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6. 森林所见之梦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 古宫九时 · 2.3万 字

浓雾散去的荒野,空无一物。

这块无人靠近、遭到魔力薰染的土地,被称为「魔法湖」,在大陆上共有五处。

「妳知道这座魔法湖从何时就存在于这里吗?」

「不知道。」

銀发少女稍微皱起眉头如此回答。

不到一周前,这块土地上还弥漫着一片浓雾。如今魔兽死后,视野已变得相当辽阔。

风中混杂了沙尘与魔力。就像是要护着少女不受狂风摧残般,站在旁边的青年支撑着她。

「别管那种事了,你最好睡一下吧。就算伤口愈合,也不代表身体状况恢复了。」

「毕竟是被阿卡西亚砍到,这也没办法呢。」

虽说不是致命伤,但毕竟是遭「魔法师杀手」攻击所受的伤。再加上之后使用了转移,他体内的魔力已经只剩下零碎的残渣。尽管伤口勉强愈合了,但直到现在都很难称得上彻底痊愈。瓦尔托感受到自身的沉重感,露出苦笑。

「不过这样就了结一件事了。如今魔兽消失,她的担忧就稍微减轻了。」

「你说的她,是指苍月魔女?」

「没错。」

瓦尔托已经料到她会排除魔兽这个隐患,再来的问题就是自己要如何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不想与魔女为敌。只是,就算手边的情报再怎么有用,她肯定也不会乖乖倾听。

如果是其他人类,总会有办法操控。但唯独她,会基于瓦尔托「知道不可能得知的情报」这点,而不愿相信他的话。就算那是她多么殷切盼望的消息,只要他来历不明,魔女就不会试图接受他的帮忙。

所以──要引导她的话,就必须以若即若离的方式。

「所谓的魔法湖,其实是强大魔法的残渣。由人类所创造出来,离开人们手边的存在,绝对不是自然的产物。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其中一人就是魔女吧。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以前服侍过她。」

「我想说得收拾待在这里的小狗才行。不过,那孩子已经帮我解决了吧?」

奥斯卡无视魔女的不满,伸手取了眼前的布料。以适合她头发的优质黑丝绸为首,他接二连三地将布料递给旁边的布商。魔女翻着白眼注视这一切。

他的手掌溢出白光。一股压力支配了全场,就算是不具魔力的蜜菈莉丝,也能明白他的实力超乎常理。她正要呼喊瓦尔托的名字时,青年早一步开口了。

缇娜夏站在塔上,凝望着这个世界。

「那孩子呢,对我而言是无可取代的存在。为了将来,我不需要多余的人来碍事。」

话虽如此,缇娜夏依旧像是个被带去看医生的小孩,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然后被希尔薇娅拉到了走廊。

「呐,缇娜夏大人也一起去看布料吧!」

「知道了……那么,你再去一趟吧。」

她的美貌可说是异于常人。虽然身材依旧苗条,但如今的她与少女模样时给人的骨感印象不同,身躯显得柔韧妩媚。希尔薇娅心底很好奇她的腰围究竟有多纤细。

「我其实不缺衣服……」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明明是这么重要的时期,竟然一个人出远门吗?」

「不管在哪个历史?这是什么意思?」

「瓦尔托!」

「缇娜夏!」

缇娜夏深感后悔,认为自己果然不应该来的。

奥斯卡将手上的文件交给拉札尔后,重新面向自己的守护者。

与兴高采烈地拉着她的希尔薇娅相反,缇娜夏的脚步非常沉重。她很想找个机会直接转移离开,但要是这么做,肯定会惹得希尔薇娅哭泣。

缇娜夏已经感到疲惫不堪,奥斯卡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

听到有些意外的报告,缇娜夏歪了歪头。根据使魔的报告,从以前就有可疑举动、来历不明的青年魔法师,似乎死在旧杜尔札的魔法湖里。

他的声音嘶哑,胸前缓缓浮现黑色的污渍。

「发现那个男人的尸体了吗?」

──映入眼帘的是有着一头白雪般长发的年轻男子。

「我知道。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没做好迎接那孩子的准备。等时候一到,我打算亲自去迎接她。那孩子肯定也会很开心的。」

「如果我说,就算这样我也不能放过你呢?」

「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协助事情走向该有的发展。毕竟我们一族只能这么做。」

然后──立刻停下了脚步。

奔驰在空中的猫,发现站在城堡尖塔上的她后,立刻垂直下降。缇娜夏伸出纤细的手臂,让使魔停在手背上。听完报告后,魔女眉头深锁。

另一方面,奥斯卡与希尔薇娅窥视着布商写下的尺寸表,擅自发表了感想。听到两人评论的缇娜夏,一脸疲惫地喃喃低语:

他停住不动,銀发少女一脸疑惑地抬头望着他的背影,心想难道有谁在前面吗?此时,她听到了陌生男子的声音。

即使如此,她仍旧无法完全割舍这块碎片。

对于这趟只是为了寻觅无法找到之人的旅程,她内心的超然已如晨起夜寐般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在那道白光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前一刻,瓦尔托迅速地编织好转移构成,并将其朝向不具魔力的少女。注意到这点的蜜菈莉丝朝他伸出手。

「好啦,来选布料吧。总之就挑这个和……这个也不错。」

瓦尔托说完,便拍了拍蜜菈莉丝的肩膀,准备转身离去。

「我原本还打算叫拉札尔去找妳的。来得正好,我们去挑布料吧。」

毫不讲理,又突如其来。

「瓦尔托?」

瓦尔托的声音透露着内心的紧张,回问道:

他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后,先行转过身。

「那我们走吧。妳说得没错,必须稍微休息一阵子才行呢。」

「奥斯卡应该只让他受了轻伤才对……是治愈的过程不顺利吗?」

「你们聊的事情挺有意思的。你的魔力量还不少,似乎是相当有前途的魔法师啊。」

「确实是她消灭了魔兽。所以,你不要大意地外出行动比较妥当吧?因为她……一直在找你。」

然而,那只手在触碰到他之前,便遭到转移构成吞噬。

他所秘密培育的杀手锏,能不要派上用场最好,但凡事总是要以备不时之需。世界上的强者比比皆是,当遇上他们的时候,能用来战斗的武器至关重要。

「蜜菈莉丝,快逃。」

宛如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似近似远的声音。

「走嘛!我对缇娜夏大人丈量尺寸的结果很感兴趣!」

「你也是吗!」

「请你找别的事情抒发压力啦……」

在少女察觉那是血之前,看不见身影的男子笑道:

这些不论素材和颜色都五花八门的布料,是由旅行诸国的布料批发商所带来的。布商一年会有四次像这样造访城内,向众人展示精挑细选的商品。在城里工作的人若想要购买,便会选择布料并丈量尺寸以订做衣服。城里几乎所有女性都期待着这天的到来。

毕竟对方是足以将她契约者一军的魔法师,缇娜夏不认为他会如此轻易被杀,肯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男子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从端正的五官可以窥见他有着高贵的身分。然而他身材纤瘦到有些病态,两眼浮现出歪斜的意志。蜜菈莉丝对这名来历不明、甚至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男子,涌起一股几近厌恶的情感。

「我不过是在自言自语,毕竟我只是个旁观者。比起这个,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了,就此告辞。」

「要是再有点胸部就好了。」

「开心?她吗?」

与此同时,她深信着在世界的某处一定有她一直寻找的答案。

「……不管在哪个历史,你对她都这么傲慢。」

「兴趣。帮妳换衣服是个不错的消遣。」

瓦尔托罕见地发出堪称阴森的声音,让少女吓了一跳。她察觉到气氛险恶,手指正想拉住他的衣䙓,却被瓦尔托亲手拦下。

「等等,瓦尔托!」

缇娜夏一脸不情愿地阖上书本,将手边的茶杯放到嘴边。

察觉到他口中的「那孩子」是指苍月魔女后,蜜菈莉丝瞬间脸色铁青。这名将最强魔女视为小孩的男人,究竟是什么人?她想出声询问,但瓦尔托似乎知道对方的来历。他背对着蜜菈莉丝,像是要保护她般挡在前面回答。

缇娜夏朝天空叹了口气,接着聆听定期报告。关于这件事的进展,依旧没有斩获。她露出苦涩的微笑。

魔法师之一的希尔薇娅也不例外。她一脸愉悦地来到谈话室,并在读著书的魔女面前双手合十地恳求道:

今天,魔女身上穿着前阵子刚买的短版白色洋装。从下䙓可以窥见毫无防备的纤细双脚,从一早就吸引了跟她擦身而过的男人目光。

「好啦,这次还有杀手锏。幸好她在杀死魔兽之后,自己也受到了重创。拜此所赐,我才能得到『那个』。」

听到瓦尔托这句话,少女瞪大双眼。少女会如此震惊也无可厚非,因为他出生时缇娜夏就已经是塔之魔女,而瓦尔托从来没爬过那座塔。虽然有挑战过,却没有成功登顶。

视野逐渐远去,少女对着慢慢淡去的青年大声惨叫。

「不论是什么体型都是我的自由吧……」

然而,白发男子却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以一名旁观者来说,你似乎很热衷于恶作剧啊。」

「为什么你要帮我挑衣服啊……」

此时,出现在走廊前方的男人叫住了她。

「不是最近才刚买衣服吗……」

所以这一切,都是她即将开始的故事。

瓦尔托以不满的语气吐出这句话。蜜菈莉丝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这点对白发男子来说也是一样。他像个小孩般歪了歪头。

「不过,这样一来就不用烦恼了,也是不错。」

少女发出悲鸣,一道要燃烧视野的白光迅速膨胀。

在眼前的是她的契约者以及其随从。魔女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希尔薇娅毫不迟疑地走向他们,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跟着过去。

这里是与女官们所在的房间不同的大厅,眼前所呈现的尽是特地为王族准备的高级布料。在房间的一隅,被不断丈量尺寸的缇娜夏,如今正精疲力尽地坐在长椅上。

「好啦好啦,别这么说嘛。有许多异国的稀有布料喔。」

这道清冷的声音,令少女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协调感。

「为什么?」

「缇娜夏大人,腰好细呀!」

同样的事究竟重复过多少次了呢?

尽管男子的嗓音相当轻柔,少女却不知为何感到有些紧张。她从一动也不动的青年背后,悄悄观察着对方的脸。

就这样,伫立于历史旁的一名魔法师──自此从舞台上退场。

现场气氛瞬间降到冰点。男子朝两人伸出右手。

「唔──」

位于城堡入口处附近的大厅,大桌子上摆放着五彩缤纷的布料。

「会开心的,毕竟她一直想见我。」

缇娜夏知道身为王太子的他背负着各式各样的重担,但她实在不希望自己被牵扯进去。奥斯卡观察着她那张无精打采的脸。

「原来如此。那干脆去镇上玩吧,我来帮妳挑衣服。」

「我对丈量尺寸的结果很感兴趣。」

卷成筒状的美丽布料堆积如山,女官们正快乐地物色着。从年轻女性到年长者,每个人都拿起自己中意的布料,在自己或他人身上比对着,欢声笑语。尽管人数不多,但男性们也拿着深色的布料在手上观察。

白发男子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要你安分一点!」

她在城堡张开坚固的结界就是为了避免麻烦,要是他主动离开城内就失去意义了。缇娜夏万念具灰地站起身,拿起富有光泽的白色布料。

「总之我会自己付钱,请让我自己挑吧。」

「那是没关系,我自己也会挑。」

「……随你的便吧。」

缇娜夏无力地垂下头,接着忽然想起某件事,拉了拉奥斯卡的衣袖。

「怎么了?」

「要是擅自帮我订做新娘礼服之类的,我可是会诅咒你哦……」

奥斯卡听到这句话后,想起她以前经历过的苦难,当众大笑出声。

「奇怪?缇娜夏大人不在吗?」

在魔女因为丈量尺寸而受苦的几天后,拉札尔探头望着谈话室,对独自待在里面的杜安如此询问。缇娜夏若不在自己房间,多半都会待在这里才对。杜安很快地回答:

「拉札尔,你没听说吗?她说要去曝晒魔法具,要回塔两天左右。」

「那、那表示……」

缇娜夏自从来到城里后已经过了三个月。至今为止,除了那趟前往魔法湖的远征,她从未离开城里整整一天以上。至于她平常在城里都在做些什么,无非就是在魔法师的课堂上露脸、在训练场练剑、读书并进行解析、帮奥斯卡泡茶并遭到他调侃,过着相当平和的日子。

那么,她不在的话就表示……

「之后要变得不平静了?」

「怎么会。」

杜安的视线仍旧停留在魔法书上,直接回答道。

不论魔女本人身在何处,其设下的守护结界都能发挥效用。况且,奥斯卡就算没有守护结界,也不会有任何问题。拉札尔想起这一点后感到放心,然而此时的他丝毫没有察觉到──

就算魔女不在也能保有和平,但他并不归列于这个范畴之中。

「请听我说话啦……」

「稍微去看看状况吧。」

奥斯卡瞄准这一瞬间,冲向了藤蔓的根部。他一口气砍断两根袭来的藤蔓,然后沉下上半身闪过从旁逼近的另一根,等其前端越过自己上方后,再从根部一刀砍断。

「──居然会待在那种地方,你们真是好事之徒呢。听说有好几个人死掉了不是吗?」

「形迹可疑的魔法师好像已经死了。这是缇娜夏说的。」

奥斯卡找了其他村民问过一遍后,如同拉札尔所想,爽快地说道:

如果是村人或魔法师,想必能分辨出其中有用的草,但不谙魔法的两人完全看不出区别。他们为了尽可能不踩到草,跨着大步踏进了草地。

「那颗珍珠很可疑。拉札尔,你稍微后退点。」

看似珍珠的物体随即宛如青蛙蛋般,一颤一颤地抖动。

「我完全不在意!」

「唔、哇啊啊!」

「偶一为之有什么关系。你如果有怨言,就留下来看家吧。」

「干脆穿帮好了。」

然后,在其中最为危险之地与他相遇的魔女,如今却不在城内。每天以调侃她为乐的奥斯卡,似乎打算趁她不在的期间故技重施。

「这是什么?」

「不妙,是毒吗!拉札尔,退后!」

──下一秒,从破裂的表面溅出疑似体液的紫色液体。

「这片森林到底有多大呢……」

于是垂头丧气的拉札尔,依旧跟在主人后面前往森林。与村落邻接的森林葱绿茂密,但村民平常就会进入这里,林中自然形成了一条细长的小路。只不过最近因为横死事件频传,据说几乎没人敢踏入森林了。

「先去村民死的地方吧。这个距离用走的就到了。」

「若是真的,那你就更蠢了。」

但在那根藤蔓触碰到结界的前一刻,就被阿卡西亚的剑刃挡下。仔细研磨过的双刃剑,顺势将藤蔓砍成两断。

比起他自身的安全,问题反而在他的品行。然而,奥斯卡装傻地回道:

奥斯卡反射性地往后一跳,躲过飞溅的体液。逐渐凋萎的珍珠在这段期间仍旧不断喷洒出紫色液体,周围的花花草草转眼间便融化了。

奥斯卡过目着从各地传来的报告书,视线停留在最后一张纸上。

呼吸困难、额头浮出汗珠、视野变得天旋地转。拉札尔双膝跪到地上。

「拉札尔!」

剩下的藤蔓有四根。

拉札尔在逐渐朦胧的视野中,看见了浮在空中的女性身影。

失去藤蔓的珍珠,开始弥漫出与体液相同颜色的雾。

「要全部调查过一遍根本是天方夜谭啊。」

那株草上看似缀着一串白花,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是结了一颗颗的小珍珠。拉札尔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同时伸出手指触摸。指尖上传来一种坚硬的触感。

刚才切断的那根正在地面不断蠕动。拉札尔捂着嘴巴,往后退去。

拉札尔涌起了一股非常不祥的预感;然而奥斯卡无视他的回应,继续说下去:

「……珍珠?」

「拉札尔,你来看看这个。」

奥斯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巨大珍珠的前方,将阿卡西亚刺进充满光泽的中心处。

听到主人这番冷淡的话,拉札尔虽然垂头丧气的,仍旧骑着马跟在后面。事情的开端在一个小时前。

「你们在做什么?」

「殿下!这里有珍珠!」

拉札尔拿着才刚收到的托盘,走向办公桌。由于缇娜夏不在,今天的茶是由一名女官所泡。少女刚被分配到王太子身边,正满脸紧张地站在墙边。拉札尔一边感受她传来的视线,同时将茶杯放到办公桌上,改而拿起那份文件。

在缇娜夏来之前,众所皆知奥斯卡有着偷溜出城的坏习惯。不仅如此,他并非去散步或观光,而是前往魔物巢穴或充斥着陷阱的遗迹之类,那种相当危险的场所。对于每次都不知不觉被牵着鼻子走的拉札尔来说,感觉寿命都因此缩短了。

「完全分不清什么才是药草呢。」

「您不是已经治好鲁莽行事的毛病了吗!」

那样总比成为干尸好一点。当然,缇娜夏肯定会气到抓狂,但就算没有这件事,她依旧会定期暴怒。

「很教人在意吧。」

「会被缇娜夏大人发现的……」

「这就是难处啦。要是惹那家伙不高兴,事后会很麻烦的。」

年轻女性饶富兴味的声音传来,回答这句话的则是男性的声音。

「从地图上来看,至少有那座村庄的十倍。」

以为有人出手相助的他感到一阵安心,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你是白痴吗?」

「据说死亡人数已经多达九人。从这里过去好像也没多远嘛。」

「那我们去森林看看吧。」

浓雾很快便扩散开来,向两人伸出毒手。打算遵照主人命令退下的拉札尔,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呕吐感,连忙捂住嘴巴。

拉札尔发出惨叫,奥斯卡几乎在同一时间冲了过来,以阿卡西亚砍向他的背后。主人的手一把将拉札尔从束缚中拉了出来。

「这个笨蛋!」

「最先消失的那个人说自己在森林里看见了什么……虽然他不愿意告诉我,但是心情看起来莫名地好。然后,我才想说他怎么突然消失,就变成那样了。」

男人的声音中掺杂着些许警戒以及好奇。那是拉札尔非常了解、听起来相当熟悉的声音,这让他疼痛不已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转。

拉札尔一想像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多么危险、之后袭击而来的魔女有多么愤怒,就不由得铁青着一张脸。他暗自心想着,要是自己也休假就好了。

两人很快便抵达一处树木较为稀少的宽广之地。拉札尔环视四周丛生的杂草。

「真希望那克在场,好想将这些全部烧光。」

拉札尔垮下肩膀,垂头丧气地把手撑在办公桌上。

「不,可是真的有……」

在两人眼前蠢动的,是以十几根蔓条结合而成的珍珠色巨大藤蔓。那藤蔓仿佛拥有自我意识般,翻腾的同时试图朝两人伸出粗壮的前端。

虽然语气一派轻松,奥斯卡此时依旧不断地砍落袭击而来的藤蔓。明明对方的攻击毫无间断,他却能避免身体被碰到,技术实在非比寻常。奥斯卡将视线落在巨大的珍珠上。

「所以我才要去啊,那家伙在的话肯定会唠叨的。」

两个小时后,拉札尔因某个原因,正骑马准备从后门出城。

「看起来都是普通的杂草。」

此时,森林中响起了女性清冷的嗓音。

「您……真的是……要是出事该怎么办?」

「不是说那个人死了,您就能鲁莽行事啊……」

「那、那是什么?」

它们就像是要瞄准目标般,纷纷抬起前端。

「这就是事件的原因吗?」

「请您别这样!要是被缇娜夏大人发现,会惹她生气的。」

「那样」想必是指变成干尸一事。这里绝对发生了非常糟糕的状况。可以的话,拉札尔希望在没有扯上关系前趁早回城;但至今的经验让他非常清楚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回头望去,奥斯卡正从离拉札尔有段距离的地方瞪视着他。

在不清楚会遇上什么的状况下,两人前往村民经常出入的森林东方。据说在那深处能采到药草一类,可以卖给魔法师好价钱。

最后一根则是从正面直接杀了过来。

「要是有开花,应该能更容易分辨才对……」

「原来如此。要是被抓住,确实很有可能被吸走水分。」

「我看看……从上周开始,东部森林附近的村落就陆续发生村人行踪不明的事件……失踪的人会在两、三天后,以干尸的状态在森林中被人发现……呃,这是什么啊!」

「既然那么认为,就请您老实在城里待着。」

不知不觉间,绿色蔓草已在他的脚踝上缠了好几圈,犹如蛇般抬起尾端,迅速动了起来。

只见奥斯卡这么说着,拔出阿卡西亚。拉札尔看到这预料外的反应,呆愣地张开嘴巴。此时,他突然感觉脚下不太对劲,于是将视线朝下──他顿时全身僵住。

「……并不会。」

这一带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拉札尔东张西望地环视周围,然后在稍微深处的地方看到了白色的小花。他靠近后低头一瞧,才发现那并不是花朵。

「要是碰到结界就会被缇娜夏发现呢,必须闪开所有袭击才行啊。」

触手的根部有着好似巨大珍珠的物体,绿色花瓣就像是要将它覆盖起来般,将其团团围住。尽管大小不同,但眼前的诡异植物显然与小株的珍珠草同种。见藤蔓摇来晃去的,奥斯卡吸了口气。

被丢到草地上的拉札尔转头望去,顿时瞠目结舌。

奥斯卡与拉札尔在日落前抵达村庄。两人为了避免麻烦而隐藏身分,宣称自己是城里派来调查的人,向村民询问状况。他们首先向一名正在庭院砍柴的男子搭话,男子闻言便坐在堆积的木材上说道:

「那么妳又是为什么待在这座森林?」

从村落外头一眼望去,就是一片与山丘相邻的深邃森林。就算是白天,森林内依旧被浓密的树木遮掩而一片昏暗。

「什……!」

「珍奇植物……吧?」

拜尔村位于离城都颇近的东北山脚。

他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身在某人家中。从木造的天花板来看,这个家似乎并不大。

拉札尔眨了眨眼后撑起身子,发现自己的主人正坐在稍微有些距离的餐桌椅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不认识的女性。女子是名给人华丽印象的美女,有着一头明亮的褐色鬈发、琥珀色的瞳孔,以及象牙色的肌肤。

「哎呀,你醒啦?」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1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6. 森林所见之梦插图(1)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 1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 6. 森林所见之梦 · 第1张插图

她一注意到拉札尔清醒过来,便挥挥手向他致意。听到这句话后,拉札尔才发现自己方才正躺在床上。奥斯卡转头望了过来。

「你感觉怎么样?」

「殿下,我……」

「那个地方似乎会冒出瘴气。抱歉,是我没注意到。」

女性从椅子上起身,将装有水的玻璃杯递给拉札尔。他道谢之后喝了一口,舒畅的冰凉感立刻在体内扩散开来。拉札尔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那个,妳到底是……」

「我?」

女性指着自己,愉悦地笑了。

「我叫露克芮札。不过几乎没人会以名字称呼我呢,大家都称呼我为『封闭之森魔女』。」

拉札尔哑然失声,整个人僵住了。

魔女看到他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奥斯卡则是一脸苦涩地叹了口气。

露克芮札的家位于森林的更深处。听说平常会架设结界,让人无法进入这一带。

在木造的家中,各处都摆放着干燥的药草及调合用的玻璃器具。其中一面墙壁是书柜,柜子上摆满了疑似魔法书的书籍。一旁的玻璃柜中除了茶具外,还摆着不知放着什么的瓶子。

「简直就是药师的家啊。」

「因为我的兴趣是研究魔法药。你刚才割下的蔓草,似乎也能成为不错的标本呢。那种蔓草一般来说生长在人们不会踏进的地方,八成是某个好事之徒闯进深处,蔓草就追着那名人类来到了村落附近吧。它将靠近的人类一个一个吸收,结果才在短期内变得那么巨大。」

「问题出在最初的牺牲者啊。」

「啊,是。」

「哦,那表示你爬上了那座塔啊。我觉得那座塔的关卡还挺刁难人的呢……」

「不,她平常担任我的守护者。」

「就算我一个人很强,也不可能打赢战争。况且,我没想过特地去拜托她实现这种事。」

然而在他拔剑之前,露克芮札便轻飘飘地浮在桌上。她的右手抚上奥斯卡的脸颊,凝视着他湛蓝的瞳孔。那张美丽的脸蛋浮现嫣然的笑容。

「那么──我给你比媚药更有趣的东西吧。」

「啊,不,没事。」

「那、那可是笑死我了,当时我也笑了很久。那人挺强势的,让那个孩子为此吃了不少苦头。要是他的脑袋再好一点,或许就有可能吧……?不,我想还是没办法。」

但这当然不是她的错,于是拉札尔换个说法将到嘴边的话说完。

这种感觉不到恶意的直率态度,让露克芮札与缇娜夏在不同意义上不像个魔女。说到魔女,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对奥斯卡施加诅咒的「沉默魔女」,数百年来一直以压倒性的魔力与反覆无常的态度,遭到大陆上的人所恐惧。而与那种形象不符的露克芮札,似乎让性格良善的拉札尔放松了戒心,脸上开始绽开笑容。

露克芮札趴在桌上大笑,似乎打从心底觉得有趣。看着笑到眼角泛泪的魔女,奥斯卡摆出很不愉快的表情。

「并、并没有……」

「……好吧。」

「当然。我从那孩子刚成为魔女的时候就认识她了。」

「什么事都没有。」

拉札尔慌张地将文件交给他的主人。自从之前担任宰相的叔父过世,奥斯卡便接过他实际上的职务以及国王的部分权限。从城内外提交上来钜细靡遗的报告,除了一部分重大的情报之外,都是由奥斯卡过目再判断是否同意或执行。

「哼嗯~……缇娜夏依旧是老样子呀?」

「以前……是指法尔萨斯国王吗?」

「很困难吗?」

「……是吗?」

「啊哈哈哈……对不起。不过那样也不错啊?只是我觉得难度挺高的喔。」

「我不认为那家伙会答应这种愿望……」

「我就只是想知道而已嘛。不然干脆直接去问缇娜夏好了,反正我们大概十年没见了。」

「妳认识她吗?」

「妳认为呢?」

奥斯卡险些从椅子上跌落。

奥斯卡正想向儿时玩伴抱怨时,魔女的笑声掩盖了过去。

「怎么了?我的背上有沾到什么吗?」

魔女无声地站起身,形状姣好的手指缓缓伸向奥斯卡。

「什么都没有。不过奥斯卡,你有好好睡觉吗?」

「……不,不用了。」

「殿、殿下……她确实救了我,村民横死事件的原因似乎也顺利查明了,我们今天就先告辞吧。缇娜夏大人也会担心的。」

拉札尔话说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因为她不在城里而吃足苦头的事情,让他一瞬间僵住了。

「既然这样,我来替你加把劲吧?要不干脆带媚药回去?虽然一般魔法药无法对她发挥作用,但我做的药水,其药草本身就具效果,对那孩子应该也管用喔。」

奥斯卡稍稍睁大双眼,露克芮札则对他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因为会设下那种守护结界的人只有那孩子,我马上就发现了。缇娜夏现在在做什么?她还是关在塔里,闭门不出吗?」

「因为要是我粗心大意,会有人生气的。抱歉。」

奥斯卡准备拔剑之际,魔女便迅速地退到后方。

「没这回事。不如说,您平常就该多休息比较……」

对方自然说出的这番话,给奥斯卡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奥斯卡浑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虽然和缇娜夏初次相遇时的感觉不同,但他同样完全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过,会直言不讳地劝别人使用媚药这点,确实有魔女的风格。

「很难喔。毕竟那孩子是个直到现在都还是精灵术士的死脑筋。现在是因为她不怕生,所以只要和人类生活马上就会混熟,但应该不会和男人深入交往吧。况且以前发生过不少事呢。」

「奇怪?你们不喝吗?」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啊、这样啊,谢谢你。」

她绽放出如盛开的花般灿烂的微笑,拉札尔见状悄悄放下胸口的大石。奥斯卡似乎看穿了儿时玩伴的内心,他站起身从拉札尔身旁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股芬芳的茶香弥漫于执勤室中。

从魔女之森回来的隔天,带著文件前来的拉札尔眯起眼睛,闻着室内馥郁的香味。黑发的美丽魔女将茶杯递给主人的景象,对他来说已是司空见惯的光景。拉札尔对她优雅的举止看得入迷,直到她转头望来才回过神。

「……那就好。」

「……不过被拒绝就是了,所以她才会当我的守护者。」

「咦?真的吗!?很厉害嘛。」

露克芮札露出无法参透其真正意图的微笑。

这样的疑问接连地浮现在奥斯卡的脑中,然后逐渐沉淀于内心深处。

「……哦?那么你要求了什么?」

既然如此,在那之前她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为魔女?

尽管如此,奥斯卡仍旧没有完全解除紧绷的情绪。

魔女说出危险的话语。

「已经顺利晾好了吗?」

「我有睡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眼前的女子确实在森林中除去浓雾,并招待他们来家里,还帮忙治疗拉札尔。话虽如此,他们是初次见面,而且对方的身分还是魔女,奥斯卡实在没办法马上信任她。缇娜夏曾评论其他的魔女是「危险」、「没办法沟通」、「个性上有问题」的存在,露克芮札会是哪一个呢?她以带有琥珀色光辉的眼眸,注视着奥斯卡。

露克芮札在自己的茶杯中加入砂糖,同时回答道:

丝毫掩藏不住妖艳的笑容,无庸置疑是魔女所拥有的表情。

「殿下几乎是以一己之力爬上那座塔的。」

「我说过了,我对那种事情没兴趣。」

「那又如何。」

「你站在那里不动,是怎么了吗?」

露克芮札把注意力移回两人身上,才发现他们没有喝茶,于是不解地歪了歪头。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变得那么大的蔓草呢,真期待能抽出多少萃取液。」

奥斯卡一提到之前的契约者──也就是曾祖父的事情后,露克芮札再次大声笑了出来。

主人的眼神写着「不准说」。从魔女之森踏上归途时,奥斯卡就郑重叮咛拉札尔「你要更提防一点。还有,跟那个魔女见面的事要对缇娜夏保密」。恐怕是认为万一把自己跟露克芮札差点擦枪走火的事情说出口,最后演变成魔女之间的纷争就伤脑筋了。

见奥斯卡不愿说出答案,露克芮札露出了遗憾的表情。紧绷的气氛消失,她像个极为平凡的女子般嘟起嘴巴。

「殿下他想要娶缇娜夏大人为妻喔。」

拉札尔以生硬的笑脸回应主人确认的目光。奥斯卡得到回应后轻轻点了头,但是他似乎察觉到魔女正注视着自己的背影,于是回头望去。

说明完文件的内容后,拉札尔重新面向缇娜夏。

缇娜夏似乎没有对这段空白感到疑惑,但他的主人有一瞬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皱起眉头。

见魔女说得一脸陶醉,奥斯卡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一旁刚起身的拉札尔,则是一如往常地露出无力的模样。

她缓缓眯起眼睛。尽管她的嘴角依旧挂着微笑,然而那双定睛凝视奥斯卡的瞳孔中,确实潜藏着魔女深不可测的阴暗。话虽如此,奥斯卡依旧沉着地避开问题道:

「要是能得到那孩子,应该就能掌握世界了呢。」

拉札尔一脸认真地探出身子问道,看样子已经完全对露克芮札放下戒心。奥斯卡在心里追加了一个决定,「回到城里一定要好好念他一顿」。

「勉强处理好了。因为有许多难以处理的道具,没办法都交给使魔做。不好意思,这段时间都不在城里。」

「我稍微出去一下。」

见拉札尔惊慌失措地设法平息这个局面,奥斯卡应下了这个请求,双眼紧盯着魔女站起身。露克芮札漾起艳丽的笑容。

『成为魔女』。

缇娜夏疑惑地看着他。

「那就好。」

奥斯卡反射性地握住了阿卡西亚的剑柄。

缇娜夏并非生来就是魔女,而是后天成为了魔女。她说过自己『身体只是停止成长』,换言之,她至少是在十六岁之前成为魔女的。

魔女自己做出结论后拍了一下膝盖。刚才明明笑得那么夸张,如今却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重新挂上温和的微笑。

直到刚才提防的用意完全付诸流水。仔细一看,拉札尔正拿着茶杯,一脸天真无邪地笑着。

「欢迎随时再来喔?」

她琥珀色的双眼只凝视了自己那么一瞬间,但奥斯卡感觉那颜色莫名地闪烁在脑海当中,令他眉头深锁。露克芮札见状,窃笑几声道: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如果有那把剑与守护,这应该是有可能办到的吧?」

尽管嘴上这么说,缇娜夏仍旧一脸狐疑。奥斯卡见状,忽然笑容满面地对着她伸出手。

「机会难得,妳也要来吗?」

「我不在的期间有发生什么不妥的事吗?」

「好可怕、好可怕。我和那孩子不同,不擅长战斗呢,放我一马吧?」

「那么,契约内容呢?成为世界之王之类的?」

「我为什么要去?那是你的工作吧。」

「当作转换心情,去看看魔法师的工作有没有有趣的地方。陪陪我吧。」

「话说在前头,我的身分已经不再是宫廷魔法师了哦!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帮你泡茶不是吗!」

「我会发绩效奖金的。就从没有人能够处理而留下来的案件开始解决吧。」

「那样单纯只是让你解闷而已吧!?」

缇娜夏语带抱怨地说道,但她似乎无法放任契约者不管,还是追着他离开了房间。

关门声响起……拉札尔按着疼痛的胃,悄悄地叹了口气。

由于是下午,贴在墙上的委托书并不多。

王太子与魔女并肩站在一起注视墙面,这幅光景只能说十分异常,令周围来往的人们忍不住多看一眼。此时,奥斯卡确认日期后,撕下了两张纸。

「残留五天以上的任务是这个和这个啊。制作储备用的魔法药,以及修复古典文献……真单调。」

「请拿给我,这些由我来处理。还有,你快点回到工作岗位。」

「缇娜夏……」

奥斯卡之前八成期待著有外出击退魔物的委托,但这种工作基本上会先交给武官负责。而剩下的委托不多,正是因为宫廷魔法师很优秀这点,奥斯卡想必也心知肚明。

他原本打算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打住,轻轻地拍了一下缇娜夏的肩膀。

「抱歉,那就交给妳啦。要是有需要的东西,就提出申请吧。」

「明白了。」

奥斯卡微微露出苦笑后转过身。背对着魔女的他,已然恢复成无懈可击的高贵之人,想必他在刚才那一瞬间转换了心情吧。缇娜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奇怪的人。」

他和缇娜夏至今相遇的契约者截然不同,丝毫不会介意她是个魔女。

那绝对不代表奥斯卡「认为她只是个平凡人类」,而是因为奥斯卡很自然地接受她身为魔女的事实,并丝毫不感到恐惧。真不知道他是迟钝还是胆识过人。

「看来你睡迷糊了呢。总之,请你好好多睡一点。」

魔女无视这句话并浮上空中,然后就像凭空消失般不见人影。

「请您再考虑一下吧……虽然殿下看起来那样,但是也有许多不错的地方……」

就在话题正好要用尽的时候,缇娜夏出现在一脸慵懒的三人面前。她一看到三人,便举起夹在腋下的古书给他们看。

「奥斯卡,你有好好睡吗?」

「应该是要学习礼仪规矩吧。因为殿下似乎不喜欢有女官在他身边帮忙打理,所以我觉得不太学得到就是了。」

奥斯卡想起某件事后走回房间,接着拿出了一个小箱子。缇娜夏收下后将它打开,发现里面装着小颗的水晶球。见魔女歪头表示不解,奥斯卡露出苦笑。

「我有睡,而且我不觉得困啊。」

「虽然我没有头绪,但机会难得我就收下了。这么说来,先在里面注入构成好了,像是能强制让你入睡的魔法。」

「哇!原来真的有啊。我听说这本书老早就失传了。」

「虽然本人没有自觉,但他的生气正在晃动。真希望他能好好地管理身体状况呢。既然有恋人,只要正常交往就好了啊。」

「那最近有了恋人吗?」

「奥斯卡最近有好好睡觉吗?」

「真的吗?」

「那可不成。」

「说是熟人也没错。她擅长魔法药与精神系的法术,是个奇怪的人。」

「那孩子怎么了吗?她好像是最近才进城见习的孩子。」

发现她后冲过来的人,正是缇娜夏所熟识的魔法师。尽管如今对缇娜夏退避三舍的人不少,但以卡普为首的几人仍旧会不以为意地向她搭话。

「这部分应该有许多原因吧。毕竟我也猜得到,她为什么会被分配在奥斯卡身边。」

「我想应该没有那种勇者。」

缇娜夏以严肃的表情结束这个话题,毕竟世上有许多事情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于是,缇娜夏回城的第一天,她顺利地隐瞒了另一名魔女的存在,平静地度过了一日。

当然,他们想不到也无法想像,有其他女性与奥斯卡有关联。

「妳昨天去镇上治疗了小孩的伤对吧?因为解决这项委托的魔法师没有报上名字,所以家人直接来城里回礼,我先保管起来了。」

「咦?是这样吗?我看不出来殿下有什么问题啊。」

「咦?」

他摸了摸娇小的守护者的头。

「这不是卡普吗?怎么了?」

「……并没有。」

「可以随我喜欢的话,那我想回塔里。」

他显得既惊愕又欢喜,收下了那本书。这本老旧的魔法书,据说是现在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稀有书籍。缇娜夏拉了张椅子,自己也坐到了同一张桌子旁。

她到底想问什么?虽说一整天最常与奥斯卡相处的人就是拉札尔,但他完全想不到最近有任何不对劲的事情。拉札尔不认为奥斯卡有睡眠不足的问题,而且说到与主人有接触的特定女性,除了眼前这位平时就会被他调侃的魔女外,根本不存在这种人。而这位魔女正手指抵在下巴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真的没有。您在吃醋吗?」

「真是来匆匆去匆匆的家伙……」

「恋、恋人!?」

「这件事暂时没什么关系,不用在意。比起那个,我反而更在意奥斯卡最近这几天的身体状况为什么那么不好。虽然我有想过会不会是睡眠不足,但他说不是。」

「非常抱歉,只是基本上就算制止殿下,他也不会听人劝告的。」

「呃……大概有。应该没有特别晚睡就是了。」

缇娜夏将他带来的魔法药构成书浏览过一遍后,指出了有问题的部分。

「……你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缇娜夏大人!我可以稍微问个问题吗?」

魔女撕下另一张委托书。当她把纸收进怀里时,走廊前方有名男人举起手向她搭话。

缇娜夏下一次现身的地方,是在出勤途中的拉札尔面前。

「这里的术式最好与第三系列调换。因为被替换过,没办法引出正确的效果。还有,或许触媒也稍微换一下比较好……这个和这个……」

尽管感到自己白担心了,但拉札尔开始在意起她为什么问这种事。

「早、早安。」

「可是他竟要求我离开塔里,真的是很多管闲事呢。」

听到这不假思索的回答,她露出了苦涩的表情。缇娜夏用手指弹了一下水晶球。

「什么!?您指谁?」

法尔萨斯城的谈话室是一间面对走廊的长方形房间,只要属于城内的一分子,无论是谁都能自由使用。

「下次我会改变外貌再去的。」

「要是这样还不行,麻烦你再告诉我一次。我想若是露克芮札,应该能更确实地理解问题在哪。对不起。」

「妳为什么这么想让我睡啊……」

今天早上他刚离开自己房间,就被魔女逮个正着。娇小的魔女正以狐疑的眼神抬头看着他。

「真的。」

「奇怪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有这回事吗?我不知道。」

另一方面,缇娜夏则是把背靠在椅子上,跷起纤足。从她难得如此粗鲁的动作看来,她的心情似乎相当差。

奥斯卡正要抚摸她柔软的头发时,那张脸有一瞬间突然与其他景象重叠,让他的手停住了。

「唔……真的没有恋人吗?」

「谢谢妳!」

城里的人都深知奥斯卡很重视缇娜夏。顺带一提,和缇娜夏亲近的人自然也知道她丝毫不在意这件事。

宛若白雪的白皙肌肤,暗色的眼眸以及犹如花瓣的红唇。仅是看到她的微笑就会令人深陷其中的美貌脸蛋,如今却稍稍皱起眉头,显得一脸困惑。那是守护者令人熟悉的表情……但是,他感觉应该在哪看过更加妩媚的眼神。这种细微的不协调感,刺激着奥斯卡的记忆。

拉札尔从几天前就对她隐瞒着事情,因此一发现魔女埋伏在走廊上等着自己时,险些叫出声音。他慌张地假装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打了招呼。

缇娜夏只留下这句话,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总算从魔女的压力中解放的拉札尔,打从心底安心地叹了口气,然后快步地朝着执勤室走去。

这应该是他第二次被问这个问题了吧。奥斯卡以尚未完全清醒的脑袋思考。

「嗯──她叫蜜菈莉丝。听说她最近成为了奥斯卡的随从,是拉札尔告诉我的。」

「我知道他有优点,不过这是两回事。况且一般来说,和魔女结婚什么的,身边的人应该要阻止才对吧。请你好好劝阻他。」

「来,杜安,这是你拜托我找的书。」

──所以她平常才会在塔里生活,为了只与抱有觉悟之人相遇。

对于他的态度,城内的反应很复杂。理所当然地,有不少人批判他把魔女放在自己身旁一事。更何况,法尔萨斯一直流传着与缇娜夏有关的童话故事。即使内容与事实不符,但对于从小听到大的孩子们而言仍旧有着深远的影响。

「早安。是说,我有件事想问你一下。」

「总之,要是有注意到什么状况,请你告诉我。别让那个人太过操劳了。」

「妳真以为长那样还能蒙混过去啊……」

魔女一脸不悦地把头别向一旁,奥斯卡不由得笑了出来。她这人虽然很重感情,却也避免与他人来往,想必是意识到自己是名魔女才这么做的。

「有点难以想像呢。」

「像这种书我还挺多的。要是还有其他想要的就告诉我吧,我再去找找。」

「那就别让那种人跑出国内嘛!」

只不过就算那是误会,她自己也从没想过要解开这根深蒂固的形象。她甚至不认为与魔女亲近,会对人带来什么好事。因为魔女之所以异质,自然有个中理由。无论是洗刷污名还是改变现况,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明明有睡啊……对了,缇娜夏,妳来得正好。」

魔女「唔──」了一声,歪了歪脖子,接着继续追问:

奥斯卡露出苦笑走向执勤室,而梦境的残渣已完全消失无踪。

缇娜夏以微笑回应这声道谢。此时她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于是朝走廊瞥了一眼。只见一名女官打扮的少女正好经过。这名有着一头浅色金发的可爱少女,丝毫没有注意到谈话室的成员们,直接从走廊上走过。希尔薇娅注意到缇娜夏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少女,便开口询问:

「什、什么事呢?」

三个人同时发出惊愕的声音。

卡普一边点头,一边写下她的指示。缇娜夏确认了他修正的部分。

这天,希尔薇娅、杜安以及卡普这三位魔法师们,在谈话室度过了午后的休息时间。他们各自随心所欲地喝着茶、翻阅书本。假如是其他魔法师,多半会将一整天花在课堂以及训练上,但是他们三人相对优秀许多,除了工作以外的时间几乎会利用在自己的研究上。不过除此之外,他们在休息时间也经常会兴高采烈地聊着无意义的话题。

希尔薇娅感到意外地这么说后,杜安与卡普的视线也从魔法书移开,抬起了头。

「奥斯卡。」

「不会。幸亏有妳帮忙,真是太感谢了。话说,妳说的露克芮札小姐是妳的熟人吗?」

缇娜夏笑容可掬地移动到拉札尔面前,以暗色的眼眸抬头看着他。对上那双仿佛能窥视人心深处的眼睛,拉札尔冷汗直流。要是她问起自己离开的期间出了什么事,他或许没办法搪塞过去了──然而,她实际问出口的却是完全无关的另一件事。

「其实怎样都没关系,随妳喜欢去做就行。」

魔女一如往常地大叫,但立刻又一脸严肃地说道:

「梦话请等做梦时再说。」

「……不,没事。我只是觉得差点就要想起什么……」

三人说出直率的感想,魔女却摇了摇头。

「香水的余香相当呛鼻哦。我认为那香味来自女性,但他自己没注意到就是了。」

「猜得到?」

见对方毫不动摇地直接反驳,拉札尔不禁同情起自己的主人。

「奥斯卡?」

三个人再度面面相觑,然后杜安微微举起手。

「我今天有见到殿下,可是没闻到那种味道喔。」

「咦……?只要站在附近应该马上就会闻到……啊。」

话说到这里,缇娜夏突然停止动作。她下意识地咬住方才抵在下巴上的手指。她从似乎察觉到什么的茫然表情,缓缓转变成蕴含怒气的神色。三个人见状,纷纷倒抽一口气凝视着眼前的魔女。他们可以清楚感受到,魔女纤瘦的躯体内随着情绪起伏,逐渐凝聚起庞大的魔力。明明没人碰到,桌子却嘎嘎作响。

她稍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地咂舌。

「抱歉,我有急事。」

说完这句话后,魔女便倏然消失了。提心吊胆地看着这一幕的三人,不禁面面相觑。

「好、好可怕……」

「一定不能花心啊……」

「到底是怎么了……」

他们心想幸好自己没有被卷进这场暴风雨的同时,同情起即将承受这股压力的某人。

这场暴风雨,理所当然地报应在当事者身上。

「奥斯卡──!」

大门轰地一声打开后,魔女勃然大怒地冲进室内。尽管奥斯卡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她生气的模样,但这种景象实在非比寻常,令工作中的他涌起不祥的预感。

「怎么啦?缇娜夏。」

「什么怎么啦!」

她浮上空中,用双手从左右两边抓住奥斯卡的头,然后转向自己这边。力道不强,但可以感觉到那双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隐瞒跟露克芮札见面的事!」

「……是拉札尔啊……」

奥斯卡望向门边,只见一脸惨白的拉札尔不知何时就站在那里。拉札尔举起双手,表现出「我努力过了」的举动,想必已经先被缇娜夏狠狠训斥了一顿。尽管已事先预料到会变成这种状况,奥斯卡还是不免叹了口气。对拉札尔来说,对她说谎本就是项不可能的任务。

坐在床上的女子也仿傚着月光,守护这一片沉默。躺在床上的男子轻轻地拉了一下她那头富有光泽的黑发,女子微微挑起眉毛。

「有喔。所有魔女都拥有把基础魔法特化之后的某项专长,其他人都望尘莫及……」

缇娜夏以打从心底感到不悦的口吻说道。

说到这里,奥斯卡与拉札尔对上了视线。

──艳丽的黑色长发披散于宽敞的床上。

这应该是异国歌谣吧。一种不可思议的旋律,充满了整个意识。

「没有,我睡不着啊。」

「那她其实是什么?」

「知道了。一切都交给妳吧,麻烦了。」

缇娜夏撩起黑发,同时不以为然地回应。听到这危险的发言,奥斯卡追问道:

「奥斯卡?」

她注意到奥斯卡后,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向他伸出仿佛会被轻易折断的纤细双手。奥斯卡伸手抱住女性窈窕的身躯,就像是对待易碎物品般轻轻地抱紧她。

那是一栋安着双开门的巨大白色宅邸。回头望去,后面是笼罩着浓雾的森林。

奥斯卡与拉札尔以毫无头绪的表情望着彼此,缇娜夏则弹了一下手指。

白皙的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然后,他就这样缓缓陷入沉睡之中。

魔女摆出一副「我才不管」的表情,微微吐出舌头。拉札尔一脸不安地从旁插话:

奥斯卡阖上眼帘,深入属于他自己的黑暗之中。但他愈是想尽快入睡,便会因意识到魔女在身旁等着自己睡着,而愈是没办法冷静下来。于是奥斯卡不由得开口:

她说到这里,眼神透露出「可是我不想做」之意。奥斯卡瞥了她一眼,将手抽离魔女的头发。

「真拿你没办法呢。」

然而,他对这个场所有印象──没错,他记得每晚都会来到此地。

柔嫩的肌肤是他熟悉的触感。奥斯卡的左手滑过那纤细的脖颈,打算直接吻上那白嫩的颈项。但是,他猛然发觉自己的手开始使力。

千之红花 月之苍

「……抱歉。」

「魔女也有分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啊。」

「今晚我会解除诅咒。因为你的生气已经开始晃动,要是从外部强行解咒,说不定会攸关性命危险。」

「所以就从内部强行解咒吧。」

他放松手臂力道,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但是女子只是微笑着歪了歪头。

他们遇见露克芮札后,距今已是第五天。两名男子听到这危险的事实,纷纷保持沉默。

「如果只是知识,我确实还知道几种方法……」

她身穿的长䙓洋装,以好几件轻薄黑丝绸叠出层次。魔女背对着月光忧愁地低着头的模样,实在美丽如画。

「不,谢了。」

人们说国王想必是追随王妃而死,并为此流下了泪水。

「奥斯卡……」

「因此而死?」

「如果出现在梦里的真的是王妃,的确是这样没错。」

「请你好好改善这种没有危机意识的毛病!我说过精神系的法术是挡不住的吧!虽然对自己有自信是件好事,但要是因此而死我可没办法负责喔!」

「怎么回事……?我要做什么……」

「要我用魔法让你入睡也是可以,不过一旦用魔法干涉睡眠,说不定会因此起什么作用。露克芮札很有可能设下这种手法,所以自然睡着是最好的方法。这样一来,当你入睡时我才有办法介入。」

「幸好来得及呢。」

「恐怕是魔物或魔法师从中干涉。他们会在梦里化为对方的恋人,在交媾时一点一点地转移对方的生气。要是手法精湛,受术者一周左右就会死亡。」

他睁开眼睛一看,只见缇娜夏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或许是吧。」

「结果还是要硬来啊。」

「她还擅长魔法药。无论哪种都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怜爱的孩子在怀里

她口中的变态似乎是指露克芮札。虽说她们是旧识,但这形容实在挺过分的。

不久,他在漫长的走廊尽头看见了一道白门。打开之后,呈现在眼前的是宽敞的房间。在整片白色的房间深处,有一张以纱幕遮起的床铺。他缓缓靠近那里,然后拨开薄纱。

「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吗?」

歌声比她平常的声音略低,柔和的音调教人感到舒服。

「我努力。」

「真是令人哀伤的美谈呢……」

「其他人好像闻不出来,她应该是设定成只有我会注意到。那个变态。」

深邃的暗色双眼,以及似人却非人的美貌。

「我不清楚她到底是役使淫魔或梦魔下手,还是全都用魔法所为,但你应该每晚都会做那种梦。而且她应该事先就设定好,一旦你清醒这些记忆便会消失吧。」

「那妳呢?」

「是味道。从你身上传出了类似女性香水的强烈花香味,所以我才会以为你有了恋人……」

「攻击与防御,就是纯粹的力量。」

「我完全没印象,应该说这还真是可惜吗?」

月光在房中拉出细长的影子,吸收了一切杂音,支配着静谧的气氛。

夜晚的黑暗 星辰的遥远

奥斯卡与拉札尔坐在办公桌旁喝着茶。魔女虽然火冒三丈,但如今似乎稍微消气了,依旧帮忙泡了茶。茶水的味道比以往还要涩了点,想必不是错觉吧。

他虽然烦恼着,手依旧放到了门上。只是稍微触碰,门就悄然无声地往里面打开。奥斯卡像是被邀请般往内踏进一步,便发现眼前是与外墙相同、以白色为基底的宅邸。虽然干净漂亮,却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应有的生活感。

「不如我去帮你拿睡前酒来吧?」

此时,耳边不经意传来一句「真低级……」的低喃,话语中饱含着厌恶感。

「如果遇见魔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世界上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魔女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凭着一股怒气破坏房间,奥斯卡回望着她的眼睛。

「怎么了?」

「缇娜夏。」

不过,这是因为事态没陷入最糟状况才会有这种感想。险些在意想不到之处被魔女杀害的奥斯卡把手伸向旁边,用手指卷起缇娜夏的发丝。

「那么,这该怎么办才好?」

圆润的眼眸满溢着甜美的光芒。奥斯卡用双手捧住那娇小的脸蛋,女子随即一脸幸福地眯起眼睛。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陌生的建筑物入口。

他踏上位于正面的楼梯,朝向深处走去。因为他感觉从刚才开始,就有人在呼唤着自己。

「我想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才会瞒着妳。抱歉。」

「并没有。是说,原来我身上有那种味道吗?」

「露克芮札擅长这种魔法吗?」

夜晚从巨大的窗户渗进室内。

奥斯卡正想呼喊直到刚才都和他在一起的某人名字,却发现自己想不起那个名字。他轻轻摇头试着回想,记忆却模糊不清,脑袋仿佛盖上一层薄纱般无法顺利运转。

「别管那么多,请你快点睡。」

魔女再次缓缓抚摸男子的头发。她微微张开红润的嘴唇,轻声地唱起歌。

──过去在东方国度,有位深受喜爱的王妃过世了。

当小手牵上大手,便送到梦境的路上吧

白皙的肌肤隐藏于同样颜色浅淡的睡衣底下,融入房间静谧的氛围之中。

虽然闭上眼睛看不见,但奥斯卡可以感觉到她轻轻笑了。

国王虽然深深地感到悲叹,但据说从某个时期开始,王妃便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尽管国王反覆地沉沦在虚幻的幽会中,但清醒后依旧会因王妃逝世的现实感到悲痛。于是有一天,他终于在沉睡的状态下身亡。

男子仰望天篷,重重地吐了口气。如今在房间里的只有他,以及身为守护者的魔女。

「原来如此。」

虽然是他没听过的歌,但从歌词听来似乎是首摇篮曲。

那股力量,就是她被称为最强的原由。然而,她从不打算将自己的力量发挥到极限。要是没有理由就不会离开塔的魔女,似乎非常了解自己过于强大的力量不会带来任何好事。奥斯卡时常从她的字里行间之中,感受到那股意志。

「妳为什么会注意到?」

女子一脸疑惑地抬头望向男人。奥斯卡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在下一瞬间后他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他的左手擅自掐紧女子的喉咙,接着连右手也摸上那纤细的脖颈并使力。

「我的手……!」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气息,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的女人转头望了过来。

魔女像是催促他入睡般轻抚着他的头发,于是奥斯卡再次闭上眼睛。但是睡魔始终没有出现,奥斯卡过了一会儿后又拉了拉魔女的头发。魔女露出苦笑,观察着奥斯卡的脸。

尽管接收到两人冰冷的视线,奥斯卡依旧面不改色。不过,这方面的事情最好继续请对方说明下去。

就算他再怎么强烈地意识,双手仍旧好似不是自己的手般无法松开,反而带着明确的杀意更加掐紧女子的脖颈。她美丽的脸庞扭曲,因痛苦而挣扎。

「奥斯卡……住手……救命……」

白皙的柔荑像是要挣扎般抓住他的手。奥斯卡目睹女子那副模样,感觉自己的背脊流下了冷汗,身上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的手指用力的同时,指甲也陷入了女子纤细的脖子。

「求求你……救我……」

柔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暗色的眼眸浮现泪珠。

他对于眼前的状况无计可施,只能紧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鲜血。

──一阵晕眩。

他的身体仿佛冻结般动弹不得,手里是女人纤细的脖颈。

他十分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这股强烈的恐惧感压垮了他的思考。

「……住手……住手!」

叫声响彻纯白的房间,却没有带来任何慈悲。他不禁闭上眼睛之际,传来了骨头碎裂的沉重声音,女子无力地垂下头。他的手总算重获自由,女子的身体则就此倒下。奥斯卡以颤抖的双手,抱起失去力量的躯体。那双暗色的双眼已失去光辉,犹如玻璃珠般隐隐地反射着周遭的景致,微启的双唇已经再也动不了。

「……缇娜夏?」

他抱着不可置信的想法,紧紧拥抱着那具变成单纯物体的纤细躯壳。

此时,世界终于崩坏。

他猛然起身,全身汗水淋漓。

奥斯卡望向旁边,只见黑衣魔女正一脸不悦地凝视着自己。她的视线与梦中的记忆,让他的心中混杂着恐惧与安心感。手中依旧清楚地残留着折断女子脖颈时的触感。为了消除这种感觉,奥斯卡紧紧握住双手。

「辛苦了。你被夺走的生气确实回来了喔。」

这道声音有些冷淡。与梦中女子甜美的声音相同,却又截然不同。

奥斯卡缓缓吸了口气,然后吐了出来。他用双手将浏海往上一拨。

奥斯卡观察着她的举动,然后手一伸,将纤瘦的身躯抱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双膝上。

露克芮札一边调合魔法药一边喝着酒,察觉到侵入结界的熟悉气息后便暗自窃笑起来。下一刻,玄关的门马上被人粗鲁地打开。

魔女的身影消失。沉淀着焦躁与孤独感的室内,只留下月亮以及其所映照的倒影。

「谁会用什么房中术啦!」

烤点心的甜度恰到好处,相当美味,让缇娜夏开始犹豫是否要真的询问她做法。露克芮札不仅制作魔法药的本领高超,在创作料理的手艺上也相当出色。

封闭之森魔女替自己和缇娜夏的杯子倒酒的同时,开口询问:

她以漂亮地涂抹上红色的指甲戳了戳缇娜夏的手。

缇娜夏毫无干劲地挥了挥手后,忽然想到某件事。

一想到那月亮如今也照耀着契约者……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见起身迎接的露克芮札如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笑道,昔日老友摆出了不悦的神情。

「阿卡西亚的持有者怎么能这么天真。」

会敲那种地方的人只有一个。奥斯卡一边披上上衣,同时说了声「进来」后,黑衣魔女马上回应他这句话走进室内。

缇娜夏收下物品,发现瓶中放着的就是刚才提到的采样物品后,顿时哑然失声,吃到一半的烤点心也掉到了地上。

「妳是认真这么说的吗?」

然而,她只是待在窗边,不肯靠过来。

「妳回去后还是老实道歉吧?我认为妳很受到他重视喔。再说那个法术,我并不是把出现的人编织成妳,而是将女主角设定成会反映出他本人的希望呢。」

「为什么?只要你是那把剑的持有者、我是魔女的话,总有一天你就有可能真的非杀了我不可喔。」

「快带走、快带走。」

所以他才更不应该和魔女有必要以上的亲近,更遑论迎娶她为妻。

「那个能解开吗?」

──假如世界希望讨伐魔女的时候来临,率先会被推举为讨伐者的就是阿卡西亚的持有者。只要身为魔法师,都是如此认知的。而且缇娜夏认为,实际上以奥斯卡的本领,若要讨伐魔女并非不可能的事。

「低级的应该是妳解咒的方式吧?真没想到妳会让他把自己的脖子折断呢。」

「是很厉害的结界呢,有满满的威吓意图。好啦,妳就当作是许久不见的问候嘛。」

苍白色的月光照耀两人。

露克芮札一旦心血来潮,根本不会管自己那么做是否会攸关人命。她替访客斟酒后将杯子放到桌上。缇娜夏在椅子上就座,以饮下酒水代替胸中的叹息。她因为讨厌让理性变得迟钝,平常几乎滴酒不沾,唯独在这名朋友面前例外。

露克芮札开心地笑出声后,把手工的甜点摆到桌上。

「惹他生气了,因为我让他折断脖子。」

他将坦率的心情付之于口。

「应该很困难……可能没办法呢,毕竟是沉默魔女下的手,对吧?」

或许是对奥斯卡会赔罪感到意外,她微微瞪大双眼,然后立刻害臊地低下头。

见好友嘻嘻地窃笑着,缇娜夏摇头否定道:

「来,拿去吧。当作这次的赔罪。」

小小的后悔犹如荆棘般令她有些刺痛,缇娜夏仰望窗外的月亮。

「怎么?觉得可惜了?」

奥斯卡有一种错觉,恍若所有温度都缓缓下降,结冰了一般。

「今晚你就好好睡吧。」

魔女扬起两边嘴角,露出残酷的笑容。

「头发与指甲,还有言语。」

头脑冷静下来后,她的心中果然残留着些许罪恶感。就算她说的是事实,但或许有更好的讲法。自己受他重视是真的……只是,现实不容许她坦率接受。

「当然。」

「不,我是指不能混入魔女的血。」

「真浪费耶。可以送我吗?」

他湛蓝的双眼与魔女暗色的瞳眸交错。

「那的确会生气嘛……之后的感觉肯定很糟。」

「过来吧。」

「只有这些喔?」

露克芮札心情大好地哼着歌。缇娜夏虽然心存怀疑,依然收下了小瓶子。她为了以防不小心打破,先将其传送到了安全的场所。

声音很微弱。她以白皙的手指,紧紧揪住奥斯卡的衣服。

听到缇娜夏如此辛辣的言论,露克芮札耸了耸肩。

「好久不见,缇娜夏。哎呀,妳让身体成长了吗?」

「啊啊,感觉事情好像会变得很麻烦呢。」

「等等!」

缇娜夏大吼之后,封闭之森魔女轻轻吐了吐舌头。

「我去向露克芮札抱怨一下,明天就会回来。」

「那是什么啊?搞低级的恶作剧也该有个限度吧。」

「妳拿什么解析?」

「这应该要怪妳自己太顽固吧。」

「……对不起。」

「我想说马上就会被解开了,看来他们没有说出我的事呢。幸好我有薰上香味。」

「以各种意义上来说,请妳别拿他和雷格比较。」

「妳把别人的契约者当成什么啦?应该没有其他的了吧?」

「露克芮札!」

缇娜夏一边拿起烤点心,一边仿佛要问点心食谱般一派轻松地问道:

露克芮札回到房间深处的工房,然后拿来了两罐小瓶子,随手扔给缇娜夏。

缇娜夏给人的印象是个清冽的美女;相较之下,露克芮札则是具有开朗魅力的美女。似乎有很多男人迷上她和蔼可亲的笑容,而她至今确实交过不少恋人。

「就算不是也一样。」

「不要……让我杀妳啊……」

原本只要奥斯卡点头同意,缇娜夏就打算把露克芮札介绍给他当新娘候补。

变得比奥斯卡高出一颗头的魔女,一脸困扰地俯视着他。奥斯卡像是要确认般轻抚着她的脸颊,以及白皙的脖颈。

「何况我明明设好了结界,不论从哪看都能知道他是我的契约者,妳怎还敢这么做啊?」

「别为了问候而差点杀人啦。」

「抱歉。」

「妳以为是因为谁才害我们起纠纷的?」

隔天清醒后,感觉身体异常沉重的奥斯卡啧了一声。

「那个并不是我。」

「我原本还期待更性感的解咒方式呢……」

露克芮札想必也看到了施加在奥斯卡身上的诅咒,她或许甚至明白了其他事情。要是不仔细观察,就连魔女都看不出他身上的诅咒。这是只有在祝福及诅咒的领域上,拥有压倒性技术的沉默魔女才能办到的本领。

「不过他是个好男人不是吗?我认为比雷基乌斯更棒喔。」

有一半被说中,于是缇娜夏放弃反驳,呷了一口酒。

奥斯卡向她招手后,魔女虽然犹豫还是走到了他的面前。她缓缓张开小嘴试图说些什么,到头来还是没能说出口。

「妳已经采集过了啊……请把妳这个低级的收集癖好设法矫正一下。」

缇娜夏闭上双眼,露出微笑。那是魔女的微笑。以往应该总是在自己身旁开怀笑着的她,现在竟让奥斯卡感到非常遥远却又无可奈何。

露克芮札一边注视着发牢骚的友人,同时将酒瓶抵在了有些红润的脸颊上。

奥斯卡看到她的样子后露出苦笑。她的脸上如孩子般,明显写着「尴尬」两个字。

「嗯。我姑且在进行解析,不过感觉已经走到了死胡同。」

奥斯卡试图伸手触摸她,魔女却早一步浮上空中。

「……果然不行。」

「所以呢?那个契约者现在怎么样了?」

「机会难得,我想说干脆拿来制作人工生物,所以事先编织在梦境的构成里啰。」

「肉体方面最好用血液与精液喔,毕竟那些受到的影响应该最大。」

「这样简单快速,还可以让我消气。」

奥斯卡则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背部。

即使自己成为法尔萨斯之王,她持续作为塔之魔女而活,他依然由衷希望,与她为敌的那天永远不会到来。

或许是露克芮札施加的术法造成的反弹,抑或是昨天讨厌的记忆残渣,让他的身心都格外不畅快。他坐在床上,正思考着是否要进浴室洗澡时,连接阳台的窗户传来轻敲声。

「原来如此。」

与一脸不悦的缇娜夏相反,露克芮札心情十分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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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1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1. 01插图
  2. 021. 诅咒话语及苍蓝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过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见之梦正在阅读
  8. 087. 为形体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气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无名的感Q
  12. 12后记
  13. 13附录
  14. 14特典小册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2 失去宝座的女王

  1. 01插图
  2. 021. 灵魂的呼唤声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渊诞生之时
  5. 054. 感Q的模样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梦之终结
  8. 087. 品茗时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绿之线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梦
  13. 13后记
  14. 14章外:从梦境清醒之后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3 立誓永恒的尽头

  1. 01插图
  2. 021. 交涉的残香
  3. 032. 无法回首的荆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纸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记忆
  10. 10幕间:绝望之拒绝
  11. 11后记
  12. 12附录
  13. 13解说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4 从白纸重来

  1. 01插图
  2. 021. 无言歌
  3. 032. 没有思念的话语
  4. 044. 听不见的低喃
  5. 055. 镜子的另一侧
  6. 066. 漆黑叹息
  7. 077. 纺车之歌
  8. 088. 没有答案的祈祷
  9. 099. 看不见的容貌
  10. 10后记
  11. 11附录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5 直至祈祷的沉默

  1. 01插图
  2. 021. 贝壳拥抱的追忆
  3. 032. 月晶
  4. 043. 约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愿望
  7. 076. 无血的伤痕
  8. 087. 幸福的悲伤
  9. 098. 与种子相遇
  10. 109. 从未来遥想的今日
  11. 1110. 永远的一半
  12. 12后记
  13. 13章外:为了坠入梦里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6 无名故事的终焉

  1. 01插图
  2. 022. 单S之花
  3. 033. 过去的矜持
  4. 044. 记忆的尽头
  5. 055. 与从前的妳
  6. 066. 作为无可取代的复制品而生
  7. 077. 命运的代价
  8. 08幕间:丧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间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后记
  12. 12完结寄稿
  13. 13章外:响彻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同人志 变质的旅途

  1. 01作品相关
  2. 02
  3. 030.譬如这种平静的日子
  4. 041.伸来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会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预兆的声音
  8. 085.献上热Q
  9. 096.被发觉的转变
  10. 10后记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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