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失去宝座的女王

4. 感Q的模样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 古宫九时 · 9898 字

只要闭上眼帘,至今依然能鲜明地忆起。

母亲遭到火焰吞噬、痛苦挣扎的身影。

除了周围茂密的森林外,没有任何遮蔽物的亚斯杜拉平原上,约有一万名士兵的军队正在进军。

这片平原位于塔伊利通往库斯克尔的道路途中,较为接近库斯克尔。塔伊利的王太子──鲁斯托所编成的军队正行军于此。他身为契齐莉雅的兄长,与父亲相比个性更为强势。当他听到父王向他国请求救援时,不禁面露难色。

塔伊利是以勇猛闻名的国家,甚至具有在白刃战中胜过法尔萨斯的自信。因此,以鲁斯托为首的塔伊利武人眼中,库斯克尔「只不过是魔法师组成的国家,而且人数也才五百人」,与害虫几乎无异。即使「五百」这个数字意味着库斯克尔拥有一般国家十倍的魔法师,塔伊利人也不屑一顾。

鲁斯托并没有亲自出征,而是由身为亲信的将军代替他指挥。这支由王太子组成的军队一路畅行无阻,情况不变的话,大概两天后就会抵达库斯克尔的城堡。

「──目标将于二十分钟后抵达。」

侦察兵传来的报告,令森林中充满紧张的氛围。

于此处待命的是库斯克尔的魔法师们。他们为了迎击塔伊利的军队,好几天前就开始筹备缜密的作战计划。为了在战斗前稍微提振士气,一名魔法师开口道:

「真想看看那群家伙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看到脸之前就结束啦。对方没有魔法师,根本无法感应或防御魔法。」

他们交头接耳地说着,话语中半是为了让彼此安心。其中一人甚至扯着嗓门说:

「只不过是连魔力都没有的人类,尽是群误以为自己很强的笨蛋。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该受支配的一方了。」

这句饱含嘲弄的话,让周围待命的士兵们尴尬地面面相觑。并非魔法师的他们承受着明目张胆的侮蔑目光,靠在树干上的雷纳特见状,年轻的脸庞因烦躁而皱起眉头。

到头来,遭到差别待遇者聚集而成的国家,如今却改而轻视不属于同类的人。库斯克尔的士兵人数稀少,但都是聚集在此的魔法师的家人,或是对建国志向有共鸣的人,当然也有单纯为钱财而来者。

尽管如此,他们只是因为不具有魔力,就遭到比魔法师更加随便的对待。库斯克尔挂着魔法师之国的名义募集人才,揭开面具后却是如此讽刺的状态,远远不及以压倒性的国王之力维持安定的古老王国•铎洱达尔。

自愿参与这场战争的雷纳特,是在塔伊利出生长大的魔法师。他厌恶周围排除异己的气氛而闭上眼睛,黑暗的喧嚣声却依旧持续着。

「这样一来,他们就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对待魔法师的了。」

「反正魔女现在已经去报复了吧?」

听到这句话,森林里弥漫起不同于方才的紧张感。

然而,雷纳特这才发现自己没有因此涌起任何感觉,不禁有些诧异。

雷纳特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喃喃低语。

巴尔达洛司以煽动的口吻提问,众人却依旧保持沉默。他们不仅是基于对魔女的恐惧──同时也是因为害怕着巴尔达洛司。这位原本出身东方小国的魔法师,由于屠杀了祖国的好几座城镇和村庄而被通缉。他将讨伐自己的队伍反杀后遭到国家放逐,就此消声匿迹。而这样的男人,现在却以库斯克尔魔法师长的身分再度出现。

「放过我……」

这时,他的身旁发生了爆炸。

此时此刻,库斯克尔与塔伊利已经点燃了战火。

那道声音听起来只是乐在其中。他击出的火焰再次引起连环爆炸,原本犹豫着是否要逃走的魔法师们,目睹如此强悍的力量后顿时安心下来,反过来压制塔伊利的士兵。

「我记得自己好像说过,别让任何人逃走吧?难道是我记错了?」

这是事实,却并非唯一的原因。是忌讳魔法师的人类杀了她。

他的父亲听说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母亲则是位刺绣师,每周会去镇上一趟,卖掉有人委托制作的成品,再用那笔钱购买大量的粮食,从不允许他跟着前往镇上。

雷纳特睁开眼,只见一名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众人中央。他就是库斯克尔的魔法师长──巴尔达洛司,身高不高,长相也没有值得着墨之处。然而,他的眼神闪烁着嗜虐的光芒,总是游移着寻找猎物。

雷纳特轻声低喃:

──他们要是死在火焰中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恬不知耻地活着?

「真是不错的景致啊。」

为了看得更仔细,将军探出身子。

雷纳特咏唱完毕,手中浮现风刃。男人见状,只能无力地摇头。

巴尔达洛司浮在空中,眺望着熊熊燃烧的平原。他从眼下的燎原之火中,看到无数人影挣扎着倒下。

「将、将军,不好了!」

罪魁祸首正是巴尔达洛司。只见他坐在马上,一边大笑一边施展下一发魔法。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那家伙果然是魔女吗?」

正因如此,雷纳特从没想过要逃往他国。因为他有非做不可的事。

负责指挥全军的巴尔达洛司喜不自胜地观赏着火海,俯瞰那群痛苦扭动的敌兵。就在这时,地面上传来呼唤他的声音,于是他转而望向下方的部下。

「……滚吧。」

──都是自己的错,母亲才会被杀。

明明如此──

突然插话的声音中,丝毫不含紧张的情绪。

雷纳特俯视着男子,准备挥下施展魔法的手。

「好啦,时间差不多到了。既然那群家伙兴高采烈地过来送人头,我们就轰轰烈烈地焚毁他们吧。」

然而,他们没有饶她一命,无情地杀了她。既然如此,他们凭什么还想活下去?

附近只留下因巴尔达洛司的魔法而烧焦的几具尸体。雷纳特在那之中看到了倒卧在地的己方士兵……暗自沉重地叹了口气。

但如果事与愿违,他就必须亲手了结。雷纳特开始新的咏唱。

「──魔女啊,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母亲死亡的模样,令他心中长达十年的憎恨甦醒。这份情感总算要在此划下句点。

就在他准备开口喝斥「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之际,脚边的地面发出光芒。将军从马上俯视着地面,只见那里浮现出红色的纹样。放眼望去,纹样遍布了整片平原。

然而就在这时,纹样突然窜起深红火焰,包围了他的身体。

「八成是吧。虽然不知道是哪位魔女,但希望不是『未被邀请之魔女』。那位好像曾经毁灭一个国家啊。」

他们事先在平原上铺设了影响范围广大的起火构成,并看准塔伊利的军队经过上方之际,由魔法师们将之发动。

「这是什么……」

黑发黑眼、长相出众的她才刚出现在库斯克尔,就毁灭了敌国的五座城镇。没有发出任何警告,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库斯克尔的魔法师们目睹那过于强大的力量后,比起获得胜利的喜悦……他们更感到畏惧。正因为同为魔法师才能理解,她拥有的力量远远凌驾于一般人类。

他心想少女肯定会因此开心而递出帽子,对方却一脸惊恐地甩开帽子。孩子们立刻逃之夭夭,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凶神恶煞的警备兵们追赶着他。

他如今依旧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些杀死母亲之人的长相。当时还年轻的警备兵们已经于几年前转调至军队,雷纳特甚至调查清楚他们被分配到哪了。

第三个人被树根绊住,扑倒在地。

明明毫不留情地夺走了母亲的生命,如今却想独自苟活,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既然杀了人,就该抱持有朝一日被杀的觉悟,不是吗?

为了复仇。

男人闻言,慌张地起身朝森林深处跑去。雷纳特试图视而不见般,用双手掩盖着脸庞,深吸了口气稳定急促的呼吸。

在那之后,不到一小时便大局底定。

「巴尔达洛司大人!他们从南方突破了!」

所以当他看到平原上完成的大规模构成时……一股晦暗的亢奋感油然而生。这片平原将成为他们的坟场。雷纳特暗自心想着:你们就和那天的母亲一样,在火焰的包围下痛苦地死去吧。

──他身后的森林竟消失不见了。

据说不久之前,名为卡嘉尔的重臣曾前去招聘她,却因惹她不悦而惨遭杀害。然而,国王竟放任她自由行动,无论下次是谁牺牲都不奇怪。

「据说那群女人甚至足以改写历史。可以亲眼见到她们,不觉得很幸运吗?嗯?」

雷纳特犹如追捕猎物的猎人,平静地击出风刃。跑在最后面的男子背部遭到风刃切开,应声倒下。当他跨过男子的身体时,看了对方的脸孔一眼。

巴尔达洛司见众人没有回答,以鼻子嗤笑一声后,指向森林外的宽广平原。

──他们只要死在那场大火中就好。

仿佛足以燃烧身体的热风通过魔法防壁的表面。雷纳特转头望去,顿时错愕不已。

「哎呀?你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打算放过敌人?」

「快滚!赶紧消失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前面出现一道看不见的墙……没办法继续前进了!」

浮现魔法的右手发烫。他由衷渴望着迎来这一刻,连做梦都会梦到。烧灼般的妄执即将终结,没有迷惘的余地、理应不该犹豫。

这是自己活着的唯一理由。

雷纳特同样抱持着这种苦闷的心情,在森林中奔跑着。他追赶一边惨叫一边丢脸地四处逃窜的三名士兵,不禁为之咂舌。

亚斯杜拉平原的正中央,从马上环视全军的将军哈哈笑道:

「求求你……我不想死……」

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母亲犹如在火中舞动的最后身影。

男人一边爬行一边回头,以充满恐惧的表情恳求着:

话落,众人跟着望向平原。雷纳特注视着出现在地平线前端的军影,不禁想起昔日的火焰。

雷纳特凝视着颤抖的男子,干燥而充斥血味的口中流泄出意料之外的话语。

雷纳特眯起单眼,听着男子的呜咽声。

──以国王的新娘身分出现的女人。

「妈妈也希望你们放过她……」

此时,背后传来一道突兀的轻佻嗓音。

「哦?真是了不起啊。既然如此,我们就过去迎击吧。」

「好啦,快点杀了他们。动作慢一点的话,敌人可是会不见的喔。」

他慌张地向母亲说明。当时母亲绝望的表情,至今依旧记忆犹新。两人什么都没带就冲出家门,警备兵却正好从镇上赶来。一见到他们试图逃走,警备兵就将手中的油瓶点火,扔向两人及他们的住家。

「怎么了?」

始终无法挥下那只手。

「唉,没想到会被派来这种偏僻的荒野啊。」

「别去深究比较好,这样至少还算自己人。」

「得赶紧结束一切,将这些污秽的魔法师杀个片甲不留,为殿下送回捷报才行。对了,留个几只带回去给大人吧,到时再活生生宰了。」

这番调侃的话语,正是出自魔法师长巴尔达洛司之口。只见他站在眼前,上下打量着雷纳特,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焦黑的遗体。令人噁心的尸骸与飘散在周围的异臭,构成永生难忘的强烈光景。他们显然取得了胜利,魔法师之间却弥漫着沉闷的氛围。发动战争所避免不了的窒息感,令众人几乎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魔法师的前线开始移动后,死缠不放的热气与静寂慢慢扩散。

可是,愈是受到限制,就愈是令人好奇。于是某天他溜出家里,独自到镇上。他在那里遇见同龄的孩子们,让他们看到了他平常也会做的事情。他帮帽子掉进池里而哭泣的少女,用魔法捡起帽子。

他本以为会有的成就感竟丝毫感受不到,心中仅仅充斥着迟钝的空虚感,仿佛整个人置身于冰水中。他一直以为的那个自己好似缺少了什么,只有肉体依循过往的习惯继续行动。

他将手放下的同时,魔法生成的刀刃瞬间消失。

陷入热战的人们已经分辨不出耳边震天价响的吼声来自哪方阵营,只是拚命地挥舞着手中的剑、竭尽全力地施展魔法。雷纳特退到骑兵无法进入的森林,展开防御结界,保护不会使用魔法的士兵们不受流弹波及,同时寻找着目标人物。

现场弥漫着肉烧焦的刺鼻臭味。塔伊利的骑兵们从传出痛苦哀号的烈焰中飞奔而出,面露狰狞地发起突进。魔法师们则藏身于森林里展开迎击。塔伊利的士兵们遭到接二连三袭来的魔法弹飞,再次遭到火焰纹身。

他却仍是──

「──妈妈不是魔法师。」

尽管稍微上了年纪,但肯定没错,那就是他十年来始终无法忘记的长相。男子口吐鲜血,显然已经丧命。他的双眼因恐惧而扭曲,死状令人不胜唏嘘。

然而,杀过来的敌兵数量无穷无尽,凶猛的奔流终于吞噬了站在最前方的魔法师。骑兵踩过被长枪一刺就倒下的魔法师,继续挥舞手中的长剑。

为了赎罪。

巴尔达洛司露出饶富兴味的神情,回到坐骑上。

雷纳特拚命地逃跑,回到了家里。

雷纳特用魔法切开进入射程内的第二个人的身体,对方随即如纸片般飞起后落下,大概瞬间就断气了吧。雷纳特没有看他的表情──只是因为不想看。

雷纳特被母亲一把推开,逃进了森林里。

燎原大火几乎平息后,许多魔法师们目睹眼前过于凄惨的光景,都不由得面色铁青。

话落,周围纷纷响起迎合的笑声。男子心情大好地得意一笑,但见传令兵从前方慌忙地赶来后,不禁皱起眉头。

「……没错。」

「算了。我追上去杀了他,你就先回去吧。」

「等……!」

雷纳特吞下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巴尔达洛司却狞笑着逼问:

「怎么?你想叫我别杀他吗?对方好歹是踏上战场的士兵,本就做好战死的觉悟了吧?」

「那个男人已经失去战意了。」

「这跟有无战意无关。既然无意打仗,打从一开始就别来这种地方不就得了。不然,你要代替他去死吗?」

「……啊?」

雷纳特愕然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那双因杀人而洋溢着喜悦之情的眼眸,流露出疯狂的神色。

对巴尔达洛司而言,杀死敌兵和杀死雷纳特根本没什么两样。

他是强大的魔法师,拥有杀人如割草的力量。这也是魔法师会有的姿态。

雷纳特吐出嘶哑的气息,难以言喻的疲劳感压在他的身上。

他不禁心想「死了也好」,但只要一想到自己是为了袒护复仇对象而死,就滑稽到忍不住想笑。

但已经无所谓了,就到此结束吧。

正当雷纳特心意已决之际──一道女人的轻柔嗓音突如其来地打断两人的对话。

「那个男的是我的随从,请你别太欺负他。」

听到这道不熟悉的声音,雷纳特不禁望向背后。

那名身为国王宠姬的黑发女性,不知何时站在飘荡着血腥味的森林中。

看到眼前犹如人造物般美丽的女子,巴尔达洛司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高贵的女子起身后轻轻伸了个懒腰,看着雷纳特笑道:

这名女人是残虐、没有人心、甚至被谣传是魔女的国王新娘。

帕米菈出生成长的地方,是精灵术士在旧铎洱达尔领地内的避世村落。

「那么,你今后打算怎么办?你想离开这里的话,我可以帮忙。」

女子惊讶地睁大眼睛,但很快便转为温柔的微笑。

「真多事。」

「艾缇露娜大人!您怎么可以让这种人进来!」

他不知道里头蕴藏着什么,因为那双眼瞳没有映出任何东西,只是犹如一面镜子。

可是近距离一看,她的模样与传闻不同,显得难以捉摸。尽管看起来与人类相去甚远,却感觉充满人性。

「请问您又是为何待在这里呢?」

「我已经习惯了。」

年幼的帕米菈总是担心地想着「她独自待在塔里生活,是否会感到寂寞?」,然而随着她长大成人,如今已能理解「那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那位大人的身分不只是强大的精灵术士这么简单,她其实就是『苍月魔女』喔。」

遭到主人警告,少女立刻噤口不言。见她一脸不服气,主人继续说道:

雷纳特顿时语塞,因为那是他不愿面对的感情。于是他摸索着词汇,思考该如何说明。

她为什么会待在这里?若她真的是魔女,为什么会协助这个国家?

「什么嘛!你想说我是个半吊子吗!?」

雷纳特回到库斯克尔的王宫后,造访黑发女子的私室并向她低头致意。

「我、我──」

回过神来时,他已犹如溃堤般开始述说自己的过去。从孩提时代、母亲的死亡、为了复仇而活,直到今天发生的事。

──国王的宠姬居然提议他离开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恕我失礼,没能亲自迎接您大驾光临。您看起来相当疲惫呢,向他国宣战有这么累人吗?不嫌弃的话,可以由我代劳喔?」

「这是真的吗!?她就是苍月魔女!?不会吧,我……我一直很憧憬她耶!」

魔女瞥了雷纳特一眼。那双暗色的眼眸,令他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气。但下一瞬间,她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了。

巴尔达洛司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行了一礼后便用转移魔法离开了。

这名国王亲自带来、令人胆寒的女人,是总有一天会成为王妃之人。她从不亲近任何人,甚至不曾展露笑颜,大家都说她只是一具会杀人的冰冷人偶。

见少女兴奋地双眼发亮,帕米菈不以为意地这么说,内心同时想着:

金发女子名叫帕米菈,受命与朵莉丝一同照料魔女的生活起居。不过真要说的话,需要照顾的其实是眼前的这名少女。朵莉丝深信自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因此不满地噘起嘴唇。

那张笑容就像个极为温柔的人类。

「要和谁说话是我的自由。」

「……遵命。」

四百年前灭亡的铎洱达尔拥有宽广的国土,但当时的人们只住在城都,因此感觉就像是都市国家。然而,其中也有少数魔法师不住在城中,而是选择于森林里过着恬静的生活。

「那女孩是女官吗?」

但是,她看起来并非在调侃他或开玩笑。雷纳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听到这番明显语带嘲讽的话语,雷纳特观察起魔女的模样,发现她的脸色确实显得非常苍白。或许是因为过度使用魔力,可以感觉到她身上的力量不太稳定。

雷纳特注意到那双暗色瞳眸并非看着这里、而是遥望远方后,忍不住开口询问:

「反正你的目的已经达成,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奉陪了吧?」

「就在刚刚。」

「明明我们年纪没差多少,真希望她别多管闲事。」

这段期间,女子完全没有插嘴,不知道是否有在聆听,只是仰望着天花板。当事情全部说完后,她歪了歪头,凝视着雷纳特。

帕米菈是继承这些隐士血脉的其中一人,从孩提时代就一直听着某个故事长大。那是关于本应成为铎洱达尔女王的少女,以及她成为魔女的后续。

「您当时为什么愿意救我?」

「将仇人杀死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女子依旧面无表情,但总算侧眼瞥向雷纳特。她语气平淡地喃喃说了一句:

──他肯定也是这样。

休息室中,朵莉丝一边喝茶一边发着牢骚,坐在她对面的金发女性不禁露出苦笑。

暗色的瞳眸贯穿了他。雷纳特听到这个质问后感到一阵战栗──以微微颤抖的声音回答:

少女面红耳赤地怒声说道。尽管本人一脸认真,但或许是言行莫名稚嫩的关系,使得这番宣誓复仇的话显得没有份量。雷纳特的脸上浮现困扰的笑容,少女见状,脸涨得更红了。

「我比你的动作更快。比起那个,别管逃兵了,抢救伤兵后就立刻回国。」

「──感谢您刚才出手相救。」

「所以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呢?你决定如何?」

女子躺在窗边的长椅上,只是慵懒地仰望着窗外的景色,好似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雷纳特向眼前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女子问道:

「她不就是要成为陛下新娘的人吗?据说是非常强大的精灵术士就是了。」

「谁是女官啊!我好歹也是魔法师!我绝对会向那群把我们赶出镇上的家伙复仇的!」

听到少女说出显然认知错误的发言,帕米菈顿时愣住了。

「是真的哦。妳不知道这件事,反而教我觉得不可思议呢。」

雷纳特以为自己听错了,女子却犹如猫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而另一位跟着进来的女性大约年过二十,有着一头淡色金发,气质相当稳重,一目了然是颇有实力的魔法师。

「是吗?那么,决定不杀的时候呢?」

「非常抱歉。」

「真老实呢。」

「我之前应该跟妳说过,我不否定复仇这种行为。看是要以正当手段处罚对方,或是直接报复都随妳高兴,但后者是只能针对过往的行为和意志。妳要好好思考,将现在的自己浪费在那种事上是否真的划算。沦为过去自己的残渣,真的是比其他事情都要优先的吗……若没有做好这种觉悟,即使妳成功复仇了,也只会成为迷途羔羊。」

然而,雷纳特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对方看透,只能呆立原地。

「我要在这里服侍您。」

雷纳特非但不是随从,甚至没跟她说过话,只是单方面地知道这个人存在罢了。

她的面容澄净,犹如孤独的女王般低语:

「咦?朵莉丝,妳……难道不知道艾缇露娜大人是谁吗?」

「这不是艾缇露娜大人吗?您何时驾到的?」

他因为十年前目睹母亲遭火舌吞噬,凭藉着那时烙印于心的念头而一路坚持到现在。然而,那只是年幼的孩童因愤怒而发狂后,残留于他心底的残渣。一旦孩子气的激情消退,他就什么都不剩了。因此现在的雷纳特才会不知该何去何从,抱着一种茫然的虚脱感。

他的这条命理应随着复仇结束后一同消逝,却被对方捡了回来。既然如此,今后若要寻找自己的道路,那就是──

「我……是为了自己的妄执才待在这里的。仅此而已。」

「朵莉丝,妳好吵。」

这段秘密往事跨越数百年的时光,经由众多人口耳相传后编织而成。

「……咦?」

女子垂下纤长的睫毛,底下的瞳眸似乎蕴藏着更为深邃的黑暗。

「我松了口气……可是也心想『要是杀死他就好了』。」

然而,她只是以傲然的眼神回应巴尔达洛司的讽刺。

女子随即轻巧地回应。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不像是毫无感情的冰冷人偶会发出的声音。雷纳特闻言,不由得愣住了。

「真是的!艾缇露娜大人为什么这么喜欢说教啊?」

故事里的魔女既美丽又令人畏惧,无比强悍……却十分孤独。

听到这个问题,女子睁大眼睛,接着微微露出苦笑。

听到这句话,雷纳特感到胸口被刺了一下。

雷纳特并没有完全相信那些关于她的传闻,只是认为她是与自己无关的存在。巴尔达洛司恐怕也看穿了她在说谎。

只不过……他明白自己正从妄执中逃离,女子却依然深陷其中。

『而且是魔法大国铎洱达尔最后的女王。』

房间的女主人叹了口气,望向少女。

一名少女盛气凌人地走进房内,身后还站着另外一名女性。

朵莉丝闻言,露出非常精彩的表情。只见她先是瞠目结舌地僵在原地,半晌后转而脸色铁青,接着又变得满脸通红。

一旦凝视那双令人联想到深渊的奇异眼瞳,自己的过去好似就会映照其中。

雷纳特回望那双暗色的瞳眸。

少女看起来十七岁上下。盘在后面的头发有些微卷,眼神中隐含着不服输的光芒。

「很痛快……但同时也很不愉快。」

那是与她美丽的容貌极不相称的苦涩话语。雷纳特察觉眼前的女子与自己背负着相同的东西,不禁错愕地瞠大眼睛。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打开了。

「因为你看起来很累。」

雷纳特心意已决,向她屈膝跪地。

这单纯的回答,根本无从得知为何会成为女子愿意出手救他的理由。

朵莉丝面红耳赤地噘起嘴巴,一语不发地离开了房间。房门被粗鲁地关上后,另一名刚进门的女性露出苦笑。

然而,她对雷纳特的反应毫不在意,而是干脆地再次提问。

然后,就在她快要淡忘这则童话故事时──拉纳克来到村庄,向他们发出邀请。

众人得知这位铎洱达尔的王子要复兴国家后,心存疑虑而面有难色地回绝了,唯独帕米菈接受了这个邀约。这纯粹是基于她对曾经的魔法国度──铎洱达尔的憧憬。据说那是个笼罩着神秘面纱的强盛大国,从不与外国往来,大部分的都市机构都由魔法维持运作,不断研究着高度技术。

由当代最强魔法师所统治的国家,在大陆史上是凭藉魔法所能到达的力量顶点。

传说铎洱达尔之王即位时,会驱使好几名被称为「精灵」的高阶魔族。让从前在地方上被称为「神」的高阶魔族服从人类,如今听来根本是天方夜谭。

然而,若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帕米菈内心充满期待,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村落。

但是,她来到库斯克尔并说出自己的来历后,周围的魔法师们都在背地里嘲笑她。

『那个人的父母好像都「曾是」精灵术士呢。』

『明明是精灵术士,居然还生小孩……』

『肯定是战胜不了肉欲的诱惑啦。她应该也会这样吧?』

这些闲言碎语对她而言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她不知道这四百年来,其他精灵术士在外头是如何生活的。但至少在她的村落,彼此喜欢的人共结连理后生下孩子,是被视为一件幸福的事。

对魔法师而言,无法再使用精灵魔法是如此劣等的行为吗?帕米菈对此感到愤怒且不甘,但依旧隐忍下来,努力工作。因为她认为只要展现实力,任谁都不会再说三道四。

然而她愈是努力,背地的中伤却愈发严重。正当她为此心力交瘁、开始觉得干脆回村落时……「她」出现了。

拉纳克介绍那名女子时,说了「她是作为我的新娘,被养育长大的女孩」。换言之,她无疑是曾经同样身为国王候补的魔女。

女子拥有丝绸般的黑发及犹如白瓷的肌肤,还有一双如传说所言的暗色瞳眸。帕米菈本来深信着魔女的样貌肯定经过民间故事美化,这个想法却在见到本人时彻底粉碎了──因为她实在太美了。

她自愿照顾魔女的生活起居。初次与女子面对面时的记忆,如今依然鲜明地烙印于脑中。

站在窗边的魔女回头望向帕米菈,以有些诧异的语气说:

「妳……是精灵术士吗?」

「我来自迪廉村,公主殿下。」

铎洱达尔灭亡时,以城堡为中心的广阔领土都遭到禁咒污染,但帕米菈出身的村落周围并未遭到波及。这都得归功于幸存下来的魔女帮忙净化了污秽。

「别叫我公主殿下……」

那一瞬间,帕米菈下定了决心。就好似初生雏鸟将第一眼看见之物视为母亲般,帕米菈深切地感受到……这位大人就是我的主君。

帕米菈不假思索地回答后,以为自己或许又会遭到嘲笑,身体不由得僵硬。

然而魔女听到后,只是沉稳地笑道:

她跪在魔女面前,深深低下头。

魔女的眼神中流露出慈爱与憧憬之情。她就如同传说中美丽,却又比童话故事温柔。

魔女一脸尴尬,但很快便以怀念的口吻低语:

「是的。我的双亲也是精灵术士,术法都是从父母身上继承而来的。」

既然如此,她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肯定是为了不让对方在这座城堡中感到一丝孤寂。

「是的,托您的福。」

「这都是以前的事了。比起那个,既然妳是精灵术士,表示妳同样是受惠于精灵术士吧。」

「我是侍奉您的魔法师。无论何事,请您尽管吩咐。」

年幼的她曾担心在塔上独自生活的魔女是否会感到寂寞。

「这样啊。那座村落的人们……都还安好吗?」

「妳受到父母疼爱呢,真不错。」

她似乎也记得这件往事,忽然微微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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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1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1. 01插图
  2. 021. 诅咒话语及苍蓝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过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见之梦
  8. 087. 为形体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气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无名的感Q
  12. 12后记
  13. 13附录
  14. 14特典小册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2 失去宝座的女王

  1. 01插图
  2. 021. 灵魂的呼唤声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渊诞生之时
  5. 054. 感Q的模样正在阅读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梦之终结
  8. 087. 品茗时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绿之线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梦
  13. 13后记
  14. 14章外:从梦境清醒之后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3 立誓永恒的尽头

  1. 01插图
  2. 021. 交涉的残香
  3. 032. 无法回首的荆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纸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记忆
  10. 10幕间:绝望之拒绝
  11. 11后记
  12. 12附录
  13. 13解说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4 从白纸重来

  1. 01插图
  2. 021. 无言歌
  3. 032. 没有思念的话语
  4. 044. 听不见的低喃
  5. 055. 镜子的另一侧
  6. 066. 漆黑叹息
  7. 077. 纺车之歌
  8. 088. 没有答案的祈祷
  9. 099. 看不见的容貌
  10. 10后记
  11. 11附录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5 直至祈祷的沉默

  1. 01插图
  2. 021. 贝壳拥抱的追忆
  3. 032. 月晶
  4. 043. 约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愿望
  7. 076. 无血的伤痕
  8. 087. 幸福的悲伤
  9. 098. 与种子相遇
  10. 109. 从未来遥想的今日
  11. 1110. 永远的一半
  12. 12后记
  13. 13章外:为了坠入梦里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6 无名故事的终焉

  1. 01插图
  2. 022. 单S之花
  3. 033. 过去的矜持
  4. 044. 记忆的尽头
  5. 055. 与从前的妳
  6. 066. 作为无可取代的复制品而生
  7. 077. 命运的代价
  8. 08幕间:丧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间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后记
  12. 12完结寄稿
  13. 13章外:响彻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同人志 变质的旅途

  1. 01作品相关
  2. 02
  3. 030.譬如这种平静的日子
  4. 041.伸来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会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预兆的声音
  8. 085.献上热Q
  9. 096.被发觉的转变
  10. 10后记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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