙上,无视震惊的帕斯瓦尔,直接向魔女搭话。

「看吧,从窗户进来果然会吓到人。」

「反正方便就好。」

缇娜夏弯下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报告书。上面写着关于城堡的人事、内政以及外交的调查资料,但是并没有找到被视为机密的情报。

「所以,姑父,那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难道那个药、对你没效吗……?」

「应该算有效还是没效呢?老实说,我觉得有点可惜就是了。」

「想要我把你轰飞吗?」

魔女冷淡地回击奥斯卡这番胡说八道的言论。她以浮在空中的姿势靠近帕斯瓦尔,白皙的指尖滑过男人的脖颈。

「你是听谁说的?只要你肯乖乖回答,我们就会回去哦。」

「我、我不知道!我连名字都没问!是个来路不明的老魔法师!」

见男人抱着头、缩起身子,两人面面相觑。

「妳认为是之前那家伙吗?」

「可能性很高……看来我们很可能被先发制人了。」

缇娜夏从帕斯瓦尔的头上越过,在空中滑行一段后降落于奥斯卡身旁。

「实在搞不清楚他的目的,上次的事件与这件事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奥斯卡一边将左手抵在下巴思考,一边以另一只手梳理魔女的头发;缇娜夏则犹如被抚摸的猫咪般,眯起眼睛。躲在椅子后面看着这幕的男人,自暴自弃似地大声叫喊:

「既然魔女出现在这,就表示那个诅咒是真的吧!活该!不管是你,还是你父亲的血脉,都要就此断绝了!快去死一死吧!」

与刚才在宅邸时不同,魔女的眼神十分真挚。看到她以犹如少女般清澈的眼神望着自己,奥斯卡涌起怜爱之情。

「即使如此,也完全不需要姑父为此操心,你大可放心地回科拉斯的宅邸养老。」

「我稍微同情你了……诅咒那件事,我绝对会设法处理的。」

「回去吧,奥斯卡。已经没必要待在这里了。」

隔天早上,听说帕斯瓦尔匆忙打包行囊,逃命似地离开了城都。

看到魔女一如往常的反应,奥斯卡不禁笑出声来。

「怎么?妳肯嫁给我啦?」

「只要你死了,这个国家就是我的了!谁教你们一直看不起我!」

刚才为止还沉甸甸的浑浊心绪,不知不觉间已烟消云散,连残渣都不剩。

尽管如此,奥斯卡仿佛完全没听见般,头也不回地走至阳台。帕斯瓦尔就像是发疯一样开始放声大笑,留在现场的魔女用轻蔑的眼神俯视着他。接着,她移动到男子身旁,以清澈的嗓音低语:

缇娜夏伸出白皙的手。奥斯卡牵起那只手后,身体便轻飘飘地浮上天空。两人提升高度,接着像是在夜空滑行般开始移动。奥斯卡如同孩子似地,目不转睛地鸟瞰着底下的景色。

自此之后,他隐居于自己在科拉斯的宅邸,终其一生都没离开。

「要是不知道移动目的地的座标,就没办法用转移魔法开出道路。就算是我,也还没把握整座城都的座标。」

他丢下这句话后,便朝着刚才进来的阳台转过身。然而,背后又传来变本加厉的痛骂声。

缇娜夏说到这里,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奥斯卡惊讶地抬头看向她后,缇娜夏低喃道:

「……话说回来,实在是很夸张的亲戚呢。」

奥斯卡原本以为,缇娜夏是介意自己对座标的掌握度不足;不过看样子她之所以叹气,是因为同情他的境遇。但是,不论遇上多么令人厌恶或不快的事,包含那些在内的所有一切,都是奥斯卡应该背负的重担。他无法跟人分担,也不打算推给别人。奥斯卡早就做好觉悟,自己将度过这种孤独的人生。

缇娜夏以犹如寒冰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后,走到了在阳台等待的奥斯卡身边。

「所谓的诅咒应该要像那样用才对。」

帕斯瓦尔停止大笑,抬头看向魔女。她在月光的照耀下嫣然一笑。

「什么啊,原来是这件事啊。话虽如此,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那个人的血脉不会断。而且……『你将再也无法踏入这座城镇』……绝对。」

魔女闭上眼睛,莞尔一笑。那是左右他人命运的强者,才拥有的充满自信的微笑。

「我是说其他手段啦!」

男人瞪大双眼,然后这次就像断了线般,筋疲力尽地瘫在椅子上。他似乎连抬头的气力也没有了,只是一抽一抽地颤抖着。

见奥斯卡露出苦笑,缇娜夏对他投以担心的眼神。

「妳做了什么?」

胸口变得轻松,呼吸顺畅下来。

缇娜夏微微挑起眉毛。见魔女举起手开始编织构成,奥斯卡伸手制止了她。

「用转移魔法移动很有趣,但是飞在天空上也很新鲜。」

「那个人的血脉不会断绝的。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来这里的呢?」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1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1. 01插图
  2. 021. 诅咒话语及苍蓝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过去
  4. 043. 夜之透明正在阅读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见之梦
  8. 087. 为形体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气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无名的感Q
  12. 12后记
  13. 13附录
  14. 14特典小册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2 失去宝座的女王

  1. 01插图
  2. 021. 灵魂的呼唤声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渊诞生之时
  5. 054. 感Q的模样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梦之终结
  8. 087. 品茗时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绿之线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梦
  13. 13后记
  14. 14章外:从梦境清醒之后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3 立誓永恒的尽头

  1. 01插图
  2. 021. 交涉的残香
  3. 032. 无法回首的荆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纸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记忆
  10. 10幕间:绝望之拒绝
  11. 11后记
  12. 12附录
  13. 13解说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4 从白纸重来

  1. 01插图
  2. 021. 无言歌
  3. 032. 没有思念的话语
  4. 044. 听不见的低喃
  5. 055. 镜子的另一侧
  6. 066. 漆黑叹息
  7. 077. 纺车之歌
  8. 088. 没有答案的祈祷
  9. 099. 看不见的容貌
  10. 10后记
  11. 11附录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5 直至祈祷的沉默

  1. 01插图
  2. 021. 贝壳拥抱的追忆
  3. 032. 月晶
  4. 043. 约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愿望
  7. 076. 无血的伤痕
  8. 087. 幸福的悲伤
  9. 098. 与种子相遇
  10. 109. 从未来遥想的今日
  11. 1110. 永远的一半
  12. 12后记
  13. 13章外:为了坠入梦里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6 无名故事的终焉

  1. 01插图
  2. 022. 单S之花
  3. 033. 过去的矜持
  4. 044. 记忆的尽头
  5. 055. 与从前的妳
  6. 066. 作为无可取代的复制品而生
  7. 077. 命运的代价
  8. 08幕间:丧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间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后记
  12. 12完结寄稿
  13. 13章外:响彻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同人志 变质的旅途

  1. 01作品相关
  2. 02
  3. 030.譬如这种平静的日子
  4. 041.伸来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会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预兆的声音
  8. 085.献上热Q
  9. 096.被发觉的转变
  10. 10后记
  11. 11番外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