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5. 落入水中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 古宫九时 · 1.6万 字

她为了治愈身体而进入浅眠。

因此做了无数的梦。梦见那整理不完、存在于遥远过去的记忆。

梦里的她是个小孩,又是名魔女,她以无数的模样度过了无数的时光。

恍若独自走在空无一物的干枯荒野中。

昙花一现的契约者们,也都活在自己的时间中一个个死去。

持续往前迈进的只有自己。不对,这只是她自认为在前进,其实她一直停滞不动也说不定。自从失去一切的那一天,她就──

此时,突然有某人的手抚摸了自己的头发。

意识涌现,视线照进一道光芒。

她感觉到周围很明亮,却无法从沉睡中醒来。温暖的手仍旧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部。

那只温柔的手仿佛在守护着自己般,这份触感令她沉进没有梦境的安眠之中。

就这样,当她的身体总算痊愈、自然清醒的时候,缇娜夏赤裸地抱着膝盖,歪了歪头。

「……奥斯卡?」

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出他的名字。

胸口深处突然感受到一股温暖……魔女尝到了些许羞涩的滋味。

统整了从魔女那边听到的内容后,奥斯卡立刻在要塞的执勤室中制作了这次的报告书。

再来只要回到城里将这份报告提出,事情就告一段落了。他抬起头,向待在附近的缇娜夏招手。

「怎么了吗?」

缇娜夏一脸疑惑地靠了过来,奥斯卡自然地抱起她的身体,让她朝着侧面坐在自己的膝上。抱着失去意识的她时,能感觉到那具苗条身躯的重量,然而她现在轻盈到不像是人类。她平常之所以会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或许就是因为用魔法减轻了重量的缘故。

如同孩子般被抱起来的缇娜夏,对契约者翻了个白眼。

「你做什么啦……」

「……我以后会注意的。」

「不,没关系。毕竟要管住别人的嘴巴并非易事。」

「原来魔法湖是这样的啊。」

「据说魔女向请求自己协助的国王提出的代价,是逼迫他与自己结婚,献出这个国家……」

「契约是结束了没错,但他说『身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才不会受到契约束缚』。」

「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他非常不情愿地来拜托我。不过我认为他还挺快做出决断的。」

「如果还在的话,麻烦你帮我处理掉……」

「这样啊。」

「我最后受不了就发了脾气,他才总算提出其他要求,结果竟然是『希望妳能待在我的视线范围,直到我死为止』。说起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爬塔的啊?」

「…………」

感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往事,然而他只能忍住头痛,请缇娜夏继续说下去。

──假如她不是魔女,是否会接受国王的求婚呢?

「魔法湖不会消失吗?」

「…………」

这个假设根本不符合现实。但万一真的是那样,她究竟会过着怎样的人生呢?

「如此这般,她预定会成为我的妻子。」

「我和后来成为王妃……也就是你的曾祖母感情也很好。她脑袋聪颖且性格机灵,我想应该有好好管住雷格吧。你和她有点像呢。」

魔女身子一抖,开始乱动。

与此同时,奥斯卡郑重地将缇娜夏介绍给以父王为首、知晓诅咒一事的几个人。众人聚集的场所不是谒见厅,而是位于王城深处大厅的其中一室。在这里的除了国王凯文之外,还有内大臣尼桑、老将军艾塔德、魔法师长克姆,以及与奥斯卡一同长大的拉札尔。他们各自露出不同的表情,听着陪同魔女前来的奥斯卡说明事情经过。

「原来妳会累啊……」

「有附带条件。我接受这项提议,但在那期间我不会为他做任何事,也不会提供帮助。要是他请求我协助,那么基于新的契约条款,我从此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因为!当时确实有人产生这样的误解。但我事先声明,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魔女将这段回忆做了个总结,然后轻飘飘地降落在奥斯卡面前。她以白皙的手触碰契约者的脸颊,圆润的瞳孔凝视着他。

「话说回来,我的曾祖父是什么样的人?」

「很痒耶!请你收敛一点。」

「唔哇啊啊啊!」

「没什么,好奇心使然罢了。那具骸骨不是有提到吗?」

「也对,我早就料到是这样了。」

「不过,我很在意被你砍伤的那名男魔法师。也就是说,从旁指点那个骸骨的就是那个男人吧?」

「才不会!我闷不吭声地听着,你就说出这种糟糕的说明!」

魔女听到这理所当然的提问,露出了困扰的笑容。

「所以呢?后来怎么样了?」

「没什么,因为妳现在的外表让我忍不住就想摸妳。」

「所以才会变成妳胁迫他献出国家吗?」

奥斯卡充耳不闻地向那克招手。龙呼应这个动作飞去之后,魔女一边在空中缓缓回转,一边翻着白眼俯视着他。

她显得有些垂头丧气,想必是明白自己让人担心了吧。奥斯卡见状露出微笑,然后让那克坐到自己肩上,同时说出之前想问的事情。

「实际上这个问题怎么样?能设法处理吗?」

「魔法湖会起雾是因为魔兽的缘故,我想很快就会放晴了。今后只要每三个月去观测一次就行。啊,请提醒他们要小心岩石坍崩。」

看她讲得如此直截了当,也难怪对方会提防她。但是照这样看来,对方今后依然有可能以间接方式出手,确实比正面对决更加麻烦。

「因为那是飞散在那块土地上的强力魔法的残渣……就算稍微消耗了一些,立刻又会吸取周围的魔力以及生命力恢复原状的。」

「要是到这边就结束,那还算好呢!」

「妳答应了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虽然我是会杀了他没错。」

缇娜夏回到城里后,便公开了自己身为魔女的事实,众人对此有各式各样的反应。

缇娜夏面红耳赤地降落到地面,国王则维持站姿面向她。

「什么话啊!我第一次听说!」

「是有些地方符合啦!但根本不是那样!」

魔女跷起修长的腿,将浮在空中的那克拉到自己膝上。从窗户射入的日光,让她白皙的双腿增添一丝温度。

「还有后续吗……」

所以他们才会扭曲事实,将那种童话故事散播出去吧。不过对于身为当事人的魔女来说,根本就是在找麻烦。缇娜夏的双手在空中不住打颤。

「不,我是打算在这一年内让妳松口答应,才找妳来的。」

这样就算被说是笨蛋国王,也是情有可原。如今奥斯卡总算明白,为什么和她第一次见面时,魔女不想说出与曾祖父订下的契约。

奥斯卡之所以会得到类似的忠告,或许都是曾祖父的错。

「重臣们想必不想把这种历史记录下来啊……」

「雷格他……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个笨蛋国王。」

「我知道似乎有那样的故事流传,但感觉听了会让人生气,所以我从没听过。」

「因为那么做很有可能被杀吧?」

「法尔萨斯也流传着那样的故事喔。」

由于身高差异,魔女浮在空中摇着奥斯卡。国王见状后,起身安抚道:

尽管缇娜夏摆出厌恶的表情,奥斯卡却毫不在意地梳理着她整齐的黑发。

「我感觉自己知晓了不该知道的历史黑暗面。」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杜尔札侵略之前……他登上塔顶后我便询问有什么愿望,结果他突然就向我求婚……」

当时那名老魔法师将雷基乌斯称为「魔女心爱的男人」。然而,缇娜夏苦恼地抱着头。

「不过……我并不讨厌他。虽然是个笨蛋,但我觉得他就像家人一样。」

「他不惜做出这种事还要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真令人烦躁,他大可堂堂正正地来找我啊。」

「算了,毕竟你状况特殊,倒还说得过去!真是的!以前从来没有这种人!所以我就说要把魔女迎为王妃根本是脑子有问题,好好说教了一顿……」

「我拒绝了,可是他缠了我两天。」

「…………」

七十年前国王与魔女之间的事迹,以童话故事的形式在孩子间广为流传。奥斯卡当然也听过这则故事。故事中描述的缇娜夏完全符合魔女给人的既定印象,因此当他实际接触本人后才会这么意外。

「……真是笨蛋啊。」

「照当时对话的走向来看,也只有这个理由吧。」

「为了将诅咒无效化,我姑且开始进行解析了。毕竟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要求我待在这座城里生活。」

「很抱歉,吾儿说了如此无理取闹的要求,由我替他向妳赔罪。不过,难怪我会觉得曾经在哪见过妳。以前我偷看过祖父的日记,上面夹了张妳的肖像画。」

「尽管战争结束后,国王认分地举办了结婚典礼,魔女却不见人影消失而去。」

「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擅自准备了结婚典礼……还把新娘礼服送到我的房间……」

缇娜夏垂下眼帘,那双暗色的眼眸中似乎浮现出千头万绪。

奥斯卡抚摸着缇娜夏露出的指尖,结果那克却把玩起他的手。魔女环起双臂,开始沉思。

「还有一个人也这么做就是了。」

奥斯卡松开触摸缇娜夏的手放她自由之后,魔女无声无息地浮上空中,那克也跟着飞了上去。缇娜夏抱住那克之后,在空中重新跷起脚。

「我姑且有命令先回去的人要三缄其口,但这副模样已经无法隐藏妳是魔女的事实了。妳要至少把外表变回去吗?」

「总之,既然目标是我,当然不能给你添麻烦。要是他下次找碴,我会确实收拾掉的。」

魔力似乎随着怒气流泄而出,窗户的玻璃发出了啪唧啪唧的怪声。光是这样好像就令她精神受到严重打击,缇娜夏沉重地叹了口气,肩膀跟着垮下。奥斯卡见状以手指抚摸她的脖颈。

第十八代法尔萨斯王──雷基乌斯•库鲁斯•拉尔•法尔萨斯,由于父王突然驾崩,年仅十五岁便继任王位。他人品正直,不懂得怀疑他人,也不知何谓放弃,行事总是光明磊落,据说是一名善良的国王。

「然后魔兽就出现了?」

由于那则童话故事的影响,许多人都对她待在奥斯卡身边一事面有难色。然而,与她有过交集的人纵使有程度上的差异,但几乎都以友善的态度接受这件事。不过他们内心肯定也有些矛盾吧。尽管如此,他们都没把这点表现出来,缇娜夏只好回以复杂的微笑。

「真是超乎常理啊。」

「反正我也对称呼这个笨蛋王子为殿下感到累了,这样正好。」

「啊啊,抱歉。要是摸太久可不妙。」

「然后?」

奥斯卡按着太阳穴。这下不只是头痛,他甚至感到一阵晕眩。

那双眼睛,仿佛在注视着她内心消逝而去的景色。

「我当然不管他啊,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面了。」

「我明白妳的心情,不过别逞强啊。况且交给妳一个人处理,反而会让我担心。」

「大概是吧。」

「…………」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

然而,缇娜夏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种选项根本不可能!」

见魔女满脸通红地发着脾气,奥斯卡笑了出来。看到契约者丝毫不为所动,缇娜夏用力握紧拳头,然后面对国王并切回话题。

「……虽然我正在进行解析,但在这个领域中,沉默魔女的实力远在我之上。我预估直到完成解析为止,至少还需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就算解析成功,恐怕也不能奢望完全解咒。不过,我会设法处理到最后的,请放心吧。」

「要是不行,只要由妳负起责任就好。」

「别触我霉头啦!」

缇娜夏再次猛力摇着奥斯卡。艾塔德见状,向坐在旁边的拉札尔轻声说道:

「在我看来,他们感情不错啊……」

「两位确实感情很好呢。」

「真是的……那个介绍是怎样啊……」

谒见国王后耗尽精力的缇娜夏,浑身无力地倒在城里的谈话室。看到她趴在桌上的模样,坐在旁边的奥斯卡装傻地说道:

「我没有说谎吧?有任何问题吗?」

「不是没说谎就好了!我绝对不会跟你结婚的!」

「话是这么说,但要是无法顺利让诅咒无效化,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吧?」

「……我会设法解决的。像是把其他魔女介绍给你之类的。」

「妳这手段也太狠了吧……」

换句话说,就是要推排除了她以外的王妃候补吧。撇除对他施加诅咒的沉默魔女本人,还剩下三名魔女。缇娜夏以白皙的指头抵着太阳穴。

「其中一人太过危险所以没办法,另外一个没办法沟通,剩下的那位倒是还行。虽然个性上有不少问题,但至少是个美女,我想你肯定也会中意她的。」

「妳怎么会觉得这种介绍方式会让我改变心意啊?」

虽说不是对其他魔女没有兴趣,但他充其量只是将她们视为隐藏在历史幕后的强者。如果要作为自己的妻子,没有人比眼前这名第五位的魔女更吸引他了。奥斯卡干脆地做出结论。

「不需要介绍。我会很有耐心地说服妳的,没问题。」

「缇娜夏大人也有不擅长应付的东西吗?」

不论怎么想,自己受到的对待都和小猫一样。奥斯卡对于她身为魔女这件事,搞不好也只是将之看成猫咪的不同毛色。她本已经做好觉悟,会因为魔兽事件而稍稍遭到疏远,但奥斯卡至今对她的态度依旧没变。这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像那一类的概念存在,愈是高阶就愈对人类不感兴趣。毕竟两者的实力相差悬殊,就像你们也不会故意去戳虫子欺负牠吧?」

拉札尔说到一半便没了声音。听到屁股着地的声响后,奥斯卡回头望去。

「不过,我也有听其他魔法师提过,在走廊上遇见了全身湿淋淋的女性。听说对方还默默地观察着他们的脸,害他们怕得闭上眼睛,结果什么都没发生。等他们再次张开眼睛时,才发现眼前早已空无一人,只看到湿答答的地板。」

「不过一直住在这里,就会适应这个气温了呢……」

「现在正在流传喔。据说夜晚会有全身湿淋淋的女性走在走廊上,已经有好几个人看到了。听说她走过之后,地板会变得湿漉漉的呢。」

魔女是他们只在童话故事上看过、在这块大陆上仅有五人的体现者。那样的人物实际存在,如今还和他们待在同一座城里,这种感觉相当不可思议。不过对斯兹特而言仅此而已,他不打算随着周遭的人瞎起哄。

听到希尔薇娅的惨叫,魔女惊觉自己说错话后吐了吐舌头。奥斯卡则是追问道:

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笑声,就这样从门的另一端扬长而去。缇娜夏以苦涩的表情目送契约者离开,拨了一下那头黑色长发,然后向希尔薇娅招手。

「好啦,开始工作吧。缇娜夏,妳有什么打算?」

「工作到这个时间,要是撞见幽灵该怎么办啊……」

「请别叫我大人……」

不负责任的八卦好似空气被抽掉而消气般,转眼便止息了。

「反而更糟糕啊……」

伙伴所说的魔女,似乎就是偶尔会来训练场练剑的少女魔法师。虽然王太子之前声称「从魔女之塔带了一名见习魔法师回来」,但她其实就是魔女本人。

「因为我喜欢。」

「铎洱达尔是古代的魔法大国吧。我记得那个古国在一夜间被毁灭了?」

缇娜夏冷淡地说出这番感想,她旁边的希尔薇娅却一脸铁青。看来这名可爱的魔法师似乎不擅长听鬼故事这类的话题。在她对面的卡普则把凝视着茶杯的脸抬了起来。

换句话说,魔女与其他人类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壤之别。她阖上眼帘,露出微笑。

见伙伴们愉快地开怀大笑,斯兹特总算抬起头。他对着大笑的众人投以冰冷的视线。

「听说有幽灵出现欸?」

「我要去买衣服,因为尺寸已经不合了。希尔薇娅,妳之前说好要带我去买喔。」

「真的吗?」

「喂。」

「其实我以前不擅长应付的东西挺多的,不过该说是活太久而磨损掉了吗……现在的话,应该还是不擅长『让人入睡』吧。」

「你们也太过分了吧。她来这里的时候,大家都跟她说过话吧?她不是个挺温柔的好孩子吗?」

理解状况后,斯兹特继续磨剑。此时,一名士兵眉开眼笑地向他搭话。

「是这样讲没错啦……」

「相反地,魔族是打从一开始『就是那种存在』的异种。这部分以人类的观点来做分类的话,会将水妖、妖精或是梦魔之类的异种混为一谈。只不过若是真正的高阶魔族,就会成为与人类所处位阶不同的概念存在,鲜少出现在我们的位阶之中。」

「反正法尔萨斯气候莫名炎热,刚好是个换衣服的好机会。」

「别说服我啦笨蛋!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缇娜夏不是说过没那种东西吗?如果有就是魔物。」

「是说啊,你看过魔女了吗?很赞喔!虽说她之前那样也是个美女。」

「在黑暗时代,有过将高阶魔族视为神明崇拜的案例。举有名的例子的话,像是聂毕司湖的水神这类。若说到其他关于高阶魔族与人类扯上关系的例子,大概就是铎洱达尔的精灵吧。」

「啊,好的……」

希尔薇娅遮住双耳趴在桌上;魔女露出苦笑并拍了拍她的肩膀。

并非魔法师的拉札尔提出单纯的疑问,于是缇娜夏面带笑容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幽灵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灵魂虽然是力量的存在方式之一,但死后便会自然地四散消失。要在死后依旧保持型态或是意识,就连魔女也办不到。」

「还有,我不擅长应付奥斯卡。因为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人啊,该不会是把我当作捡回来的猫之类的吧……」

奥斯卡一边收下茶杯,同时向拉札尔询问。

「魔物与魔族有什么不同呢?」

「麻烦妳帮她选黑色或白色的衣服。」

「真是场莫名其妙的幽灵骚动。之后再去调查吧。」

奥斯卡想起了大陆的历史,拉札尔却显得一脸茫然。卡普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从窗户可以看到士兵们的训练场。缇娜夏一边看着以剑互击的他们,一边露出苦笑。

「讨厌啦!」

「我从老家回来后还没见过。」

「就是因为殿下什么事都打算亲力亲为,缇娜夏大人才会……」

看到魔女难掩不解的情绪,希尔薇娅有些为难地回应:

「原来啊,那真的是最近的事欸。」

移动到走廊上的缇娜夏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她还是少女模样时,肉体年龄为十六岁,现在则是十九岁。尽管身高没有太大变化,但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描绘出富有女人味的曲线。身穿城里魔法服的缇娜夏,抬头望向晴朗无云的窗外。

希尔薇娅歪着头回问,但是魔女只是露出微笑,没有对此再多说些什么。相对地,她想起了其他事情,摆出苦涩的表情。

「你们的感情看起来确实很好喔。」

「如果是我,应该能压倒性取胜吧。不过遇上最高阶的对手,还是会很吃力就是了。」

「大概吧。能办到这点的,应该是魔物或是魔族那类吧。毕竟没亲眼看到,我也不能断定……」

听到魔女自然地说出这番话,其他人面面相觑。奥斯卡则兴致勃勃地询问:

「啊,好……好的!」

缇娜夏大喊后站起身,直接走去泡茶了。此时,魔法师卡普以及希尔薇娅等人也走进房间,开始一同热烈地谈天说地。

「是最近的传闻啦。你回老家一趟后开始流传的。」

「我认为你应该去看一下,简直就是所谓的倾世美女啊。」

听到他们畅谈魔法史,缇娜夏露出苦笑。

斯兹特听到这番话后便理解了。直到三天前,他都待在法尔萨斯东部的老家。那里是片被森林与湖泊围绕的美丽土地,但自从他在城内任职之后几乎三年没有返乡。因此他趁这次休假久违地探望了双亲,还顺便去看了位于湖泊的古城。

等间隔设于墙上的烛台灯火,一闪一闪地微微摇曳着,将走廊上的两道人影拉长。拉札尔抬头看着走在前方的主人。

「好啦,我们走吧。妳不用认真听奥斯卡说的话,衣服我会自己挑的。」

希尔薇娅依旧以萎靡不振的口吻附和。见魔女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后,她在脸前挥了挥手。

不知奥斯卡是否听见了这句话,他回头观察她们两人后,对脸色依旧很差的希尔薇娅说:

「就妳看来,高阶魔族跟妳的力量也存在那么大的差距吗?」

「别介意、别介意。不管是谁都有不擅长应付的东西嘛。」

「两者之间并没有明确的区别。不过,所谓的魔物是既存的动植物因强大的魔力或瘴气变化而来,或者是继承其血脉的存在。经常会对人们乱来的就是这种。杜尔札的魔兽虽然是从宝石诞生的稀有类别,但大致上也可以将牠列为魔物。」

奥斯卡说着说着,便将手放在腰间。如今他挂在腰上的,是一把质朴的护身剑。奥斯卡在城里时,基本不会将阿卡西亚佩带在身上,但他或许该随身携带王剑才对。奥斯卡犹豫着该不该付诸实行时,拉札尔继续向他提出忠告。

就算是在城内,夜晚的走廊依旧昏暗而令人不快。

「所以,我想在城里被目击到的,应该不是那么高阶的魔族。要是那种存在混进来,我肯定会注意到的。」

魔女一脸难以释怀地不发一语。希尔薇娅见状,似乎忘了传闻带来的恐惧,笑了出来。

「当然是真的。所以要是有那种存在,肯定不是人类呢。」

「不要啊啊啊!」

魔女用右手制造出小颗光球,朝着踏出房外的奥斯卡扔了过去。然而,光球将要击中奥斯卡的背部之前,便撞上了她自己设下的守护结界,消散而去。

「那两个人一起行动的话会很显眼呢。」

「你说城里出现了幽灵?那是什么?」

「别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滑倒啊。」

奥斯卡看了看时钟后站起身。

「好的……请问是为什么呢?」

「那是什么意思呢?是指哄孩子睡觉吗?」

「殿下似乎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看来法尔萨斯终于要落入魔女手中了呢。」

「谁理你啊!」

「感觉很不好打扫呢。」

或许是想抛开恐惧感,希尔薇娅发出了充满干劲的声音后站起身。见黑发魔女与金发魔法师站在一起,卡普对拉札尔咬起耳根子。

「咦咦……?确实很好……?」

从两、三天前开始,城里的人们就一直谈论著这个话题。士兵们在值班室内闲聊时,年纪尚轻的斯兹特停下正在磨剑的动作。

可是与冷淡的斯兹特相较之下,其他士兵却很热烈地讨论著这个话题。

「幽灵?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听到魔女的说明后,魔法师卡普从旁补充。

「妳说不是人类,意思是有某种存在混进城里了吗?」

「那个,我真的很不擅长听那种话题……对不起。」

「根据传说,铎洱达尔有十二位高阶魔族,以『精灵』的名义遭到封印。然后在继承王位时,新王会从中选出一到三位作为自己的使魔。话虽如此,这毕竟是以前的故事,况且我不认为能驱使复数的高阶魔族,所以真实性很令人存疑。」

缇娜夏白皙的指尖在空中不经意地滑过,众人的眼前随即出现一头小型银狼。银狼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后,很快便消失了。

「与其说什么都没有……不如说很滑……」

拉札尔用蜡烛的灯火照亮碰到地板的手。

他的手上──不知为何湿成一片。

奥斯卡瞪大双眼,拉札尔准备张嘴发出惨叫。

然而在他尖叫之前,一双冰冷的女性手臂便从背后伸了过来……像是要包住他般,将他紧紧抱住。

「缇娜夏!醒醒!」

已经在自己房间入睡的魔女,被突然闯进来的男人抓住白皙的手臂。

经过国王的判断,决定将她七十年前使用过的客房,再次分配给她作为房间。由于雷基乌斯的命令,那个房间在这七十年来一直都摆设着原有的家具,只有维持基本打扫。被带到自己从前的房间时,她脸上浮现了复杂的笑容。

魔女从安宁的床上被人强行拉起,揉了揉惺忪睡眼。

「唔──奥斯卡……怎么了?」

缇娜夏张开暗色的眼眸,低头看着以抱婴儿的方式将自己抱起的契约者。或许是因为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铁青。

「拉札尔……死了吗?」

「为什么是疑问句?」

她立刻得知了理由。缇娜夏听说状况后便赶到现场,此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躺在走廊一隅的拉札尔虽然没有外伤,但无论对他做什么都不会清醒,而且身体宛如冰块般冰冷。她一看到拉札尔,立刻低喃道:

「这是灵魂出窍。」

「妳说灵魂……有办法得救吗?」

听到奥斯卡这句话,魔女抿紧嘴唇。她将魔力聚集在双手之后,触摸拉札尔的身体。

「身体能由我来维持……但是灵魂最多只能撑三天,不快点取回来就会魂飞魄散。」

缇娜夏向待在旁边的士兵搭话,请他将拉札尔运到其他房间。

「我姑且找找看,只不过他的灵魂肯定已经不在城内……应该被带走了才对。你有看到幽灵吗?」

「我想那处喷泉应该和水妖栖息的湖底联系在一起,石头是用来封印的道具。」

奥斯卡如此说道。他将视线从拉札尔苍白的脸上移开后,离开了房间。

对奥斯卡要出城一事,她始终没有给出好脸色,想必是不愿让奥斯卡独自去面对防御结界或许会不管用的对手吧。奥斯卡一边注意别把那克甩下,同时加快了速度。

「魔力相当浓厚……似乎是雾呢。」

众人没有休息地一路策马狂奔,抵达湖泊附近时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从他们抵达的地方望过去,对面是一座小森林,视线穿过树林间可以看到湖泊。杜安看到如此美丽的景致,赞叹道:

从背后台来一阵风,自头上吹过。「那个」停在前方的树枝上,发出嘻嘻的高亢笑声。仔细一看,那是有着犹如蝙蝠翅膀的绿色小鬼。与此同时,背后也传来了吵嚷的笑声。

奥斯卡勉强露出苦笑,悔恨的心情却令胸口一阵悸痛。那么害怕幽灵的拉札尔明明就在自己眼前遭到袭击,他却什么都办不到。奥斯卡咬牙切齿地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焦躁。

「不妙啊……亚尔斯不用担心,但另外两个人就难说了。」

此时,右手边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斯兹特对这道声音也非常熟悉。他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以最尊敬的方式敬礼。奥斯卡坐在椅子上,催促着斯兹特。

此时,脚边忽然传来啪唰一声。

「我想那水妖八成是追着斯兹特身上沾到的水,来到这里的。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带走拉札尔。」

杜安如此说道,然而并非魔法师的另外三人完全摸不着头绪。一行人注意着不要走散,同时慢慢踏入森林深处。奥斯卡望着头上茂盛的树木,询问斯兹特。

奥斯卡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动摇。他低头看着缇娜夏,然后摸了摸她娇小的头部。

魔女跑着追上被抬走的拉札尔。

他首先将空着的左手举起,对着跳过来的小鬼。

「那、那家伙是什么?」

「要是带缇娜夏过来,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明明知道会抽中下下签,为什么还要跟着我啊……」

「看来是水妖啊……」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折返回来的那克撞上了他的脑袋。

「跟羽虱很像啊……真是没完没了。赶紧前进吧。」

「知道了。」

「遵、遵命!」

见其余三人沉默不语,斯兹特深切感受到自己所做的事有多么严重。

斯兹特当然也是被叫起来的人之一。亚尔斯默默听完他说的话后,带着斯兹特来到了城内的一个房间。

「喂,很危险啊。」

巨大湖泊的西半边垄罩在森林之中;东半边则与丘陵比邻,山丘上还建有一座古老的城堡。趋近腐朽的城堡有座延伸到丘陵下方的庭园,一半已经浸于湖水之中。白色圆柱并排着耸立于水中的景象,带给一行人自己正身处异界的感觉。

「不然是谁呢?」

就像是在证明杜安所说是正确的,那克离开奥斯卡的肩膀,开始朝森林的方向飞去。一行人为了追上牠,纷纷迈出步伐。

他们两人是儿时玩伴,从小就一块儿在城里长大,比亲兄弟更加了解彼此。

「还有什么?」

斯兹特敬礼之后,便和亚尔斯一起离开房间。奥斯卡站起身,走到床边观察拉札尔的睡脸。看着昏迷不醒的儿时玩伴,奥斯卡低喃道:

「我明白,所以妳别露出那种表情。」

奥斯卡再次确认被树根及水所覆盖的立足处,然后架起了阿卡西亚。就像是在等待他做出这个动作般,小鬼们纷纷杀了过来。

尽管是在深夜,留在值班室的士兵依然被仓皇叫醒,一个一个依序接受问话。

「因为封印解开,连接到湖底了吗?」

「是的。」

「有。是个肌肤苍白的绿发女人。剑从她身上穿了过去,手感就像砍到了水。」

魔女盯着他佩带在身上的阿卡西亚,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当时并不认为,自己做了那么严重的事。他只是没来由地觉得,那带有黏性、顽强地卡在上方的石头很噁心,所以想将石头拿开,让环境变得整洁一点。

要是每次都得停下来迎击,根本永无止境。于是奥斯卡避开小鬼与树枝,一边砍下碍事的东西一边寻找立足点前进。愈是往深处前进,水就变得愈深。还浮出水面的东西,渐渐只剩下粗壮的树根。

看到眼前充满幻想的景致,奥斯卡不由得说出无忧的感想。

「──来了啊。」

「我想就是他。」

「说给我听听。」

「是怎么样的传闻?」

奥斯卡体谅部下的心情,下马后轻声说道:

「缇娜夏,妳怎么看?」

「不,我从森林的方向感受到浓厚的魔力,先去那边看看吧。」

「万一你有生命危险,身为守护者的我会立刻前往你的身边。到时就没办法帮拉札尔延长寿命了你明白吧?」

「那个……请问我做了什么不妙的事吗……?」

「来了吗?」

他平常几乎不会踏进城内。一走进房间,首先吸引他注意的,是摆放在正面窗边的床铺。某个人正在那张床铺上沉睡,旁边有名女人背对着门口站着。斯兹特觉得女子的那头长发有些似曾相识。

──下一瞬间,奥斯卡察觉到某样东西,弯下身子。

「殿下,请注意脚边。」

「我、我之前来的时候,庭园并没有被湖泊浸蚀成这样……」

「你再稍等一下,我会设法解决的。」

「机会难得,不如顺便取得转移座标吧,殿下?」

森林蓊郁而阴暗,刚升起的太阳也无法充分地照射进来。那克在没有道路的森林中轻飘飘地飞行,为了要跟上这名小小的向导,必须由走在前头的亚尔斯一边挥剑砍断树枝一边前进。

「糟糕。」

「你果然要自己去吗?」

奥斯卡环起双臂,望向窗边。

「我有同感……」

往下一看,遍布周围的树根缝隙间积着浅浅的一滩水。看样子,森林从这里开始便慢慢受湖水浸蚀。他提高警戒,继续踏出步伐。

缇娜夏转头望去,发现走廊上残留着一池水洼。她皱起眉头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栖息在湖泊的女孩啊……」

虽说杜安和斯兹特都是本领高强的人,但在这诡异的森林里不清楚会发生什么状况。尽管心里担心着他们,奥斯卡还是拔剑以砍掉树枝前行。不管怎样,他决定继续朝着那克伸长脖子所指示的方向前进。奥斯卡对这头帮忙带路的小龙心怀感激。

「这件事之后再说明,总之立刻出发吧。麻烦你带我们到那座湖。」

此时奥斯卡想起,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拉札尔那张不会怀疑他人的微笑。

「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水稍微喷出来一点,沾到了手上。」

「这……真是惊人啊。」

杜安开始进行取得座标的咏唱,然而斯兹特目不转睛地盯着湖泊。

在月光下,一行人从城里出发。奥斯卡、亚尔斯、杜安以及斯兹特四人骑着马,由斯兹特领头前往东方。要前往那座有问题的湖泊,一般来说得花上三个钟头,赶路的话大约两个小时就能抵达。

听到契约者冷静的声音,缇娜夏一脸担忧地抬头望着他。

「…………」

不久,当能见的树根数量也减少的时候,追过来的小鬼也几乎所剩无几。奥斯卡总算能喘口气,但那克飞离他的肩膀,摇摇晃晃地飞向前方。

小鬼在碰到手之前,便一头撞上了守护结界。紧接着,奥斯卡将空中摇摇欲坠的小鬼,连同正面冲来的另一只一起扫飞。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闪过从旁边飞扑过来的另一只,失去目标的小鬼随即顺势撞上树木。就在这时,又有另一只小鬼趁机袭来。

缇娜夏说过怀疑是水妖所为,听了这个故事后就感觉更可疑了。虽然不知理由为何,但拉札尔肯定是被非人的女性给看上了吧。缇娜夏说出窍的灵魂只能维持三天,但如今离事发还不到一天,他应该不会就这样失去拉札尔才对。奥斯卡这样说服自己。

「守护结界无法防御一部分的魔物或妖精使用的精神系法术,所以请你小心点。相信感觉,别被囚禁在虚构之中。还有……」

「住在附近的人不会靠近那里。我小时候听过那座城堡的传闻,并不是什么好事。」

「是、是的。前阵子我回了老家一趟,当时曾绕去附近的湖泊。我在散步的时候,发现那座湖泊附近有干枯的喷泉,出水处还被石头堵住,所以我就……」

「将石头移开了吗?」

「她操心我们,才派你来的吧。」

「我会轻松拿下胜利回来的。」

「总之,请先询问城内所有人,最近有没有去过水边。水妖一般来说不会离开自己的栖息地,她会来这里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

犹如黑丝绸的头发与白瓷般的肌肤。暗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房中,带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吸引力。

缇娜夏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缓缓开口:

出城之际,有只巨鸟从黑暗中飞来,奥斯卡差点拔剑迎击,但立刻发现那其实是那克。那克叫了一声后,便停在奥斯卡的肩上。

「别在意,我会设法解决的。总之,只要先潜进湖里就行了吗?」

对方不知何时动了手脚,众人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分散开来了。这一路走来,都是由亚尔斯在前方砍掉树枝前进,然而现在回头竟只见枝叶繁茂的树林。

斯兹特战战兢兢地指着初次看到的龙;奥斯卡则搔了搔那克的喉咙。

奥斯卡则为了集合众人,转身离去。

或许是月光造成的阴影所致,她的表情显得十分沮丧,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然而魔女不发一语,只是嘴角微弯地浅笑。

「那座城堡的所有者,我记得是以前的领主吧。现在城堡就这样被扔在那边不管吗?」

「关于住在湖泊边的女孩的故事。据说领主的儿子遇见了美丽的女孩并向她求婚,然而女孩以自己不是人类为由拒绝。但领主儿子并没有因此退却,最后两人依旧结为连理。只是过没多久,领主儿子就变心爱上其他女性,女孩便哭着离开,前去湖泊。」

奥斯卡把缠在自己头上的那克扯了下来,重新环视四周。他这才赫然惊觉,周围不知不觉间只剩下自己与那克。

「真是让人郁闷的故事。」

超脱人类的美貌,就像是将苍色的清澈月夜凝缩在人类的形体中。他现在清楚知道,为何伙伴们会为之骚动了。

「当时有任何异状吗?」

「这样以后也会比较方便。有劳你了。」

听到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斯兹特一瞬间愣了一下,但立刻想起这名女性和之前一起练习剑术的少女是同一人。当他听见女性突然提到拉札尔的名字,心中便涌起一股不安。

女性转过身子,斯兹特看到她的身影后顿时哑然失声。

「怎么了,那克?」

龙朝着空无一物的树林张开嘴巴:

『──破坏结界。』

那是那克打从一开始就被赋予的任务。牠遵照主人的命令,吐出烧炽空间的火焰。

火焰在森林中窜烧,热气形成漩涡状,使水面摇曳。燃烧视野的红色景象,令奥斯卡皱起眉头。

但火的热度很快便散去。

在火焰散去后出现的──是不自然的树木间隙。

生长在左右两侧的树木,其树枝互相交缠,犹如构成一座小门。看到至今完全没见到的门,奥斯卡赞叹一声。

「真惊人。这到底是什么设计啊?」

想必这就是魔女耳提面命说要注意的精神系魔法吧。

奥斯卡深感佩服地通过树木形成的门,接着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小型的广场。平坦的地面上满溢着足以浸到脚踝的透明之水,周围被树木所围绕。

而摆放在中央的漂流木上,坐着一位绿发的美丽女子──以及他的儿时玩伴。

「拉札尔!」

听闻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他缓缓地回头望向奥斯卡。

尽管他的模样看起来与实体无异,但拉札尔真正的身体应该还在城里的魔女身边。奥斯卡一边在脑海中确认这点,同时对他伸出手。

「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去吧!」

「殿下……」

听到拉札尔的低喃,一旁的女子露出了不安的神情,以苍白的手抓住身旁男性的手臂。拉札尔凝视女子悲伤的表情,眼神中流露岀温和的情感。

他再次将视线转向奥斯卡,然后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您愿意为了我来到这种地方,实在令我不胜感激……但是我不会回去的。非常抱歉。」

或许是感觉到奥斯卡这番话不似平常那调侃的语气,缇娜夏转头望去。只见他以诚挚的眼神,回望魔女暗色的眼眸。

所以,奥斯卡才会用冷淡却包含亲爱之情的声音回应。

「这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您应该也看到那座腐朽的城堡了吧?对方早就死了,可是对她来说……」

「请等一下,殿下。其实她遭到恋人背叛,明明已经有婚约,对方却选择了其他女人……」

想必拉札尔内心希望着,至少要让她获得这样的救赎。他打从心底如此祈望,并主动伸出了援手。他就是拥有如此坚定的意志,这位女子肯定因此被他吸引了。奥斯卡看着自己熟悉的儿时玩伴,因他展现出的坚韧而感到焦躁。

──他从以前就在想,拉札尔的温柔迟早会要了他的命。

魔女似乎另有要事。她一边哼着歌,一边走出了城门。奥斯卡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后,独自前往病房。

他闭上双眼。

于是,奥斯卡举起了手中的剑。

「妳……随时都可以来我的身边。」

缇娜夏闭上眼睛,露出微笑。

即使要踏上相同的道路,彼此依旧是不同的人。

「我没有道歉的意思……你也没必要这么做。」

当魔女拿着装有水的圆形容器走进房内时,拉札尔早已无法抵挡睡意而沉沉睡去。

魔女一瞬间愣住,但马上苦笑着回应:

「殿下看到她后,难道没有任何想法吗?」

拉札尔看着她的笑容,眼神中流露出怜爱之情。那是极为温柔、却又无法撼动的情感。

「既然这样,叫她把那个恋人带走就好。」

奥斯卡往站在女子身旁的拉札尔瞥了一眼,发现他露出了非常悲伤的神情。

好几百年的孤独。

「我在强化城堡的结界。毕竟我还没办法捕捉到那个可疑的魔法师,这期间我不希望再有敌人入侵。只要我还待在这里,敌人就没办法从正面以外的地方闯进这座城堡喔。」

奥斯卡对此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两人也才能维持朋友的关系。

童话故事的结局,总是来得突然又残忍。

只是美丽地、泰然地、孤独地活下去。

眼前的魔女与消失在森林里的悲情水妖不同,她没有一个失去了就活不下去、内心无时无刻都悬挂在上面的存在。

遭受同样遭遇的杜安与斯兹特也一脸沮丧。奥斯卡见状,主动开口慰劳他们。

奥斯卡睁开眼后,重新握紧阿卡西亚,朝着以孩童般纯真的眼神凝视自己的女子走去。

就算会因离别或死亡而感到悲伤,却不会因此发疯。

「当然会有点寂寞啦,不过我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躺在床上的拉札尔注意到他后,撑起了上半身。

听到拉札尔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奥斯卡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他皱起眉头反问:

「殿下……」

「怎么突然讲这种话……要是你永远这么固执的话,倒是挺恐怖的。」

到时,她只要来自己的身边就行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以相同的态度迎接她。

「妳……要不要和我结婚,永远住在法尔萨斯?」

她察觉到拉札尔的视线,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妳好几百年来都是一个人,不会觉得寂寞吗?」

那笑靥恍若好不容易被人找到的迷路孩童,教人心生怜悯。寻找着深爱了好几百年的男人,一心想念着他、憎恨着他、等待着他,几乎要消磨殆尽的理智与灵魂,就在那里。

「在同一个房间。我待会儿也会过去。」

这绝对是在开玩笑。拉札尔肯定不知道自己究竟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就算是那样也无妨。她好几百年来都孤独一人,想死也死不了……想杀了恋人却又不忍下杀手……我想拯救她。如果没办法,我想至少让她得到一丝安慰。」

拉札尔没有抬头,只是以混杂着泪水的声音说道:

「等回到城里再听你抱怨。」

是人却非人。

奥斯卡目不转睛地盯着守护者的背影。

拉札尔回头望向女子。

这个问题试图触摸到她的真心。

无论彼此有多么亲近,能以话语来传递的事情却不多。

「他现在还没恢复正常状态,所以不能叫醒他喔。」

眼皮底下浮现的,是在塔上看到的魔女的愁容,以及在出发前往魔法湖时,她所露出的寂寞微笑。

他的脚步并不沉重,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要是当时后悔,其他人就没办法得救。因此奥斯卡表情不变地直接走进房内。

「在你身体恢复之前先好好休息吧。」

那克降落在她的肩上。缇娜夏抬头看着一脸得意的龙,摸了摸牠小巧的头部。此时,亚尔斯将马交给士兵的同时,喃喃自语着:

时至今日,他其实早就察觉并非这么一回事,同时明白了她与人类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拉札尔看着自己的主人,一如往常地露出歉疚的微笑。

「是,怎么了吗?」

站在城门等待的众人,出来迎接一行人回到城里。身穿魔法服的缇娜夏看到奥斯卡后立刻点了点头,浅笑道:

「你在讲什么啊?要开玩笑就用你的肉身讲。」

奥斯卡心想,自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眼神。

「呜呜……」

奥斯卡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才不要!……你是怎么啦?」

「……只要有妳在,这里就会不断强化下去……」

「知道了。」

「你躺着没关系。」

「我根本就是一直在森林里的同一个地方绕来绕去……都让我有点想哭了。」

正因为她鲜少露出那种眼神,才会让奥斯卡认为,她就像是个需要人保护的真正少女。

「十分抱歉……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别自以为是了,那是你该做的事吗?」

「如果妳想要不会改变的事物,那就是我。妳就记在心上吧。」

「缇娜夏。」

即使如此,他也有不能退让的原则。

「妳刚才在做什么?」

奥斯卡对这样的儿时玩伴感到紧张。

「……你会死的。」

她将人类虚无飘渺的生命,视为在远处发生的事情看待。

比起她莫大的力量,比起她的寂寥感,那份残忍才是她作为魔女的象征。而且,她恐怕深知自己这样残忍的一面。

奥斯卡握住阿卡西亚,往前踏出一步。女子看到这幕景象,一脸畏惧地依偎在拉札尔身边。拉札尔握了一下女子的手,让她安心下来后走下漂流木,站到前方护住女子。

看到那张无拘无束的洁白脸蛋,如今的奥斯卡涌起想触碰她的念头。

这句话并没有得到回应。女子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你彻底中了她的障眼法呢。」

「从明天开始……请让我继续尽心尽力地侍奉您。」

所以她才有办法度过漫长的岁月。

「总之幸好有你们在。之后由我处理就好,去休息吧。缇娜夏,拉札尔人在哪?」

奥斯卡不快地面露狰狞。假如斯兹特之前说的童话故事是真的,他自然会同情女子的过去。但是,无论她多么不幸,都无法构成她擅自带走拉札尔的理由。看着明明是受害者、却过度为他人着想的朋友,奥斯卡扔出了这句话。

「辛苦了。灵魂已经顺利归位了喔。」

奥斯卡一边看着她在圆形容器上拧干布,一边询问:

要是持续穿梭光阴的她,有一天突然对不断逝去的一切感到厌倦。

看到她以眼神回问着「你突然间是怎么了?」,奥斯卡从中看到了些许的悲哀,以及残忍。

一年内究竟会发生多少变化呢?奥斯卡对此没来由地感到恐惧,但对她而言想必并非什么大事。因为一时兴起而保护,对她来说肯定和把砂糖加进茶里没两样。不仅琐碎,且会立刻消逝,留下的只有回忆。于是一切都会像七十年前她离开这座城堡时那样。

听到这不清楚其中意图的问题,奥斯卡一瞬间感到疑惑,但立刻就理解了个中含意。

即使如此,奥斯卡有自信只要拉札尔待在自己身边,他就能够将问题迎刃而解。他从来没想过,拉札尔会像这样拒绝自己伸出的援手。

或许是因为灵魂出窍过,拉札尔的动作还很不灵活。尽管身体摇摇晃晃的,他依旧自行下床,并跪在奥斯卡的面前,深深地垂下头。

拉札尔的言外之意,就是在问奥斯卡,看着这个令人同情的水妖──难道不会想到拥有莫大魔力、却始终独自生活的他的魔女吗?

听到这番严厉的训斥,拉札尔只是露出苦笑。他率直地注视奥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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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1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1. 01插图
  2. 021. 诅咒话语及苍蓝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过去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正在阅读
  7. 076. 森林所见之梦
  8. 087. 为形体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气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无名的感Q
  12. 12后记
  13. 13附录
  14. 14特典小册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2 失去宝座的女王

  1. 01插图
  2. 021. 灵魂的呼唤声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渊诞生之时
  5. 054. 感Q的模样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梦之终结
  8. 087. 品茗时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绿之线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梦
  13. 13后记
  14. 14章外:从梦境清醒之后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3 立誓永恒的尽头

  1. 01插图
  2. 021. 交涉的残香
  3. 032. 无法回首的荆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纸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记忆
  10. 10幕间:绝望之拒绝
  11. 11后记
  12. 12附录
  13. 13解说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4 从白纸重来

  1. 01插图
  2. 021. 无言歌
  3. 032. 没有思念的话语
  4. 044. 听不见的低喃
  5. 055. 镜子的另一侧
  6. 066. 漆黑叹息
  7. 077. 纺车之歌
  8. 088. 没有答案的祈祷
  9. 099. 看不见的容貌
  10. 10后记
  11. 11附录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5 直至祈祷的沉默

  1. 01插图
  2. 021. 贝壳拥抱的追忆
  3. 032. 月晶
  4. 043. 约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愿望
  7. 076. 无血的伤痕
  8. 087. 幸福的悲伤
  9. 098. 与种子相遇
  10. 109. 从未来遥想的今日
  11. 1110. 永远的一半
  12. 12后记
  13. 13章外:为了坠入梦里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6 无名故事的终焉

  1. 01插图
  2. 022. 单S之花
  3. 033. 过去的矜持
  4. 044. 记忆的尽头
  5. 055. 与从前的妳
  6. 066. 作为无可取代的复制品而生
  7. 077. 命运的代价
  8. 08幕间:丧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间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后记
  12. 12完结寄稿
  13. 13章外:响彻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同人志 变质的旅途

  1. 01作品相关
  2. 02
  3. 030.譬如这种平静的日子
  4. 041.伸来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会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预兆的声音
  8. 085.献上热Q
  9. 096.被发觉的转变
  10. 10后记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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